【目標之九】追情目標 by米洛

2016.12.03.Sat.16:58
文案

追逐多年,總算交付了彼此的真心。
身為國際刑警的戀人,卻落入最危險的敵人手中。

原先擬定的營救計畫受阻,
公爵與夜鷹再次失之交臂,
物理的距離卻阻隔不了兩人緊緊相依的心。

面對帕西諾殘酷的拷問與要脅,晏子殊咬牙隱忍,暗自盤算如何回到卡埃爾迪夫的身邊。

而公爵動用一切力量找尋夜鷹的蹤影,
甚至不惜以自己交換晏子殊的生命。

如果失去他的夜鷹,擁有整個世界又有什麼意義?



第一章 天際孤鷹

「砰咚!」

堅實的全地形輪胎飛速碾壓過路上的碎石,卷起一堆枯葉。

被濃郁密林掩映的公路前方忽然出現了近九十度的長彎角,再遠處,便是幾乎能將汽車攔腰撞成兩截的粗壯榕樹。

稍有常識的人,都會在此刻降低車速,但是,坐在黑色悍馬越野車裡的蘭斯•馮•卡埃爾迪夫公爵,卻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保持著極快的車速直往前方沖去!

黑色悍馬像子彈般沖進彎道,卡埃爾迪夫左手打轉方向盤,右手飛快地拉起手刹車,越野車的輪胎摩擦著地面,發出尖銳的鳴叫聲和陣陣白煙。

車身仿佛要甩出去般高速橫向滑行,離榕樹僅有兩尺,但是,卡埃爾迪夫面不改色地掌控著方向盤,降低檔位,鬆開手刹車。這一連串動作一氣呵成,不過五秒,越野車就風馳電掣地沖出彎道,駛上直路。

此時,卡埃爾迪夫的車速已接近每小時一百五十公里,可他俊美的眉心仍然蹙緊,恨不得自己能插上一雙翅膀,飛向德雷堡修道院。

與家族的內應失去聯繫,不能確認晏子殊現在的狀況,讓卡埃爾迪夫心如油煎,雙手十分用力地攥緊方向盤,感受著那種窒息般的心痛!如果晏子殊在剛才那場大爆炸中受了傷,或者……更嚴重的……

腦海裡突然浮現出晏子殊渾身是血的模樣,卡埃爾迪夫狠狠地咬住牙根,那晶瑩剔透的紫色眼眸殺氣騰騰,像利刃般凜冽,迸發著極其強烈的怒意!

如果晏子殊死了,他也不會活下去,但是在那之前,他要那些傷害晏子殊的人,品嘗到比死還要痛苦上千萬倍的滋味,不論是誰,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忽然,遠處響起直升機螺旋槳的隆隆轟鳴聲,卡埃爾迪夫猛然減速,踩下刹車。在公路的右前方,約兩公里遠的密林處,一架裝置有強大武力攻擊系統,印度產的「北極星」戰鬥機,正在升空起航。

茂密的樹冠因直升機急速上升產生的氣流,颯颯震盪,如同大海上的波浪,卡埃爾迪夫下了車,從車裡拿出望遠鏡。

只是一眼,卡埃爾迪夫就透過那寬大的防彈舷窗看到了西裝革履的帕西諾,他的眉頭不由擰得更緊。

這時,卡埃爾迪夫帶在身上的可攜式衛星電話滴滴響了起來。

卡埃爾迪夫接通電話,放到耳邊。

「閣下,我們已經追蹤到了帕西諾的飛機,十秒鐘後雷達鎖定,請求擊落指示。」

在電話另一端說話的人,是卡埃爾迪大家族年輕的戰鬥機駕駛員,卡埃爾迪夫一早就料到帕西諾會利用直升機轉移,所以他派出了一架F-22戰鬥機,搜尋、追蹤帕西諾的飛機,一旦鎖定,就將它擊落。

卡埃爾迪夫雙唇微啟,才想下令又突然渾身僵硬,呆住不動,因為他從望遠鏡中看到,耷拉著頭部、緊閉著雙眼的晏子殊靠在帕西諾的懷裡。

「子殊!」

頭腦深處竄出尖銳的嗡鳴,時隔多日,再次看到晏子殊的臉,他卻是昏迷不醒的模樣。

卡埃爾迪夫的心在滴血,卻無能為力,他離晏子殊有兩公里遠,根本碰觸不到。

「閣下?目標已鎖定,導彈保險已打開,再次請求擊落指示。」

等候了近半分鐘,遲遲得不到答覆,飛行員困惑不已,再次詢問。

帕西諾的直升機一旦飛越匈牙利國境,必定是前往烏克蘭的方向,他們就無法追擊了。

「解除鎖定,讓他們走。」

失去溫度的嘴唇,傾吐著自己都不想聽見的話語,卡埃爾迪夫閉了一下眼睛,用冰冷而沉靜的語氣,重複了命令,「不許攻擊,護送敵機穿越國境。」

——護送敵機離開?

這個命令實在匪夷所思得很,儘管心裡有著不小的疑問,飛行員仍然嚴謹地執行卡埃爾迪夫公爵的命令。

不管是擊落敵人,還是護送敵人離開,哪怕是互相撞擊與敵人同歸於盡的命令,他們都會毫不眨眼地執行。

白色的「北極星」直升機很快就消失在北部的天空,但那螺旋槳的響聲仿佛仍停留在卡埃爾迪夫的耳朵裡,他知道自己再一次地失去了晏子殊,撕心裂肺的劇痛讓他一瞬間無法思考任何事情。

外殼堅硬的衛星電話,在他手裡被捏成了兩半,液晶玻璃割破了手指,可是,仿佛這樣還不夠懲罰自己,卡埃爾迪夫猛地一拳砸穿了車窗玻璃,整個右手都鮮血淋漓。

六分鐘後,身著黑色風衣的安德魯•金,率領著數十名全副武裝的保鏢急匆匆地趕到。他們匆忙地下了車,看到公爵面無表情地站立在悍馬車旁,右手滴答淌著血。儘管心頭一驚,擔心不已,但一時間,竟然誰也不敢貿然靠近。

因為籠罩在卡埃爾迪夫四周的空氣是那麼冰冷而銳利,仿佛只要靠近一步,就會遍體鱗傷。

所有人都清楚感覺到了卡埃爾迪夫的怒氣,因而嚇得不敢動彈,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忽然,風吹過森林,發出沙沙的響聲,卡埃爾迪夫驀然握緊了拳頭,轉過身,用冷淡的、聽不出任何感情的聲音說:「回營地,我需要重新制定計畫。」

「閣下,您的手……!」

一瞬間,所有人都像回神般動作起來,安德魯三步並作兩步地上前,想要察看卡埃爾迪夫受傷的右手。

「別管我,不礙事。」卡埃爾迪夫冷漠地說,冰紫色的眸子看都不看他一眼,坐上前面一輛防彈賓士車。

安德魯心裡難受極了,這是公爵第一次如此無視他。可是,營救行動必須以公爵的安全為第一考慮要素,這不只是十聖者的命令,也是他的願望,若有危險,他會毫不遲疑地為保護公爵而付出性命。

但是現實未必會與期望一致,安德魯明白,他已經失去了公爵的信任,將來他再也不能守護在公爵身邊了。

儘管不後悔自己即便違逆公爵的命令,也要保護公爵的決定,安德魯還是非常難過,呆呆地坐在車內,望著前方的公路,心如死灰。

+++++

烏克蘭領空——

蔚藍的蒼穹亮得刺眼,轟鳴的直升機引擎聲震耳欲聾,帕西諾懷抱著昏迷的晏子殊,拇指撫摸過他的面頰,聽到直升機駕駛員通過耳麥稟報說:「老闆,對方戰鬥機已經放棄追蹤,我們安全了。」

帕西諾的唇角揚起得意的微笑,他知道卡埃爾迪夫公爵一定會放棄的。

「北歐薔薇」雖是歐洲黑市的霸主,在烏克蘭卻並不受歡迎,因為他與烏克蘭政府軍有著複雜且尖銳的矛盾,假如貿然派攜帶導彈的戰鬥機進入烏克蘭,那必定會被烏克蘭空軍擊落。

有句諺語道:「久走冰灘,必有一滑。」卡埃爾迪夫也不是無所不能的,他的軍火生意做得越大,得罪的人也越多。

帕西諾深邃的藍色眼眸,再次看著晏子殊俊美的臉龐,從晏子殊的西裝衣襟裡,取出一張裝在透明CD盒裡的、四分五裂的光碟。

「火狐」德瑞克•伍德開的那一槍,不僅近距離擊中了晏子殊的防彈衣,也擊碎了晏子殊藏在西裝下的光碟,被帕西諾的保鏢搜索到了。

「嘖……」

對於「夜鷹」可真是一點都不能大意,帕西諾暗暗咋舌。陽光下,那支離破碎的光碟反射出匕首般的炫目光芒。

若這裡面的資料被國際刑警組織拿去,那他苦心經營的王朝就會土崩瓦解,這些是——無法辯解的走私毒品、非法藥物和拐賣人口的證據。各種謀殺,以及一些絕對不能見光的與政府官員、還有某恐怖武裝組織秘密交易的郵件記錄影片。

近些年來,帕西諾家族幾乎壟斷著俄羅斯聯邦的石油和天然氣,資產已超過歐洲大部分小國,令某些政府高官——比如FSS的安尤科夫將軍很不滿。

安尤科夫將軍認為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帕西諾家族以賄賂、恐嚇、暗殺等等手段,同政府交易獲得了大部分的石油開採、貿易權,這本身是不合法的,政府應該將被奪走的國有資源重新奪回,哪怕要依靠武力。

但是,在帕西諾家族已經牢牢控制住俄國經濟命脈的現在,就算是動用武力,恐怕也不能讓他們乖乖地交出壟斷已久的石油貿易。

而且,克里姆林宮內的形勢也很複雜,安尤科夫將軍覺得帕西諾家族是強盜,可也有人覺得他們是俄國經濟和高失業率的救世主。再加上,根本沒有警員和檢察官,能證明帕西諾家族在過去確實做了那些違法的事情,所以要扳倒帕西諾家族,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而對裡喬•唐•帕西諾來說,他始終認為「強者為王」,不論對手是誰、過程如何,只有贏家能笑到最後。

他從不畏懼任何人,也不同情手下敗將,如果這個世界的遊戲規則是為強者制定,那他就要做——最強的那個人。

丟開那破碎的光碟,帕西諾忽然低頭,親吻上晏子殊的嘴唇,小心翼翼地鑽入舌尖。

晏子殊毫無疑問是強者,因為能讓他如此心驚膽戰的人不多。差一點,他的「帝國」就要毀在晏子殊的手裡,可奇怪的是,雖然他氣得七竅生煙,心裡卻一點殺意都沒有。

他想知道晏子殊還會做出什麼事情來令他大吃一驚!也許是越難得到的人,就越想得到,他現在已經不再有給晏子殊注射毒品,然後把他賣給阿拉伯人做性奴的打算。他要將晏子殊牢牢地拴在自己身邊,無論是國際刑警組織還是卡埃爾迪夫公爵,都別想得到他!

「子殊,你是我的,知道嗎?」帕西諾在晏子殊耳邊喃喃地說,「哪怕是死……也只能在我身邊。」

帕西諾輕觸晏子殊烏黑而纖細的睫毛,出神地注視著他。他只想要「一個人」而已,相比他所創造的輝煌事業,這個願望一點都不奢侈,他相信自己終有一天,能夠馴服晏子殊,得到他的心。

「老闆,馬索爾空軍基地到了。機場塔臺回應說,接應的飛機已經準備就緒,半小時內就能起飛。」

飛行員的說話聲把帕西諾拉回到現實。他現在還不能大意,以卡埃爾迪夫公爵的本事,他總有辦法派人潛入烏克蘭的,所以他必須儘快離開這裡,前往他四面環海的私人島嶼。

望著遙遠天際飄浮的白雲,帕西諾的腦袋裡突然閃過一個主意,說道:「告訴塔臺,讓那架飛機現在就起飛。」

「哎?」

「我們去別的地方。」帕西諾平靜地說,報出一個新的位址。

飛行員領命,立刻聯絡空軍基地塔臺,同時直升機在他嫺熟的操控下,在空中兜轉了一個大圈,全速往海灣的方向飛去……

+++++

四月十七日,英國倫敦溫莎鎮東北部,卡埃爾迪夫家族宅邸。

明媚的陽光籠罩著這棟建於一八四一年,英倫鄉村風格的豪華別墅。紅色的磚牆、深灰色的斜坡屋頂,精緻高聳的煙囪和白色的大玻璃窗,讓這棟建築看起來充滿田園風情。

宅邸的前後方圍繞著寬廣的草坪和低矮的石牆,攜帶武器、牽著羅威納犬的黑衣保鏢沿著石牆和花園內的鵝卵石路,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巡邏。

四月的倫敦氣溫依然冷冽,因此維多利亞風格的書房內,象牙白的雲石壁爐裡燃燒著明亮的火焰。

身穿伊頓公學燕尾制服的蘭德爾•馮•卡埃爾迪夫,手持銀色平板電腦,坐在壁爐邊的綠緞面胡桃木扶手椅裡,望著面前那一排,穿著統一黑色意式西服,系黑色窄領帶,甚至連鞋帶都統一打成雙十字結的男人們,秀麗的眉梢往上挑起。

「對不起,請原諒我沒有聽清楚,你們說,父親大人想讓我立即去瑞士?」

「是的,少爺。直升機已經等侯在花園裡了。」

為首的男人面不紅氣不喘地撒謊,他名叫巴多利奧•內斯塔,義大利人,三十六歲,有著一頭深黑捲曲的短髮和刀鑿般硬朗的五官,黑色的瞳孔很襯他冷若冰霜、高高在上的氣質。

他是十聖者派出的「管家」,而且聽說也會是蘭德爾未來的家庭教師。

「是嗎?」蘭德爾關閉正在閱覽的電子書籍,放下電腦,甜甜一笑後問,「那麼,是哪一位父親大人的提議呢?」

「這……」巴多利奧的臉色明顯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他們聽說公爵閣下與一個男人訂婚了,這樣的事在家族歷史上從來沒發生過,在他們眼裡簡直是荒謬至極,他們絕不會承認公爵私自訂下的婚約。

卡埃爾迪夫公爵是黑暗世界的主宰者,他應該是一個冷靜睿智、無懈可擊、時時刻刻為家族前途考慮的領導人。現在鬧出這種醜聞,家族內不少人都難以接受,只是,無論他們的意見有多大,卡埃爾迪夫公爵統統都一句「這是我的私事」,就把他們的抗議給打發了回去。

而十聖者那邊,他們不想和公爵鬧得太僵,畢竟他們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可以控制住公爵。

但蘭德爾就不同了,他才九歲,掌控住蘭德爾,就等於掌控住家族的未來。

十聖者謀劃的是十年之後的事情,既然公爵已與他們心生罅隙,那麼拉攏及培養新的國王,就是眼下最緊要的任務。

「少爺。」冷靜下來後,巴多利奧鞠躬,略略抬高下顎,用硬邦邦的語氣說,「您只有一個父親。」

「不,我確實有兩個父親。」蘭德爾交叉著雙腿坐著,用那雙繼承了亞特蘭蒂斯血統的、神秘的紫色眼眸注視著男人,臉上仍然帶著和善可親的微笑,「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不是嗎?」

「……」巴多利奧的眉心堆擠出很深的皺痕,因為他發現蘭德爾少爺並不如他預想的那般「天真可愛」。也許是相比十聖者,蘭德爾更親近公爵的關係;又或許,是站在他身後的那個深褐色頭髮的男人,給他灌輸了什麼想法。

梅西利爾•亞歷山大•瓦立克——不到三十歲就已經是卡埃爾迪夫公爵的貼身管家,他打理著公爵日常生活中的一切,儘管事物繁瑣,他卻從不出錯,精准敬業得如同一台機器。

不僅公爵信任他,連十聖者也欣賞他,認為他刻苦耐勞、做事謹慎,是家族內所有管家的榜樣。

梅西利爾相貌英俊,又出身貴族世家,本該是一個存在感很強的人物,可是,他總是那麼自然地融入到周圍的背景中,讓人一不注意就忽略他的存在。

但巴多利奧很清楚,梅西利爾絕不是偶然出現在這裡的,他是公爵最不可缺少的左右臂膀,不是小孩的保姆,他服侍著蘭德爾就說明,公爵閣下已經預料到十聖者大人們的想法。

想到這裡,巴多利奧就越發覺得自己此行很可能是白跑一趟,但他是不會輕易放棄的。

「少爺。」忽然,梅西利爾看了一下手錶,彎下腰,溫柔地對蘭德爾說,「午休快結束了,您該去學校了。」

「哦,時間過得真快。」蘭德爾站起來,對巴多利奧微微一笑道,「請你們回去吧,我就不送客了。」

「少爺。」巴多利奧站定在蘭德爾面前,不苟言笑地說,「在您同意和我們一起離開前,我們是不會離開這裡的,您去哪裡,我們就去哪裡。」

然後,他示意身後的手下去準備汽車,以便跟隨蘭德爾去學校。

「如果我不想讓你們跟著去呢?」蘭德爾皺眉,抬頭看著他,一副小主人的姿態。

「少爺,保護您的命令是由十聖者下達的,所以,您的意願不在我們的考慮範圍內。」巴多利奧說,沒有一點讓步的意思,「當然,能保護您,對我們來說是莫大的榮耀。」

「呵,你剛才還說是父親大人的命令呢。」蘭德爾有點生氣,他不喜歡被人當成傻瓜,用流利的義大利語說,「我不想去瑞士,我對那幾個整天藏頭藏尾的老頭子一點興趣也沒有,聽明白了嗎?你可以把我的話,一字不漏地轉達給他們。」

大概是沒想到,蘭德爾竟然敢把十聖者稱之為老頭子,巴多利奧驚愕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要知道就連公爵閣下都對他們用敬語,「十聖者」是卡埃爾迪夫家族的創建者,若要比喻的話,十聖者同公爵,就是「聖母」與「聖子」的關係,歷代公爵都尊敬他們、服從他們。

雖然,從卡埃爾迪夫公爵執意要娶一個男人開始,雙方的關係變得緊張疏遠,甚至劍拔弩張,但他們的利益始終是一致的。

就如同「血緣」是無法斬斷的一樣,卡埃爾迪夫公爵最終都會為了家族,為了他自己——以及那個警員的性命,向十聖者低頭妥協。

「請恕我無法轉達您的話。」巴多利奧黑著臉說,「這是大不敬的言語。」

「只是對你來說。」蘭德爾無所畏懼地昂首,瞪視著男人。

他不是不知道十聖者的地位有多尊貴,權力有多大,只是他不是任人擺佈的玩偶,一次妥協換來的可能是一生的枷鎖。

許久前,公爵就對他說過,「如果你想要變強,就不要成為一個玩偶。」

那時,他還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但是,當他身不由己地捲入到十聖者與公爵的鬥爭中後,他才發現這是一個很不錯的忠告。

本就緊張的氣氛似乎在一瞬間降到冰點以下,蘭德爾在挑戰著十聖者的威嚴,巴多利奧面部線條如同岩石一樣僵硬,嘴唇也抿成一條冷冰冰的直線。

他很想不顧一切地調頭而去,讓這個不知輕重的毛頭小孩感受一下十聖者的「怒火」!

不過,巴多利奧也有考慮到另外的可能性,那就是——為了拉攏蘭德爾,十聖者可能不會責怪蘭德爾的出言不遜,而將怒氣發洩在他身上。

他會被十聖者狠狠教訓一頓。

想到自己進退兩難的境地,巴多利奧的心情更加糟糕。

他本可以直接將蘭德爾綁走——一個九歲的孩子,反抗不了他們。但是梅西利爾肯定不會讓他這麼做,這個男人看起來溫和文靜、童叟無欺的樣子,但實際上非常不好惹。

而且,一旦兩方人馬真的發生武力衝突,無論十聖者那邊、還是公爵那邊,他都無法交代,搞不好會被殺。

不,是一定會被殺死。

如果能順利完成十聖者交代下的任務,巴多利奧並不怕死,他擔心的是在他死後,卡埃爾迪夫公爵對十聖者大人們的報復。

——是的,就連死人都會忌憚卡埃爾迪夫公爵的怒火,巴多利奧不想自己一時的衝動,成為家族內戰的導火線。

「不用再想了。」蘭德爾仍然說著發音純正的義大利語。那是卡埃爾迪夫家族除了法語、俄語和阿拉伯語之外,必須要學習的語言。

「你現在沒辦法帶我走,不過,我也不會讓你就這樣離開,我給你機會。」蘭德爾說。

他的話似乎令悔西利爾都吃了一驚,插話道,「少爺,您這是……」

蘭德爾抬手阻止了他,巴多利奧的嘴角不由微翹,很高興看到梅西利爾不安的樣子。

看來,蘭德爾也不是完全聽從梅西利爾的話,他還有機會。

「什麼機會?少爺。」巴多利奧恭敬地問,看著比自己矮上許多的蘭德爾。

「反正現在,我也已經遲到了,不如這樣,」蘭德爾微笑著說,拿起他的平板電腦走向桌腿鑲金、雕飾複雜的古董書桌,「和我比賽下棋!誰贏了,誰就是我的管家,決定我是應該留在這裡,還是去瑞士。這應該是最公平的競爭了吧?」

蘭德爾笑意盈盈地站在書桌後,那頭柔順光澤,像寶石一樣奪目的金髮,在窗戶邊的陽光下熠熠閃耀。

撇開他有點惡劣的性格不談,他的美貌實在耀眼,尖尖的下巴、白皙柔嫩的肌膚,五官如同繪畫般精緻,又不失英氣。

那雙神秘的紫色眼瞳格外引人注意,巴多利奧不知道該用哪種辭彙去形容它,那是「神只」才會有的眼睛。

「少爺,您是說,只要我下棋贏了您,您就和我去瑞士?」

不用和公爵的親信大動干戈就能帶走蘭德爾,這真是出乎意料的轉折,巴多利奧難以相信。

「沒錯。」蘭德爾說,在鷹頭紋的黑絲絨高背椅裡坐下,「你會下棋嗎?」

「當然會,少爺。」巴多利奧自信滿滿地說。能夠服侍十聖者的他們,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國際象棋是他們打發閒暇時間的娛樂,個個都是高手。



第二章 致命遊戲



「那好,請坐。」蘭德爾又是禮貌地一笑,隨後手指輕滑過平板電腦的螢幕。

出現在面前的黑色網格狀虛擬棋盤,讓巴多利奧愣住了,「這個是?」

「圍棋,據說起源自春秋時期的中國,是擁有四千多年歷史的中國國粹,我現在對中國的一切都很感興趣。」蘭德爾面帶微笑地說,「你選擇黑子還是白子?」

巴多利奧不由回頭看向他身後的手下,他們每個都苦惱地繃著臉,好像咬到蟲子一樣的表情,爾後微微搖頭,表示他們中間沒有一個人會下圍棋。

其中一個紅頭髮的年輕人也許會一點,他向前踏出半步,但又想到自己的水準充其量只能贏過初學者,對戰智商高達一百四十以上的蘭德爾少爺肯定會輸,最後還是戰戰兢兢地退縮了。

「對不起,少爺,我們不會下圍棋。」巴多利奧低沉地說,一臉不悅。

「那就是棄權?」蘭德爾笑咪咪地回應。

巴多利奧的太陽穴不住抽搐,果然不該把這個小孩想得太可愛了。

「那麼,梅西,你來下吧。」蘭德爾親昵地招呼梅西利爾。

「是,少爺。」

巴多利奧很不悅地退開後,身著黑色細紋英式西裝的梅西利爾,就在書桌前優雅地坐了下來。

主僕間沒什麼寒暄,選定黑白棋之後,對戰就開始了。

梅西利爾執白子,蘭德爾是黑子,由於不懂圍棋規則,所以巴多利奧等人只能悶悶地圍在書桌邊,看著黑白兩色的虛擬棋子不斷出現在方形網格棋盤上。

有時候梅西利爾攻勢淩厲,落子很快,一口氣「吃掉」四、五個黑棋,有時他又會停頓,對著那3D棋盤,近十分鐘都不動彈一下。

開局大約一個小時後,到底誰的棋更佔優勢,巴多利奧完全看不出來,因為當梅西利爾的棋罐邊多出四個黑子的時候,沒過幾秒,蘭德爾少爺的棋罐邊也會多出四個白子。

棋盤左上角的戰鬥似乎異常激烈,但轉眼,又是右下角的棋盤落滿了兩色棋子。巴多利奧小聲詢問他身旁的紅發手下,紅發青年盯著棋盤研究了半天,才說道:「少爺下得很棒,不過瓦立克先生更厲害一點。」

「是嗎?」巴多利奧滿面狐疑,「我剛才數了一下,棋盤上是黑子的數目多。」

「是,不過那些是死棋。」紅發青年低聲說,藍色眼睛緊盯著梅西利爾剛落下的雪白雲子。

「死棋是什麼?」

「就是——」青年想用圍棋術語來詳細講解,但又擔心自己的頂頭上司聽不懂,就說道,「就是被對方「將軍」,再也活不過來的棋子。」

巴多利奧輕輕點頭,要是青年說的沒錯,那麼少爺應該撐不了多久了,因為這個棋盤,看起來都要被黑白色的棋子給占滿了。

當黑色的棋子無處可下,棋局就會結束。

不過,巴多利奧仍然認為圍棋挺無聊,沒有雕飾華麗的「皇后」、也沒有衝鋒陷陣的「騎士」,所有的棋子都長得一模一樣,分不出權力高低,他無法理解這個遊戲好玩在哪裡?只有他的手下兩眼發光,興致勃勃,興奮得臉孔都漲紅了。

「這是一場很精彩的比賽。」青年啞著嗓子說,「不,是一場很精彩的戰爭!充滿陰謀詭計和煙硝,從一開始,就誰也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廝殺慘烈!就像斯巴達角鬥士,換做我肯定做不到,才開局我就會被少爺幹掉的。

「內斯塔大人,我建議您以後千萬不要答應和少爺下棋,我想少爺的國際象棋一定也很厲害。」

言下之意,即便下的是國際象棋,他們也會輸得很慘。

巴多利奧•內斯塔的面色變得很難看,他覺得自己是被蘭德爾少爺狠狠將了一軍,因為他無法贏過蘭德爾,但是梅西利爾卻能贏他。

當午後三點的鐘聲敲響時,蘭德爾忽然微微一笑,棄子投降,說道:「你贏了,梅西,我已經沒有棋可以下了,幹得漂亮。」

「這不公平!」梅西利爾還沒說話,巴多利奧就沉著臉說,「少爺,梅西利爾會下圍棋,而我們不會,您這是有心偏袒他,這是一場不公平的競爭!」

「那你覺得怎樣的競爭才公平?」蘭德爾並沒有生氣,而是從容地反問,「再下別的棋?」

相比較才學習了一年的中國圍棋,蘭德爾可是從兩歲就開始下國際象棋了。

「不,我的意思是……」巴多利奧當然知道自己不可以再上蘭德爾的當,他想選擇一個蘭德爾一定會輸的比賽專案。

「那麼,是馬術障礙賽?還是比賽入侵NSA的電腦系統?」蘭德爾揚眸說,「無論我選擇哪一種,只要我贏了,你都會說「不公平」。這樣吧……」

蘭德爾伸手拉開書桌右側的抽屜,裡面是一個覆蓋厚鋼板的微型保險櫃,白皙的手指在數位鍵盤上,熟稔地輸入七位元數密碼,打開保險櫃門,取出一隻純銀雕花的精美匣子。

「我想這個遊戲應該是最公平的。」蘭德爾笑著說。打開銀匣,裡頭靜靜躺著一把黃金打造、拋光胡桃木柄的轉輪手槍,還配有十發十毫米口徑的金色雕花子彈,無論槍管還是子彈,都亮得可照出人臉。

蘭德爾不緊不慢地拿出槍和其中一發子彈,打開彈筒,將子彈推入空彈巢中,然後隨意地轉動彈筒,啪地合上它。

要是還看不出蘭德爾想做什麼,那巴多利奧也太遲鈍了,他邁前一步,緊張地說:「少爺,這太危險了,我們不能讓您……。」

巴多利奧的話還沒說完,蘭德爾就出其不意地沖自己扣動了扳機,眾人嚇得簡直要尖叫,紛紛沖向蘭德爾。不過,蘭德爾什麼事也沒有,他心平氣和地將那把沉甸甸的黃金手槍放回桌上。

「該你了,巴多利奧,別讓我失望。」

那一瞬間,從優雅端坐的蘭德爾身上,巴多利奧看到了卡埃爾迪夫公爵的影子,不由渾身僵硬。

兩人明明沒有血緣關係,為何卻有這樣相似的眼神與氣質?巴多利奧覺得自己被這頭悄悄展露獠牙的幼獅給震懾住了,他一點都不敢去碰觸那把槍,只要他伸出手就意味著,這場遊戲必須以「某個人的死」結束。

而這個人,會是蘭德爾少爺,還是他?

巴多利奧的額頭凝聚起一滴冷汗,黑眸不由自主地瞥向梅西利爾,後者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是眉心微微皺攏著。

那是什麼意思?

