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標之八】燃情目標 by米洛

2016.12.03.Sat.16:57
文案

與公爵的糾纏相愛,帶來的卻是致命危機!
  國際刑警晏子殊被囚禁,淪為敵人的俘虜;
  操縱整個俄國黑幫的帕西諾,
  妄圖的不止是卡埃爾迪夫的東歐勢力,
  更是公爵深愛的夜鷹!
  以生命承諾的愛情,變成最有力的威脅籌碼,
  然而,為了奪回晏子殊,
  公爵竟不惜親手摧毀黑暗世界的秩序……
  迫切的思念蔓延成災,
  折了翅的夜鷹,如何才能重回公爵的懷抱?



  第一章 不祥的夢  

  空氣十分冰冷,就像身處極地雪國之中,可以看到白茫茫的雪花從陰霾的暗灰色天空中飄落下來,紛紛揚揚,永無止境似的穿過敞開的巴羅克式窗戶,降落在臥室的地毯上,靜悄悄地融化……

  卡埃爾迪夫在哪里呢……?

  晏子殊躺在寶石藍的天鵝絨華蓋大床上,困惑地想。

  從他醒來以後,就沒有見到卡埃爾迪夫了,不僅如此,時間一點點地推移,這座金碧輝煌的城堡卻靜得出奇,沒有傭人刻意壓低的腳步聲,沒有法式琺瑯座鐘滴答的悅耳響聲,甚至連大理石壁爐裏的炭火都已經熄滅了,厚厚的灰燼如同地毯上的積雪一樣寒冷。

  「蘭斯,你在浴室裏嗎?」

  實在覺得奇怪,晏子殊坐起身,下了床,冰冷刺骨的空氣頃刻間包圍住了他,呵出的氣體形成白霧,在眼前慢慢散開。

  積雪融化後,地毯上又結了冰,光著腳走在上面,如同走在雪地之上。

  奧汀有這麽冷嗎?晏子殊疑竇頓生,而這連心跳聲都可以聽見的寧靜,就像一種不祥的預兆,籠罩著他,令他非常不安。

  「蘭斯?」

  晏子殊穿著單薄的睡衣,赤著雙腳走進浴室。卡埃爾迪夫不在,浴缸和盥洗台都是乾的,覆著白霜的華麗鏡子,倒映出他略顯蒼白的臉孔。

  晏子殊再次轉身,走出浴室後,用力推開與臥室相連的起居室的橡木門,卡埃爾迪夫也不在這裏,起居室裏空蕩蕩的,杳無人影。

  連梅西利爾和蘭德爾也不在嗎?

  晏子殊皺緊了眉頭,被強烈的恐慌勒住了心臟,急匆匆走出起居室,在長長的懸掛著巨型水晶吊燈的走廊裏徘徊,一次又一次,推開那些緊閉的門扉。

  沒有人、哪里都沒有人……找不到卡埃爾迪夫。

  他被卡埃爾迪夫拋棄了嗎?

  所有的山盟海誓都是假的?!

  卡埃爾迪夫到底還是厭倦他了……在徹底征服了他的身心之後?

  不……不會的……

  晏子殊冷得瑟瑟發抖,猛地搖頭,卡埃爾迪夫親口說過「這一輩子,我只想要你相伴……」。

  飄進走廊的雪花越來越多,密密匝匝,像是穿透了天花板直接降落下來,幾乎要淹沒了奧汀城堡。

  前方的道路越來越朦朧,窗戶外是一片黑色,但是,就像冥冥之中被什麽牽引著似的,晏子殊踩踏著積雪,直奔向前方,猛地推開面前矗立的大門──

  一陣狂風把雪花吹開了,面前,巨大的聖母彩繪花窗暗淡得就像一幅鉛筆畫。

  一把黃金高背座椅放置在墓碑般的黑色十字架下,卡埃爾迪夫坐在那裏,雙眼緊閉,面色蒼白,從洞開的左胸處湧出的鮮血沿著雙腿流淌,蔓延了一地……

  「蘭斯──不!」

  晏子殊沖上前,想要救他,可是,卡埃爾迪夫的心臟已經停止跳動很久了,他淺金色的睫毛上覆蓋著沉甸甸的白雪,宛若睡美人一般,但是,他的四肢逐漸冰冷僵硬,卡埃爾迪夫已經不會再對他微笑了……他失去了卡埃爾迪夫!