梅西利爾會允許蘭德爾用他自己的命去「遊戲」嗎?他就一點都不擔心槍枝走火?不,也許這是一個簡單的騙局,他得頂住壓力玩下去。

然後,他就是勝利者。

可是,巴多利奧的手指卻在發抖,他的手下個個憋著氣,就像腳下踩著地雷,完全不敢動彈一下。

巴多利奧注視著蘭德爾的淡紫色雙眸,表面上看似不動聲色,實際內心波瀾洶湧。他猜不透蘭德爾的心思,弄不懂這到底是騙局,還是真的以性命做賭注?他從沒預料到會出現這樣窘迫的局面,頭腦裡越來越混亂。

默默佇立許久之後,巴多利奧突然低頭,沙啞地說道:「我輸了,少爺,很抱歉打擾您這麼久。我們馬上就離開。」

蘭德爾輕柔地微笑,收起槍。巴多利奧說話算話,彬彬有禮地鞠躬後,帶著他的人立刻就走了。

「少爺……」梅西利爾長長吐出一口氣,走到蘭德爾的座椅旁邊說,「雖然我知道您一定會贏,但是,請下次不要再玩這麼危險的遊戲了。」

「知道了。」蘭德爾莞爾一笑道,「這樣的遊戲也只能玩一次吧,他們可不笨。」

看似聽天由命的俄羅斯輪盤其實有著必贏的竅門,只是一般人做不到。只要在最初轉動轉輪時動一點手腳,憑轉輪發出的聲音和手感記憶子彈的位置,類似撲克牌的作弊技巧。

教會他這個竅門的人是晏子殊,當然,他們那時玩的是橡膠子彈。

「希望他們不會再來了。」梅西利爾望著書房緊閉的門扉說,但他心裡清楚,十聖者不會就這樣放棄的,他們會派別的使者來,一波又一波,直到蘭德爾同意去瑞士的葛籣堡為止。

而蘭德爾一旦去了那裡,所面對的將是完全封閉的環境。首先他將重新學習禮儀,這個禮儀指的是對十聖者的尊重和無條件的服從。

其次,他的日常生活將被繁重的學習任務占滿,從十大門類的學科知識到各種武器的使用和搏鬥技巧,每天的睡眠時間少於六小時。

最後,蘭德爾的生活是全無隱私的,他的一舉一動,包括吃飯、睡覺都在十聖者的監視下,沒有獲得允許,他不得外出,也不能寫信、打電話,以及和除家庭教師、管家以外的人聊天。

簡而言之,那就是一個囚籠,十聖者用他們的思想、紀律,嚴格教化著未來的繼承人。

已逝的蘭格斯特公爵就是在葛籣堡長大的,儘管這座城堡建築在美麗的萊西湖畔,比奧汀城堡更古老更奢華,蘭格斯特公爵卻非常厭惡那裡,曾經公開說他的童年就是一個噩夢,葛籣堡是他即便流浪街頭,都不願意再回去的地方。

而十聖者們則回應說,蘭格斯特公爵根本就不懂得感恩,如果沒有苦修士般嚴格的教育,他如何能成為一個合格的「君主」?

雙方就此有不小的矛盾,而後,當蘭斯少爺出生時,蘭格斯特公爵頂住巨大壓力,選擇親自撫養兒子。

「父親大人還沒有子殊的消息嗎?」仿佛已經厭倦了十聖者這個話題,蘭德爾抬頭問道,紫色的眸子裡有著很深的擔憂。最近幾日他總是睡不好,夢見一些很不祥的畫面。

那是一片漆黑冰冷的汪洋,一艘巨輪的殘骸如同墓碑一般斜指著天空,正快速沉入海裡。他夢見晏子殊全身浸浴著鮮血,被困在那個巨大的鋼鐵盒子裡,奄奄一息。

從艙門大量湧入的海水激蕩著漩渦和白沫,淹沒過晏子殊的身體,那微弱的生命之光,正被四周的黑暗快速吞噬,他卻怎麼都救不到他。

甚至——連呼喊聲都發不出來。

——這種感覺就像是,得知父母的飛機因風暴墜毀在大西洋裡那樣悲傷、絕望。

「抱歉,少爺,目前還沒有消息。」梅西利爾很遺憾地說。他和蘭德爾一樣擔心子殊,第一次營救行動失敗以後,晏子殊的生命可能就更危險了。

「梅西。」蘭德爾突然問,「父親大人他愛著子殊嗎?」

「當然。」梅西利爾柔和地回應道,「公爵閣下……用他的生命愛著晏先生,這個我可以保證。」

「是嗎……」蘭德爾斂下金色的眼簾,似乎有點小小的失落,「那子殊呢?」

「晏先生他當然也愛著公爵閣下,」梅西利爾微笑著說,「不然他也不會接受公爵閣下的求婚。」

「真讓人嫉妒。」蘭德爾小聲嘀咕,托腮望著窗外那陽光明媚的庭院,「我要是早出生幾年,就能和父親公平競爭了。」

「呵呵,少爺,我相信,您將來會成為一位非常出色的繼承人。」梅西利爾畢恭畢敬地鞠躬道。

「我們去學校吧。」蘭德爾說,站起身,「現在去的話,還能趕上布魯斯教授的課。」

雖然在內心深處,擔心晏子殊擔心得要命,可蘭德爾明白現在的自己幫不上什麼忙,他不像卡埃爾迪夫公爵那樣強大。在真正成長,擁有自己的勢力之前,他所能做的就是不斷地學習,不斷地進步。

而在真正變強大以前,無論多辛苦,他都不會有一絲懈怠。

「是,少爺,我這就去備車。」梅西利爾欠身,快步走出書房。

白色凸窗外的陽光依舊亮得晃眼,草坪閃著點點銀色光芒,雖然離夏季還有一段時間,蘭德爾卻似乎已經感受了夏季的悶熱。

「你要平安,子殊。」這樣祈禱後,蘭德爾離開了書房。

+++++

「……?!」

晏子殊突然從一片黑暗中驚醒過來,覺得四肢就像浸在冰水中一樣冷,控制不住地顫慄,而嘴唇則像火燒般滾燙!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滿身的冷汗,眼前一片刺目的白光,幾乎令他睜不開眼睛,耳朵裡更是充斥著各種轟鳴,令他難受至極!

晏子殊雙手抓緊胳膊,彎曲起身體,仿佛又要昏厥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後,那種可怕的顫抖和暈眩才平息下來,他的視線也慢慢有了焦點。

「……嗯?」

意識清醒之後,晏子殊看到床前的牆壁上,固定著一個不銹鋼點滴架,兩袋幾乎無色的澄明液體懸掛在上面,其中一袋已經滴注了近三分之二,晏子殊猜測是葡萄糖注射液之類的能量補充劑。

由於長時間未進食、昏睡以及打點滴的關係,他醒來時才會如此難受。

晏子殊深呼吸著放鬆僵硬、緊繃的身體,查看四周。

他躺在一張奢華的胡桃木大床上,房間空間不大,可四周的傢俱,包括棕色小牛皮沙發、圓形茶几、迷你吧台,以及衣櫃在內,都是來自歐洲的高級訂製品。

「嗚。」

晏子殊的視線有點輕微的搖晃,頭頂是一盞綴滿水晶球的華麗吸頂燈,他覺得那些水晶球既刺眼又晃動得厲害,爾後,當他倉促地將頭轉開時——

「舷窗?」

他看見了一扇密封的矩形舷窗,難怪他總覺得身體在搖晃,因為他在船上。

這是誰的船?

卡埃爾迪夫的?還是帕西諾的?

突然記起自己是怎麼昏迷的,晏子殊的神色一下變得十分嚴峻。如果他沒猜錯,這應該是帕西諾的船。本來應當救他的德瑞克•伍德臨陣倒戈,將他出賣給了帕西諾。

對了……晏子殊不由伸手探向左胸,他穿著一件淺藍色棉質睡衣,袖子很短,只到手肘,下擺長而寬鬆,就像病服,下面是一件同樣顏色、款式的睡褲。

不用說,他藏在西裝口袋裡的光碟,一定被帕西諾發現了。就算沒被帕西諾發現,挨了德瑞克那殺氣騰騰的一槍,光碟肯定也碎了。

晏子殊歎了口氣,不過現在可不是想著光碟的時候,趁著還沒有人發現他醒來,他要儘快逃出去!

帕西諾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會允許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糊弄。這意味著詐降的策略已經失效,在他幾乎炸毀了修道院,「埋葬」那價值數十億美元的黃金之後,無論他再怎麼發揮演技,帕西諾都不會上當了。

所以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放手一搏,盡全力逃離這裡。

在心裡下定主意後,晏子殊坐起身,拔掉胳膊上的注射針頭,從床頭櫃上的醫用託盤裡隨便拿了塊紗布止血。

隨後他左手撐著實木床頭,有些一搖一晃地下床。

他的右腳踝重新綁上了石膏,有些疼,但在他可以忍受的範圍內,如果能順利逃離這裡,哪怕是肚子上挨上一槍,晏子殊也不會喊疼。

穿著「病服」太顯眼,不利於躲藏和逃跑,晏子殊一瘸一拐地走到衣櫃前,左手拉開櫃門,裡面是一套套熨燙整齊的高級訂制西裝、各色真絲領帶、漿洗過的襯衫以及嶄新的內衣襪子等等,簡直像百貨商店裡那樣齊全。

晏子殊脫掉「病服」,換上了一件黑色長褲和黑色襯衫。衣櫃裡沒有藏有武器,讓他有些失望,不過,他找到了一支24K金、鏤空雕花的萬寶龍鋼筆,算是有點用處。

晏子殊將鋼筆收進西裝褲口袋裡,走到緊閉的艙門後,透過艙門上的窺視孔觀察著外面。

門外是一條長長的鋪紅色地毯的通道,一個穿灰色風衣,身材很壯的白人保鏢背對著艙門站立。晏子殊注意到他耳朵上戴著無線通訊裝備,也即是,他必須在這個男人有機會呼叫支援前,將他撂倒。

在艙門旁邊懸掛著起居艙甲板平面圖和消防警示圖,晏子殊仔細研究著它,原來這艘船名叫「蘇萊曼號」,是隸屬摩洛哥亞歷山大航運公司的遠洋集裝箱貨輪。

它長有三百四十米,寬有五十米,高七十米,可裝載一萬標準集裝箱,船身豎立起來比艾爾菲鐵塔還高,簡直是一座漂浮在海上的鋼鐵城市。

根據平面圖,晏子殊首先找到自己所在的位置,他在船尾駕駛甲板的船長休息室內,休息室的隔壁是海圖室和操舵室等,穿過長長的走廊,右拐向前是報務室和引航員居住的房間。

船長室的下層是救生艇甲板,有大副、二副、三副室,輪機長室和會議室。再往下便是大部分船員的起居空間,如廚房、餐廳、水手住艙和醫務室等等。

晏子殊找到了一條最快捷的,從船長室前往船首備用救生艇的道路。大型貨輪上的救生設備通常非常完善,救生艇上除了救生衣、備用充氣筏,還有可供至少十人食用的淡水、乾糧和醫用急救包,但棘手的問題是,他要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放下救生艇逃亡。

此外,即便他順利登上了救生艇,四面都是汪洋,橘紅色的救生艇在陽光底下無疑是最顯眼的目標,他得保證自己能逃過帕西諾的追捕,起碼,不能受太重的傷。

最後,如果他不清楚自己在海洋上的位置,那麼他倉促逃入汪洋中等於是自尋死路。海洋救援隊找到一艘漂浮在海上的小小救生艇的機率非常低,更何況,他還要把隨時會變化的天氣因素考慮進去。

晏子殊沉思著,腦袋裡飛快地閃過各種逃亡計畫,為了卡埃爾迪夫,也為了他自己,他不能太魯莽,只有成功機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時,他才能行動。

只是……

晏子殊回頭瞥了一眼艙壁上固定的點滴架,按照他醒來時看到的靜脈滴注速度,大約再過十分鐘,就會有人進來替他更換點滴袋了。

假若他能裝作昏睡,蒙混過去也就罷了,如果不能,在這個只有一個出口的房間內和敵人搏鬥,顯然是下下策,更何況也許進來的人是阿裡,或者帕西諾。

阿裡是殺手,而帕西諾身邊總是跟著兩個以上的保鏢,那他就更沒勝算了。

晏子殊深深地吸了口氣,再緩緩吐出,以免自己過於緊張的情緒影響判斷。

他再次觀察了下艙門外的動靜,除了那個淺黃頭髮,身高接近兩米的大塊頭保鏢外,走廊裡什麼人也沒有。

晏子殊握住艙門把手,非常輕地下壓,艙門是防火鋼板材質,很沉,幸運的是並沒有被鎖住。

當晏子殊很小心地將門拉開一條縫時,外面的男人只是百無聊賴地撣著衣袖上沾的髮絲,隨後低頭欣賞自己那雙擦得鋥亮的尖頭皮鞋。

艙門打開的瞬間,晏子殊如同獵豹猛撲了過去!對方嚇了一大跳,但反應非常快,幾乎在晏子殊碰觸到他衣領的瞬間就轉身閃避,並從風衣裡掏出半自動手槍。

但晏子殊的反應比他的更快,左手閃電般鎖住男人持槍的手腕,使勁往反方向一擰,就卸下了他的武器,緊接著右手拽過男人的衣領,提起右膝,狠狠踹向他的心窩,清晰聽到肋骨斷裂的喀嚓聲。

男人面朝下,軟綿綿地癱倒下來,晏子殊摘下他的無線通訊器,戴在自己的耳朵上,然後又從男人身上拿走備用子彈匣、IC門卡,再拉拽著男人的雙臂,把他拖進艙房裡。

右腳綁著石膏,加上至少兩日未進食,晏子殊才活動了一下就喘得厲害,額頭上也冒出汗珠,但他不敢在走廊裡耽擱太久,右手握槍,左手扶著艙壁,一步步踮著腳尖,走向走廊末端的扶梯。

晏子殊強烈克制著自己想潛入報務室、給卡埃爾迪夫發送訊息的衝動,因為他不能確定這艘貨輪所在的位置,可是,潛入報務室卻會百分之百地暴露他的所在。

只要他一強迫無線電員利用海事通信衛星發出求救信號,那麼,他就會被帕西諾的手下圍困在那個小房間裡。帕西諾只需要十秒,就能用定向破門彈炸開報務室的門,可卡埃爾迪夫趕到蒼茫大海中的某處,卻起碼要幾個小時。

遠水救不了近火,從事槍林彈雨的外勤工作十餘年,晏子殊已能快速地判斷出怎樣的決定是正確的,但是……

心底的思念是那樣強烈,仿佛只要他踏入報務室的門,就能與卡埃爾迪夫重逢。

不,哪怕只是從衛星電話裡聽見卡埃爾迪夫的聲音,晏子殊想,他都會欣喜若狂!因為……他不能保證自己一定能活著離開這艘船。

想起卡埃爾迪夫的臉孔,晏子殊的眼眶突然熱了,鬼使神差地停下腳步,站在扶梯上。

就在這個時候——

從樓梯下方的通道裡,傳來俄語說話聲,而且那聲音越來越近,顯然這幾個男人是要上樓。

站在狹窄的樓梯上,沒有地方可以躲藏,晏子殊握緊手槍,悄然轉身,如同幽靈一般退回上一層,藏在消防栓鐵箱的旁邊。

男人們的皮靴重重地踩踏在鋼鐵扶梯上,發出咚咚的震耳響聲。上樓後,他們依舊熱絡地交談著,還夾雜著嬉笑聲和髒話,往與晏子殊相反的,通道的另一頭走去。

約半分鐘後,走廊裡再也聽不到男人們的說話聲,四周只剩下船舶行駛時發出的隆隆噪音,晏子殊松了口氣,從消防栓鐵箱旁走出。

突然——

在晏子殊左前方,一扇緊閉的艙門匡的一聲開啟了,一個黝黑皮膚,腋下夾著魯格衝鋒槍,嘴上叼著香煙的非裔傭兵闊步走出。

看到晏子殊的瞬間,黑人明顯地一怔,然後猛地抓起衝鋒槍,打開槍保險。

晏子殊沒有給他開槍的機會,「砰!」一顆子彈近距離擊穿了男人的心臟,男人猝然向後倒去。

在狹長的船艙通道中,這聲槍響如同手雷爆炸,震得人耳朵嗡嗡直響,晏子殊咬了咬牙,彎腰拾起男人的衝鋒槍,踉蹌著腳步,快速奔向別的通道。

在他的頭頂,紅色警報器正發出刺耳的尖鳴,正如他所預料,正面交火無法避免,他唯有殺出一條血路。

單槍匹馬的潛伏、反擊、逃亡,晏子殊不知道自己能支撐多久,但哪怕多一秒鐘也好,他也要儘量拖延時間,製造出更大的騷動。

越混亂的情況才越有利於逃跑,他要帕西諾好好體會一下,他那壓抑已久的熊熊怒火……

第三章 秘密情報

奧地利西南部,奧汀城堡南隅書房——

從近十米高的油畫天花板頂部,垂掛下路易十四時期的大型水晶燈。這裡每一處都精雕細琢,營造出典雅而富麗堂皇的氣氛,空氣裡則浮動著淡淡的書香。

身穿純黑薄羊毛短大衣的卡埃爾迪夫坐在書桌後,面前是一張巨大的用3D全息投影技術展現的世界地圖,每當他的手指在一百五十英寸的多點觸摸桌面上移動,地圖上被標記的地區就會逐步放大,直至清晰地展現出某棟豪華的建築物,或者某條繁忙的街道。

透過卡埃爾迪夫家族覆蓋全球的間諜衛星,以及最先進的人臉識別技術,哪怕街邊的電子監視器拍攝到的只是一個模糊不清的側臉,電腦都能飛快地捕捉、定位,並且進行分析。

不出三十秒,電腦螢幕上就會列出被追蹤者的詳細檔案,以及五分鐘前,他在街道上的所有行進軌跡。

這是卡埃爾迪夫家族研究了許多年的「紅色鷹眼」系統,沒有人可以躲避得了這樣無形的天羅地網,因為無論一個人躲藏得多深,總會在不經意間暴露出蹤跡。

對警員來說,這個蹤跡可能是信用卡使用記錄、某段電話錄音或者匿名的酒店入住手續;對卡埃爾迪夫來說,就是帕西諾本人,以及他的手下暴露出的行蹤。

只要截獲一個人臉圖像,或者一點點蛛絲馬跡,卡埃爾迪夫就能順藤摸瓜,挖掘出帕西諾的藏身處。

但是已經兩天了,除了在烏克蘭北部邊境,找到那架已經完全焚毀的「北極星」直升機外,卡埃爾迪夫一無所獲。

「地區:莫斯科克里姆林宮,北緯五十五度四十五分,東經三十七度三十六分,開始目標人物地毯式搜索,結果——無匹配。」

「地區:俄羅斯聯邦,全島,北緯……開始目標人物地毯式搜索,結果——無匹配。」

……

預先輸入電腦內的,所有帕西諾可能出現的地點再次被衛星掃描了一遍,等候了近一個小時,卡埃爾迪夫聽到的都是電腦系統發出的機械化聲音,「無匹配。」

這讓卡埃爾迪夫的眉頭越皺越緊,放在桌面上的右手也使勁地捏成了拳頭。

雖然他知道德雷堡修道院被摧毀後,帕西諾一定會隱藏得更深,但沒想到完全無跡可尋,而隨著時間每逝去一秒,晏子殊被平安救回來的可能性,就越低。

「子殊,你在哪……」

卡埃爾迪夫倏然垂下眼簾,心裡的擔憂和焦慮時時刻刻刺痛著他,讓他除了思念和痛苦之外,什麼都感受不到。

「殿下。」

忽然,書房的門被敲響了,推門進來的人是吉安•賴斯,一個剛從瑞士管家學校畢業的年輕男僕,他才二十歲,被派遣到奧汀城堡實習也才一個月。

吉安•賴斯長著一頭濃密的棕栗色卷髮,皮膚白皙,眼睛是淺褐色,睫毛很長。他的相貌雖不是很出眾,但也屬於端正一類。他穿著實習侍從的純白色制服,怯生生地站在書房門口,從頭到腳都稚氣未脫,像個學生。

「請……請恕我打擾!」吉安•賴斯九十度鞠躬,臉孔因緊張而漲得通紅,因為這是他第一次踏進這裡,與公爵說話。

「殿下,您已經兩天沒休息了,而且……也不吃東西,大家都很擔心您,請您無論如何離開一下書房,休息一下吧!」

一口氣把話說完,吉安低著頭站在原地,大氣也不敢喘,全身繃得就像一塊岩石!

卡埃爾迪夫冷淡地注視著他,派遣無知的年輕男僕進來說話,可見門外那些人是急成了什麼樣,但是,即便如此,他也不想理會他們,他還未到極限。

「子殊……」

比起內心所遭受的煎熬,身體上的疲累根本不值一提。

他不進食,是因為他對食物毫無興趣;他不睡覺,是因為他即便閉上眼睛,也無法入眠。

他太想念晏子殊了,害怕由於自己一時的疏忽,就永遠地失去晏子殊。他在與時間賽跑,與自己的極限比拼,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救回晏子殊。

不管是誰,都別想阻攔他。

見公爵沒有回應,吉安好奇地抬頭,看見的是一張極致美麗,就連維納斯也會嫉妒的絕色臉龐!

吉安的心跳轟然加速,淺褐色的眼瞳不禁瞪大,儘管頭腦裡很清楚這樣盯視著公爵是非常失禮的行為,可他沒辦法移開視線——卡埃爾迪夫公爵的美貌,那華麗到炫目的金髮,以及像水晶一樣唯美神秘的紫羅蘭色眼眸,深深地震撼到了他。

由於卡埃爾迪夫公爵的存在感太過強烈,以致周遭宛若凡爾賽宮的奢華佈置都成了陪襯,吉安呆呆地站在那裡,半天沒回過神。

「出去。」卡埃爾迪夫冷若冰霜地說,再度垂下眼簾,處理他剛剛收到的,一封來自俄羅斯聯邦國家安全局的加密郵件。

吉安渾渾噩噩地點頭,轉身想走,又被叫住,「等下。」

卡埃爾迪夫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輕盈而快速地移動,解密著郵件,頭也不抬地說:「把僕役長叫來。」

「是!殿下!」能被公爵吩咐做事,吉安非常高興,就像一個被誇獎了的孩子,很快走出去了。

僕役長就站在書房外的金色拱頂走廊裡,背後站著十數個實習管家和男傭,名叫巴斯蒂昂•埃弗拉,出生在法國,成長在奧地利,今年五十四歲,管理著奧汀城堡四百多名僕人。

他的上級是梅西利爾,但因為梅西利爾不在,代理管家德瑞克•伍德又下落不明,所以他目前是城堡裡地位最高的侍從。

被卡埃爾迪夫傳喚後,巴斯蒂昂•埃弗拉並沒有立刻進入書房,而是攔下吉安,輕聲詢問道:「公爵他有說什麼嗎?」

「沒說什麼,他只是讓我來找您。」吉安回答道,淺褐色的眼眸還熠熠閃爍著亢奮的光芒,能被派遣到奧汀城堡工作真是太棒了!以後,即便只能從遠處望一眼公爵大人,他都會感覺非常幸福。

「你做得很好,下去吧。」巴斯蒂昂說,他可沒有吉安那麼樂觀,每次與卡埃爾迪夫公爵對視,都會讓他緊張,有種肺部被緊緊壓住,呼吸不過來的感覺。

但這種緊張又不僅是「伴君如伴虎」的害怕,其中還有深深的敬畏。在公爵面前,他從來都無法撒謊,就如同虔誠的教徒,無法在十字架前說謊一樣。

規規矩矩地敲門,進入書房後,巴斯蒂昂欠身道:「殿下,請問您有什麼吩咐?」

「是誰准許他進來打擾我的?」卡埃爾迪夫收起閱讀完畢的電子郵件,淺紫色的眼眸冷冷地瞥向巴斯蒂昂。

「這個……是、是我……」巴斯蒂昂沒辦法把話說完整,在卡埃爾迪夫的注視下,他的喉嚨仿佛突然失去了聲音,嘴唇微微哆嗦。

「我不想再看到他,也不想再看到你。」卡埃爾迪夫直截了當地說,他的聲音低沉冷靜,卻充滿著讓人完全無法辯解的威嚴。

「……是,殿下,我深感抱歉。」巴斯蒂昂鞠躬,退出書房。他腳步蹣跚,面頰失去血色的模樣,讓走廊兩側站立的保鏢都心生同情。

即便巴斯蒂昂是出於擔心,才指派吉安•賴斯進書房勸說,但無論如何,公爵的命令是不許違逆的,更何況吉安•賴斯作為實習男僕,根本無權出現在書房。

若梅西利爾在,就不會出現讓實習男傭闖入公爵書房的低級錯誤。由於沒有勇氣親自踏入書房,巴斯蒂昂才使喚一個什麼都不懂的新人,被公爵趕出奧汀也是理所當然的。

巴斯蒂昂離開後,卡埃爾迪夫便將這件事拋諸腦後,凝神思索著剛才收到的郵件。根據郵件內容,FSS潛伏在北高加索山區長達十五年的高級特工,懷疑一個長期活躍的,名叫「聖戰兵旅」的非法武裝組織,其背後充足資金和大量武器來源是帕西諾家族。

這種支援十分隱秘,特工們一直掌握不住確鑿證據,但假若這條情報準確,那麼,這個叫「聖戰兵旅」的恐怖組織,無疑是裡喬•唐•帕西諾為自己準備的逃生門。

就算帕西諾在國內外的所有資產被FSS或ICPO凍結,只要他在北高加索山區擁有秘密而實力雄厚的武裝據點,四、五年後就能東山再起。

不,也許用不了四、五年,因為帕西諾家族在俄羅斯的影響力極深,幾十年來,他們所做的並不都是殺人越貨的生意。

在俄羅斯本土上,有許多忠誠於帕西諾家族的政客、富豪和平民。裡喬•唐•帕西諾可以得到許多人的暗中幫助,他能像雪狼組織培養年輕殺手一樣,飛快培養起自己的新勢力。

想到這裡,卡埃爾迪夫的眉頭不由擰緊,他不能給帕西諾任何捲土重來的機會,他必須親自去一趟北高加索,調查情報的真偽,而且這件事要快速且秘密地進行,不能讓帕西諾發覺。

最好是——今晚就出發。

與此同時,他不會放棄追查晏子殊的下落,卡埃爾迪夫的目光再次停駐在面前的世界地圖上,看著那上百個被衛星標記、監控的地點,突然覺得十分沮喪。

儘管他擁有著世界上最先進的情報衛星、富可敵國的資產以及可比肩三角洲部隊的超精銳特種部隊,但是,他卻找不到晏子殊。

心底的思念與不安每一秒鐘都在加深,只要能看到晏子殊的臉,只要他能平安無事地回來,卡埃爾迪夫願意拿自己的性命去交換。

卡埃爾迪夫的手指移動到桌面右角的電子相框上,點擊放大,讓那張照片代替地圖,出現在全息螢幕上。

這是今年情人節時,他趁晏子殊不注意偷拍的照片。

照片上,晏子殊穿著白色休閒襯衫、黑色牛仔褲,赤著雙腳,坐在兩棵棕櫚樹之間的繩網吊床上,看著偵探小說。

他似乎被書中的故事深深吸引,眼睛眨也不眨,隨意紮起的黑髮從他的右肩垂掛下來。沙漠耀眼的陽光透過棕櫚樹葉,灑落在晏子殊身上,那濃密而纖細的睫毛,仿佛也閃爍著光亮。

如此輕鬆悠閒的晏子殊很罕見,平時,他那俊美的眉宇總是輕擰,煩惱著工作上遇到的事情。他是一個極富正義感與責任心的警員,有時候,卡埃爾迪夫會很嫉妒那些被晏子殊時時刻刻放在心上的人,哪怕那些人是上了所有警員組織黑名單的「通緝犯」。

趁著晏子殊完全沉浸在手中的小說裡,卡埃爾迪夫輕手輕腳地走回帳篷,拿出相機,輕柔地按下快門鍵。

晏子殊不喜歡拍照,因為這容易暴露他的身分。作為一個經常出外勤,並且必要時還要偽裝身分,潛入犯罪組織內部的國際刑警,私下拍攝的照片當然是越少越好。

卡埃爾迪夫也不是沒有晏子殊的照片,他派出去的間諜,包括西蒙•迪克森在內,都會給他寄送晏子殊的照片,但那是不同的,他們拍攝不到晏子殊如此輕鬆愜意的一面。

放下壓在肩頭的重責,享受假期生活的晏子殊,即便只是遠遠地看著他,也讓人的心裡湧動著幸福與溫暖。

卡埃爾迪夫忽然站起身,情難自禁地伸出手,輕撫晏子殊的面龐。指尖碰觸到的是虛無縹渺的光影,仿佛鏡花水月一般,稍一撫觸,就裂成了碎片。

「子殊……」

卡埃爾迪夫的心很痛,默然低頭,突然,他的視線集中在書桌,PS螢幕的中央,那是一摞電子版的舊俄文報紙,版面的首條新聞是帕西諾家族將進軍東南亞,在中國廣東開設大型汽車工廠的報導。

讓卡埃爾迪夫在意的不是報導的內容,而是那張新聞配圖,照片拍攝的是帕西諾那位於聖彼德堡,窗明几淨、裝修豪華的董事長辦公室。

卡埃爾迪夫注意到,帕西諾身後的紅木書櫃上,放著不少古玩和紀念品,其中一樣紀念品是一比一百比例的紅白色貨輪模型——著名的聖地牙哥號。

許多人都知道這艘船,它是摩洛哥亞歷山大航運公司於一九五六年建造,一九六二年三月十九日在索維拉港首航的船隻。

它雖是貨輪,卻按照遊輪的標準設計,外形優美獨特,氣勢宏大,最高速度達到二十節(注一)以上,被新聞媒體譽為「大西洋上的白天鵝」。

聖地牙哥號在首航後的二十年間,一直往返於北非和美國之間,從未出過事故。一九八六年它回到了索維拉港,經船廠重新整修後,作為一座航運紀念館,在摩洛哥永久保留了下來。

帕西諾和摩洛哥的亞歷山大航運公司有什麼關係嗎?如果卡埃爾迪夫沒記錯,聖地牙哥號模型只製作了十艘,被贈予摩洛哥王室的主要成員以及其他幾位對非洲航運事業做出傑出貢獻的人,難道帕西諾是其中之一?

另外,2000年初,亞歷山大航運公司因擴張過快,周轉不靈而宣告破產,之後被摩洛哥王室的薩利赫親王收購。如今,它依然是非洲擁有最多遠洋貨輪的航運公司。

假若帕西諾不是躲藏在歐洲大陸,而是躲藏在大西洋上呢?行駛中的貨輪猶如滄海一粟,即便被間諜衛星拍攝到照片,也不會被特別關注。

而且只要花上足夠的金錢買通海關,或者製造假檔,它就可以靠港,秘密地裝載或卸下人員和「貨物」。

卡埃爾迪夫家族一些隱秘的軍火交易,就是在遠洋油輪上進行,為什麼自己沒有一早想到這點?卡埃爾迪夫眉頭緊蹙,立刻坐回扶手椅裡,雙手在虛擬鍵盤上飛速移動,用了一分零十秒,黑入了摩洛哥亞歷山大航運公司的資料庫。

雖然這種調查,交給家族的特工去做就行,可卡埃爾迪夫心中有強烈的預感,他離晏子殊已經越來越近了,他早已厭煩了只是等待消息。

卡埃爾迪夫進入航運管理部的加密資料庫,查看亞力山大旗下所有船舶的航行、調度、靠港記錄。亞歷山大航運公司擁有一百五十艘集裝箱船、七十艘油輪,其他還有散貨船、供應船、鑽井船等等。航線分北歐——地中海,北非——南非,還覆蓋遠東和美洲。

即便晏子殊就在這其中某一艘船上,要找到他也很不容易,因為船舶總是在航行,卡埃爾迪夫家族就算出動再多的特種兵,也不可能同時圍困、搜索這全部的船隻。

卡埃爾迪夫的眼前,仿佛浮現出帕西諾得意洋洋的模樣,這一次,為了與他爭奪晏子殊,帕西諾顯然是做足了準備。

無論是擁有高度自治權的德雷堡修道院,還是航行在汪洋上的巨輪,都是帕西諾謀劃已久,利用他的財力和人脈,精心選擇的地點。

——帕西諾對晏子殊如此執著,恐怕不僅僅是想要贏過自己。

想到這裡,深深的焦慮再次籠罩住了卡埃爾迪夫,以他對帕西諾的瞭解,帕西諾是那種如果得不到想要得到的人或者東西,就乾脆把它毀掉的人,而晏子殊——是根本不可能對帕西諾屈服的。

也就是說,晏子殊現在的處境,比他預想的更加險惡。

「……!」

濃烈的血腥味在唇齒間彌漫開來,卡埃爾迪夫才發現自己把嘴唇咬破了,但他感覺不到疼痛,以最快的速度聯絡摩洛哥,要求與薩利赫親王會面。

薩利赫親王年輕而富有,人脈極廣,可由於他某些齷齪的喜好,卡埃爾迪夫很討厭他。

該說帕西諾真會挑選合作對象嗎?見自己的訊息才發送出去一分鐘,就收到了薩利赫親王熱情洋溢的回復,卡埃爾迪夫的面色就難看得緊。

——而他的麻煩還不止於此。

「殿下。」

此次來敲門的人是卡埃爾迪夫的貼身保鏢托尼•諾曼,他冒死來打擾卡埃爾迪夫,是因為出現在城堡會客廳裡的那個穿紅袍的男人,是他無法輕慢的。

「梵蒂岡的特使來了。」諾曼鞠躬後,一臉緊張地說,「他想見您。」

突降德雷堡修道院的爆炸和大火,死傷十數修道士,果然激怒了梵蒂岡,來者應該是某一位樞機主教。

在前天,卡埃爾迪夫已經通過加密的視訊電話,向新任教皇羅西•莫里蒂解釋了此次事件,但顯然,羅馬教廷更想要面對面的交談。

卡埃爾迪夫知道,若不理踩主教的會面要求,對方的誤會會更深,可他現在很忙,要去一趟摩洛哥,然後半夜還要趕去北高加索——那個戰火紛飛,極度危險的地帶。

他沒有一分鐘可以浪費,而梵蒂岡的那些老人,相當的會拖延時間。

「告訴他,我不在。若他願意,可以留在這裡等我。」卡埃爾迪夫公式化地說,「好好招呼他,讓他把奧汀當成自己的家那樣愜意。」

「是,殿下。」

雖然晾著梵蒂岡怨氣滿腹的特使不理可不是什麼好主意,諾曼也無法說什麼,他點頭,退出去了。

卡埃爾迪夫伸手按下桌面上的內線電話,交代家族的直升機飛行員,把飛機停到城堡後花園的草坪上。

也許主教會聽到直升機螺旋槳的巨大噪音,心生疑竇,但他管不了這些。

再大的危機,都沒有晏子殊重要。

近侍男僕為卡埃爾迪夫收拾了最簡單的行李,一切準備好之後,卡埃爾迪夫大步流星地登上了軍綠色的NH90直升機。

他帶的保鏢很少,只有兩個人,因為他不想出行過於惹眼,打草驚蛇。

「殿下,無論如何,請准許我……」

保全部長惶惶不安的嘮叨,被卡埃爾迪夫砰地拉上直升機艙門,無情地阻擋在外。幾乎在他坐穩的瞬間,直升機就離地而起,飛向高空。

不知道自己還需要多久,才能與晏子殊重逢,卡埃爾迪夫望著遠處的山巒,擱置在膝蓋上的雙手緊握,頭腦裡都是晏子殊的身影……

注一:節,表示船速或海流速度的專用單位。一節等於每小時一海裡,即一八五二米。



第四章 強勢突襲



大西洋某處,蘇萊曼號。

晏子殊左手攥著魯格MP-9衝鋒槍,趴伏在僅有六十公分寬的通風管道裡。在他視線的正前方,是嗡嗡緩速轉動的軸流風機,覆蓋著鋼絲網的軸流風機外,是時不時有雇傭兵走過的輪機房。

晏子殊的目的很明確,就是控制船隻的輪機房,如果不能控制,就讓它癱瘓。在過去的反恐演習中,晏子殊有過數次登船戰鬥,奪取船隻控制權的經驗。但那是和美國海豹突擊隊的合作演練,他當時有著最精銳的隊員和最齊備的武器,在海面上還有驅逐艦和戰鬥直升機做支援。

如今他孤身一人,手上的武器僅有兩枚煙霧彈和一把衝鋒槍,而且子彈只剩下七發,即便他槍法精准,一顆子彈能幹掉一個、甚至兩個傭兵,輪機房裡,還有十多個全副武裝的傭兵等待他去解決。

無論怎麼計畫,突襲強佔輪機房後,平安撤離的可能性都很低。

「唔。」

也許是長達兩小時趴臥不動的關係,喉嚨深處突然痙攣,奇癢無比。晏子殊克制住咳嗽的衝動,右手向長褲後口袋摸索,掏出一個密封的軍用水袋,用牙齒撕咬開薄鋁封口,小口啜飲著裡面的「壓縮水」(注二)。

晏子殊的面頰、手指和軍用水袋上都凝固著一片怵目驚心的血跡,但那不是他的血,兩個半小時前,晏子殊連續突破了第三、第二層甲板的武力封鎖,躲藏進輪機艙上層的醫務室裡。

在那裡,他搜索到了一箱俄國出產的軍事補給品,裡面有水袋、藥品和野戰口糧。儘管剛經歷了一場惡戰,完全感覺不到饑餓,晏子殊還是拆開口糧盒,吃下高熱量的混合食物,補充體力。

之後,他查看了醫務室裡所能找到一切檔,知道這艘船的目的地是美國紐約,其他資訊不明,因為九成的檔都是以阿拉伯語或俄語寫的。

離開前,晏子殊從厚達五百頁的《船舶維修和消防守則》裡,撕下一張黑白的通風管道系統示意圖,塞進上衣口袋。然後,他便通過醫務室洗手間的通風口,鑽進了四通八達的通風管道。

放下軍用水袋,晏子殊輕輕吐息,他覺得帕西諾的耐心應該差不多了。

果然,無線耳機裡傳來劈劈的高頻電流聲,幾秒後,一個略顯低沉、充滿張力的聲音響起,「子殊,我知道你在聽。」

帕西諾說,他的語氣是那麼平靜,甚至是柔和的,「我不會怪你一起床就「鬧脾氣」,但是……差不多你也該玩夠了吧。現在,放下武器,乖乖地投降,我就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否則——」

帕西諾略一停頓,聲音冷酷了幾分,「被我抓到,吃苦的可是你。」

晏子殊蹙了蹙眉,這樣的威脅聽來還真是赤裸裸,如果能回應,他會對著耳機說:「Go to hel1(去死)!」但可惜這個通訊器在剛才的戰鬥中被弄壞了,只能接收覆蓋全船的無線音訊訊號,無法發送訊息,但同樣,它也不能被帕西諾定位。

「我給你五分鐘的時間,放下武器,走出來。子殊,你不可能永遠躲在船上,你需要食物、藥品,別做無謂的抵抗,我不想傷害你,明白嗎?」

晏子殊不想再聽帕西諾的廢話,摘下耳機,悄無聲息地往前挪動幾步,臉頰緊貼著槍身,全神貫注地盯視著輪機艙內傭兵以及船員的動向。

帕西諾下了最後通牒之後,在輪機艙裡來回走動的傭兵聚集在一起,用俄語交談了幾句,其中六人走出了輪機房,大概是想在走廊裡巡邏警戒,餘下的十人留了下來。

手握AKMS突擊步槍的三個傭兵站在龐大的輪機控制台前,其餘六人分散守衛在輪機房的上層和下層,最後一人站在鋼鐵扶梯上,如鷹一樣的褐色眼睛惡狠狠地睨視四周。

晏子殊所在的通風口,是他根據管道示意圖精心挑選的,佔據輪機房的制高點,可以清楚觀察到每個雇傭兵站立的位置。

但是,只是觀察到位置還不夠,在他開槍的瞬間,他自己的位置就會暴露,會被兇猛的火力打成篩子。

偵察結束後,晏子殊在衝鋒槍的槍口上裝上他自製的消音器,是一個內部填充了大量海綿和橡膠的鋁罐啤酒瓶,啤酒瓶和海綿是他在醫務室的垃圾桶裡找到的,橡膠則來自某個倒楣傭兵的皮鞋鞋底。

晏子殊的拇指撥動機匣左側的保險裝置,把槍械設置成單發射擊,銳利的黑眸透過準星,注視著站在扶梯上的男人,槍口略微下傾,瞄準他的頭部。

在軸流風機的葉輪轉動過槍口的瞬間,晏子殊扣下扳機。子彈「咻」地射出槍管,貫穿了男人的眉心。

男人嘴巴大張,好像震驚至極,卻無法發出一點聲音,頭朝下地倒落在大型機器上。

四周的傭兵立刻大叫大嚷著尋找掩體,氣急敗壞地搜尋子彈來源。船員們抱頭逃竄,紛紛湧向應避難通道,它為輪機艙失火而設置,可以快速逃往上層甲板。

在混亂中,晏子殊的射擊沒有絲毫遲疑,對手的位置盡收他眼底,只要他們大意地裸露出頭部或者其他要害,他就會扣動扳機。

發燙的彈殼滾落在狹隘的通風管道裡,輪機艙內的混亂情況如同地獄!看到身邊不斷有人倒下,卻弄不清這要命的子彈究竟來自哪裡,傭兵們既驚恐又暴跳如雷!

他們採用地毯式搜尋和狂轟濫炸的方式,沖著天花板和通風管道兇猛射擊,逐漸縮小包圍圈。

子彈乒砰打在天花板上遍佈的鋼管上,火光迸濺,流彈四飛,有一個上層船員因躲避不及,左胸中彈,「啊」地慘叫一聲倒地斃命。

「唔。」

有五、六發大口徑的步槍子彈擊中軸流風機的葉片,打得它嚴重變形,停止轉動,晏子殊即時趴低頭部,躲避呼嘯的流彈,通風管道裡充斥著濃烈的硝煙味和橡膠燒焦的臭氣,嗆得人幾乎無法呼吸。

晏子殊自製的消音器已成報廢狀態,槍械內的子彈也已射完,他拿出手雷式煙霧彈,拔掉拉環後往輪機艙底層的底板上一丟。

帶有刺鼻氣味的白色煙霧吭嗦鑽出鋁罐孔眼,很快彌漫輪機艙內,晏子殊在十秒鐘內又丟出第二枚煙霧彈,然後用槍托砰地砸穿搖搖欲墜的軸流風機,在白茫茫煙霧的掩護下,右手抓著通風口和焊接在艙壁上的紅色消防管道,俐落地攀爬下來。

如果右腳能行動,晏子殊的動作會更快,但他現在只能一瘸一拐地在煙霧和零星的槍聲中移動。晏子殊的目標是輪機主控制台,蘇萊曼號是高度自動化的遠洋巨輪,主控臺上有一紅色金屬按鈕,可斷開船舶駕駛室的操作,直接在輪機房控制船的運行方向。

輪機房內大型機器和空調系統運作發出的隆隆噪音,掩蓋了晏子殊踩踏在鋼鐵樓梯上的腳步聲。趁著濃煙仍在翻騰,晏子殊貓著腰閃躲到呈凹字形的主控制台後,在一堆密密麻麻的按鈕和儀錶盤前,找到那個顯眼的金屬按鈕。

晏子殊果斷地按下它,主控制台的電腦螢幕上,一行英文顯示推進設備及控制系統轉移到了輪機艙,晏子殊雙手快速地敲擊鍵盤,輸入一組代碼。

這組代碼是遠洋船舶為防止恐怖分子劫持而預先設置在電腦系統裡的,平時未被啟動,而它一旦被啟動,就會自動關閉柴油發電機組,迫使船隻停航,同時也會秘密發送SOS訊號至國際海事安全性群組織。

但是,這種預先設置的遇險求救系統還處在實驗階段,並不是所有的遠洋輪船都有安裝,晏子殊只能期待這艘貨輪能識別他輸入的啟動代碼,如果不能,他只有用炸彈炸毀控制台了。

「警告:主機動力系統非正常關閉。」

晏子殊屏息等待了兩分多鐘,電腦螢幕上,才顯示主發動機組被強制關閉的訊息。因失去動力,船舶的航速明顯慢了下來,重達幾十噸的螺旋槳停止了旋轉。

晏子殊繼續敲擊鍵盤,電腦螢幕中央出現了整艘集裝箱船的三維圖像,船隻的每一部分,都可以經由電腦系統操作。他快速翻過各種提示,找到船首的備用救生艇,解除了救生艇的懸吊鎖定裝置。

不過,解除鎖定只是第一步,他還要到達救生艇上,才能放下救生艇。為給帕西諾製造更多的麻煩,晏子殊不假思索地抄起主控制台旁邊的鹵代烷滅火器,砸爛了電腦螢幕。

也許是天生敏銳的直覺,又或者是無數次出生入死積累的戰鬥經驗,當那步槍槍托呼嘯著穿透煙霧砸向他的後腦時,晏子殊敏捷地轉身,雙手緊攥著滅火器,槍托匡地砸在滅火器鋼瓶上,竟然砸凹了一個洞!

晏子殊不由蹙眉,男人的力氣相當之大,像是一頭三百公斤重的棕熊,粗壯的胳膊緊抓著槍托,硌著滅火器瓶,將晏子殊死死擠壓在不斷爆出電光火花的主控制台上。

「嗚!」

晏子殊使出全身力氣,卻無法推動他分毫,滅火器像鋼板一樣壓迫著他的氣管和肺,他不能呼吸,肋骨更像折斷般劇痛難忍。

儘管痛苦萬分,晏子殊仍努力抗爭著,他麻痹而僵硬的手指摸向滅火器安全插銷,指尖鉤住保險拉環,悄悄將它拔出後,右手猛然按下滅火器壓把。

大量化學滅火劑直噴向男人的臉,男人慘叫一聲,捂住自己刺痛不已的眼睛。

晏子殊掄起滅火器,狠砸向男人的太陽穴,男人頃刻間倒了下去。

丟掉滅火器,晏子殊踉蹌著站直身體,還來不及歇口氣,一支冷冰冰的槍管就從後方抵住了他的頭部,「不要動!」

對方說的是俄語,但晏子殊聽懂了,因為這句話他以前聽過許多次,他沒有動彈,慢慢舉高雙手。

「轉過來!」對方粗啞地喝道,槍口略微移開。

就在這一瞬間,晏子殊突然轉身,左手抓緊敵人的槍管往外推,右手握拳猛揍上男人的臉!

「砰砰——!」

一梭子彈打穿了晏子殊頭頂的蒸氣管道,高達兩百攝氏度的高壓熱氣哧哧洩漏,讓輪機船變得更像是地獄。

晏子殊一拳揍倒了對方,形勢卻沒有好轉,他被包圍了,前後左右都是手持武器的傭兵。

一個寬下巴、高顴骨、剃著光頭的白種男人,舉起手中的衝鋒槍暴戾地砸向晏子殊的脊背,晏子殊向前跌倒在地,犀利的黑眸燃燒著怒火,狠狠地瞪著他。

看到晏子殊還想反抗,男人又重重一腳踹上他受傷的右腳踝,晏子殊霎時低吟了一聲,蜷縮起右腿,痛得額頭上都飆出冷汗!

男人用烏黑的槍口戳著晏子殊的太陽穴,食指扣在扳機上,想要開槍,另一人急急忙忙地阻止了他。他左手拿著小型無線電對講機,似乎在與帕西諾通訊,為了能讓同伴都聽清楚,他轉動對講機上的旋鈕,把音量調到最大。

「我要活的。」帕西諾的命令十分清晰,「他若死了,你們別想拿到一分錢。」

傭兵們板著臉,互相抱怨了幾句,雖然帕西諾開給他們的報酬極高,可卻非常難伺候。「夜鷹」幹掉了他們二十多個同伴,還有十多人受傷,帕西諾卻要「夜鷹」活著。

然而,即便是服務於同一傭兵團的傭兵,他們彼此間的友誼也沒好到可以和錢過不去。本來,傭兵就和職業殺手一樣,都是純粹為錢而戰,少了人,他們可以分得更高的傭金,更何況,傭兵這一職業本身就有著極高的「淘汰率」,戰死不足為奇。

傭兵們聽從帕西諾的命令,沒有開槍,但是對待晏子殊的態度極其粗暴,他們揪住晏子殊的頭髮,把他從地板上拽起來。兩人一左一右地緊緊夾住晏子殊的胳膊,另外一人站在後方,拿衝鋒槍頂著晏子殊的背,只要晏子殊表現出半點想要反抗,或者走路遲疑的跡象,他就用槍托狠狠砸向晏子殊的後腰。

「嗚!」

被衝鋒槍砸到的地方鑽心的痛,晏子殊咬緊牙關,不讓自己暈厥過去。無論再辛苦,現在都還沒到能放心暈倒的時刻,正如他所料,他會被抓,而且,傭兵們會帶他去見帕西諾。

「快點走!別磨蹭!」

傭兵用俄語罵罵咧咧,槍托推搡著晏子殊的背,一行六人邁出輪機艙,走向上層駕駛艙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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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八日,PM6:50,摩洛哥卡薩布蘭卡,私人海景別墅。

海邊的落日看起來永遠是那樣壯觀瑰麗,仿佛戰神阿瑞斯將燃燒的戰矛擲入海裡,於是整片海洋都在沸騰燃燒,連天空都被那熱焰燒成赤紅。

對了,無論古埃及人還是古希臘人,他們都對「阿瑞斯」沒有好感,他們稱他為「紅色之星」——「死亡之星」,因為他殘忍暴躁,極其好戰,是人類災禍的化身。

「嘩啦……」

突然響起的水聲喚回了卡埃爾迪夫的注意力,他面前是一個正對著海灣,極盡奢華的摩爾式溫泉浴池,精緻的瓷片拼砌出美麗大氣的幾何花紋,浴池的溫泉水呈淺淺的翡翠綠色,清可見底,縹渺的熱氣浮動在水面上。

坐在浴池中央沐浴的男人,二十九歲,繼承了他那著名雙親的美貌,非常英俊。他的頭髮濃黑而捲曲,一雙烏黑的眼眸深邃如刀鑿一般,嘴唇呈淡紅色,厚薄適中,面龐如描畫般棱角分明。

他身高達一百九十公分,即便坐在浴池裡,那結實挺立的腹肌也清晰可見,當然,卡埃爾迪夫並沒有忽視那兩個赤身裸體,殷勤為男人搓背的亞洲男童。

他們頂多只有十三歲,嬌小玲瓏的身體才開始發育,清秀的臉蛋上充滿稚氣,小小的胸膛上卻印著相當顯眼的吻痕。

伊斯卡爾•薩利赫親王有戀童癖,準確地說,他喜歡小於十八歲的男孩。為了滿足他那變態的愛好,他的管家每年都會從世界各地的非法奴隸組織,為他買進漂亮的男童,而他的金錢、地位以及四通八達的人脈網路,又讓他每次都能逃脫法律的懲罰。

卡埃爾迪夫十分討厭他,不,用討厭還不足以形容,確切的字眼是「厭惡」!凡是薩利赫親王會出席的宴會,他統統不參如;對於薩利赫親王的種種見面請求,他能避則避。如果實在無法拒絕,比如是從王室直接發出的請柬,那也只是來去匆匆的公式化會面,卡埃爾迪夫常常連椅子都沒坐熱,就離開了。

如今,他卻要耐著性子和薩利赫親王談判。

如果能殺了他就好了,卡埃爾迪夫略微垂下眼簾,在心裡默默地想。可是,他向已逝的老國王發過誓,不會對他那個不肖的小兒子動手,無論他做出什麼事情。

有時候,人情債就像一把殺人於無形的劍,「人情」早已結束,「債」卻永遠都還不完。

「公爵,你知道我和俄國那些危險人物……向來是井水不犯河水。」薩利赫親王用阿拉伯語說,輕柔地推開男孩,站起身,修長挺拔的腿淌著池水,走向卡埃爾迪夫。

卡埃爾迪夫架著腿,坐在垂掛著金色紗幔的白色圓沙發上,身後是非常柔軟的錦緞靠墊,腳下是整張純手工製造的羊皮地毯。雖然極其厭惡這個地方,他的表情卻是那樣不慍不火,讓人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如果我供出他們的下落,那誰來保證我的安全?」

薩利赫親王一踏上池岸,就立刻有穿白色直筒長袍的男僕快步上前,為他圍上藍色浴巾。

浴巾很短,只能勉強遮住大腿根部,水珠沿著親王濃黑的卷髮滴落到花崗岩地板上,他不緊不慢地走到卡埃爾迪夫面前,左膝壓上沙發,右手曖昧地拉起卡埃爾迪夫的銀灰色絲綢領帶,拇指沿著領帶邊緣摩挲著,低沉地問:「你嗎?公爵。」

「我會保護你。」卡埃爾迪夫淡淡地說,從容優雅的坐姿未變,「前提是你告訴我,帕西諾藏在哪條船上。」

薩利赫親王鬆開卡埃爾迪夫的領帶,俯下身,近距離地凝視著卡埃爾迪夫公爵那漂亮的,簡直能把人的靈魂都吸走的冰紫色眼瞳。

雖然他喜歡年輕的男孩,但是卡埃爾迪夫公爵極致的美貌,仍然像罌粟那樣深深吸引著他,為什麼他會如此迷人?毫無瑕疵的美,令人迷戀,想要佔有。可與此同時,他又是極度危險的人物。

——歐洲的卡埃爾迪夫公爵與俄國首富裡喬•唐•帕西諾,一個是狼一個是豺,貪婪殘忍,都會將盯上的獵物撕扯到粉碎!

但是,一定要選擇一邊的話,當然是選卡埃爾迪夫公爵更好,不為別的,就為自己更喜歡他的臉。這樣絕色的容顏,即便沒法碰觸,光看著也賞心悅目。

「……他在「蘇萊曼」號上。」薩利赫親王的嘴唇靠近卡埃爾迪夫的臉頰,用柏柏爾語說,但他知道卡埃爾迪夫能聽懂。

「謝謝。」卡埃爾迪夫推開他,站起身。

也許這個動作不小心暴露出卡埃爾迪夫內心的焦躁,薩利赫親王擰眉,瞅著他道:「帕西諾到底偷了你什麼東西?你要這樣心急火燎?」

「你想知道?」卡埃爾迪夫問,白皙修長的手指扣上西裝末端的鈕扣,雖然這是一個非常自然的動作,卻令薩利赫親王有種血脈賁張的感覺。

「嗯。」

「我可以告訴你,但是……我會殺了你。」卡埃爾迪夫看著他,冰紫色的眼眸裡,湧動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險氣息。

看出卡埃爾迪夫不是在開玩笑,薩利赫親王趕緊擺手,說道:「算了!你還是別告訴我。你和帕西諾之間的事,和我無關,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生意人。」

普普通通的生意人是不會利用貨船走私毒品的,卡埃爾迪夫冷冷地瞥一眼茶几上的象牙煙槍,這間屋子裡濃烈的非洲鴉片的氣味,令他頭疼。

「這就走了?不多坐一會兒?」見卡埃爾迪夫想要離開,薩利赫親王立刻熱情挽留,「我剛從東京找來一個廚子,手藝非常棒,留下吃晚餐吧?」

「不用了,再見。」卡埃爾迪夫大步走出別墅,在暗藍色的夜幕下深深地吸了口氣。

「主人。」

站在直升機旁的保鏢立即迎了上來,卡薩布蘭卡夜晚的氣溫才攝氏十度,寒風料峭,靠近海邊尤其冷,保鏢將深藍色羊絨大衣披在卡埃爾迪夫肩上。

「聯絡佈雷克爾子爵,我要他立刻來見我。」卡埃爾迪夫面色冷淡地說,登上飛機。

「是,主人。」

阿爾芒•佈雷克爾子爵是卡埃爾迪夫家族海上特別作戰部隊的主管,實戰經驗豐富,如果要攔截,並且強行登上航行在海洋上的大型船隻,阿爾芒•佈雷克爾子爵是第一指揮人選。

一旦知道了晏子殊的下落,卡埃爾迪夫恨不得馬上能飛到他身邊,可是,上一次營救行動的失敗,讓他變得更加謹慎,因為他不能百分之百保證,薩利赫親王就不會出賣他。

這個男人看起來輕浮,只知道享樂,卻常常打著「通殺」的算盤。

直升機翱翔在波濤翻滾的北大西洋上,離燈火斑斕的城市越來越遠,卡埃爾迪夫透過舷窗凝視著下方的汪洋,沉思著。

他必須徹底斬斷帕西諾的退路,既然帕西諾喜歡漂洋在海上,那麼他就讓他永遠都無法登上陸地!

突然,卡埃爾迪夫推開直升機艙門,呼嘯的海風灌入機艙,雖然寒冷,卻讓他的頭腦異常清醒。

耀眼的金色髮絲隨風飄揚著,卡埃爾迪夫拉下自己的領帶,丟開。

眨眼間,領帶就被咆哮的寒風吞沒。

注二:壓縮水,即小分子團水,具有飲用量少、滲透力強、在人體內儲留時間長、排放量少的特點,一次飲用一百二十五毫升,可維持人體六小時的正常需水量。



第五章 峰迴路轉



蘇萊曼號,駕駛艙——

相比舷窗外那濃濃的黑暗,駕駛室內燈火通明,身穿G&H淺灰色軟呢西裝的帕西諾坐在駕駛工作臺前的高腳椅上,架起修長的腿,如同海洋般湛藍深邃的眼眸,孤傲地盯著面前傷痕累累、頭髮和臉孔上都沾著油灰的晏子殊。

「……該讓我說你什麼好呢?子殊。」帕西諾蹙眉沉吟著,「做這種像自殺式襲擊的蠢事,你覺得你真的可以從我手裡逃掉嗎?」

晏子殊沒有回應,銳利的黑眸冷冷地瞪著他。在帕西諾身旁,站立著戴黑框眼鏡、文質彬彬的阿裡,和六個人高馬大、裝備精良的俄國傭兵。

船長、大副、輪機長以及四名年輕的阿拉伯輪機員被其他傭兵用槍指著,趕到狹長的操作臺前,檢查船舶的損毀情況。面對兇神惡煞的俄國人,他們顯得非常緊張,各個面白如紙,渾身哆嗦,絲毫不敢怠慢地站在控制台前,劈劈啪啪敲擊著金屬鍵盤和其他按鈕。

沒用多長時間,大約四十歲出頭的船長就用生澀的英語,向身後的俄國人彙報檢修情況。

「老闆。」

一個右肩上挎著AK-74的俄國傭兵踏著矯健的步伐,走到帕西諾面前,恭敬地彎腰說道,「他們說,「蘇萊曼號」有備用的動力控制系統,可以恢復船隻運行,只是啟動這套新系統需要時間,大概是三個小時。」

「告訴他們,只有一個小時,如果一個小時後他們還不能修好這艘船,我就不再需要他們了。」帕西諾用俄語回答。

男人領命,走回船長身前,舉起突擊步槍,氣勢洶洶地戳著船長的胸口,呼喝他立刻去啟動新系統!

就在這時,站在觸控式通訊儀前的輪機員臉色忽然變了變,他先是小心翼翼,又緊張萬分地朝身旁的大副使了個眼色,然後,他的手靜悄悄地移到通訊儀螢幕上,想要遮掩住那個微弱的一閃一閃的紅色小點。

「喂!」

但是,他的動作並沒有逃過傭兵犀利的眼睛。虎背熊腰的男人大步上前,用槍口猛地頂開並肩站立的大副和輪機員,用英語陰冷地喝道,「你們在做什麼?!把你們的手從儀器上拿開!」

年輕的輪機員面色慘白,嚇得簡直要暈倒,倏地舉高雙手。大副的表情也如驚弓之鳥,戰戰兢兢地站到一邊。

傭兵注意到通訊螢幕上,虛擬撥號鍵盤的右下角,有個紅色小信號燈在閃爍,大聲質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是、是……通訊故障。」輪機員結結巴巴地說,牙關直打顫。

「故障?」傭兵狐疑地盯著紅色信號燈看了一會兒,面色驟然變了,「這不是故障,這是摩斯密碼,來自……」

傭兵停頓了幾秒,將它解讀了出來,「美國海軍第二十三艦隊。」

「美國海軍?」帕西諾倏然抬頭,美國海軍怎麼會給一艘集裝箱貨輪發送摩斯密碼?