  

  「不!蘭斯──!」

  晏子殊大叫著驚醒,一頭的冷汗,胸膛急劇起伏!他從未做過這樣痛苦的噩夢,嚇得全身都在發抖……

  等等,這裏是……?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土褐色的屋頂,架著木梁,像是鄉村的石頭建築。晏子殊轉頭看到一張簡陋的木桌,上面放著陶土瓦罐和三個錫制杯子。

  一扇灰濛濛的彩色玻璃窗立在東邊的牆壁上,被幾塊粗木板封住,但還是有不少光線滲透了進來,外面陽光明媚,大概是上午八、九點鐘。

  嗚!

  身下是一張狹窄的硬木板床,漿洗過的床單白得就像殯儀館的布幕,晏子殊想要坐起身,一陣尖銳的疼痛就猛地刺穿他全身!

  他的四肢肌肉僵硬,胃在痙攣燒灼,好像在這個昏暗又陰冷的房間裏待了好幾天那樣,頭暈眼花,虛弱得很。

  怎麽會……?

  晏子殊倒在床沿邊嘔吐了起來,但是他的胃裏沒有一點食物,嘔吐只使得胃部的痙攣更厲害而已,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淌下來。

  他有多長時間沒吃東西了?還有,今天是幾號?他在哪里?

  被帕西諾的手下用電擊槍電暈的那一幕在腦海裏重現,晏子殊皺緊了眉頭,臉色很差,胸口翻滾著怒氣!

  那個時候,他的身體狀況就很糟糕了,但現在是變得連坐起來都困難,氣喘得不行。

  他的虛脫是由於長時間的不進食造成的,依照胃部的痙攣程度,晏子殊想自己至少睡了兩天,但是僅憑一把脈衝電擊槍,怎麽可能把他電暈那麽久?一般情況下,兩、三個小時就該醒來了。

  晏子殊突然醒悟,猛地扯高自己的襯衫衣袖,果然發現右臂靜脈的位置,有被針注射過的痕跡。他被打了鎮定劑,在失去意識的情況下,運送到了這個地方。

  嗚……

  從嘴唇到喉嚨都乾渴得要命,幾乎要裂開來,晏子殊伸長手臂,想要去拿桌上的杯子。可是他的頭還很暈,一陣「乒乒乓乓」的響聲後,錫制杯子和瓦罐都砸在石頭地板上,清水也灑了一地。

  「吱嘎──」

  就在晏子殊難受地趴在床頭吸氣時,房間低矮而老舊的木門被推開了,一身黑色斜紋軟呢西服,連皮鞋尖都擦得閃閃發亮的帕西諾走了進來。他的身後跟著一個一百八十公分左右、穿灰褐色粗布長袍的修道士,臉色晦暗,雙手皮膚粗糙得就像乾裂的黃土。

  跟隨帕西諾進門後,他就兩手交握地站在門邊,好似在提防晏子殊突然跑出去。

  「你想喝水嗎?」帕西諾走到床邊,低頭看著晏子殊,溫柔地一笑,「我來喂你。」

  說完,帕西諾就回頭使了一個眼色,修道士領命,像嚴格執行主人命令的忠犬一樣跑了出去,很快就端著陶土罐和杯子走了進來,把託盤放在床邊的木桌上,又站回門邊。

  「這是……哪里?」

  晏子殊嘶啞地問,瞪著修道士看了好幾眼,然後把注意力轉回到帕西諾身上。

  儘管他的身體很虛弱,可是眼神就像出鞘的匕首那樣鋒利!