除非,有人偷偷向國際海事安全性群組織發送了輪船被劫持的訊號,得到求救訊號的海事安全性群組織,會向離事發船隻最近的軍隊尋求救援。

當然,這中間會有一些複雜的外交流程,但無論如何,假若他們不回應美國海軍發來的秘密電報,大約一小時後,他們就會被從頭武裝到腳的美國海軍包圍。

「回應他們,說這是錯誤的情報,船隻沒有被劫持。」帕西諾板著臉說,宛若刀鋒般銳利的視線掃上晏子殊的臉。

不用說,這肯定是晏子殊做的,還有誰會比他更懂這種發送密電的把戲!帕西諾捏緊手指關節,突然有種——想狠狠教訓晏子殊一頓的衝動。也許,對於桀驚不馴的「寵物」,讓他吃點苦頭,才是正確的馴養方法。

傭兵放下手裡的槍,站在通訊儀器前,右手食指快速敲擊著液晶螢幕上的發報按鍵,傳送摩斯密碼。

但奇怪的是,他無法將訊息發送出去,似乎有道無形的牆阻攔住了他的電波訊號,與此同時,美國海軍的秘密救援信號卻一直能傳送進來。

「這是怎麼回事?!」傭兵暴躁地低吼,右手砰砰拍擊著螢幕。

又一次嘗試失敗後,他惱怒地拿起槍,指著輪機員的頭,「你站這!快點!把電報發送出去!」

「我……我不會。」才二十出頭的輪機員,害怕得快哭出來,雙腿抖得像風暴中的小船,「它是新開發的保全程式,需要密碼!」

「密碼?什麼密碼?你別他媽的想耍花招!」傭兵粗暴地拽起輪機員的衣領,咆哮著。

「他沒說謊!」大副突然說,戰戰兢兢地舉高雙手,「這套系統叫「珀爾修斯」,是英國軍方發明的,現在還在測試中,它能通過電腦系統控制船隻運行,也能向外界自動發送求救訊號。」

「哦,然後呢?」說這話的人是帕西諾,他從座椅上站起來,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走向滿頭冷汗的大副,「怎麼關掉這個令人討厭的系統?」

「輸入密碼就可以,只是……」大副緊張地擦了擦淌進眼內的汗珠,比起身旁端著槍,窮凶極惡的傭兵,他似乎更害怕面前衣著光鮮,談吐斯文的帕西諾。

「只是什麼?」帕西諾輕聲問道。

大副惴惴不安地瞥了一眼渾身是傷的晏子殊,雖然,他從船長那兒知道晏子殊是個警員,可光是靠一個警員,就能讓他們擺脫這幫殺人不眨眼的俄國黑幫嗎?剛才,默許輪機員對傭兵撒謊,他就已經做錯了,他必須盡全力挽回帕西諾對自己的信任,否則……

想到他們已經損失了三名船員,大副就渾身一激靈,說道:「只有那個警員知道密碼!」

「為什麼只有他知道?」帕西諾覺得奇怪。

照常理,即便晏子殊啟動了什麼秘密的保全程式,船員尤其是大副也該知道密碼,除非他們是有意拖延時間,在糊弄自己?

「在他啟動那個程式的時候,程式會回饋給他一組全新的密碼,所以只有他能解除,」大副說,「這也是為了安全考慮,啟動「珀爾修斯」的人,才能解除「珀爾修斯」。」

珀爾修斯的原理類似於電腦病毒,它使船舶的動人系統癱瘓,同時控制它的電波通訊,英國軍方設計它的初衷,就是為了使劫持船隻的恐怖分子或海盜無法逃亡。從上世紀九十年代以來,每年有數百艘貨船被綁架,而其中有不少船隻,包括船員在內,至今都下落不明。

「子殊,過來這裡,輸入密碼。」帕西諾扭頭看向晏子殊,用的是好像招呼戀人的語氣。

一個俄國人走前幾步,將上了膛的步槍頂在晏子殊的後腦勺上。

「我不會輸入密碼的。」既漠視帕西諾那過分親昵的口吻,也不在乎那把抵在頭上的槍,晏子殊的態度十分冷淡。

帕西諾沒有說話,從他那雙湛藍眼眸中,什麼情緒都看不出來。

忽然,帕西諾從傭兵的戰術腰帶上拔出伯萊塔手槍,對準大副茫然不解的臉,扣下扳機。

「砰!」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晏子殊驚愕地瞪著眼睛。大副的屍體向後倒在通訊儀上,一旁的輪機員嚇得魂飛天外,癱倒在地。

帕西諾漫不經心地擦去濺在手上的血,將槍口對準面無血色的輪機員,「子殊,輸入密碼。」

「……」心臟隆隆震動著,就像棒槌重重敲擊著胸口,晏子殊閉了一下眼睛,仿佛這樣才能讓自己冷靜下來,而不至於因憤怒而失控。當他睜開眼睛時,目光就似冰錐一樣冷冽。

晏子殊挪動腳步,一瘸一拐地走向通訊儀前,一個傭兵把大副的屍體推到一邊,就像推開一隻礙事的麻袋。

晏子殊面頰緊繃,一言不發,雙手按在血淋淋的觸控式螢幕上,飛快地輸入密碼,接著,又按照帕西諾的要求,向美軍發出「船隻未被劫持,錯誤觸動警報」的電報。

也許出於謹慎,美國海軍會派出一艘快艇,來巡查一下蘇萊曼號的情況,但是,只要船隻周圍沒有海盜船出沒的跡象,船隻也繼續按照既定的航線行駛,美軍就不會發現這艘船被俄國黑手黨控制的事實。

「很好,子殊。」帕西諾將槍塞回傭兵的腰帶裡。他不喜歡在身上佩戴槍枝,一來他是商人,不是傭兵,皮革槍肩帶會勒得他的背不舒服;二來他那價值數千英鎊的高級訂制西裝,也不適合被一把槍弄得口袋走形。

「以後,我說的話,你要老老實實地照做,這樣誰都不用死。」帕西諾說,走到晏子殊面前,伸手扣住他的下巴,用力地捏緊,「不過,在這之前,你得受一點處罰……子殊,當你在卡埃爾迪夫的城堡裡犯錯時,他是怎麼教訓你的呢?」

晏子殊的黑眸猛地睜大,帕西諾的唇角浮起一抹得意的微笑,「沒錯,我知道你失蹤的那兩年,是在奧汀。卡埃爾迪夫把你調教得很好,你成了他的忠犬,而且還是在國際刑警組織身居高位的忠犬,關於卡埃爾迪夫背後的那些事,我很想向你「請教」呢。」

「我什麼都不會告訴你。」晏子殊冷冷地說,右手悄悄滑向西裝褲口袋。

在被傭兵押進駕駛艙前,他們仔細搜查了他的身體,確定他沒有藏有槍械後,才把他押送到帕西諾面前。

只是——不是每個殺手都生著一張充滿戾氣的臉,同樣的,也不是只有手槍才是武器。

晏子殊的手指摸到了那支昂貴的萬寶龍鋼筆,冷靜地褪去筆帽。

「呵……我倒希望你能永遠這麼嘴硬,這樣,我才能一直享受征服你的樂趣。」帕西諾仍舊捏著晏子殊的下顎。

他的笑容很性感,就像俄國媒體說的,好似一抹閃耀在涅瓦河上的陽光,令無數俄國少女著迷,可是看在晏子殊眼裡,卻是討厭至極!

無視周遭佇立的人,帕西諾忽然低頭,想要親吻晏子殊的嘴唇。

就在嘴唇即將碰觸的瞬間,晏子殊以閃電之勢使勁扭轉帕西諾的手臂,壓到背後,右手肘緊緊勒住他的脖子,手中鋒利的筆尖對準帕西諾的頸動脈——這比帕西諾開槍的動作更快。

當傭兵氣急敗壞地撲向他們時,晏子殊已經完全控制住了帕西諾,厲聲喝道:「別動!都退回去!你們誰敢動彈一下,我就殺了他!」

說著,晏子殊將金光閃閃的筆尖壓向帕西諾的頸項。

雖然它很奢華,看起來像是24k純金製造,可實際是表面包金的不銹鋼,也就是,它絕對可以讓帕西諾喪命。

尖銳的鋼筆刺破了帕西諾的皮膚,一縷鮮血流淌下來,染紅了帕西諾純白的襯衫衣領,這讓傭兵們不敢再動作,個個繃著臉孔,握著槍,僵直著脊背站在原地。

「原來……挾持我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儘管脖子上流著血,而且胳膊還以非常不自然的姿勢扭曲著,帕西諾的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一絲痛苦的表情,只是目光如寒冬般陰冷,「看來我又小看你了呢,「夜鷹」。」

破壞船隻的動力系統,向外發送SOS訊號只是晏子珠計畫的第一步,想要從船上安全逃脫,當然得要「人質」。

從一開始,晏子殊就想要綁架帕西諾,如果沒有帕西諾做肉盾,他一踏上救生艇,就會被肩扛式導彈炸成碎片。

——晏子殊可不想這麼輕易就送掉自己的性命。

「現在知道也不遲。」晏子殊譏諷道,右手攥緊鋼筆,「雖然我不想和你死在一起,但是,如果我不能活著離開這裡,我一定會拖著你一起下地獄!」

面對晏子殊的威脅,帕西諾並沒有驚慌失措,但他用聽起來不太愉快的俄語,命令傭兵們放下槍,往後退開。

「先生!」阿裡似乎有些著急,可晏子殊一個狠戾的眼神,就令他不敢再去摸西裝衣襟下的槍,一臉憂心地站在十步開外的地方。

晏子殊挾制著比自己高出了三公分的帕西諾,小心翼翼地向後挪動腳步,接近敞開的艙門。

儘管乍看起來,所有的傭兵和保鏢都守在駕駛艙裡,可晏子殊不想冒險,在用眼角餘光,數次確認艙門外沒有人後,他才挾著帕西諾踏出艙門,站在狹長的通道裡。

「即便會死,你也要離開我嗎?」帕西諾突然問。

他知道晏子殊應該清楚,即使走廊內沒人看守,甲板上也埋伏著狙擊手,靠一支鋼筆,晏子殊能挾持他多久?

當然了,也許別人做不到的事,晏子殊能做到,但是,那也是在——知道自己可能會死的覺悟上吧。

「我說過,要我臣服於你,我寧可死。」晏子殊蹙眉說,右腳踝的劇痛使他步履蹣跚,冷汗浸濕衣衫,可是他的手很穩,牢牢地控制著鋼筆,讓帕西諾不敢輕舉妄動。

「你就這麼喜歡卡埃爾迪夫?」在脫口而出的瞬間,帕西諾就後悔了,因為他的語氣裡充斥著毫不掩飾的嫉妒,以及因得不到晏子殊,而極度沮喪的感覺。

「也不完全是因為他。」晏子殊說,扭頭察看走廊的情況,約五十米長的走廊裡空無一人,通往甲板的艙門虛掩著,從金屬門縫中湧進海風的氣息。

「那是?」

「我討厭你,從見到你的第一眼開始。」晏子殊輕擰著眉頭說,胳膊夾緊帕西諾的肩膀,往艙門移動,「就這麼簡單。」

「果然瓦•阿劄耶夫說得沒錯,實話總是讓人傷透了心……(注三)」帕西諾喃喃自語,忽然揚起下巴,看向身後的晏子殊,「可是我……還是想得到你。」

注意到帕西諾碧藍的瞳孔中,倒映出某個人影的刹那,晏子殊猛然轉身,但已經遲了,對方的身手十分敏捷,飛起一腳就踹上晏子殊的胸口。晏子殊猝不及防,摔向艙壁,後腰撞到凸起的欄杆扶手,更是疼得臉色發青。

「「夜鷹」,」趁晏子殊倒在地上,一時站不起來,那人揪住晏子殊漆黑的長髮,強勢地扳起他的臉,「我們又見面了。」

「你出現得太慢了,德瑞克。」帕西諾說,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扯歪的衣領和領帶。

「抱歉,Boss,我以為您想和他單獨待一會兒呢。」德瑞克•伍德嬉皮笑臉地說,晏子殊猛地扭頭,甩開他的手,才想反擊,一把槍就抵上了他的額頭,「放鬆點,晏警官,一對二,你的勝算可不大啊。」

說完,德瑞克單手拖著晏子殊的胳膊,用力把他從地上拽起來。右腳有傷,晏子殊站立不穩,趔趄了一下,德瑞克眼明手快地抱住他的腰。

晏子殊蹙眉,手肘狠狠閃擊向德瑞克的肋骨,他出手極快,一般人根本反應不了,可德瑞克不僅避開了,並且左手迅疾地掐住晏子殊的咽喉,力氣之大,幾乎令晏子殊窒息!

「真危險!差點就被你得逞了,」德瑞克心有餘悸地道,握著槍的右手從後方摟上晏子殊的腰,「對你果然不能大意。」

要不是他熟悉晏子殊,對晏子殊的攻擊早有防備,恐怕現在肋骨都已斷了兩根,手裡的槍也被奪走了。

讓夜鷹拿到槍,他們可就沒有活命的機會了。

「你……嗚!」

咽喉一再被勒緊,如同被鋼索絞住,晏子殊說不出話,眼睛前面冒出濃黑的雲霧,意識也逐漸變得朦朧不清。

帕西諾走近,一邊用真絲手帕按著脖子上的傷口,一邊用俄語說道:「行了,德瑞克,鬆開手,你會殺了他。」

「是,老闆,您說了算。」德瑞克依然是一副笑咪咪,玩世不恭的模樣,鬆開晏子殊的要害。

帕西諾皺眉瞥了他兩眼,德瑞克冷灰色的瞳孔在高亮的白熾燈下看起來,好像人工製造的義眼,只有玻璃的質感,沒有人體的溫度。而他的五官,儘管線條纖細美麗,給人的感覺卻似一條滑溜冰冷的銀色巨蟒,狡詐兇殘。帕西諾信任他的身手,但並不喜歡他。

這一次,因為他付出的報酬,比卡埃爾迪夫公爵高出十倍,而且是現金支付,德瑞克才會在營救晏子殊之後,再將晏子殊擊暈,交還給他。

德瑞克玩的是文字遊戲,或者說是鑽漏洞,因為卡埃爾迪夫的命令是「把晏子殊平安地救出德雷堡修道院」。他做到了,當時他和晏子殊已經遠離了修道院,所以在這之後,德瑞克能心安理得地履行他的第二個委託,即保護帕西諾的人身安全,以及看守晏子殊。

對於職業殺手,想獲得他們的絕對忠誠,只有靠金錢——而且是大量的金錢。帕西諾很高興自己付出的比卡埃爾迪夫多,否則,現在的形勢就完全倒轉了。

「子殊,你覺得我會一再放鬆對你的警惕嗎?」帕西諾說,不再理會德瑞克,而是興致勃勃地盯著晏子殊冰冷如霜的臉孔,「你的字典裡也許沒有認輸這個字眼,但是——」

帕西諾突然吻住晏子殊,和上一次起碼有點禮貌不同,這一次的親吻狂暴而熾烈,強硬地撬開晏子殊的嘴唇,伸入舌頭激烈翻攪。

晏子殊呼吸急促,面色難看至極,他扭動頭部想要反抗,但是後方的德瑞克用槍抵住了他的下巴,並且左手牢牢扼制住晏子殊的手腕,讓他更加難以動彈!

「先生。」阿裡急急地走了出來,恰好看見這一幕,不由一呆。

無視阿裡的叫喚,在熱烈地親吻了晏子殊的嘴唇後,帕西諾才放開他,紳士般地替晏子殊拉攏因激烈掙扎而敞開的襯衫衣領。

「啐!」

晏子殊突然朝帕西諾的臉孔,狠狠吐了一口唾沫,由於毫無防備,帕西諾的臉孔看起來真是狼狽極了。

「你真是不知好歹——」

帕西諾氣得額上青筋突暴,高揚起手,可不知為何,他的手始終沒有朝晏子殊的面孔打下去。過了一會兒,他放下手臂,鐵青著臉吩咐,「把他帶到貨艙去,多派點人看守。」

「是,老闆。」抱著一副看好戲的心態,德瑞克押著晏子殊走了。

晏子殊離開之後,阿裡走到帕西諾跟前,看著無論神色還是心情都明顯不佳的帕西諾,意味深長地說:「先生,您剛才應該殺了他。」

如果說一開始,綁架「夜鷹」只是出於對卡埃爾迪夫的報復,那現在,帕西諾顯然已經投入得太深了。

換做別人,別說對著帕西諾的臉孔吐唾沫,哪怕只是說一句不敬的話語,都會被割掉舌頭,吊死在碼頭上。

「他很危險,他會傷害你。」阿裡擰緊眉頭說,深黑色的眼珠透過樹脂鏡片,憂心忡忡地望著帕西諾,「讓我殺了他吧,先生,您沒必要非得通過「夜鷹」去打擊黑色公爵。」

以帕西諾的本事,糾結在「夜鷹」身上實在是捨本逐末,小題大作。就算「夜鷹」是黑色公爵的重要心腹,那又如何?他不過是一個人,既不代表著上千億的金錢,也不代表著東歐勢力的劃分。

眼下,如何和歐洲那些人進一步發展合作關係,讓卡埃爾迪夫家族後院失火才是重要的。此外,還有和高加索山區反政府武裝的合作,那可是帕西諾家族能否在未來的五十年內,繼續稱霸俄國的關鍵。

「我知道怎麼做,不用你管。」帕西諾冷淡地說,他覺得阿裡對自己的私事管得太寬,也許是因為他們兩人是乳兄弟的關係。阿裡的母親是他幼時的奶媽,儘管兩人身分有別,又差了十歲,兩人還是如親兄弟一般,在同一個宅邸長大。

可是,隨著年齡的增長,身分與地位的差別就越來越明顯,帕西諾執掌家族大權,而阿裡只能是一個介於殺手和保鏢之間的家臣。

帕西諾認為共同成長的經歷,雖然能換得阿裡赤誠的忠心,可有時也會讓他忘記自己的身分,比如現在,他和晏子殊之間的事,就根本不需要阿裡插手。

「你回駕駛艙去,盯著他們把船修好,我不想讓美國人起疑。」帕西諾瞥了一眼手上的腕表,不耐煩地說,「我要休息一下,一個小時後,再來船長室找我。」

「先……」

阿裡還想說什麼,可帕西諾已經大步流星地離開了,似乎除了晏子殊以外,他對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感興趣。

望著空蕩蕩的船艙通道,阿裡雙眉深鎖,默默地歎了口氣,然後又望著通往下層船艙的舷梯。也許他該趁帕西諾休息時,把「夜鷹」幹掉,可「火狐」是個大麻煩,有他在,別說殺掉晏子殊了,恐怕連接近他都難。

不如,等到達多明港前,再觀察一下,或許在帕西諾得到晏子殊後,就會對他厭倦了。以前不也如此?帕西諾會花重金瘋狂追求一些當紅的女演員、女模特兒,如同陷入熱戀一樣,追到手之後,帕西諾就會對她們失去興趣,棄如敝屣。

若說這次有什麼不一樣,那就是晏子殊是個男人,還是個國際刑警。

他不能太急躁,否則帕西諾會不高興,站在走廊裡思慮了半晌,阿裡還是決定先按兵不動,返回了駕駛艙。

注三:瓦•阿劄耶夫,蘇聯作家。原句應該是:實話可能令人傷心,但勝過謊言。



第六章 腥風血雨



四月十九日,AM8:10,北高加索山區,反政府武裝基地。

忽然間,一陣疾風刮過這低矮木屋的屋頂,樹枝狂亂地拍擊著簡陋的窗戶,冰冷的雨點更密集了,劈劈啪啪地砸在鐵皮屋簷上,形成一道道水簾,濺落在泥地裡。

身著黑色立領風農的卡埃爾迪夫架起右腿,坐在木屋靠近窗戶的單人沙發裡。說它是沙發,其實是從廢棄悍馬車上拆下來的座椅。

反政府武裝軍隱藏在人煙稀少的高山密林中,茹毛飲血,日常生活如同野人一般,但是他們擁有的武器卻非常先進,有包括對付直升機的「毒刺」導彈,MGL轉輪式榴彈發射器,以及大量的彈藥等。

這座基地規模也不小,卡埃爾迪夫乘坐中間人的吉普車,駛進營地時,注意到這裡起碼有六、七百人,五十多座木屋。

「哐!」

風勢越來越強,豆大的雨點鑽過颯颯震動的塑膠擋風板,灌進散發著黴味,如同馬廄的屋子裡,窗前的地板上積起水坑,倒映出一片烏雲密佈的天空,卡埃爾迪夫淡淡地瞥了它一眼。

「——才一億美元的鑽石,你就想讓我們為你賣命?」

一個穿墨綠色軍服,滿身戾氣的壯年男子站在卡埃爾迪夫面前,用帶著濃重地方口音的英語鄙夷地說。

他是土生土長的車臣人,北高加索山地居民的後裔,乾瘦而黝黑的臉上長著密匝匝的鬍鬚,眼睛是粗磨刀石一樣的黑色。一道燒傷似的疤痕刻印在他臉的左側,這使他的左眼皮不自然地耷拉下來,兩眼大小不一。

這是第一次車臣戰爭時,俄國人向叛軍投擲汽油彈造成的,當時男人才二十歲,只是「聖戰兵旅」的一名小兵,如今他已是這個軍事基地的頭目,被追隨者尊稱為「劄特羅夫將軍」。

數月前,庫爾恰洛伊區的一座俄軍兵營發生爆炸,造成二十八名士兵死亡,四十九人受傷,便是劄特羅夫策劃的。

此外,他還在莫斯科發動過暗殺,謀殺了兩名俄羅斯上議院的重要成員,而這兩名五十多歲的議員剛剛向政府提交了,有關內部高官收受黑手黨家族賄賂的秘密調查報告。

……回想著在直升機上讀到的情報,卡埃爾迪夫揚眸,不動聲色地注視著面前的男人,即便在光線如此昏暗的屋內,他淺紫色的眸子也漾著極其美麗的色澤,如同稀世珠寶。

但對這些軍人來說,這可不是什麼美麗的顏色,它詭異、冰冷、既褻瀆神明,又象徵著邪惡。而且——一個男人竟然長得比女人還要漂亮,也讓他們唾棄不已。

「要是你覺得不滿意,可以加倍。」卡埃爾迪夫不急不慢地說,他的聲音如同低音大提琴般深沉悅耳,戴黑色真皮手套的手優雅地擱在大腿上,「五億、十億?只要你開口,我都可以滿足。」

劄特羅夫將軍低頭審視著面前打開的手提密碼箱,裡面是滿滿一匣產自南非的無瑕鑽石,每一顆都精雕細琢,在五克拉左右。他彎下腰粗魯地抓起一把鑽石,放在掌心裡細細掂量著,又意興闌珊地鬆開手,把它們丟回皮箱裡。

「公爵,我要的是一個國家!而你——卻給我一箱石頭?!」劄特羅夫猙獰冷酷地說,一腳就把密碼箱踢翻,狠瞪著卡埃爾迪夫,「把你的軍火送過來!我要坦克、戰鬥機,還有——你賣給俄國人的衛星和導彈。」

「如果我不能答應呢?」卡埃爾迪夫問。看來帕西諾允諾劄特羅夫的是車臣獨立,這可不是俄國人想看到的。

為剿滅車臣非法武裝軍隊,俄國政府曾發動兩次戰爭,之後的武力鎮壓也未曾間斷,這使大部分反政府武裝軍轉入地下,通過城市遊擊戰和製造影響極惡劣的恐怖事件,宣揚他們要求獨立的決心。

可事實是,無論從車臣共和國重要的戰略地理位置,還是豐富的石油儲藏來看,俄羅斯聯邦都不會允許它分離出去。當然了,假若擁有黑手黨背景的帕西諾家族能夠成功進入政壇,控制整個俄國就不一樣了。如今趨於穩定的國際形勢,也會因為車臣獨立而發生大逆轉。

對卡埃爾迪大家族來說,這並不是好事,首先,他們會因帕西諾家族的崛起而丟失東歐的勢力,說不定如同多米諾骨牌效應,還會因此影響卡埃爾迪夫家族在整個歐洲黑市的地位和利益。

帕西諾一直雄心勃勃,他若為了獲得更高的權力攻擊美國,發動第三次世界大戰,卡埃爾迪夫都不會覺得奇怪。

「你不答應也得答應,公爵,你看清楚,這裡可是我的地盤,不是你那些鑲滿珠寶的宮殿。」劄特羅夫的黑色眼睛睨視著卡埃爾迪大,陰冷地說,「你真不該一個人來。」

站在他身後的兩名士兵仿佛得到什麼暗號,立即舉起衝鋒槍,喀嚓上膛,槍口對準卡埃爾迪夫的腦袋。

「你知道你的頭在帕西諾先生那裡值多少錢嗎?」劄特羅夫譏笑著,伸出五根粗糙手指,「——五十億美元!你的人頭可比你的鑽石值錢多了,叫你的手下在四天內把我要求的軍火送來,否則,我就砍下你的頭,插在高爾夫球杆上,送給帕西諾先生。」

說完這番話,劄特羅夫又用車臣語命令其中一個士兵,「殺掉外面那個中間人,讓他們把吉普車推到山崖下面去。」

士兵領命,點頭走出去了。

「現在,」劄特羅夫惡狠狠地說,拿起木桌上的衛星電話遞給卡埃爾迪夫,「打電話給你的手下,告訴他們你「需要」什麼,記住,別說廢話!」

卡埃爾迪夫一言不發地看著遞到臉孔前的電話,爾後接過它,按下一組號碼。

窗外雷電交加,風聲如鬼泣般尖嘯著,整座山谷都黑乎乎一片,小屋內的光線更加昏暗,幾乎都看不清人的臉孔,但是,卻沒有人去點燈。

劄特羅夫屏著氣息,站在卡埃爾迪夫面前,右手戒備地握著插在槍套裡的左輪手槍,細心聆聽著。

電話接通後,卡埃爾迪夫不緊不慢地將聽筒擱至耳邊,劄特羅夫的上半身不由向前傾出,深黑色的眼瞳裡既有著掩飾不住的期待與興奮,又有著老奸巨猾的戒備,只要卡埃爾迪夫說錯一句話,他就會開槍。

「十一點方向,仰角微調1M。」卡埃爾迪夫對著話筒,快速地說。

就在他話音落下後的瞬間,一枚超音速子彈咻地射穿窗戶擊中了士兵的心臟。他就像被汽車撞飛一樣,猛地向後倒去,連人帶槍摔在牆上,頭部聾拉下來,不再動彈。

劄特羅夫面色劇變,迅即拔出槍——「砰!」

槍聲如同炸雷,在空曠的山谷上空迴響,黑色皮革座椅被零點四四英寸口徑的子彈打穿了一個大洞,淡黃色的發泡填充物彈射到空中——人呢?!劄特羅夫不由一愣,在昏暗中拼命瞪大眼睛,一個大活人怎麼會突然從眼前消失?

「真遺憾,本來我並不想這麼快就要你的命。」

忽然,卡埃爾迪夫的聲音從他背後響起,那個聲音聽起來是那麼輕柔沉靜,卻令劄特羅夫的心裡充滿了恐懼,仿佛他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飄忽不定的死神。

「混蛋!」

劄特羅夫緊握著槍,想要反擊,就在他企圖轉身的瞬間,卡埃爾迪夫相當乾脆俐落地用塑膠碳化匕首割斷了他的喉管。血液噴湧出來,劄特羅夫撲通摔倒在地上,兩眼暴突地瞪著前方,雙手緊緊捂住自己的傷口。

但是沒有用,鮮血依然往外噴湧著,他呼吸不到空氣,臉孔憋得青紫,如同觸到高壓電般全身痙攣、弓起,非常痛苦地死去。

卡埃爾迪夫目光冷然地俯視著地上姿勢扭曲的屍體,忽然覺得沾在手套上的血很噁心,仿佛那黏糊溫熱的血正滲進手套,碰觸到他的皮膚。卡埃爾迪夫擰眉,丟下匕首,脫下手套。

他已經很多年沒親自動手了,再次殺人,心裡並沒有多大感覺。在他生存的世界裡,為了達到某個目的而殺人是很正常的事。

只是,這是晏子殊無法接受的事情,想到這裡,卡埃爾迪夫的心裡就五味雜陳,他深愛著晏子殊,可是,他是黑手黨教父的身分是無法改變的。

木屋外,已然是一片腥風血雨的戰場!戰鬥直升機的掃射聲、慘叫聲、謾駡聲、以及追擊炮的轟炸聲隆隆響起,到處是火焰和煙硝,整座營地都被卡埃爾迪夫家族的叢林特種部隊包圍。

從一開始,卡埃爾迪夫就沒想過談判會順利,因為FSS的高級特工在安尤科夫將軍的授意下,向他透露「聖戰兵旅」與帕西諾家族勾結的情報,顯然是想借他的手,剷除這些叛軍。

一來這既打擊了帕西諾,又能省去俄軍不少麻煩,最重要的是,即便現在車臣局勢還不穩定,可俄國政府想用更能獲得民眾好感,以及減少國際負面輿論的和平談判方式,處置叛亂問題。

可是,要讓殘存的叛軍意識到他們不可能獲勝,很困難,很多時候武力衝突是無法避免的,尤其像「聖戰兵旅」這樣擁有強大火力、兵員充足的准正規軍,讓莫斯科非常頭疼。

卡埃爾迪夫曾向安尤科夫將軍說過,要他背上全部的黑鍋也沒關係,結果安尤科夫將軍一點都不「客氣」,立刻將這燙手山芋甩到他手上。

卡埃爾迪夫家族原本與車臣的非法武裝組織毫無瓜葛,現在,家族的敵人又多了一個,而多年來一直暗中支持車臣叛軍,位於俄國領土之外的「極端宗教勢力」(恐怖分子),也會將卡埃爾迪夫家族視為仇敵。

雖然知道從今以後想要暗殺自己的人會更多,卡埃爾迪夫也沒感覺有多不安,因為失去晏子殊才是他最害怕的事,他並不在乎自己的性命。而關於暗殺,說難聽些,當敵人無處不在的時候,多一個和少一個有什麼區別?

卡埃爾迪夫彎腰拾起仍在通訊狀態的衛星電話,電話那頭是家族的狙擊手。他埋伏在距離木屋七百米遠的山坡上,透過ZV遠端狙擊步槍的瞄準鏡,嚴密監視著木屋內的情況,若有任何人威脅到公爵的安全,他就會開槍。

除此以外,實際的戰鬥自卡埃爾迪夫踏進木屋之後就開始了,特種兵在暴雨的掩護下,宛若鬼魅般潛入營地,逐一勒殺哨兵和狙擊兵。

卡埃爾迪夫不帶一個護衛就深入「聖戰兵旅」的營地,與劄特羅火談判,只是為了降低他的警戒心,而藏在手套裡的,可折疊的塑膠碳化匕首,則能避過金屬探測儀的檢查。

「滴。」

卡埃爾迪夫關閉衛星電話,用火柴點燃木屋中央的鐵爐,將匕首和電話都丟了進去,然後走到破損的窗戶邊,望著外面大雨滂沱的密林。

大雨可以沖刷掉血跡,也可以掩蓋濃烈的硝煙。不知為何,卡埃爾迪夫的頭腦裡突然回想起佛羅倫斯的那個雨夜,晏子殊站在白色的拱廊內,面對著鋪砌著石磚的庭院,他全身都濕透了,墨黑的長髮搭在肩上,他的臉頰是那麼冰冷。

那時,最讓卡埃爾迪夫心痛的是,晏子殊那仿佛快要崩潰的眼神。

「砰——哐!」

一枚手榴彈在木屋的臺階前爆炸,整座木屋都猛然震動,一些石塊、木梁從房頂上砸落下來,卡埃爾迪夫卻站在原地一動沒動,甚至都沒回頭看一眼。

約半小時後,刺耳的槍炮聲逐漸平息,只有零星的槍聲響起,木屋的門被人用力推開了。進來的男人是非裔美國人,身材魁梧,五官輪廊粗獷,黝黑的臉上抹著深綠的偽裝油衫,右肩上掛著F1突擊步槍以及其他武器。

他從頭到腳沾滿泥濘和血污,就像剛從煉獄裡廝殺回來,一雙棕色眼眸滿懷著敬意,炯炯地看著公爵。

「殿下。」

男人走前兩步,在離卡埃爾迪夫十步遠的地方就單膝跪下,萬分恭敬地行禮。

卡埃爾迪夫轉過身看著他,「起來吧,威廉。」

威廉站起身,再次行了一個軍禮,肅然報告道:「敵軍已經全部剿滅,我們損失了七個人,另外有十四人受傷。」

卡埃爾迪夫輕輕點頭,這個結果已經比他預計的要好,若不是趁暴雨突襲,而是正面進攻,恐怕他們要死傷上百人。

是劄特羅夫的自負,讓他的「王朝」這麼快就覆滅。

卡埃爾迪夫的視線越過男人,望向一片狼藉的屋外。火光在營地各處攢動,被炸彈掀翻的吉普車傾倒在地上,輪子朝天,士兵們正在清點屍體,並往屍體上潑灑汽油。

「撤退後,讓飛機轟炸這裡,一點痕跡也別留下。」

「是,殿下。」威廉說。營地在山谷挨近懸崖的一側,用直升機轟炸可造成山體自然滑坡,把整個營地都掩埋起來。

這時,身著黑色西裝的貼身保鏢,拿著一台軍用筆記型電腦走了進來,對卡埃爾迪夫說:「佈雷克爾子爵傳來的衛星通訊。」

卡埃爾迪夫立即示意他將電腦拿過來,保鏢手捧著電腦,站在卡埃爾迪夫身側。

電腦螢幕上是一張飽經風霜的剛毅的臉,皮膚呈古銅色,無論眼角還是額頭都刻著幾條深深的皺紋,但仍可看出他年輕時俊朗的一面,老人通過鏡頭,向卡埃爾迪夫行禮,然後才開口道:「殿下,我們已經啟用偵察衛星盯梢蘇萊曼號,這是衛星在半小時前拍攝下的鳥瞰圖。」

一張黑白照片出現在影像通訊視窗中央,可以看到這艘船相當龐大,而且滿載貨櫃,在甲板上,還有七、八個疑似傭兵的男人出現。

不過,光靠這樣的照片是無法確認晏子殊就在這艘船上的,卡埃爾迪夫還要更準確的情報。

而顯然,佈雷克爾子爵也是這樣想。

「從美國軍方,我們得到一份重要情報,昨日,這艘船曾經觸發被武裝劫持的紅色警報,並停止航行,但四十分鐘後,劫持警報被解除,船隻也繼續航行,我們認為……」

「是子殊做的。」卡埃爾迪夫突然說,雙眸緊盯著放大的衛星照片,「亞歷山大航運公司的貨輪,裝有最新的遇險求救系統,它是英國軍部設計的,現在還在測試階段,子殊知道這個。」

卡埃爾迪夫在入侵亞歷山大航運公司伺服器的時候,看到了有關「珀爾修斯」系統的秘密檔案,在系統的測試日誌裡有一條,是美國海豹突擊隊與國際刑警組織的反恐專家在太平洋的貨輪上,舉行反恐演習。

那時晏子殊也在船上,而且是領隊,要說卡埃爾迪夫為什麼能一口咬定,那是因為他對晏子殊的每一次任務都記得很清楚。

「嚴密監視蘇萊曼號,以及它航線上的所有港口、機場,這一次,我絕不允許帕西諾再從我面前消失!」

「是,殿下。」佈雷克爾子爵說,「目前我們已監聽蘇萊曼號發出的一切電子通訊,並且確保船隻引擎在魚雷的射程範圍內,只是……」

佈雷克爾子爵停頓片刻後說,「關於強行突擊登船,雖然我們有最好的裝備和最優秀的戰鬥人員,也不能保證在突襲過程中,不傷害到人質。」

槍炮無眼,更何況海上登船戰鬥可是所有特種部隊的噩夢,因為無論採用水下潛水滲透(蛙人)、空中垂降或直接駕駛快艇突擊的方法,都會被船上的敵人發現,激烈的交火無法避免,人質的安全更是沒辦法百分百保證。

二十年前,在英國海軍服役時,佈雷克爾子爵曾有過雖然成功登上郵輪,但近百名人質在他們突襲的過程中,被海盜全數殺死的慘痛經歷。

「我知道。」卡埃爾迪夫說,「但人質的安全是第一位的,無論發生什麼情況,都要確保晏子殊的安全,這是命令!」

「可是,殿下,萬一發生什麼意外……」佈雷克爾子爵忍不住爭辯起來,難道公爵沒有聽懂他的話嗎?船上沒有內應,誰也不能保證晏子殊的性命,也許,當發現船隻被無標識的潛艇跟蹤時,帕西諾就會殺了晏子殊。

「不會有意外。」卡埃爾迪夫平靜地說,手指輕觸衛星照片上的船首甲板,「帕西諾真正想要的是我的性命,不是晏子殊的。」

佈雷克爾子爵愣在那兒,不明白卡埃爾迪夫的意思。

「將潛艇浮出水面,發電報給帕西諾,告訴他,六小時後,在蘇萊曼號的船首甲板交換人質,「一命換一命」,他若不願意,我們就會將船擊沉。」

卡埃爾迪夫知道帕西諾一定會答應的,因為晏子殊只是他們兩人權勢鬥爭中的「犧牲品」,帕西諾真正想要的,始終都是他的性命。

「一命換一命?殿下,難道您要親自……這絕對不行!」佈雷克爾子爵大驚失色,如果說晏子殊是人質的話,那卡埃爾迪夫在帕西諾眼裡就是一個活靶子,帕西諾完全有可能不顧人質切換式通訊協定,直接射殺卡埃爾迪夫。

——這太危險了,簡直是自殺行為!

「我已經決定了,」卡埃爾迪夫不容置喙地說,「你照我的話做就行。」

「殿下!這不行!我們不能這樣冒險……」

佈雷克爾子爵的話還沒說完,卡埃爾迪夫就切斷了通訊,並對貼身保鏢說:「打電話給安尤科夫將軍,告訴他「戰鬥」已經開始了,讓他別忘記承諾。他若想毀約,當年新拉克高地發生的事,我會將它公諸於眾。」

假若能一次解決兩大黑手黨勢力,想必安尤科夫將軍是很樂意趁火打劫,但卡埃爾迪夫擁有安尤科夫將軍極力想向俄國民眾隱瞞的黑暗歷史。那就是九十年代末,俄軍與車臣叛軍爭奪新拉克高地時,數百名俄軍不是死於敵軍的炮火,而是死於己軍戰鬥機的狂轟濫炸下。

這一醜聞被俄國軍方高層千方百計地隱瞞,封鎖消息,但卡埃爾迪夫家族的情報組織,擁有那次轟炸事件的影片和無線電通訊記錄。

從這些機密檔中可以看出,那幾百名士兵的犧牲,完全是由於個別高級軍官的怠忽職守,而安尤科夫將軍正是那次戰鬥的總指揮。他知道真相,卻為了仕途而選擇隱瞞,在那場犧牲慘烈的戰鬥後,他成為了俄羅斯聯邦安全局的局長。

「是,主人。」保鏢立刻出去了,卡埃爾迪夫揮退威廉,走出屋外。

直升機已經等在營地中央的空地了,雨依然在下,只是不再滂沱,一個士兵一見到卡埃爾迪夫,立即撐開一把黑色雨傘,為他遮擋雨絲。

在數名特種兵的團團圍護下,卡埃爾迪夫走過泥濘的土地,坐上軍綠色直升機。

威廉率領士兵向他道別,卡埃爾迪夫微微頷首,艙門一被關上,直升機旋即升向高空,往西南方向疾速飛去。

灰濛濛的雲層籠罩著天空,雨點打在直升機的防彈舷窗上,使得窗外的景色朦朧而扭曲。

——拿自己的性命去交換晏子殊,終究還是個人情感戰勝了理智嗎?卡埃爾迪夫凝眉沉思,如果晏子殊能平安歸來,失去性命也值得。

因為他對於晏子殊的愛,早已超越了一切。

「可我更希望你活著!蘭斯!答應我,不要為了我做出一些愚蠢的事情!」

耳邊仿佛響起晏子殊憤怒的咆哮,卡埃爾迪夫不由露出苦笑,晏子殊一定會非常非常地生氣吧,但他的決定是不會改變的。

因為——「子殊,我說過,我這一生都會保護你。」



第七章 水深火熱



十二小時前,大西洋某處,蘇萊曼號底層甲板——

空蕩蕩的倉庫裡亮著橘色的頂燈,除了角落裡的幾箱罐頭食品,以及一把用螺栓固定在地板上的鋼椅,便沒有其他東西了。

晏子殊雙手被纜繩綁住,牢固地捆在鋼椅扶手上,雙腳也被捆住,身上的黑色細紋襯衫早就因為持續的鞭打而破碎,裸露出肩膀和胸膛。

一條又一條怵目驚心的血痕,就像錯綜複雜的充滿暴力的「紋身」,刻印在晏子殊全身。

空氣裡充斥著令人厭惡的血腥味,德瑞克•伍德懷抱著雙臂,背靠著防水艙門,以一張毫無表情的臉,注視著飽受折磨,渾身是傷的晏子殊,以及手持黑色馬鞭,衣冠楚楚,甚至連頭髮都沒有一絲淩亂的帕西諾。

「這裡……還有這裡……」

染血的皮鞭沿著晏子殊緊實堅韌的腹肌,徐徐往上移動,勾劃著晏子殊胸膛上或明顯或暗淡,大小不一的陳舊傷痕,喃喃問道,「哪個是卡埃爾迪夫親手留下的呢?我聽說你在他那裡,可是吃了不少苦頭。不過……沒關係,他留下的傷,我都會幫你抹去,子殊,你的身體上只能留下我的印記,不管那是什麼痕跡……」

「咻——啪!」

鞭子狠抽向晏子殊,胸膛右側最後一根肋骨下方,那留有淡褐色槍傷的地方,立刻皮開肉綻,鮮血沿著白皙又緊繃的腹肌流淌下來。晏子殊的雙肩因疼痛而瑟瑟顫抖著,但他緊咬牙關,沒有發出半點哀鳴。

「為什麼不說話?」帕西諾問,劍眉不悅地擰起,舉起皮鞭,抵上晏子殊蒼白的下顎,「我還沒有聽到你的回答呢。快說,究竟卡埃爾迪夫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對他這樣死心塌地?你是他在ICPO的臥底吧?這些年你為他做了多少事情?!」

帕西諾一口氣質問了許多話,事實上,過去那一個小時,他一直都在重複問這些問題。

這不僅僅是因為他嫉妒卡埃爾迪夫,而是——卡埃爾迪夫綁架、訓練一個知名的國際刑警做自己「棋子」的行為太不尋常了,直覺告訴他,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卡埃爾迪夫到底訓練晏子殊做什麼?他有什麼長遠的計畫是自己沒預料到的?帕西諾很想知道,他不敢對「黑色公爵」掉以輕心,而此刻能回答他的人,只有晏子殊。

「卡埃爾迪夫在世界各地都有軍火倉庫和研究基地,但是,有些是假的,是陷阱。那麼,哪些是真的呢?你既然在六、七年前就為他賣命,他總會告訴你一些有用的情報,讓你升官吧。」

「我沒有替他賣命。」

晏子殊費力地深呼吸了一下,才能開口說話,他的聲音就和他的眼神一樣凜冽,充滿了鄙夷與殺氣!

「就算有,我也絕對不會告訴你的!別白費力氣了,變態!」

帕西諾本就冷峻的臉色更加烏雲密佈,他驀地轉頭對站在旁邊的阿裡說:「去把藥拿來。」

「是,先生。」阿裡說,輕輕點頭後,就出去拿藥了。

原先,他以為帕西諾被晏子殊迷得神魂顛倒,都失去了理智,但現在看來,都是他太杞人憂天。帕西諾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抽打在晏子殊身上的鞭子,既沒有保留力道,也沒有一絲猶豫,而且現在還命令他去取「藥」。

這可不是普通的「藥物」,而是一種命名為TS2的新型吐真劑。和類似麻醉劑、迷惑人神智來套取情報的TS1不同,TS2竭力保持「囚犯」意識清醒,這樣囚犯才能飽受無休止的劇痛折磨,直到他再也無法忍受痛苦,精神崩潰,招供為止。

TS2遊走在人體內,直接刺激最敏感的神經,帶給人的疼痛,是普通人能忍受的極限疼痛的五十倍,就像極不人道的,用釘錘把每根手指的關節砸碎,或者用烙鐵燙瞎眼睛的酷刑,但TS2能讓重要囚犯痛不欲生的同時,肉體上又不會有明顯的外傷痕跡。

由於TS2對囚犯的折磨太殘忍,因此面世後不久就被《日內瓦公約》禁用,可是在一些戰亂地區,軍隊使用這種藥物拷問高級俘虜仍是屢見不鮮,這種藥物也以別的名字,如「庫巴克自白劑」、「2型拷問劑」在黑市流通。

只用了五分鐘,阿裡就推著一輛不銹鋼醫用小車進來了,小車上是齊備的醫療用具,有消毒棉球、止血帶、注射器,醫用膠布、和幾袋標記兩百毫升,無色透明的液體等。

阿裡從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藥盒中取出呈白色粉末狀,密封在小藥瓶裡的TS2,動作熟練地配藥,往點滴袋中插入穿刺器,排出導管中的空氣,然後用橡膠止血帶紮住晏子殊的右臂上方,耐心地拿酒精棉球反復擦拭晏子殊的手肘中央。

他就像是一個文雅有禮的醫生,而不是一個即將給人施以酷刑的「屠夫」。

德瑞克站在門邊上,近乎銀色的淺灰色眸子默默地看著這一幕。

倉庫裡的氣氛詭異地沉靜,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大聲呼吸,他的耳朵裡是阿裡將空的注射器丟進不銹鋼託盤中的叮噹響聲。他以為晏子殊會激烈反抗,但晏子殊沒有動彈,溫順得像只綿羊。

這讓德瑞克感到好奇,難道晏子殊已經自暴自棄,打算向帕西諾投降了?不,也許是因為晏子殊知道無論怎樣反抗都是徒勞,他不可能掙脫開這麼嚴實的捆綁,也不可能憑一人之力打倒這裡所有的保鏢逃出去,所以選擇沉默。

——這樣也好,就讓他來看看晏子殊能堅持到什麼時候吧,如果能親眼看著晏子殊如何被摧毀,他會非常高興。公爵身邊潛伏的任何威脅都該被除去,而晏子殊是最大的威脅。

尖銳的針頭斜刺入正中靜脈,晏子殊沒有吭聲,從被帕西諾綁架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一定會被嚴刑拷問,他早已有承受痛苦的心理準備,別說他不知道卡埃爾迪夫的軍火倉庫在哪裡,就算他知道,也絕對不會告訴像帕西諾這樣的恐怖分子。

冰冷無色的藥液通過點滴管緩緩流入晏子殊體內,最初時只是右臂有針刺般的麻痹感,就像被重物緊緊壓住無法動彈,逐漸的,麻痹的感受變得越來越鮮明,並且壓迫住晏子殊的肺部,讓他覺得呼吸困難,心跳得怦怦直響!

「嗚……」

冷汗慢慢滲出晏子殊的額頭,如果只是麻痹和呼吸困難,他還能忍受,但是,在猝不及防間,手指尖竄過尖銳的疼痛,如同被電流灼傷,晏子殊差點叫出聲,但他咬牙忍住了。

阿裡一邊觀察著晏子殊的神情和反應,一邊調整了一下藥液滴注的速度。

帕西諾命令手下搬來一把折疊椅,在離晏子殊不遠的地方,翹起腿坐下,一面拉起西裝衣袖,瞥了一眼鑲鑽的勞力士腕表,TS2在刑訊拷問上所向披靡,他肯定晏子殊撐不過三十分鐘。

「嗚唔!」

隨著藥量的增加,疼痛陡然加劇,就似坐在電椅之上,所有的細胞都在被燒灼,椎心刺骨的痛。晏子殊覺得身體滾燙,頭脹得嗡嗡直響,胃部劇烈痙攣,非常想嘔吐,但卻什麼都吐不出來。他的面色白得嚇人,四肢不受控制地發抖,連鋼椅都在震顫。

晏子殊這副忍受折磨的模樣,無論帕西諾還是阿裡,都在別的囚徒身上見到過,通常在藥物注射十分鐘後,就有人開始歇斯底里地尖叫、掙扎,仿佛有人拿火把活生生烤著他們。到十五分鐘,有三分之二的人會痛哭求饒,把所知道的一切都和盤托出,只求能死得痛快一點。

能堅持半個小時的人從沒出現過,因為那種疼痛遠超出人類可以承受的極限。

帕西諾盯著腕表上的分針從十五移到二十五,眉心蹙攏,不斷更換著坐姿。明明受刑的人是晏子殊,他卻更「度秒如年」,簡直恨不得時間可以快進,直接跳躍到晏子殊招認的時刻。

不得不說,晏子殊可真能忍痛,明明冷汗都浸濕了他的頭髮,他卻連一聲都沒吭過。

帕西諾開始懷疑,是不是阿裡沒有注射足夠分量的藥劑時,就看到晏子殊的嘴角滴下鮮紅的血。

因為太痛,晏子殊咬破了自己的舌頭,可是從舌尖傳來的疼痛,完全麻痹不了從身體各處傳來的劇痛,仿佛一把無形的燒紅的尖刀,不斷地鑽入肌肉裡,又硬生生地把骨頭鑿開!

「……啊!」

如果痛苦達到極致,能暈過去就好了,可TS2能保持受刑者意識清醒,即便痛到撕心裂肺,也不會昏迷。

半小時後,晏子殊第一次發出了哀鳴,那是帕西諾從來沒聽過的聲音,極度沙啞,飽含著快要崩潰的苦楚。晏子殊的身體已不再顫抖,那是由於他已經沒有顫抖的力氣,頭也耷拉著,胸膛艱難地起伏,仿佛保持呼吸對晏子殊來說,都是非常困難的事。

忽然,一滴眼淚從濃黑而纖長的睫毛無聲地滴落,帕西諾簡直看呆了。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晏子殊哭,而且是淚珠一滴滴不斷掉落,哭得毫無防備,梨花帶雨。

帕西諾愕然地瞪著眼睛,不知所措地坐著,雖然他很清楚這完全是因為晏子殊忍受疼痛到極限,而產生的正常生理反應,可他還是感覺很焦躁,坐立難安。

帕西諾頻頻低頭看著手錶,已經過去四十分鐘了,為什麼晏子殊就是不開口?

「子殊,隨便說點什麼吧。」

帕西諾面色冷峻,緊皺著眉頭說,「你和卡埃爾迪夫是在哪裡認識的?他有對你說過,他為什麼囚禁你嗎?這是很容易回答的問題。」

「……」

晏子殊染血的嘴唇略微動了動,但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帕西諾再也坐不住,怒衝衝地站起來,使勁抓著晏子殊的肩膀吼道:「快回答我!子殊!別再考驗我的耐性!你再這樣頑固,我會殺了你!」

「……蘭斯。」突然,晏子殊開口了。

帕西諾欣喜不已,鬆開晏子殊的肩膀,輕柔地說:「沒錯,這其實很容易做到,只要你老老實實地回答我的問題,我就不再為難你。」

「蘭斯。」晏子殊再度呢喃,聲音非常輕,帕西諾要靠得很近,才能聽見。

「什麼……你在說什麼……卡埃爾迪夫?」數分鐘後,帕西諾才聽明白,晏子殊只是不停重複在叫卡埃爾迪夫的名字,那些他非常想知道的重要情報,晏子殊仍然一個字都沒說。

「「夜鷹」!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帕西諾憤怒極了!不,用憤怒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他從沒被人這樣藐視過!卡埃爾迪夫有什麼了不起的?!他不信晏子殊寧願死,也不願開口!

帕西諾猛地抓過保鏢手裡的槍,頂住晏子殊低垂的額頭,惡狠狠地說:「這是最後的機會,子殊,別以為我不會開槍!」

晏子殊沒有動彈,也沒有說話,他四肢冰涼,額頭卻像高燒般滾燙。實際上,雖然他還保留著些許意識,但已處在無法思考的狀態。痛楚是那麼強烈,而且沒有停歇,他目光渙散,嘴唇哆嗦。

使用時間太久,TS2對大腦也會產生影響,痛到極致,便會出現各種恐怖幻覺,身心都遭受蹂躪,也許帕西諾的子彈對此刻的晏子殊來說,反而是一種解脫。

帕西諾的食指扣在扳機上,幾次氣得想要用力壓下去,但他盯著晏子殊蒼白虛弱的,幾乎要暈厥過去的臉孔,怎麼都下不了手。這不是因為他對晏子殊心生憐憫,而是他不信自己就得不到晏子殊!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人是他不能征服的,也沒有人是他不可以擊敗的!晏子殊——是屬於他的!

「……夠了,給他注射解藥。」突然,帕西諾冷冷地說,放下槍。

阿裡怔怔地站在一旁,沒有動作。

「沒聽見我說的話嗎?!」帕西諾沖阿裡咆哮,那是罕見的盛怒,令所有保鏢都一震,面面相覷。

「馬上給他注射解藥,這是命令!我不准他死!」

「很抱歉,先生,在我看來,也許您應該讓他死。」阿裡冷冰冰地說。這一次,他非常能肯定「夜鷹」的存在對帕西諾來說是巨大的威脅,他不能再猶豫下去了,就算惹怒帕西諾,晏子殊也必須要死。

「你說什麼?」帕西諾有些不敢相信,阿裡居然敢當眾違抗他的命令?

「先生,請恕我直言,您對他已經投入了太多的感情,這嚴重影響到您對他的判斷。這樣的人不能留著,所以,阿裡停頓片刻,迎著帕西諾愕然的目光說,「就算是您的命令,我也不會為他注射解藥。」

「難道沒人告訴過你——作為一條被人飼養的狗,是不可以反咬主人的嗎?」

忽然,一把沙漠之鷹從後方抵住阿裡的腦袋,沒人注意到德瑞克是什麼時候靠近的,他就像一個幽靈,能時刻隱去自己的氣息,別說帕西諾了,就連同為殺手的阿裡,也壓根沒察覺到他的殺氣。

「照老闆的話做,不然,我是很樂意在你後腦上開個洞的。」德瑞克面帶微笑地說,他的槍已上膛,任何人都可看出他不是在開玩笑。

「你!」阿裡有些吃驚,但更多的是惱怒,德瑞克身手再好,也不過是個臨時招來的打手,他竟然敢干涉帕西諾家族的內部事務?!

「聽見了嗎?阿裡。」帕西諾說,他的眼神冷若玄冰,直勾勾地瞪著阿裡,「給他注射解藥,我不會再重複一遍了。」

阿裡雙手握拳,手背上青筋暴起,為了一個警員,帕西諾要殺了他嗎?從他小時候起,帕西諾在他眼裡就不僅僅是乳兄弟,而是他這輩子最關心的人。

二十二歲時,他本有機會可以離開帕西諾家族,去美國留學,做一名醫生,但是,由於放心不下才十二歲的帕西諾少爺,他還是選擇加入黑手黨,並且做著殺人與處理屍首的工作,永遠不可能再走上正途。

他對帕西諾的忠誠,帕西諾應該心知肚明,可是為了救晏子殊,帕西諾竟然對他動了殺意?

——數十年嘔心瀝血的付出,卻敵不過一個警員嗎?而且他還是一個男人!

阿裡不明白到底是什麼地方出了錯,如果晏子殊是女人,他還能用「愛情」這個字眼去解釋帕西諾的反常,可晏子殊是男人,帕西諾不可能愛上一個男人,不論他長得多漂亮……

有那麼一瞬間,阿裡真是怒火沖天,非常想殺了晏子殊,可是為晏子殊填命值得嗎?以後,他有的是機會與晏子殊算帳,當帕西諾玩膩晏子殊的時候,他一定會讓晏子殊好好品嘗一下,他此刻感受到的痛苦和屈辱。

「……我知道了,很抱歉頂撞您,先生,是我僭越了,請原諒我。」

阿裡低頭說,鬆開緊握的拳頭,隨後走到推車前,從一個被冰袋覆蓋的不銹鋼藥盒中,拿出兩支盛著鐵紅液體的安瓿。

這是一種名為「酤酚」的藥物,提煉自亞馬遜盆地的某種植物,它能快速中和TS2的毒性,不過劑量的調配非常重要,只要出一點差錯,解毒劑就會變成致命的毒藥。

因此也只有阿裡能為晏子殊注射解藥。

德瑞克筆直地站立著,手裡的槍從未從阿裡的腦後移開。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嚴密監視著阿裡的一舉一動,若阿裡的動作有一點遲疑,或者給了晏子殊錯誤的劑量,他就會開槍。

在帕西諾眼裡,德瑞克的行為很正常,因為雇傭德瑞克的人是他而不是阿裡,一個傭兵只要時刻聽從雇主的命令就可以了。相比德瑞克,阿裡三番兩次地干涉他的決定,才令他反感。

身為家犬,就更該老老實實地閉上嘴巴,無條件地服從主人,哪怕是叫他去死——可阿裡竟敢當眾沖他「吠叫」,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要不是看在阿裡服侍自己多年的分上,帕西諾早就叫德瑞克開槍了。

不過,現在不是在意阿裡的時候,時間已過去一個小時,帕西諾擔心TS2已經對晏子殊的大腦造成影響,這種損傷將是不可逆的,所以他心急如焚,不斷催促阿裡快點為晏子殊注射解藥。

鐵紅色的懸液透過一次性針筒注射入晏子殊的胳膊,晏子殊的體溫燙得驚人,而且雙眼緊閉,顯然已陷入昏迷,他像一個玩偶般耷拉著頭部,任由阿裡擺佈。

帕西諾命手下解開晏子殊手腕和雙腿上的捆綁,一個手下推來一把輪椅,想把晏子殊搬到輪椅上,但帕西諾急躁地推開他,上前親自把晏子殊抱起來。

他的舉動讓保鏢們驚訝不已,可帕西諾無視周圍那些訝異的目光,抱著晏子殊大步走向位於上層甲板的船長室。

德瑞克冷冷地瞥了阿裡一眼,收起槍,跟在帕西諾身後,透過帕西諾的肩膀,注視著晏子殊那掛著冷汗的慘白額頭。

其實,他剛才完全可以不出聲,就看著晏子殊因酷刑而昏迷、而後死掉,這也是他原來的打算,可是……眼睜睜看著晏子殊即便痛得全身打顫、咬破舌頭,也不顧意出賣卡埃爾迪夫公爵,他的心受到極大衝擊!

在匈牙利時,晏子殊也是這樣「倔強」,明明腳痛得都快站不住,他還是毫不猶豫地一頭就紮進森林深處,那時,他是為了從帕西諾的囚禁中逃走,那現在呢?