  「是修道院。」

  帕西諾微微一笑,拿起笨重的陶土罐,將清水緩緩注入杯子裏,「這裏已經與世隔絕了一百多年,沒有電話、沒有網路,也沒有GPS衛星定位和一切現代化的交通工具,所以……你在這裏很安全,只要你不試著逃跑,這些僧侶也會對你很友好。」

  帕西諾端起滿盈盈的水杯,走近床邊,「你是一個聰明人吧?別去想卡埃爾迪夫了,他能給你的,子殊,我也能給你。」

  帕西諾在狹窄的床邊坐了下來,從木板縫隙滲透進來的陽光,伴隨著無數浮塵,照射在他身上。

  和昏迷前見過的一樣,帕西諾喜歡把深棕色略微偏金的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短髮下,他的眼睛如同海洋般湛藍深邃,可是瞳仁深處充滿了邪惡,就像是《聖經》裏披著人皮、專門誘使人類墜入地獄的魔鬼。

  「來,喝吧。」

  帕西諾遞出杯子,另一隻手臂關切地摟向晏子殊的肩膀,「你一定很渴了。」

  望著那逐漸接近自己嘴唇的水杯,晏子殊感覺到自己的喉嚨灼燒了起來,他渾身無力,極度渴望著水,哪怕是地板上的那一灘水,他也想去舔,但是──

  「別碰我!」

  晏子殊用盡全身力氣推開帕西諾,杯子「咚」地掉在木板床上,水濺了帕西諾一身,連皮鞋都濕掉了。

  「我說過了……要我聽你的話,我寧可死!」

  晏子殊厭惡地說,趴在床沿上,支撐著身體的雙臂顫抖得厲害,似乎隨時都會暈過去,眼前一陣發黑。

  帕西諾從容的面色未變,從熨貼平整的西服口袋裏掏出白綢手絹,輕輕擦了擦衣襟,以及長褲上的水珠,又把手絹塞回了口袋裏,突兀地問,「你有信仰嗎?」

  「……?」晏子殊不知道他在說什麽,俊逸的眉頭緊緊地擰著,抬頭瞪著他。

  「有些人、有些事,和你親眼所見的不一樣。蘭斯.馮.卡埃爾迪夫公爵,他有太多的秘密沒有告訴你。他就像是一個潘朵拉魔盒,釋放出人世間所有的邪惡──貪婪、虛無、誹謗、嫉妒、痛苦,卻只把他最光明的一面呈現給你。」

  帕西諾湛藍的眸子凝視著晏子殊,伸出手想去撫摸他乾涸的嘴唇,但是晏子殊殺人似的目光制止了他,帕西諾笑了笑,縮回了手。

  「你根本就不瞭解他是什麽樣的人,他的殘酷、他的冷血,你一概不知。你以為……」帕西諾再次將手插進口袋,「他會被你這枚小小的『金屬環』打動嗎?」

  帕西諾從西服口袋中抽出手,攤開手掌,一枚精緻的鉑金鑽戒靜躺在他的手心,晏子殊的眼睛瞪大了,那是他要送給卡埃爾迪夫的結婚戒指,就放在蒙地卡羅酒店套房的床頭櫃裏。帕西諾綁架他的時候,也搜查了酒店房間嗎?

  「呵,沒想到……你居然還在戒指裏面,刻著這麽動人的告白,真是可愛啊。」帕西諾把玩著手心裏的鉑金戒指,雖然揚起嘴唇,微微笑著,但那眼神就像冰塊一樣寒冷,折射著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深刻的嫉妒!

  「只可惜,這不是『黑色公爵』需要的東西,在龐大的家族利益面前──晏警官,你永遠都是犧牲品。」

  帕西諾突然用力地攥緊戒指,像要把它捏碎一樣,手背上都暴凸起青筋,「我勸你還是早點認清事實,放棄他吧。我不是在傷害你,而是在救你。」

  帕西諾又將戒指放回了西服口袋裏,鬆開了捏得發白的粗實手指。

  「救我?」晏子殊冷冷地看著他,譏諷道,「通過綁架我、給我打鎮定劑?哼,你不過是討厭卡埃爾迪夫罷了,別說得自己像聖人一樣!在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上面,你和他沒什麽區別!不──是更加惡劣!」