等等——不對。

德瑞克突然意識到自己的錯誤,無論這一次還是上一次,晏子殊的目的都一樣,那就是——他想回到公爵身邊。

晏子殊並不是怕死才拼命逃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因為他深愛著卡埃爾迪夫公爵的關係。

最好的證據就是,即使受到TS2的折磨,晏子殊也沒有鬆口。

四年前,因一次意外的失手,德瑞克被緬甸一毒梟抓住,不僅被鞭打、倒吊、灌辣椒水,還被注射了TS2。

他能忍受連續三天兩夜的毆打和淩辱,卻在注射TS2的十分鐘後,就將雇主的名字供了出來,晏子殊卻堅持了近一個小時,德瑞克難以想像,晏子殊感受到了怎樣的痛苦。

當帕西諾舉起槍沖晏子殊怒吼時,德瑞克本能地從腋下槍套中拔出沙漠之鷹,他想要保護晏子殊,向帕西諾開槍。

當然,德瑞克也知道只要自己一開槍,臥底的身分就會暴露。先不說在敵眾我寡的情勢下,他能不能救到晏子殊,也許光是保住他自己的性命就很難了。

「你出去,把門關上,別讓人來打擾我。」

把發著高燒的晏子殊抱進船長室,放在那實木大床上後,帕西諾轉回身對德瑞克說道。

「是,老闆。」德瑞克只好點頭,退出門外,然後看著帕西諾去了一趟浴室,又坐回床邊,用濕毛巾擦拭著晏子殊的額頭。

「還愣著幹什麼?」帕西諾突然回頭,冷眼瞪著德瑞克。

「抱歉,老闆,我就在門外,您有什麼吩咐,請隨時叫我。」德瑞克說,趕緊把門關上。他知道帕西諾暫時不會殺了晏子殊,但是,帕西諾會不會對晏子殊做其他的事,他不敢保證。

因為帕西諾對晏子殊的執著,就連他看來,都已經到了失去理智的地步。

德瑞克突然能理解阿裡的心情,其實,就算到現在,他也仍舊認為晏子殊的存在,對卡埃爾迪夫公爵來說是威脅。可是,眼見晏子殊對公爵一片癡心,至死不悔,他又開始猶豫,想給晏子殊一次活下去的機會。

而且,他也曾經親口答應公爵,無論如何,都要保證晏子殊的安全。

「只有這一次……「夜鷹」。」

德瑞克盯著緊閉的艙門,在心裡想。他只救晏子殊這一次,不是說他從此就接受公爵和晏子殊在一起,而是……看在晏子殊對公爵忠心耿耿的分上,履行他對公爵的承諾而已。



第八章 生死抉擇



二十多年前,聖彼德堡郊外森林——

白皚皚的雪覆蓋著高聳的樺樹與陡峭的山坡,道路泥濘而濕滑,寒風呼嘯。

十餘個身穿白色厚滑雪衫的保鏢,腋下夾著衝鋒槍,呈扇形散開,保持警戒地走在樹林中間。

在他們前方約五十米的地方,是他們的主人巴爾劄裡•唐•帕西諾以及才七歲的小少爺裡喬•帕西諾。

今天是家族的男性一起狩獵的日子,無論多忙,巴爾劄裡都注重著兒子的野外教育,那就是騎馬、狩獵、釣魚以及野外生存技能。

「開槍啊,裡喬。」叫著兒子的名字,巴爾劄裡高壯的身軀趴在一塊岩石後,右手舉著望遠鏡。

一頭毛色棕灰的母狼正橫臥在野草叢間歇息,它的幾個孩子圍繞在它身旁,互相追咬嬉戲,充滿活力。

是裡喬•帕西諾先發現樹叢裡的野狼窩,他想要其中那只罕見的白色幼狼,它長大後一定威風凜凜,於是他的父親要他開槍射殺母狼以及其他幾隻小狼。

「爸爸,一定要殺光它們嗎?我們就不可以……偷偷地拿走一隻?」看著它們聚在一起是如此快樂,帕西諾實在不忍心開槍。

「裡喬,你可是要從一位母親手裡奪走她的孩子,從一幫兄弟姐妹那裡奪走他們的手足。如果你不殺了它們,就是與它們結下了仇恨。狼是很記仇的動物,以後你就不能再來這片森林了,還有……」

巴爾劄裡深邃的藍眸凝望著兒子,嚴肅地說:「如果你想要那只白狼忠心於你,你就要斬斷它的其他念想,你不可以讓它效忠除了你以外的人,包括它的家人在內。」

巴爾劄裡粗糙有力的下掌輕輕按在兒子的肩膀上,語重心長地說:「假如你要得到一個人的心,記住,你得讓他除了你以外,沒有別的選擇。如果到最後他也無法屬於你,那就殺了他,不要在心裡留有任何愧疚,也千萬不要手下留情,否則,被殺的人,就是你。」

「我明白了,爸爸。」

「砰——!」

槍聲響起,驚得鳥兒飛竄,母狼頭部中彈,一命嗚呼。帕西諾熟練地給獵槍裝上子彈,再次上膛、瞄準,準備扣下扳機,但是,那頭已死去的母狼卻突然出現在瞄準鏡前,張開血淋淋的尖牙,猛撲向他——

「啊?!」帕西諾驀地從床上驚醒,心臟撲通撲通躍動著,頭上都是冷汗,很疑惑自己怎麼會夢見小時候的事情。

那時,他和父親一起去宅邸附近的森林狩獵,他射殺了一隻母狼和五隻小狼,還捕獲了一隻白色狼崽。可惜的是,也許是由於狼並不是狗,無法圈養,一個月後那匹小狼就病死了,他的父親買了一隻德國牧羊犬送給他。

現在回想起來,他的父親有沒有說過那番話,他也記不清,大概是這段日子和晏子殊在一起,情緒起伏過大,讓他做了這樣奇怪的夢。

帕西諾從床上撐坐起來,轉過頭,便看見在身旁沉睡的晏子殊。

四個小時前,船上的外科醫生替晏子殊治療了傷口,還給他注射了有鎮靜效果的退燒藥,看來那藥很有效,晏子殊現在睡得很沉,呼吸也比之前平穩許多。帕西諾伸出手,摸上晏子殊的額頭,發現高燒終於退下去了,只是還有一點熱。

輕輕撥開晏子殊額頭上的黑色髮絲,凝視著近在咫尺的俊美臉孔,仿佛怎麼看都不會厭倦,為什麼一個男人會讓他如此著迷?

尋思著自己在遇到晏子殊之後的種種反常行為,帕西諾緊緊地皺起了眉頭。

其實,他明白阿裡在擔心什麼,在他的大腦深處,也有個聲音一直在警告他,必須要殺掉「夜鷹」,可是他怎麼都做不到,就算握著槍,也扣不下扳機。

比起殺死晏子殊,他更想將晏子殊抱進懷裡,像戀人一般擁吻纏綿。

卡埃爾迪夫根本不配得到晏子殊,他怎麼可以這麼幸運地擁有一切?只要一想到卡埃爾迪夫親吻晏子殊的樣子,帕西諾就覺得胸口窩著一團火,燒得他怒氣騰騰!

「子殊。」

帕西諾俯下身,溫柔地輕吻晏子殊的額頭,注視著他像濃墨染過的細長睫毛、挺直的鼻樑、薄而堅毅的嘴唇。

雖然他對晏子殊說過,給他一個月的時間考慮,但是,帕西諾現在覺得一個月的時間太漫長了,這中間可能會發生他無法掌控的事。再說,他本來就不是君子,何必要遵守那個酒後不經思考,隨便說說的諾言?

「我要你忘掉卡埃爾迪夫……成為我的人。」

帕西諾堅定地說,坐起身體,脫下身上的豹紋睡袍,袒露出寬闊強壯的胸膛,再度俯身,小心地避開晏子殊包紮著紗布的傷口,吻上晏子殊的嘴唇……

+++++

「子殊……醒醒,我愛你。」

飄蕩在微風中的華麗金髮,耀眼如稀世珠寶。

近在耳畔的深情告白,也總是令他的心跳陡然加快。晏子殊緩緩地睜開眼睛,面前是卡埃爾迪夫那張俊朗迷人的臉孔,他正淺笑著,為「偷襲」成功而得意。

「蘭斯,你又……」

透過樹梢的強烈陽光突然晃過眼睛,晏子殊緊閉起雙眼,覺得頭痛欲裂,卡埃爾迪夫溫柔地抱住他,扶他起身。

「對了,我這是在……」

在晏子殊的面前,是奧汀城堡那一片寬廣翠綠的草坪,傭人們在遠處忙碌,蘭德爾和梅西利爾似乎也在那裡。

「我之前好像是說……想一個人待著……然後……」

記憶非常模糊,而且支離破碎。吃過午飯後,他嫌卡埃爾迪夫太粘人,所以一個人到靠近高爾夫球場的黃葛樹下,背靠著樹幹看書。春日的陽光是那麼明媚,他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可是,又有什麼地方不大對勁,他怎麼會在奧汀呢?

他是什麼時候來奧汀的?

晏子殊心生疑惑,覺得自己遺忘了非常重要的事情,但是,每當他覺得困惑,想要仔細思索時,頭腦裡就會非常自然地浮現出他想要的答案。比如,他是突然從奎因局長那裡得到假期,所以來到奧汀。

——這令晏子殊更覺得詭異,愣著發呆。

「子殊,看著我,叫我的名字。」卡埃爾迪夫突然抬起他的下顎,熱情地壓上嘴唇。

「蘭……唔!」

根本沒法抗議,嘴唇被結結實實地堵著,鑽入口腔內的舌頭橫行霸道,舔舐著他牙齒和上齶,纏住他的舌頭激烈吮吸。

晏子殊被吻得都喘不了氣,頭腦中無法思考別的事情,雙手緊緊抵著卡埃爾迪夫的胸膛,本能地想推開他。

「唔……蘭斯……行了……蘭斯……嗚!」

無奈之下,晏子殊不斷叫著卡埃爾迪夫的名字,可是,卡埃爾迪夫的吻卻變得更加激烈,甚至有些暴力。嘴唇被反復啃咬,火辣辣的疼,探入的舌尖一再無視他的反抗,碾磨著他的舌根。

晏子殊覺得快要窒息,苦皺著眉,想扭開頭,但是一隻大手飛快地按壓住他的後腦勺,力氣大到讓他完全無法閃躲。

「好痛!放開我……蘭……斯……唔!到底……」

在轉變接吻角度的瞬間,晏子殊才能吸上口氣,他不明白這是怎麼了?他很想和卡埃爾迪夫談談,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是——

「唔嗯!」

過於熱烈的吻讓他的腦袋一陣陣發暈,四肢軟得像棉花一樣。也許,他就是拿卡埃爾迪夫沒辦法,晏子殊在心底暗歎,喘息聲逐漸加重。

「子殊……你是我的……」

再一次深吻後,卡埃爾迪夫才依依不捨地放開他的嘴唇,如蜻蜓點水般親吻他的頸項、鎖骨,柔軟濕熱的舌頭滾過胸口的感覺,令晏子殊腰間猛然戰慄,呼吸也更加急促。

卡埃爾迪夫將他放平在草地上,雙手在他全身遊走,熱情地撫摸著他。恍惚間,兩人的嘴唇又重疊在一起,忘情地交換著彼此的氣息與熱度。

「蘭斯。」

透過樹梢的陽光仍是那麼耀眼,即便晏子殊緊閉著眼睛,也覺得刺疼難忍,而他的頭部更是疼得像要炸開,晏子殊實在忍無可忍,猛地轉開頭。

「子殊,怎麼了?你哪裡不舒服?」

耳邊傳來卡埃爾迪夫著急的詢問,晏子殊難受地喘著氣,極輕地說:「頭……頭很疼……嗚,太疼了……!」

「……應該是藥物的後遺症,別緊張,你先休息一下。」

一雙大手覆蓋上晏子殊的太陽穴,溫柔地按摩,但是晏子殊煩躁地推開他的手,掙扎著坐起身。

平時,他非常珍惜和卡埃爾迪夫相處的每一分鐘,因為他們聚少離多,一年都見不了幾次面,但今天很奇怪,卡埃爾迪夫的親吻、撫摸和低喃,非但沒有撫慰他,還令他愈加焦慮難安,心中莫名的恐慌。

「你……別靠近我。」

晏子殊沙啞地說,他弄不清是哪裡出了問題,但有一點他很清楚,那就是在他心底深處,對「卡埃爾迪夫」有著無法解釋的強烈抵觸,比起被卡埃爾迪夫擁抱,他更想要一個人待著。

「為什麼他可以,我就不行?!子殊,你清醒點吧!他根本不可能和你在一起!」

卡埃爾迪夫用力抓住他的手腕,他的質問令晏子殊更加困惑和不適,頭腦深處尖銳鳴叫!

「哈哈……再飛高點。」

遠處,似乎傳來蘭德爾的笑聲,他們在放風箏嗎?對了,他曾經答應過蘭德爾,等到春天的時候,帶他去放風箏。

春天?

若他沒記錯,卡埃爾迪夫曾說過,今年的冬天特別冷,也許奧汀到四月還會下雪,那麼,現在的陽光是……

夢?

不對。

更像是……幻境。

意識到的刹那,晏子殊猛然清醒了!不,應該說他在數分鐘前就已經醒來,只是由於TS2的作用,大腦產生了嚴重的幻覺。

清醒的瞬間,籠罩全身的劇痛如山洪般襲來,令晏子殊面色慘白,幾乎再度暈厥,但他硬是忍了下來,抬起浸滿冷汗的額頭,怒瞪著帕西諾。

「你……好卑鄙!」

除了這個詞,晏子殊想不到別的詞語,帕西諾竟然想趁他意識不清的時刻侵犯他。

「那又怎樣?」帕西諾看見晏子殊那充滿嫌惡的眼神,心中的熱情像是瞬間被冰水澆滅,極冷地看著晏子殊,「反正,就算我不卑鄙,也得不到你。」

「滾開!無恥!」晏子殊憤怒地甩開帕西諾的手,他不想和帕西諾待在一張床上,掙扎著想要下床。

可是,帕西諾從後方拽住他的肩膀,猛地把他壓回床上,並且牢牢地按住他的手腕。

由於受傷的緣故,晏子殊一時掙脫不了,帕西諾緊壓在他身上,湊近了說:「你願意也好,不願意也罷,我都要你成為我的人!不過,我勸你不要反抗,我是第一次和男人做愛,你要是掙扎得太激烈,我就沒耐心幫你潤滑了呢。」

「混蛋!可惡……放手!你這個……瘋子!變態!嗚!」

晏子殊奮力扭動頭部,躲避著帕西諾落下的親吻,偌大的床鋪由於兩人激烈的糾纏爭鬥,變得淩亂不堪。

雖然帕西諾在姿勢和力量上處於上風,可晏子殊更懂得怎樣打架。利用帕西諾疏忽的瞬間,晏子殊狠狠用頭撞向他的下顎,這一撞令帕西諾眼冒金星,嘴唇都被牙齒磕出了血,手臂的力量也立刻松了。

晏子殊毫不遲疑,即刻從他的禁錮中掙脫出來,右手肘猛地撞開帕西諾,沖下床,可是雙腳一踩到地板,人就軟了下去,「砰」地倒在地上。

「嗚……」晏子殊太高估了自己的身體狀況,經歷了兩個多小時的嚴刑拷問,再加上剛才那猛烈一擊,他頭暈得厲害,腳下就像踩空了似的。

「子殊!」

帕西諾不顧自己流血的嘴唇,急忙下床想察看晏子殊的情況,他的靠近嚇了晏子殊一跳,本能地抓起床頭櫃上的醫用託盤,砸向帕西諾的臉。

「哐!」

帕西諾完全沒料到晏子殊還有餘力反擊,他抬手擋住託盤,但是飛散的注射器、以及玻璃藥瓶還是砸傷他的額頭,淌下血來。

抓住帕西諾捂住額頭上傷口的機會,晏子殊咬牙爬起來,腳步踉蹌地跑向門口。

「子殊!站住!你要去哪裡?!」

帕西諾怒喊。艙門外有保鏢守衛著,再說,即便晏子殊能打倒保鏢跑出去,他又能去哪裡?

他們可是航行在大西洋上。

對於帕西諾的喊叫,晏子殊充耳不聞,使勁拉開艙門沖出去,卻一頭栽進一個男人的胸膛。德瑞克一臉震驚地抱住他,隨即抬頭,看向裝飾奢華的艙室,帕西諾跌坐在淩亂的大床邊,滿臉氣急敗壞。

剛才發生了什麼事,似乎一目了然。

「快攔住他!德瑞克。」帕西諾大聲喊道,左手撐著地板,想站起來。

晏子殊就像一個身患重病的人,臉色像紙一樣白,劇烈地喘著氣,無法站穩。可他靠著強大的意志力,硬是撞開德瑞克,並在德瑞克後退的瞬間,從他西裝衣襟下奪過沙漠之鷹,跌跌撞撞地奔向遠處一扇通往甲板的艙門。

德瑞克本可以攔下晏子殊,因為以晏子殊現在這種虛弱的狀態,就算拿著槍,也不是他的對手,但他還是站在原地沒動,看著晏子殊的背影消失在呼嘯著海風的艙門口。

「混帳!你在發什麼呆?!」帕西諾怒喝道,難以置信德瑞克竟然毫無反應地看著晏子殊離開。

「他有槍。」實在找不到別的理由,德瑞克垂下頭,只能這麼解釋。

「滾開!蠢貨!」帕西諾惱火地撞開他,一邊下令,「叫船長把甲板上的燈打開!沒我的命令,誰也不准開槍!」

「是。」德瑞克應道。

帕西諾頭也不回地奔向甲板,高大的身影轉眼就不見了。

+++++

甲板上的風很大,發出恐怖的嗚鳴,還下著雨,晏子殊將槍插在長褲後腰上,雙手攀著冰冷的舷梯,一步一步躡手躡腳地下到船首救生艇甲板的位置。

這艘船太大了,在黑夜裡更是猶如一片巨大的鋼鐵叢林,晏子殊迷了路,在一艘被帆布和尼龍繩捆紮得很結實的救生艇的背面坐下,全身都濕透了,不停在發抖。

抹去凝在睫毛上的雨珠,晏子殊快速察看了一下手裡的槍。包括槍膛內的那一顆子彈,一共有九顆,這意味著他得非常謹慎地射擊,否則在眨眼間,他就會把所有的子彈用盡。

——不過,他還有開槍的機會嗎?

淅淅瀝瀝的雨水自黑沉沉的天空澆灌而下,晏子殊背靠著救生艇,微仰起頭,任由寒冷的雨水淋著自己。

他全身滾燙,頭很暈,雨水浸透了消毒紗布,裂開的傷口火燒般疼,鮮血沿著紗布縫隙淌下他的胸膛。

他有很多年沒這麼狼狽了,晏子殊忍不住回憶起過去的事,與卡埃爾迪夫在布拉格某條不知名的小巷相遇,以及之後長達十一年的愛恨糾葛……

為什麼在這種時候想的全都是卡埃爾迪夫?晏子殊苦笑了一下,他不該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怎麼逃亡上嗎?

儘管他還有力氣握著槍,但晏子殊心裡明白,以他現在隨時都可能暈過去的狀態,不可能再抵抗和逃跑了。於是他所能做的就是儘量躲藏起來,保持體力拖延時間,相信卡埃爾迪夫會來救他。

不到最後一刻,他不想輕言放棄,因為……他愛著卡埃爾迪夫,不想看到他為自己的死而傷心欲絕,甚至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蘭斯。」

雨水模糊了視線,眼睛又酸又脹,晏子殊呼喚著卡埃爾迪夫的名字,但回應他的只有雨聲和風聲。

集裝箱貨船破浪前進,越來越起伏顛簸,即便是重達百萬噸的鋼鐵城市,在浩渺的海洋裡也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細沙。猶如世界末日降臨一般,巨浪拍擊著船舷,暴雨嘩嘩澆注而下,整艘船都搖晃得厲害。

晏子殊體力不支,倒在濕漉漉的甲板上,他的頭很痛,胃部強烈抽搐著,暈船使他的注意力更難集中,很想嘔吐。

「嗯?!」

儘管身體非常難受,晏子殊還是察覺到了那個踩著積水逐漸靠近的腳步聲,立即抬頭。

繞過成排的救生艇,出現在晏子殊面前的男人是帕西諾,他穿著一件天藍色細條紋襯衫,沒有系鈕扣,下面是一件黑色西裝褲,赤著雙腳。

帕西諾左手抓住捆綁救生艇的尼龍繩以穩住身體,右手握著裝有消音器的手槍,也是從頭到腳濕透。雨水順著他的金髮滴淌下來,他深邃的藍眸如同身後的海洋那樣冰冷、陰暗,高高在上地俯視著不停顫抖,凍得嘴唇發紫的晏子殊。

雖然晏子殊的左手上握著沙漠之鷹,可顯然他連把槍舉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帕西諾一腳踢開他手上的沙漠之鷹,凝視他良久,平靜地舉起槍。

「子殊,你真的……不願意和我在一起嗎?」下著最後通牒,帕西諾的食指緊扣在扳機上。

晏子殊的嘴唇動了一下,聽起來是那樣沙啞,但還是清晰地傳入帕西諾的耳朵,「我不願意,就算是死!」

「好,我滿足你。」

猙獰的神色顯現在帕西諾的臉孔上,湛藍的瞳仁裡迸射著極度的憤怒、失望與嫉恨!得不到的——就讓他死,夢中的警言再度響起在他耳邊。

「如果到最後他也無法屬於你,那就殺了他,不要在心裡留有任何愧疚,也千萬不要手下留情,否則,被殺的人,就是你。」

輕輕地閉了一下眼睛,帕西諾回到現實,將槍口對準晏子殊的眉心。

「不過,即使是你的屍體,我也不會把它還給卡埃爾迪夫。我得不到的人,卡埃爾迪夫也別想得到!」

「呵。」晏子殊冷笑一聲,突然掙扎著,從又濕又滑的甲板上艱難地爬起來,黑漆的雙眸狠狠瞪著帕西諾,「別做夢了!我就是死,也不會死在你的手裡。」

帕西諾下意識往後站些,以防止晏子殊突然撲過來搶奪槍枝,雖然他不認為晏子殊還有反擊的力氣。

「轟隆——」

一個巨浪忽然打向船首,飛濺起的水柱如同瀑布,船首旗杆和桅杆瞭望台發出嘎吱吱的響聲,劇烈地左右搖晃,帕西諾不得不用雙手抓住尼龍粗繩,否則他就會向數噸重的系纜樁摔去。

就在他彆扭地調整著槍口方向時,晏子殊突然轉身,頭也不回地直沖向船舷,帕西諾登時覺得不妙,但在他來得及阻止前,晏子殊就翻過船舷,跳了下去。

「子殊!」帕西諾大喊,臉上的神情寫滿絕望,猛衝到船邊。

近二十米高的船首甲板,相當於六層樓,船身下方波浪洶湧,伸手不見五指,晏子殊墜入海裡後,很快就沒了蹤影,只剩下浪花在瘋狂的翻滾。

「不……」帕西諾的頭腦中一片空白,只覺得胸口撕心裂肺的痛。根本沒法思考這樣做是否理智,帕西諾丟下槍,踩踏上船舷,一躍而下。

「老闆?!」

「先生!」

匆匆趕來後,恰好目睹這一幕的德瑞克和阿裡,驚愕得無法動彈,呆呆地望著前方。

黑沉沉的夜幕下,海浪滾滾,狂暴的海風呼嘯在船首,在這樣惡劣的天氣環境下,落水的人獲救機率是多少?德瑞克非常清楚,也正因為如此,德瑞克覺得自己的心在瞬間沉入了萬丈深淵!



第九章 最後關頭



「快!打開探照燈!放下救生艇和潛水夫!準備好急救擔架和心肺復蘇儀!別發呆!」

德瑞克率先回過神來,大聲指揮著身後那群呆若木雞的保鏢和船員,組織營救。

嫌棄潛水夫的動作太慢,德瑞克將水上救生繩索套在自己的腰上,頭上戴好LED潛水燈,嘴裡咬住一個簡易呼吸器,大步跨過船沿,就像一個攀岩運動員,雙腳踩踏著濕滑的船殼,以索降的方式,快速下滑。

探照燈射出的高亮光束在他頭頂晃動,腳下是如同怪物般翻滾的怒濤,強風使得高強丙綸絲制的繩索搖晃不定。

德瑞克的身體幾次被風刮向船錨的方向,像鐘擺一樣大幅晃動,但他毫無俱色,敏捷地用雙腳蹬著船身,控制方向,加快下落的速度。

「嘩啦!」

墜入海裡的瞬間,德瑞克冷得打了個激靈,水溫大概只有攝氏五度,接近冰水的溫度。

「轟——」迎面襲來的大浪幾乎將他拍暈,德瑞克拿開呼吸器,一連吸了好幾口空氣,穩住左搖右晃的身體,然後打開潛水燈,再度咬住呼吸器,潛入水底。

水面下的狀況比起海面更糟糕,如同水下正刮著一股熱帶風暴,水流橫衝直撞,仿佛要扯斷救生繩,德瑞克使勁與海水搏鬥著,努力搜尋著晏子殊和帕西諾的身影。

但是海面下太黑暗了,潛水燈只能照亮四、五米遠,而且湍急的水流嚴重干擾視線,德瑞克連續下潛了三次,深度達十五米,卻沒搜索到任何人影。

「噓——噓——」

從上方的船舷傳來高頻哨聲,船員揮舞手臂,用英語和阿拉伯語沖德瑞克大喊大叫,指著西北方向,然後丟下系著繩索的腰帶式救生衣和橘色救生圈。

原來,他們用探照燈發現了帕西諾和晏子殊的蹤影,也許是海浪太大的原因,他們離開船隻竟然有五百多米遠,而且隨著波浪時浮時沉,只有頭部勉強浮出水面呼吸,難怪德瑞克看不見。

拿上兩件救生衣和一個游泳圈,德瑞克果斷地解開腰帶上救生繩索的安全搭扣,奮力朝遠處的帕西諾和晏子殊遊去,他們兩人被探照燈的光線籠罩著,可德瑞克僅憑肉眼還是無法看清他們的身體狀況如何。

從近二十米的高空跳海,輕則挫傷,重則骨折、內臟破裂,如果晏子殊和帕西諾都受了傷,那他們隨時都有可能溺水,所以德瑞克只有咬緊牙關拼命地往前遊,希望他們能堅持下去。

+++++

聽到遠處傳來的尖銳哨聲,帕西諾努力地踩著冰冷的海水,急促地呼吸著,不讓自己沉下去。

他的牙關咯咯打著顫,全身劇烈哆嗦,每滑動一下左臂,都令他感到萬分痛苦與艱辛,因為他越來越無法控制四肢,手臂像灌了鉛一樣僵硬,手指已凍得失去知覺。

「唔、咳咳!」

不小心又喝下兩口海水,帕西諾心驚肉跳,奮力踢動雙腿,以仰泳的姿勢竭力向上浮。雖然死亡的恐懼緊緊籠罩著他,但他仍十分頑強。

帕西諾堅信自己絕不會以溺死的方式結束生命,他的人生還很長,還有太多的抱負沒有實現。

而且從他五歲起,他的父親為了鍛煉他的身體與意志,每年冬天都會帶他去涅瓦河邊游泳。被厚實冰層覆蓋的河水比這裡的海水可冷多了,所以他一定能夠支撐下去,直到保鏢們趕來,而且——

帕西諾呼出一團團白氣,微低下頭,看著被自己的右臂緊緊托抱著的晏子殊,他的臉是那麼蒼白,眼睛緊閉著,睫毛上的水珠甚至結了冰晶。

晏子殊在落海之後就昏迷了,因此帕西諾費了不少力氣,才把他從洶湧的水流中救上來。

不過,把晏子殊拽出海面之後,帕西諾也已筋疲力盡,他只能靠一隻胳膊劃水,非常吃力地讓兩個人仰面漂浮在海面上。

幸運的是,不論風勢還是雨勢此刻都變小了,只是單憑他一人是無法抵抗海浪,將晏子殊帶回船上的。

「咳……噗……呼……呼!」

帕西諾不斷吐著湧進嘴裡的海水,費力地仰起脖子呼吸,並小心地不讓晏子殊嗆到水。

不知道為什麼,雖然他心裡明白為了救晏子殊而跳下海,是非常愚蠢的行為,可他卻一點都不後悔,沒什麼比看到晏子殊還在呼吸,更令他高興的事。這是他第一次,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了心中激蕩的「情感」,和家族利益無關,和卡埃爾迪夫也無關,他想要晏子殊活著,就這麼簡單。

「子殊,再堅持一下。」

帕西諾喘著粗氣說,是在鼓勵晏子殊,也是在鼓勵他自己,因為他快撐不下去了,他凍僵的手臂不聽大腦使喚,雙腳也越來越無法蹬水,就像被沉重的鎖鏈捆綁著,不由自主地往下沉去。

「老闆!」

一聲大喝驚醒了帕西諾.他看到風浪間德瑞克正沖他們拼命地遊來,他遊得很快,左手還拽著救生衣和游泳圈,像小須鯨一樣在忽高忽低的浪濤裡衝刺。

帕西諾在這一刻很慶倖自己雇傭了他,儘管阿裡極力向他推薦的人是拉米雷斯,可他始終認為拉米雷斯太年輕了。

「接住!」

德瑞克將救生圈拋給帕西諾,帕西諾伸長手臂,非常勉強地抓住了它,德瑞克緊接著遊近,幫助帕西諾套上救生衣。

雖然是一個極簡單的動作,可由於海水太冷了,兩個人都在瑟瑟發抖,手指怎麼都扣不上安全帶,花了近兩分鐘,帕西諾才把救生衣穿上。

接著,德瑞克又給失去意識的晏子殊套上救生衣,一波又一波奔湧而來的急浪差點將他們三人沖散,德瑞克和帕西諾幾乎同時拽住晏子殊的胳膊,奮力抵抗著淹沒過頭頂的海浪,讓晏子殊能呼吸到空氣。

然後他們一左一右地挾住晏子殊,冒著風雨,慢慢地游向船隻。

當他們離貨船大約一二百米遠時,救生艇終於趕到了,船員和傭兵將帕西諾和晏子殊拖上救生艇,給他們蓋上厚毛毯,遞上熱水。

德瑞克不用任何人攙扶,自己攀著船沿爬上了救生艇。隨後,救生艇嘩嘩直響的後螺旋槳調轉方向,向貨船急速駛去。

+++++

四月十九日,PM13:10,大西洋,蘇萊曼號——

燦爛的陽光穿透厚重的烏雲,投射入船長室的舷窗,昨夜的狂風暴雨仿佛只是一個噩夢。身著亞曼尼藏青色修身西裝的帕西諾,側身坐在胡桃木扶手椅裡,仔細看著一份由俄語和日語書寫的,總利潤超過一百億美元的原油供應協定。

儘管漂泊在汪洋上,該做的工作帕西諾一件都沒少做,一來他喜歡工作帶來的挑戰與成就感;二來,他堅信重要的事情絕不能交由下屬去做。

原油交易一直是帕西諾家族事業的核心,他從不怠慢來自東亞或美洲的豪客。只要有石油,帕西諾家族就永遠掌控著俄國的金融命脈。

翻到第三頁,帕西諾突然抬起頭,看向實木大床的方向。晏子殊平躺在床上,雙目緊閉,身上蓋著純白的棉被,綁著紗布的左臂打著點滴。從昨夜到現在,晏子殊都未醒來過,令他有些擔心。

「晏先生他是體力透支,外加有輕微的貧血,只要這幾天臥床靜養、打點滴、注意飲食,以及不要讓身上的傷口感染發炎就好。我已經為他做了詳細的檢查,他的大腦以及臟器都沒有問題,應該說,他本身就是一個非常強壯的人,所以請您不用擔心。」

蘇萊曼號是遠洋貨輪,橫跨大西洋,因此船上不僅有兩名外科醫生、三名男護士,還有兩間醫療器械齊備的醫務室和一間小型手術室。他們為晏子殊做了各種檢查,包括顱腦CT在內,以確認晏子殊墜海後昏迷,是否由腦震盪引起。

帕西諾出神地盯著晏子殊,開始懷疑醫生的話。如果晏子殊只是體力透支,那怎麼還不醒來?難道是……TSZ對晏子殊的身體造成了什麼損傷,而那些醫療儀器暫時檢查不出來?