  晏子殊停頓了一下,讓自己乾澀的喉嚨能夠喘上口氣,接著說道,「你利用中東的孤兒賺了多少錢?你用救助的名義把這些孩子弄到歐洲,結果卻把他們賣掉,對吧?」

  晏子殊惡狠狠地瞪著帕西諾,咬牙切齒地說,「如果說卡埃爾迪夫缺少良心的話,你是根本就沒有心!你別以為──你能夠頂著慈善家的光環,一直作惡下去!我會抓住你的,然後,親手把你送到允許死刑的國家,看著你被吊死……嗚!」

  帕西諾突然伸手勒住了晏子殊的脖頸,那像鋼鉗一樣有力的手指,深深陷進了晏子殊的皮膚裏面,幾乎掐斷了晏子殊的咽喉!

  「咳……」嗚!

  血液和氧氣都無法傳達到大腦,被掐住的頸部刺疼著,整個身體都在痙攣、抽搐,晏子殊眼前發黑,陷入窒息的痛苦中,卻因為身體太過虛弱,而無法扳開帕西諾的手指。

  就在他目光渙散、快要暈死過去的一刻,帕西諾突然鬆開了手,並且托起他軟弱無力的頭部,吻住了他。

  「……!」

  源源不絕的氧氣充盈肺部,晏子殊的意識漸漸清醒了過來,卻因為感覺到帕西諾緊緊壓著的嘴唇而想要吐,雙手捏成了拳頭。

  見晏子殊的臉色逐漸好轉,帕西諾放開他,讓他平躺在床上,輕柔地撥開他額頭前的黑色發絲,耳語似的說道,「我不會勉強你的,我會讓你心甘情願地成為我的人,這段時間,你就在這裏好好休養吧,鄉村的空氣,對你有好處。過些日子,我再來看你。」

  說完這些話,帕西諾就站起來,彎腰撿起地上的水杯,放在木桌上,重新沏滿清水。

  「我知道你很能挨,但是再不喝水的話,你會死的。就算你再怎麽討厭我,也沒必要和你自己的性命過不去,對吧?」

  晏子殊面色陰沉,沒有理睬他,眼睛只看著屋頂上的木梁。

  帕西諾有點惱怒,但沒再說什麽,大步走出房間。

  他知道「夜鷹」就像一塊硬邦邦的鐵板,是沒那麽容易策反的,但是,低聲下氣的勸誘也好,暴力的脅迫也罷,從晏子殊的眼睛裏,他都沒有看到一絲動搖,甚至連害怕的情緒都沒有,這才是最棘手的。

  這樣的人就算面對肉體上的酷刑,通常也不會倒戈。

  但是……從另一方面想,卡埃爾迪夫公爵精心養著的「寵物」,怎麽會是那種一被人威脅,就嚇得腿軟的無能之輩呢?就是因為他桀驁不馴,才有打擊的樂趣啊。

  帕西諾突然有點明白,為什麽卡埃爾迪夫公爵會看上「夜鷹」了,他確實讓人心動,而且臉孔還長得這麽美。

  他的眼睛像是沙皇皇冠上的黑色瑪瑙,濃密的睫毛柔軟如天鵝絨,皮膚光滑,嘴唇的觸感令人心跳加快,這樣的美男子,誰都想要占為己有。

  至於「戒指」和「戀人」一說,不管晏子殊心裏是怎麽想的,帕西諾都嗤之以鼻,因為比起晏子殊,他更瞭解黑暗的卡埃爾迪夫是什麽模樣。

  為了家族的利益,卡埃爾迪夫可以犧牲任何人,包括他個人的感情,晏子殊不是他第一個「戀人」,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只是,帕西諾也不得不承認,晏子殊的確是卡埃爾迪夫的「戀人」當中,最特別的一個,因為他是男人,並且還是非常有名的刑警,他們是怎麽愛上的呢?

  又是在什麽時間、什麽地點相識的呢?