帕西諾很後悔對晏子殊動用重刑,但事情既已發生,他再懊悔也沒用。

帕西諾收起協議書,丟在一旁的茶几上。原本,沒有任何事能讓他在工作時分心,可是他現在很擔心晏子殊,那些公式化的繁瑣話語,他一句也看不下去。

「咚咚!」

帕西諾剛站起身,想去察看一下晏子殊的情況,門就被人敲響了。

「帕西諾先生!」一個身著白色制服的年輕船員急匆匆步入,身後還跟著一個手持衝鋒槍的傭兵。

「什麼事?」帕西諾很不高興,坐回扶手椅裡。

「您之前吩咐說,有什麼異常通訊,都要通知您,這、這個是我發現的……」無線電操作員既戰戰兢兢,又討好般地遞出手裡的電報。

他名叫納比爾•本•舒巴尼,二十三歲,畢業於拉巴特海事職業學校。蘇萊曼號是他登上的第一艘遠洋輪船,原來他對自己能夠找到這麼好的工作非常自豪,可沒想到船上竟然藏著一群俄國恐怖分子。

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槍,更何況那些黑漆漆的槍口就在他面前晃來晃去,所以他完全不想惹事,只希望自己能夠平平安安地下船。

帕西諾冷淡地掃了他一眼,拿過電報。

電報的發出時間是三個小時前,不知道什麼原因,現在才被無線電操作員注意到。電報的內容很短,不到二十個字,可也足以令帕西諾的臉孔瞬間變色,他非常憤怒地攥緊手裡的紙條,手指關節都發出喀喀的響聲。

「出了什麼事?老闆?」察覺出不對勁,傭兵急促地用俄語問。

「我們被一艘潛艇盯上了。」帕西諾說,臉上憤怒的表情似乎凝固著。

「是美國人?」傭兵又問,粗眉深鎖,想要甩掉美軍潛艇的跟蹤,確實有些難。

「不是。叫阿裡把所有的人集合一下,準備好武器,再過三個小時,我們有客人要來。」帕西諾說,揮手示意傭兵把通訊員帶下去。雖然時間只有三個小時,但是佈置好歡迎「貴客」的陷阱是綽綽有餘。

「是,老闆。」傭兵本來還想說什麼,可看著帕西諾那相當陰暗的面色,便沒再開口,帶著船員下去了。

攤開手掌,帕西諾看著手心裡那一團皺巴巴的紙,他在意的既不是那艘尾隨在貨船後的核動力潛艇,也不是卡埃爾迪夫即將到來,而是卡埃爾迪夫提出的人質交換條件。

——「一命換一命」。

這是什麼意思?

最初幾秒帕西諾沒有看懂,卡埃爾迪夫公爵想要拿他的性命交換晏子殊?怎麼可能?這根本不是「黑色公爵」會做的事!雖然晏子殊是很有魅力,而且作為一個知名的國際刑警,也有一定利用價值,可是,那可是——「卡埃爾迪夫公爵」!

交惡十餘年,帕西諾太瞭解他了,那是如同冷血的蜥蜴般,為了家族利益,寧可「斷尾」,設下圈套,犧性掉自己人,也不願向敵人低頭的人。

更別說,要他拿自己的性命來交易了。

帕西諾霍然起身,在艙室裡來回踱步,困惑地思考著。

難道說,電報上的話只是一個幌子?卡埃爾迪夫故意抬高晏子殊的身價,是為了攪亂他的注意力,再趁機實施別的陰謀?但是以卡埃爾迪夫的實力,有必要那樣做嗎?

突然,帕西諾想到修道院的事。

就算晏子殊對卡埃爾迪夫來說是非常重要的棋子,可是,也沒有重要到非他不可吧?為什麼卡埃爾迪夫不乾脆地放棄晏子殊,就像他以前很乾脆地拋棄他那些被曝光的臥底一樣,而是一而再地想要奪回晏子殊呢?

還是……晏子殊掌握著卡埃爾迪夫家族的重大秘密?可若是這樣,派人暗殺晏子殊,不是比大動干戈的人質交換更容易嗎?

無論從哪方面想,這件事都太蹊蹺了,但是,有機會奪取卡埃爾迪夫公爵的性命,對帕西諾來說,又是巨大的誘惑。

但他現在必須抵擋住誘惑,冷靜思考。一來卡埃爾迪夫可不是聖人,會豁出一切去救一個國際刑警;二來他也不想就這樣把晏子殊交出去。如果晏子殊對卡埃爾迪夫是那樣重要,那他更想要知道,晏子殊究竟掌握什麼秘密了。

帕西諾踱步到床前,在柔軟的床沿邊坐了下來。晏子殊仍然昏睡著,帕西諾輕撫過他的面頰,溫柔地注視著他。

不論如何,這都是一個非常難得的,狠狠打擊卡埃爾迪夫的機會,他要從長計議,讓卡埃爾迪夫有來無回!

「子殊,每個人都想得到你,不過,只有我可以擁有你。」

輕聲呢喃著,帕西諾把晏子殊放在被面上的胳膊,小心地放進被子裡。

不知為何,在握住晏子殊右手的瞬間,帕西諾的頭腦裡浮現出戒指的畫面,他眉頭深蹙,愣在那裡。

在過去,他從不認為卡埃爾迪夫會對一個男人認真,所以他從未想過那對鑲鑽的男戒有什麼問題。但或許,卡埃爾迪夫對晏子殊這麼執著的原因,就在那對戒指上……

帕西諾猛然起身,大步走向衣櫃,拉開櫃門。在一排西裝後面有個隱藏式電子保險箱,帕西諾向上推開偽裝用的活動木板,在保險箱右側的數位鍵盤上輸入密碼,然後打開厚重的保險箱門,從滿滿一堆現金深處,取出一隻黑色絨布小袋。

隨後,帕西諾走到靠近舷窗的地方,扯開袋口,倒出戒指。

純淨透明的鑽石在陽光下熠熠閃爍,帕西諾拿起其中一枚男戒,再次端詳著裡面用雷射刻印的英文,雙眉越皺越深。

如果說,以前他覺得這句話很可笑,那他現在笑不出來,因為他發現這不是一個笑話。

晏子殊可能並不是卡埃爾迪夫公爵的「情婦之一」,而是——「唯一的戀人」!

為什麼他從來沒想過這種最直接、最容易理解的答案呢?!

假若晏子殊是卡埃爾迪夫的婚約者,那麼卡埃爾迪夫公爵反常的行為,以及晏子殊就算死也不願意出賣卡埃爾迪夫的「愚忠」,就能解釋了。

這一結論簡直是晴天霹靂,強烈的忌妒如同強酸啃噬著帕西諾的心臟,他死死地盯著戒指,很想立刻毀了它,但是,他轉得飛快的頭腦裡,又想到了一件極重要的事——

許多年來,他一直努力尋找著卡埃爾迪夫公爵的弱點,而現在,這個「弱點」就掌握在他手裡。卡埃爾迪夫為了救晏子殊可以付出一切,也就是說人質交換的事既沒有什麼陰謀,也不是陷阱,他可以放心地除掉卡埃爾迪夫。

帕西諾捏緊戒指,轉頭看著晏子殊。他絕不會讓卡埃爾迪夫得到晏子殊,一根頭髮也不行!晏子殊是他的!

「子殊……」

將戒指放回保險箱,離開艙室前,帕西諾又來到床邊,彎下身子,親吻了一下晏子殊的額頭,輕柔低語,「為了你,我一定會殺了他。」

+++++

帕西諾離開後不久,晏子殊就睜開了眼睛。其實,當那個年輕的無線電操作員慌慌張張地闖進來時,他就醒了,只是意識還很朦朧,仿佛還沉在海水中。

他隱約聽到有人在談話,聲音像傳自很遙遠的地方,他一動不動,努力辨識著他們的談話內容。隨後,晏子殊感覺身體的每一部分都在逐漸蘇醒,意識也越來越清晰。

但他仍然閉著眼睛,假裝昏睡,不想讓帕西諾察覺出異樣。

無線電操作員說著英語,帕西諾和傭兵說著俄語,雖然晏子殊不會說俄語,但幾個對刑警來說最常見的詞語他能聽懂,比如「美國人」、「潛艇」和「武器」、「時間」等。

帕西諾的語氣顯出壓抑和不悅,語速很快,晏子殊想,一定是他的行蹤暴露了,被美軍盯上,所以帕西諾變得非常煩躁。

但是,幾分鐘後,晏子殊又覺得自己猜錯了,因為帕西諾突然轉身走向衣櫃,從裡面的保險箱裡拿出一樣東西。

由於視角問題,又不能過於明顯地睜開眼睛,晏子殊只能小幅度轉動眼珠,透過睫毛間的縫隙,監視著帕西諾。

他以為帕西諾從保險櫃裡取出來的東西是槍,結果卻是——

「戒指?!」

晏子殊無法相信,以為早就被帕西諾丟棄的結婚戒指,居然還存在著,而且看起來似乎完好無損?

晏子殊非常高興,不過也很迷惑,為什麼貨船被美軍盯上,帕西諾去保險箱裡找的不是手槍,而是戒指?晏子殊想不通,但很快,他的腦袋中就靈光一閃——

「盯梢船隻的人不是美軍,而是蘭斯?」

很可能帕西諾和傭兵之間的對話內容是——傭兵提到追蹤的潛艇屬於美國人,而帕西諾否認了。

只是,就算是卡埃爾迪夫來救他,為什麼帕西諾會突然在意起戒指?

難道是……卡埃爾迪夫他做了什麼?

「糟了!」

「子殊……為了你,我一定會殺了他。」

果然!聽到帕西諾的話,晏子殊的心猛地沉到了底!

最擔心的事情成為事實,帕西諾發現了他和卡埃爾迪夫的真正關係,不,應該說是卡埃爾迪夫故意讓他發現的吧?晏子殊都能想像到卡埃爾迪夫這樣做的原因。只有他們的關係曝光,帕西諾才會同意與卡埃爾迪夫談判,而晏子殊很清楚卡埃爾迪夫會拿什麼出來交易——他的性命。

「那個笨蛋!」

比起感動,晏子殊更多的是生氣!氣到想發飆!他多次叮嚀卡埃爾迪夫,不要為他做一些冒險的事情,可顯然卡埃爾迪夫完全沒有聽進去!

他一點都不想看到卡埃爾迪夫為自己而死,那樣,他寧可先自殺!

雖然氣得要命,但晏子殊始終緊閉著眼睛,不讓自己極度不安的情緒洩露出來,直到帕西諾離開。

「那個混蛋……嗚。」

晏子殊想要爬起來,但是他發現他根本爬不起來。意識恢復是一回事,體力恢復又是另一回事,過去那二十小時,他過於逼迫自己,完全忽視了身體上的傷痛和體能極限。

身體以「當機」的方式來回應他的胡來,能活動的只有手臂,但是,卻連掀開被子也做不到。

晏子殊緊皺著眉,他討厭這種渾身無力的感覺,努力想要身體活動起來。突然,他聽到門口有打鬥聲,儘管那打鬥聲很快就結束,但晏子殊敏銳地嗅到了危險,他不再掙扎,微閉著眼睛佯裝昏睡。

進來的人猶如鬼魅一般,雙腳踩在實木地板上,卻沒有一點聲音,但晏子殊能根據光線的變化察覺到他的位置。來者站到床邊,膝蓋壓上床墊,微彎下腰,擋住了大部分的陽光。

「喀嚓。」

極輕的上膛聲,裝著消音器的槍口對上晏子殊的眉心,晏子殊還是沒有動彈。

突然,那人嗤地笑了一聲,以相當不屑的語氣說道:「‘夜鷹’,你醒著吧?也許你能騙過帕西諾,但騙不了我。」

晏子殊睜開眼睛,面前是德瑞克帶著邪魅笑容的臉孔,當然,晏子殊也沒有忽視那把上膛的瓦爾特手槍,他的黑眸極冷淡地掃過槍口,瞪視著德瑞克。

「怎麼我每次出現,你都不驚訝?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會殺了你?」德瑞克好奇地問,有意拿槍口碰觸著晏子殊的臉。

「你要是想殺我,進門後就會開槍了,」晏子殊冷冷地說,移開視線,「沒必要裝神弄鬼。」

「你說得沒錯。」德瑞克笑了笑,收起槍,竟然爬上床,跨騎在晏子殊身上,並且雙手曖昧地摸向晏子殊的胸膛。

「你……幹什麼?!」

晏子殊睜大黑眸,臉色都變了,德瑞克強行解開他襯衫的鈕扣。

「原來你也會緊張啊,明明連死都不怕。」德瑞克指的是晏子殊在暴雨中跳海的事,「放心,我對男人不感興趣,我只是要給你打針。」

德瑞克從黑色西裝的口袋裡拿出一支造型像鋼筆的銀灰色注射器,拔掉筆帽,調整了一下注射劑量,「你現在應該不能動,而它能短時間內消除TSZ對你的影響。」

「為什麼要幫我?」晏子殊眉心蹙攏,他不認為德瑞克會突然大發善心。

「眼下,只有你能阻止公爵‘自殺’。」德瑞克說,拿起注射器,對著陽光飛快地察看一眼溢出液滴的針頭。

「你也可以,你現在立刻發電報給卡埃爾迪夫,阻止他上船!人質交換是不可能成功的,帕西諾會殺死他!」晏子殊焦急地說。

「抱欲,我做不到。」德瑞克無奈地聳肩。

「為什麼?」

「因為公爵已經來了。」

「哎?!你說什麼?!」晏子殊震驚不已,不是三小時後嗎?

「你知道的,公爵他總是不按牌理出牌。大概再過二十分鐘,直升機就會降落在船首甲板上了。」德瑞克說著,猛地一針紮向晏子殊左胸心臟的位置!

「——!」

晏子殊眼前一黑,胸口痛得就像一把刀子猛地捅進去,冷汗一下子飄了出來。

德瑞克收起注射器,皮笑肉不笑地說:「哦,我忘了提醒你,這種藥劑打下去會有一點兒疼。不過我想,你應該忍得住吧?」

德瑞克從晏子殊身上爬下,回頭看著他說:「快起來,我們沒時間耽擱。」

晏子殊弓起脊背趴在床上,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發抖,汗水把襯衫都浸透了,儘管他非常痛苦,還是掙扎著爬下床。

「把槍給我,我們殺出去。」晏子殊喘著氣說。

看著他滿頭冷汗,但眼神銳利、殺氣騰騰的模樣,德瑞克什麼話也沒說,丟給他一把備用手槍。

「你弄丟了我的沙淇之鷹,別再弄丟這把。」

「哼。」晏子殊瞪他一眼,握緊槍率先沖出艙門,他一定要阻止卡埃爾迪夫登船!

突然——

「咻、乒!」

一發子彈擦著頭髮擊中艙壁,火星四濺,晏子殊立即退回船長室,以艙門做掩護,往子彈的來源方向回擊了兩槍。

「砰!砰!」

他不指望這兩槍能打中人,但能把對手逼回角落。

回應晏子殊的是衝鋒槍瘋狂地掃射,子彈打碎艙門上方的緊急照明燈,玻璃碎片飛濺!

德瑞克一把將晏子殊拉到身後,砰地關上艙門,然後透過門上的窺視孔查看著外面的形勢。走廊兩邊都埋伏著傭兵,至少有二十人,並且手持能擊穿防彈衣的大口徑武器。

「我們被包圍了。」德瑞克說,雙手穩穩地握著槍,「沒想到帕西諾一直監視著這裡。」

「不是帕西諾,是阿裡。」晏子殊說,「他一直想殺了我,也許,還有你。」

「乒!乒!——砰!」

又一番你來我往的激烈交火,德瑞克槍法不錯,七發子彈擊斃了四個人,但是,他的臉頰和右臂也被子彈擦傷,而且,還剩下十六個人,他們正步步逼近。

「你先走吧,從浴室的舷窗爬出去,我來拖住這些人。」眼睜睜看著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晏子殊心急如焚,飛快地說,「記住,你出去後,馬上聯絡公爵,不管他說什麼,都別讓他登船!不,你就和他說,他要是膽敢為救我而死,我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不會原諒他!」

「不行!‘夜鷹’,你走!我來掩護。」德瑞克說,「那些話你自己對公爵說。」

「我走不了!」晏子殊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右腳,雖然他現在能夠走動,但是爬到舷窗外面還是太勉強了,他會耽誤許多時間,並且,必須有人留在這裡拖延住阿裡。

「……」儘管知道晏子殊說得有道理,但德瑞克還是站在原地未動。

「還不走?」晏子殊狠狠瞪著他,「要我賞你一槍嗎?」

德瑞克沒再說話,跑進浴室。那裡有一扇圓形舷窗,寬度剛好能擠過一個人。德瑞克舉起槍,瞄準窗戶的中心開了一槍,窗戶沒有碎裂,只是多出一個彈孔。

德瑞克沒有驚訝,為防惡劣的天氣情況,船上的舷窗都是雙層高強化玻璃,類似防彈窗,德瑞克很快又朝彈孔的位置補了一槍。

「砰!」這一次,窗戶立刻碎了,扯過浴巾掃開碎玻璃,德瑞克腳踩在浴缸上,鑽了出去……

德瑞克離開後,晏子殊一邊開槍射擊,一邊計算著時間,估摸著德瑞克已經爬上甲板,遠離船長室後,他豁然丟棄武器,舉手投降。

阿裡帶著傭兵沖了進來,一下就反剪住晏子殊的雙臂,將他的身體狠狠按壓到地上。

「去把另外一個人找出來!」阿裡用俄語凶巴巴地說,他一早就覺得,帕西諾的身邊潛伏著卡埃爾迪夫公爵的奸細,現在看來果然如此,只是沒想到那個人是「火狐」,哼,果然那些「見錢眼開」的職業殺手都是不可靠的!

「報告,沒找到人,他應該是鑽過浴室的窗戶,逃到外面去了。」一個傭兵巡察回來後,這麼回報。

「可惡!搜查全船,一定要把他找出來,然後砍掉他的腦袋,丟到海裡去喂魚!」阿裡惱怒地說,轉過身,皮鞋尖踩上晏子殊的太陽穴,如同對待一隻昆蟲般用力碾壓。

晏子殊頭痛欲裂,但是咬牙忍耐著,沒有吭聲,阿裡剛想質問德瑞克的下落,別在腰帶上的小型無線電對講機就響了。

「阿裡。」從裡面傳來帕西諾低沉的嗓音,「卡埃爾迪夫的飛機到了,把、夜鷹。帶到甲板上來。」

「是,知道了。」

雖然失蹤的「火狐」是個不定時炸彈,但現在顯然人質交換更重要,難得卡埃爾迪夫公爵想來送死,阿裡當然希望帕西諾能成全他。

「把他押到甲板上去,他要是敢反抗,就殺了他。」阿裡命令道。

晏子殊被傭兵們粗暴地拽起,然後推搡著,走出了船長室。

第十章 生死與共

白晃晃的陽光照耀著比球場還要寬闊的船首甲板,天空藍得刺眼,海面則激蕩著漣漪,閃爍著點點銀光。

晏子殊被阿裡和傭兵押送到帕西諾身邊,關於船長室發生的事,帕西諾很生氣,他沒想到阿裡的擔心會變成事實。差一點,他就被卡埃爾迪夫設計了,對於「黑色公爵」果然不能有一絲大意。

「過來。」

帕西諾的左手用力撐住晏子殊的胳膊,把他拉到身邊。右手握著槍,是由比利時赫斯塔爾公司生產的大型軍用手槍FN5-7,它使用的子彈是由五點七毫米口徑的步槍彈縮小製成,尖銳的彈頭具有很強的穿透性,能射穿防彈衣。

帕西諾緊緊挾持著晏子殊,將槍口頂在他的太陽穴上。

晏子殊卻根本不在意那把槍,他的視線全集中在那架即將降落的雙槳共軸直升機上,那是俄軍還在試驗階段的高速攻擊型直升機,時速是美國「黑鷹」戰鬥機的兩倍,每小時可達到二百五十海裡。

高速旋轉的雙螺旋槳葉在空蕩蕩的甲板上空掀起強風,猶如白色蜻蜓般的流線形機身慢慢停在甲板右側,距離帕西諾約一百米。

帕西諾並不介意卡埃爾迪夫提早到來,敵人當然是越早剷除越好,他在甲板和舷梯上佈置了近六十人的火力,卡埃爾迪夫插翅也難逃!

直升機停穩後,機師彈開金屬艙門,關閉引擎,讓他那唯一的乘客下來。

華麗的金髮飄揚在海風中,無可挑剔的俊美臉龐依然是那樣奪人視線,卡埃爾迪夫身穿白色修身西裝、黑色襯衫,系著銀白色絲綢領帶,與生俱來的貴族氣質,使他非常耀眼。

全然無視甲板上那些全副武裝的傭兵,卡埃爾迪夫靜靜地站在甲板上。

「蘭斯!」

看到卡埃爾迪夫的瞬間,晏子殊的心揪了起來,他多希望來的人不是卡埃爾迪夫,而是某個替身。

可是即便容貌可以偽裝,卡埃爾迪夫的眼神是任何人都無法模仿的,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冰紫色眼眸,正直直地往他這裡望來。

無須任何言語,相互交織的視線充滿思念與深情,比火還要熾熱,晏子殊的心臟猛烈跳動著!

卡埃爾迪夫竟然真的——不帶一個保鏢就來了。

「德瑞克呢?!」

德瑞克在哪裡?!為什麼他沒有阻止卡埃爾迪夫?晏子殊的視線在甲板四周焦急地搜尋,可惜的是,哪裡都沒有德瑞克的身影。

難道他不小心掉下海去了?還是在哪裡被困住了?

晏子殊無法冷靜,嘴唇微微顫抖,可他又知道自己必須冷靜下來,不能只靠別人,他要保護卡埃爾迪夫。

「蘭斯,你這樣做……是錯的!」

晏子殊用唇語和卡埃爾迪夫交流,不止現在,很久之前,卡埃爾迪夫就理解錯了——

「子殊,我可以為你死,可是你不能為我死。」

「為什麼?」

「因為我死了,你會活下去,但是如果你死了,我就找不到生存的理由了。」

卡埃爾迪夫把他看得太堅強了。

他的世界、他的靈魂早就以卡埃爾迪夫為中心,他怎麼可能在失去卡埃爾迪夫之後,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生活?他無法承受這樣的痛苦,一秒鐘也不行,他會崩潰!

「子殊……」

望著晏子殊滿身是傷的模樣,以及那擔憂至極的眼神,卡埃爾迪夫眉心皺起,握緊拳頭。

「卡埃爾迪夫,我從沒想過,原來要你低頭,是這麼容易的一件事。」

看著兩人當著他的面「眉來眼去」,帕西諾的臉色臭極了,大聲嘲諷道,「歐洲那些古板的傢伙,把你吹捧得和神一樣,要是讓他們知道,你為一個男人連命也不要,會是什麼表情?」

面對帕西諾的譏諷,卡埃爾迪夫冷然的神色未變,說道:「他是我最愛的人,你連妻子和孩子都可以丟在一邊,又如何能理解愛呢?」

「哼,阿列克謝在很安全的地方,你不用再想拿他來威脅我。」想起一日在哈瓦那發生的事,帕西諾的臉色就更難看了。

這一次,保護阿列克謝的人是世界頂級傭兵,只要那個人守衛在阿列克謝身邊,不論是卡埃爾迪夫還是FSS的特工都別想找到他!

至於卡捷琳娜會如何,帕西諾並不關心。

那只是他名義上的妻子,而且,令帕西諾無法原諒的是,卡捷琳娜曾愛戀過卡埃爾迪夫。

「這個世界上,沒有永遠安全的地方,只要你敢再傷害子殊,我會讓你親眼見到阿列克謝的屍體。」

「你……」

帕西諾氣得額頭上青筋直暴,捏緊手裡的槍。

「別再說廢話了,把子殊還給我。」

「他不是你的!」

「更不是你的。」

兩人冷冽地對視著,毫不掩飾對彼此的仇恨與嫌惡,突然,帕西諾推了晏子殊一把,沉聲說:「你過去,換他過來。」

被幾十把衝鋒槍瞄準著,帕西諾知道晏子殊和卡埃爾迪夫都不敢輕舉妄動,除非他們想死在一起。

晏子殊並不想走過去,因為一旦他走向卡埃爾迪夫,就意味著人質交換已成定局,他怎麼能拿卡埃爾迪夫的性命來換取他的自由?

可是,儘管心裡有千百個不願意,他現在卻沒有別的辦法,只有一步步地往前走,小心觀察著四周的動靜,隨機應變。

海風不斷卷起晏子殊的黑色長髮,身上的白色襯衫由於之前的戰鬥變得灰濛濛的,西裝褲則皺巴巴的,他沒有機會穿鞋,腳趾上沾著血跡。

望著晏子殊一瘸一拐地走向卡埃爾迪夫的背影,帕西諾微眯起了藍眸,就像嫌陽光太刺眼那樣。

爾後,他慢慢舉起手裡的槍,嘴角揚起一抹冰冷的微笑。

察覺到背後的殺氣,晏子殊猛然回頭,但太遲了——

「砰!」

帕西諾得意洋洋地扣下扳機,子彈以人眼不可能看清的速度擦過晏子殊身旁,擊中卡埃爾迪夫的左胸!

「不!」

眼睜睜看著大量鮮血湧出卡埃爾迪夫的胸膛,染紅了西裝,晏子殊的頭腦中炸開嗡響!

「砰!」

第二聲槍響響起,在空蕩蕩的甲板上空如同滾雷,晏子殊卻根本不關心——他不在乎是誰開的槍,也不管子彈是沖誰來,他的眼裡只有受傷倒下的卡埃爾迪夫,面色蒼白、不顧一切地往前沖去!

「蘭斯!堅持住!不……」

撲通一聲跪倒在卡埃爾迪夫身前,晏子殊飛快察著著卡埃爾迪夫的傷口,西裝被子彈射穿了一個猙獰的大洞,血液從左胸的傷口汩汩噴出。

從這個狀態看,子彈是射穿了卡埃爾迪夫的心臟,無論他再做什麼急救措施,都已經是回天無力。

「嗚……」

晏子殊緊握著卡埃爾迪夫的手,低垂著頭,嘴唇打著顫,眼淚決堤。

他的世界已經崩塌,他現在只想和卡埃爾迪夫去同一個地方,一個……只有卡埃爾迪夫存在的地方。

忽然,卡埃爾迪夫的手指微弱地動彈了一下,晏子殊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就在他愣愣地看著卡埃爾迪夫時,船舷左側突然爆炸。

沖天烈焰炸飛了守衛在船舷邊的傭兵,近三分之一的船首甲板轟然坍塌,下層船艙火光攢動,濃煙滾滾。

與此同時,頭戴黑色防彈氧氣面罩,身穿黑色橡皮衣,手持ASM-DT兩栖突擊步槍的蛙人,從滔滔海水中飛射出一根根鋼索,疾速攀上近二十米高的船舷,對著還未從爆炸中反應過來的傭兵開槍。

「咻咻!砰砰——」

他們訓練有素,反應機敏,不僅在三分鐘內就掃蕩了船首甲板上的威脅,還迅速攻上舷梯,射殺倉皇後退的敵人。

到處是槍聲、慘叫和爆炸聲,煙霧彈熏得人眼都睜不開。晏子殊並沒有被突如其來的爆炸和氣浪傷到,因為在千鈞一髮之際,一個男人猛地拉過他的身體,把他護在身下。

「蘭、蘭斯?!」

晏子殊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卡埃爾迪夫正抱著他,他的胳膊是那麼有力,他的呼吸是溫熱的,那麼——那個可怕的傷口,還有那些血是怎麼回事?他在做夢嗎?!

「子殊,你怎麼樣?有受傷嗎?」

卡埃爾迪夫著急地問,水晶般剔透的紫色瞳仁裡刻滿擔憂。

晏子殊抬起沾滿血跡的雙手,輕撫卡埃爾迪夫的臉頰,如果這是夢境的話,也太逼真了……

「公爵閣下,這裡太危險,我們還是先掩護您和晏先生離開。」

七人組成的特別護衛小隊來到卡埃爾迪夫和晏子殊身旁,槍口向外,形成一圈嚴密的「肉牆」,同時領隊正用無線耳麥聯繫直升機駕駛員,要他立刻啟動引擎。

當螺旋槳颯颯轉動起來時,卡埃爾迪夫坐起身,並把晏子殊拉了起來。這時,晏子殊終於注意到卡埃爾迪夫的衣服有些異樣。

晏子殊用力扯開卡埃爾迪夫的襯衫,看到裡面是一件黑色龍麟甲防彈背心。

它由鈦合金防彈瓦和新型的防彈纖維製成,能擋住七點六二毫米口徑的鋼芯穿甲彈,可以說是世界上最強悍的防彈衣,而且,卡埃爾迪夫穿的還是改良型,它能像一件普通的緊身背心那樣,穿在西裝裡面。

既然卡埃爾迪夫沒有中彈,那麼,血和傷口當然也是假的,帕西諾擊中的只是卡埃爾迪夫藏在西裝裡面的人造血漿袋。

雖然它是假的,可效果非常逼真,加上子彈直擊心臟的衝擊力,卡埃爾迪夫短暫地陷入昏迷,晏子殊根本沒發現這全都是在演戲!

「子殊,請聽我解釋!」看著晏子殊陰晴不定的臉,卡埃爾迪夫緊張地說,「我不是故意嚇唬你的。」

卡埃爾迪夫一早就算到帕西諾會向他開槍,因為只有他死了,帕西諾才能真正地高枕無憂。

至於潛艇的威脅,帕西諾根本就不在乎。

根據帕西諾一直以來的行為模式,卡埃爾迪夫相信貨船上一定有備用的交通工具,如隱形戰鬥直升機和高速防彈快艇。當然,帕西諾一定將它們藏在很隱秘的地方,除了他本人以外,沒有人會知道。

帕西諾的計畫一定是在人質交換時開槍射殺他,然後引爆貨船,趁著大火和混亂挾持晏子殊逃離,這是一石二鳥的計畫。

FSS派出的俄國海軍艦隊曾監聽到,帕西諾秘密聯繫一艘在兩小時後,就會經過此地的油輪,它屬於亞歷山大航運公司,這更證明了卡埃爾迪夫心裡的猜測。

在甲板上時,如果帕西諾使用衝鋒槍射擊,那會誤傷到晏子殊,所以帕西諾會選擇用手槍。而手槍屬於自衛型武器,距離超過五十米就比較難瞄準目標,加上船隻的晃動和海面上的風速影響,帕西諾不會在一百米以外的地方開槍射擊他的頭部,這很容易射偏。

為保萬無一失,帕西諾會瞄準他的左胸,那是心臟的位置,即使射偏,也會擊中肺部,造成肺穿孔。

那是非常痛苦的死法,血滾慢慢滲出,將肺部灌滿,如同溺水一般活活憋死,而且劇痛無比,只有一些殘忍的殺手喜歡,帕西諾就是其中之一。

卡埃爾迪夫的計畫很簡單,帕西諾「殺死」他以後,防衛上一定會有所鬆懈,在那個瞬間,埋伏在暗處的德瑞克就會向帕西諾開槍,那就是晏子殊聽到的第二聲槍響。

第二聲槍響也是卡埃爾迪夫家族的特種部隊開始強行登船的信號,俄國海軍艦隊也會疾速駛向此片海域,形成大規模包抄之勢,帕西諾家族的人一個都逃不掉!

而帕西諾家族位於莫斯科和聖彼德堡的石油天然氣公司,以及其他大型產業,此時也已被警員和軍隊團團包圍。

俄國政府已經掌握了帕西諾家族十多年來,秘密支援北高加索叛軍的證據,以及大規模洗錢、賄賂高層官員、製造恐怖事件、謀殺平民等罪證。

有近三分之一的官員,包括軍隊的高官因與帕西諾家族有染,而被拉下馬,俄國政壇遭遇大地震。

不過,由於FSS對此次震盪早有準備,在他們對新聞媒體和黑手黨組織的嚴密控制下,莫斯科和聖彼德堡街頭並不會發生大規模騷亂,對俄國民眾來說,這應該算是一次比較和平的「革命」。

「你怎麼能夠肯定,帕西諾不會瞄準你的頭?」

聽完卡埃爾迪夫的解釋,晏子殊更生氣了,他氣的不是卡埃爾迪夫欺騙他,而是只要帕西諾稍微改變一下主意,卡埃爾迪夫就真的死了。

那可是無法挽回的事!

「那也比失去你好。」

卡埃爾迪夫情不自禁地抱緊晏子殊,感受著他在自己懷裡的真實感。失去晏子殊的日子,每一分鐘都非常難熬,那種痛苦令他處於崩潰的邊緣,也讓他再一次明白,他到底有多愛晏子殊。

其實,拿自己的性命去交換晏子殊,這不僅僅是因為他甘願為晏子殊付出一切,從理智上來看,這也是唯一的、能百分百保證晏子殊安全的方法。

帕西諾的佔有欲極強,貪婪又心狠,如果他不用自己的性命作交易籌碼,那麼,在一番你來我往的惡鬥後,他從帕西諾那裡奪回來的,很有可能只是——晏子殊的屍體。

只要這樣的可能性有百分之一,不,是千分之一,卡埃爾迪夫就不想冒險,他可以拿自己的性命去賭,但是,他絕不能抱著僥倖的心理去營救晏子殊。

「子殊,我愛你。嫁給我……」卡埃爾迪夫埋首在晏子殊肩上呢喃,更用力地擁緊他,「我不能再失去你。」

晏子殊的臉不由燒燙,算起來,這是卡埃爾迪夫第二次向他「求婚」,卻一次比一次更讓他心跳加速。

突然,晏子殊猛地推開卡埃爾迪夫,站起身,急切地說:「我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你等我一下,不,你先去飛機上,這裡不安全——」

「轟隆!」

晏子殊的話還沒說完,船尾的舵尖艙就發生大爆炸,螺旋槳徹底停止了轉動,船身被炸出了一個巨大的窟窿,海水洶湧地灌入底層船艙。

正常情況下,船長一定會關閉緊急艙門,竭力拯救船隻,並引導船員放下救生艇逃生,但當俄軍的艦艇和直升機包圍船隻後,船長早已棄船,帶著全部的船員尋求軍隊庇護。貨船駕駛室裡,除了被擊斃的傭兵屍體外,已經空無一人。

「你還真是……不死心啊,就不能乖乖地去地獄報到嗎?」

德瑞克使勁踢飛帕西諾手裡的炸彈遙控器,然後握著狙擊槍蹲下身、低頭看著帕西諾。

帕西諾左上腹中槍,子彈射穿了動脈,血流如注,已經撐不了多久。他的心腹阿裡則倒在離他不遠的地方,頭部中彈,大半個腦殼都不見了。

帕西諾並不在乎德瑞克的譏諷,也無所謂他的親信是死是活,在越來越狹窄、越來越暗淡的視野裡,是百米外晏子殊那朦朧的身影。

即便聽到身後響起槍聲,晏子殊仍頭也不回地沖向卡埃爾迪夫的那一幕,讓他突然明白,他是永遠都不可能得到晏子殊的。

這一事實比腹部中彈更打擊他,因為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得不到某樣東西,而心碎的感覺。

如果生的時候不能在一起,那麼,就算死也……

用最後的力氣按下遙控炸彈的按鈕,帕西諾想親眼看著所有人都被火焰和海水吞噬,和他一起葬身大海,不過,被德瑞克發現了。

他立刻制止了帕西諾,所以事先安裝好的高性能炸彈只爆炸了一枚,船首甲板和駕駛艙並未爆炸。

不過,就這一枚炸彈也足以令這艘貨船沉入大西洋海底了。

所有人都注意到甲板在向船尾的方向傾斜,不少雜物掉進海裡,於是更加快撤離的速度。

「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請按照約定,把他交給我們。」

一個自稱列夫米拉上校的男人來到德瑞克面前,他的身後還緊跟著四個持著擔架和急救箱的俄國士兵。

德瑞克輕聳肩膀,站起來往後退開,看著他們飛快地處理了一下帕西諾的傷口,給他注射急救藥物,並把他抬到擔架上,利用直升機的吊索將他運走。

卡埃爾迪夫公爵想殺了帕西諾,但安尤科夫將軍卻突然要求留他一命。因為FSS調查發現裡喬•唐•帕西諾作為家族的第一把手,知曉許多軍事機密與情報,他活著比死了用處更大,他們想將他關押在西伯利亞靠近中俄邊境的一級重犯監獄,慢慢審訊他。

為賣給安尤科夫將軍一個人情,卡埃爾迪夫同意不殺帕西諾,不過他同意的前提條件是——帕西諾將待一輩子監獄,並且永遠都不准他看見陽光。

帕西諾被帶走之後,德瑞克隨著俄國士兵登上另一架運輸直升機準備撤離,就在飛機隆隆升空的刹那,他看到晏子殊正快速穿過呈二十度傾斜的船首甲板,跑進一個通往下層船艙的安全入口,身影一眨眼就不見了。

「他這又是在幹什麼?!船快沉了!」

德瑞克不能理解。

忽然,他看到按照計畫早就該撤離的公爵也還留在甲板上,更加訝異,他想跳下去,但直升機引擎在瞬間加速,遠離了隨時可能爆炸起火的船隻。望著腳下滔滔翻滾的波浪,德瑞克只能通過耳機與佈雷克爾子爵聯繫。

第十一章 歸心似箭

「砰咚——嘩啦!」

晏子殊腳下一個趔趄,踏空了樓梯臺階,從第八集裝箱貨艙的救生梯直接滾落到積著海水的下層通道,右肩重重地撞向地板。

這一撞令他好一會兒都爬不起來,不過,由於在跌落的瞬間馬上採取了保護動作,他的頭部以及脊椎都沒有受傷,只是肩膀疼得厲害,估計傷得不輕。

「呼……」

晏子殊深吸了一口氣,左手支撐著地板,慢慢地爬起來。他的面前是一條像滑梯一樣傾斜的狹長走廊,走廊的天花板上亮著暗黃色的緊急照明燈,底端是一條通往駕駛層的舷梯。

翻滾著白沫的海水從舷梯臺階上噴湧而出,近三分之二的走廊都激蕩著浪花。

船隻進水的速度比晏子殊預想的快多了,再過十分鐘,大概整個船尾甲板,包括最上層的駕駛艙都會被海水淹沒。要是被圍困在這迷宮一樣的漆黑船艙裡,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晏子殊皺緊眉頭,可他沒有後退,而是踏著深及膝蓋的冰冷海水,堅定不移地往前奔去。

「嘩啦。」

左手小心地抓住舷梯扶手,晏子殊憋住呼吸,像人魚一樣游過完全被海水淹沒的舷梯,來到乾燥的上層通道。

船隻傾斜的角度越來越大了,整艘船都發出令人驚悚的嘎吱吱沉悶響聲,仿佛那些金屬艙壁和地板隨時都會斷裂。

晏子殊不敢有一絲大意,爭分奪秒地沖向船長室。船長室的艙門敞開著,裡面散落著文件、衣物和摔碎的檯燈,一地狼藉。

然而由於床等家俱都用鉚釘固定在地板上,所以整間船長室看起來,就像美國佛羅里達州那著名的「諾曼•詹森顛倒屋」。

晏子殊來到衣櫃前,拉開櫃門,唰地推開那些昂貴的訂制西裝,雙手快速摸索著光滑的帶著木材香氣的衣櫃背板。

雖然他沒有親眼看到帕西諾是如何開啟保險箱的,但是晏子殊想,保險箱一定就在這裡。

突然,晏子殊感覺到無名指指尖壓到一道縫隙,仔細一看,發現這是一塊活動木板。他立即推起木板,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個擁有觸控式數位鍵盤的電子保險箱,需要鍵入密碼,起碼要四位元數,可晏子殊沒有那麼多時間去研究它。

就在他尋找保險箱的工夫,暗綠色的海水已經湧上駕駛層甲板,在他的腳踝邊迴旋打轉。

晏子殊左右四顧,能想到的主意只有一個,他涉水來到外面的走廊,找到一個消防栓鐵箱,裡面掛著兩柄消防斧,可卻上著鎖。他脫下濕淋淋的襯衫,裹住左手,匡地砸碎玻璃窗,拿出其中一把斧頭,返回船長室。

船尾持續下沉,海水以驚人的速度灌進船艙,沖刷著牆壁、家俱和一切漂浮著的物體,晏子殊已經沒法站立在衣櫃前,而床鋪在他身後變得越來越高。

晏子殊握住板斧,屏息潛入水裡,使勁地砸向保險箱。

一斧頭下去,看似玻璃一般脆弱的觸控式數位鍵盤卻沒有碎裂,只是裂開一小條縫隙。晏子殊並不氣餒,鼻子裡吐出一點氣泡,往那道裂開的縫隙,拼命地砍!

「砰!哐!哐!……」

晏子殊浮上水面換氣,由於動作幅度太大,他猛地嗆了幾口水,肺部疼得快要炸裂。

當斧頭第七次砸向保險箱的時候,數位鍵盤終於徹底裂開,海水豁然灌入,喀噠一聲,由於保險箱內裡的電子晶片遇水短路,門閂自動開啟。

晏子殊高興得忘記了疼痛,他丟開斧頭,伸手進去摸索,不一會兒就找到了那個黑色絨布小袋,就在他緊緊地握住袋子時,一個男人將他從海水裡猛地拉了起來!

「子殊!你不要命了嗎?!」

卡埃爾迪夫全身濕透,垂在肩頭的金髮也滴著水珠。由於憋住氣息在黑暗中游了很長一段路,他現在還喘著氣,紫色的眸子生氣地瞪著晏子殊。

——到底是什麼東西,重要到晏子殊連命都不要?

「我不是讓你在飛機上等我嗎?怎麼跟來了?」

晏子殊很驚訝,要說不要命的話,卡埃爾迪夫所做的事情不也一樣?丟下保鏢,就這樣跟他進入一艘快要沉沒的輪船。

「我怎麼可能讓你一個人下來?」卡埃爾迪夫蹙眉說,「看著你又從我面前消失,我的心臟都快嚇得停掉了,拜託你不要每次都這樣刺激我……唔!」

卡埃爾迪夫的話還沒說完,就感覺嘴唇一熱,晏子殊突然吻住了他,輕柔如羽,又熱情如火,舌尖輕輕打開他的唇瓣,纏繞著他的舌頭。

「……」

卡埃爾迪夫完全愣住了,眼前是晏子殊那誘人的烏黑濕潤的睫毛,儘管理智告訴他,現在絕對不是親熱的時候,卡埃爾迪夫還是忍不住攬緊晏子殊的腰,火辣辣地「啃咬」回去。

當他濕潤的舌頭再度滑入晏子殊的口腔,煽情地勾舔著晏子殊的上顎時,晏子殊卻突然推開他,微喘著氣說:「蘭斯,我們真的該走了。」

海水都快沒上他們的胸膛,再拖延下去,他們可就得被這艘巨輪給拖進海裡了。

「……嗯。」

究竟是誰先「玩火」的呀?卡埃爾迪夫按捺下被晏子殊撩動起來的強烈欲念,「敢怒不敢言」,只是輕輕點頭。

「不能從原路回去了,我們從浴室的窗戶遊出去。」晏子殊說,幸好之前德瑞克打碎了舷窗,給了他們一個最佳的逃生路徑。

「好。」

卡埃爾迪夫點頭,他讓晏子殊遊在前面,兩人深吸一口氣,潛入被海水徹底淹沒的黑乎乎的浴室,憑著雙手摸索鑽過圓形舷窗,游向頭頂白晃晃的海面。

「嘩啦——」

兩人的頭一冒出海面,還未來得及適應那過於耀眼的陽光,就聽到直升機的螺旋槳葉在離他們頭頂約十米的地方隆隆震鳴!

一架軍綠色AW-101運輸直升機懸停在海面上,保鏢快速丟下救生圈和繩梯後,跳進海裡,圍住卡埃爾迪夫和晏子殊,幫助他們登上飛機。

「殿下,很高興看到您平安無事地回來!」

佈雷克爾子爵通過視訊電話問候卡埃爾迪夫公爵,得知卡埃爾迪夫公爵竟然跟著晏子殊跑進那艘快要沉沒的輪船,他可是嚇得快心臟病發,現在才能喘口氣。

「辛苦你了,你做得很好,謝謝。」卡埃爾迪夫用德語說,「請代我轉告安尤科夫將軍,目前我有些重要的事情要處理,過段時間,我會去莫斯科與他見面。」

「是,殿下,請您好好休息。」鞠躬後,佈雷克爾子爵關掉了視訊。

醫務兵給坐在黑色皮革長凳上的公爵和晏子殊拿來厚毛毯和熱紅茶,並蹲在晏子殊身前,打開急救藥箱,為晏子殊背上、胸膛上、胳膊上那些令人驚訝的傷痕做消毒、包紮處理。

卡埃爾迪夫看在眼裡,疼在心裡,他一早就注意到晏子殊身上那些長短不一、縱橫交錯的傷口是由鞭打所致,顯然晏子殊在帕西諾那裡遭受了一番殘忍的折磨。

卡埃爾迪夫恨自己沒有立刻救出晏子殊,他總是說要保護晏子殊,可在晏子殊受苦的時候,他卻根本救不到他!

「不是你的錯,蘭斯。」發覺到卡埃爾迪夫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微微顫抖,非常用力地攥成拳頭,晏子殊按住他的手背,輕聲安慰道,「在我選擇要做一個警員的時候,就知道這樣的事隨時都會發生。」

「可這一次,你會被綁架,都是因為我!」卡埃爾迪夫垂下淺金色眼簾,聲音裡充滿自責和痛苦,「子殊,我不能原諒我自己……」

要不是他一時大意,被帕西諾注意到晏子殊的存在,晏子殊又怎麼會被帕西諾綁走,還被鞭打?

「蘭斯,別說這樣的話。」晏子殊皺起眉頭,看著他,認真地說,「帕西諾一早就看我‘不順眼’,他作惡太多,而我是個警員,所以不論我是不是你的戀人,我和他之間的衝突都是沒法避免的,再說——」

也許是紗布壓上傷口有些刺痛,晏子殊略微停頓了一下,才說道:「假若有一天,因為我,你陷入了危險,你會後悔和我在一起嗎?」

「當然不會!」卡埃爾迪夫毫不猶豫地說,他心甘情願為晏子殊付出一切,怎麼可能會後悔?

「同樣,我也不會後悔。」

急救藥箱裡剩餘的紗布有些不夠,醫務兵暫時告退,去到前艙。

晏子殊看著他離開,然後轉回頭,說道:「不論過去發生了什麼,也不論未來會怎樣,蘭斯,我都不會後悔……和你在一起。」

卡埃爾迪夫已經不需要再向他證明什麼了,從他全然不顧自身安危,踏上貨船甲板的那一刻起,晏子殊就再也不會質疑他的真心。

「我愛你,蘭斯。」

「子殊……」卡埃爾迪夫徹底呆住了,由於太高興了,他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想緊緊地抱住晏子殊。

「別靠過來,笨蛋,會痛。」

誰知道,晏子殊卻非常冷淡地推開他,並示意他保持一段距離,卡埃爾迪夫只能坐回原位,眼巴巴地望著他,爾後說:「里昂那邊,你不用擔心,FSS的負責人會致電ICPO的局長,向他詳細解釋你失蹤的原因。」

「也就是——你‘偶然’捲入到FSS對帕西諾家族的秘密調查中,帕西諾把你當作是一直監視他的FSS特工,就綁架了你。而在這次特別的‘獵狐行動’中,FSS的特種兵在船隻底層貨艙發現了被關押和遭遇嚴刑拷打的你,把你救了出來,並逮捕了正準備向國外逃亡的裡喬•唐•帕西諾。」

雖然報告內容和事實有很大出入,但他們的關係是沒法向ICPO曝光的,所以必須撒謊。

「……哦,我知道了。」對於這套說辭,晏子殊沒有異議,他失蹤了近兩個月,國際刑警組織肯定想知道答案,而——被裡喬•唐•帕西諾莫名其妙地「看上」,所以被綁架,還差點被強暴,就是撕裂晏子殊的嘴,他也說不出來。

總之,他現在已經重獲自由,不想再去回憶那些提心吊膽的日子。

「對了,差點忘記了,這個是給你的。」

晏子殊突然將手伸進濕掉的西褲口袋,好像在掏什麼東西,卡埃爾迪夫不解,只是條件反射般地抬手接住晏子殊突然丟過來的亮閃閃的物體。

手心裡涼涼硬硬的,卡埃爾迪夫攤開掌心一看,是一枚鑲嵌著鑽石的鉑金戒指。

「那個——也許不是你喜歡的款式,和你送給我的相比……也有點太簡潔了……但是、不管怎樣,我可是費了好大的勁,才拿回來的,所以……不許挑剔!給我戴著!」

儘管「凶巴巴」地說著話,晏子殊的身體卻是背對著卡埃爾迪夫的,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勇氣去看卡埃爾迪夫的表情,只覺得心裡七上八下,生怕卡埃爾迪夫不喜歡他送出的戒指。

卡埃爾迪夫慢慢地拿起戒指,雖然它並不重,可是卻令他的手指微微發抖,他高興得都快瘋了,很怕這只是他在做夢,如此幸福的事……

——「You Are My Life.」(你是我的生命。)

不經意的,那刻印在戒環裡的優美誓詞就落入卡埃爾迪夫的眼簾。

卡埃爾迪夫在第一次求婚時,曾經說道:「我發誓,用我的生命來愛你。」

而這就是晏子殊給予他的答覆。

——「對我來說,你就是我的生命。」

所以他和卡埃爾迪夫有著同樣的心情——深愛著對方,願意為他付出一切。

「子殊。」卡埃爾迪夫忽然握緊戒指,看著晏子殊的背影。

「幹嘛?」

「我是真的、真的很愛你。」卡埃爾迪夫深情地說。

「……我知道。」臉孔燙得要命,晏子殊更加沒法回頭。

「子殊,我可以吻你嗎?」

「不可以!」

就算那些保鏢的腦袋都很默契地一致望著舷窗,假裝什麼都沒看見,晏子殊也沒法把他們當成是空氣。

「只輕輕地吻一下也不行?」

「不行!我說,蘭斯,你別太得意——唔!」

晏子殊的話還沒說完,卡埃爾迪夫就站起身,熱情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尾聲

四月二十日,AM3:10,倫敦市海德公園——

天上沒有雲,清冷的月光透過繁密的樹梢灑落下來,整片草坪都像一條閃爍著銀光的河流,迷蒙得似在夢中。

「您是說,我的父母是被人謀殺的?!」

九歲的蘭德爾•馮•卡埃爾迪夫站在巨大的無花果樹下,他穿著藏青色英倫學院風格的羊毛大衣,裡面是一件深藍色V領馬甲和白襯衫,下面是黑色棉質長褲和手工訂制的小牛皮系帶皮鞋。為抵禦深夜的寒氣,他的脖子上還圍著一條淺棕色格紋羊絨圍巾。

「沒錯。」說話的老人身穿淺灰色西裝,外罩一件真絲質地的披風,筆直地站立在蘭德爾面前。

他的身姿如同年輕人一樣挺拔,而且器宇不凡,一頭月華般的銀髮垂掛在他肩頭,右手無名指和小指戴著碩大的藍寶石和黑曜石戒指。

他的左手緊握雕刻著蒼鷹的金柄拐杖,但蘭德爾認為那只是裝飾品,老人很健康,甚至可以說是強壯,根本不需要拐杖來説明行走。

「你父母乘坐的私人飛機,不是由於遭遇風暴意外墜毀,而是有人在機艙的座椅下面安裝了炸彈。那個人無論如何都想得到你,所以他在暗中策劃了一切。」

「聖者大人,您知道那個人是誰?對嗎?」蘭德爾仰起頭,冷冰冰地問。雖然他有意控制自己的情緒,以免在這樣重要的「談判」中處於下風,但他的眼神裡閃爍著怎樣都無法隱藏的悲痛與仇恨!

「我知道。只是以你現在的能力,想要找他報仇是不自量力!他絕不會害怕一個孩子。不過,」老人停頓了片刻,沉聲說道,「我會成為你最堅強的後盾,我保證——將來你一定有機會手刃仇敵,讓他感受到你今天所感受到的痛苦——你說,我說的對嗎?梅西?」

如同參加葬禮的牧師一般,穿著一身黑色立領西裝的梅西利爾站立在粗壯的樹幹旁,他與黑暗完美地融為一體,要不是老人和蘭德爾早就知道他站在那裡,還真的難以分辨。

「您說得很對,聖者大人。」梅西利爾無比恭謹地鞠躬,同以往相比,他的臉上失去了那種令人感覺親切的溫暖微笑,多了幾分冷漠、古板與談吐上的——格外的謹慎。

「梅西利爾,這些年你做得很好。公爵他非常信任你,你現在已經完成了你的任務,可以回到我們的身邊了。」老人說,輕輕地敲了敲手裡的拐杖。

梅西利爾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再次鞠躬,然後走向蘭德爾和老人,隨侍在他們身後。

草坪遙遠的另一端,停著一輛黑色勞斯萊斯豪華轎車,裡面坐著十聖者之一的「Q夫人」拉克希米和「Q將軍」海因茨。今晚,他們陪同領導者「卡俄斯」一起,來迎接他們未來的「國王」。

「我真不明白!」戴著米黃色蕾絲面紗晚禮帽的拉克希米望著窗外,忿忿不平地說,「為什麼卡俄斯大人不趁這次機會殺掉那個員警,而是放任公爵去救他呢?現在,他們又在一起了。難道我們真的連一個員警都沒法擺平?!這太可笑了!」

「卡俄斯大人說了,那個員警根本不是重點。要殺掉他很容易,什麼時候都可以。」年近七十的海因茨和「Q夫人」一樣穿著盛裝,娓娓說道,「而且,我們都知道,他對家族的內幕以及我們的存在都一無所知,所以,他無法威脅到我們。相比較之下,趁著公爵和那個員警糾纏不清的機會,把蘭德爾拉攏過來才是重要的。

「拉克希米,你不覺得公爵越來越脫離我們的管束了嗎?再過幾年,他會徹底孤立我們的,我們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可我還是想殺了那個員警!我不能原諒他竟然敢勾引公爵,讓他做出如此不理智的事情。」

「拉克希米,你只是對公爵太感情用事了。雖然是你提議將蘭德爾收為繼承人,可我知道,你心裡的合格人選只有蘭斯。」

「那是當然的,難道你不承認他是非常優秀的‘國王’嗎?」老婦人忽然板起臉來,咄咄通人地說,「他比歷代公爵都要出色,他是那麼完美地完成我們交給他的每一個任務,在他身上,根本就沒有缺點!」

「我承認。但如果他強大到脫離我們的掌控,就是炸彈,會毀掉整個家族,我們得讓蘭德爾繼位。」

「可公爵是不會任由我們奪走他的權力的。」老婦人說,眼神裡流露著深深的擔憂,「你覺得就算我們擁有蘭德爾,和他硬碰硬是理智的選擇嗎?」

「到那個時候,那個員警不就有用了嗎?」海因茨微笑著說,「你應該感謝公爵給我們一個這麼好的機會,否則,我們真的會被他趕下‘神壇’。」

拉克希米沒有說話,她對未來的發展是否會這麼順利,仍持保留態度。不過有一點她可以肯定,那就是,雖然她對公爵抱有私心,但是沒人可以忤逆十聖者。只要時機成熟,她會毫不猶豫地除掉蘭斯•馮•卡埃爾迪夫。

「卡俄斯大人過來了。」

聽到前座保鏢的提醒,兩位老人一前一後的下車,迎接他們神聖的領導者卡俄斯,和他們未來的年少君主……

─ 追情目標‧完 ─

後記

大家好,我是米洛。

好久不見^_^在這裡先謝謝大家對目標系列的熱情支援哦!有你們的支持,米米會一直寫下去的。當然,任何故事當它該結束的時候還是會結束,只是目前,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寫出來,要大家繼續在坑底等待哦,抱抱。

目標九可以說是目前整個系列裡,米米寫得最辛苦一本。因為在我閱讀、準備了一大堆的資料,並且寫了非常詳細的大綱之後,有一天早上突然覺得,故事地點發生在遠洋貨輪上,會比發生在帕西諾家族的基地金島更合理,因為卡埃爾迪夫顯然是瞭解金島的。一旦心裡產生了這樣的質疑,就怎麼都寫不下去了,所以後來還是廢除了已經寫好的第一章,重新準備資料、重寫大綱。

米米最初一切的構思都是圍繞金島發生,因此是很大的改動,超級「鴨梨山大」,不過,幸好最後還是能按時出版(真是廬山瀑布汗),累趴。

目標九裡有不少伏筆,還有其他許多沒有交代出來的事情,會在目標後面幾本裡一一交代哦。

下一本,會是「第八個字母」的福利本,米米會努力填坑哦~~

然後,米米下半年的出書計畫,有準備完結的《摯愛枷鎖》第二部、第三部。看到大家留言說,想看黎荀長大之後的故事,而在米米的原計劃裡,沒有寫到他成年後的故事,所以,原本只有二部的摯愛枷鎖,現在有了第三部,出書時間也從今年夏天延後到了年底。

後兩部的故事比第一部曲折得多,米米會贈送獨立成冊的特典哦!謝謝大家的捧場啦!

最後,感謝憶君老師給《追情》繪製如此有愛的封面,大家都很喜歡哦,編輯和美編都辛苦啦。

愛你們的小攻米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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