  很難想像,無論從職業、性格、還是社會地位上都水火不容的兩人,竟然會是「戀人」!

  這一切,究竟是卡埃爾迪夫有意在玩火,嘲諷著世人,還是晏子殊公私不分,自甘墮落?

  帕西諾很想要知道,而他一定會找出這一切的起點,然後……把它毀掉。

  雖然他極其厭惡卡埃爾迪夫,但是有一點,他和卡埃爾迪夫非常相像,那就是對於想要的東西,他們向來都不擇手段,直到拿到手為止。

  帕西諾大步流星地走在修道院的走廊裏,想著接下來要進行的計畫,他要讓卡埃爾迪夫明白,無論在虛擬棋盤上,還是在現實世界中,他都是贏家!

  

  帕西諾離開後,木門被「砰」的用力關上,還上了鎖,晏子殊睜開眼睛,輕吐出氣息,雙臂撐著床板,坐了起來,撫摸著自己還在刺痛的脖子。

  該慶倖嗎?因為要執行任務,所以把卡埃爾迪夫送給他的訂婚戒指,從項鏈上取了下來,鎖在公寓的抽屜裏了。

  要是被帕西諾看見那枚戒指,那情況就會變得很糟糕,帕西諾再遲鈍,也會猜測出他們的關係不只是戀人,還是「婚約者」。

  人質的分量決定談判的籌碼。

  在戰爭中,被俘虜的軍官會換上普通士兵的衣服,以隱瞞自己的真實身分。這不是懦弱,而是為了保護自己知曉的重要情報,以及不因為自己的地位而被敵人利用。

  如果帕西諾知曉他的真實身分,就會利用他去要脅卡埃爾迪夫。一想到帕西諾毫無人性可言,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晏子殊就十分擔心,蒼白的額頭上沁出了汗,心臟「咚咚」的跳動著!

  不行,我要冷靜一點!

  晏子殊深呼吸一口氣,緊咬著自己的嘴唇,太過焦急是沒有幫助的,只會失去理智,讓形勢變得更壞,反而成為卡埃爾迪夫的負擔。

  被黑幫綁架、毆打,甚至是威脅到性命,都不是第一次,再惡劣的情況他都遇到過,每一次他都能順利逃脫,所以……不要慌張,冷靜下來!

  忽然──

  漫天飛舞的雪花籠罩著房間,失去體溫的戀人的屍體,僵硬地倚靠在黃金座椅上……

  眼前再次浮現出噩夢中的景象,清晰得就如同正在發生,晏子殊痛苦地閉上眼睛,將嘴唇咬出了血。

  嗚。

  劇痛和滲進喉嚨的腥澀血液,讓晏子殊恐慌到失去方向的心,平靜了下來……

  晏子殊鬆開嘴唇,再次深呼吸,環顧四周。

  修道院的某個房間,是第一個情報。但是,這只是帕西諾的說法,這裏真的是與世隔絕、只侍奉著上帝的修道院嗎?

  晏子殊深表懷疑,因為那個臉色晦暗的修道士,有著俄羅斯聯邦特種兵的嚴謹站姿,儘管他有意掩飾自己的身分,將雙手交握在一起,低垂下頭,但已經習以為常的站立方式,是無法輕易改變的。

  這些人的身分如此可疑,自然也不會說實話。

  只是他被困在這個不到二十平方公尺的房間裏,很難調查到有用的情報。

  要想出去,就必須先讓自己恢復體力。他昏迷了兩天,滴水未進,已經產生了頭暈、噁心、幻覺等脫水症狀,亟需補充水分,想到這裏,晏子殊毫不猶豫地抓過桌上的水杯,喝著水。

  晏子殊的另一隻手逐一解開襯衫鈕扣,檢查自己的傷勢。

  他全身上下,都有不同程度的擦傷和挫傷,右肩泛出觸目驚心的青紫瘀痕,那是從一百六十英尺的高空跳海造成的。說實話,要不是有百分之百的信心,知道憑自己的身手可以做到,他也不會盲目地跳下去、自尋死路。

  只是,他低估了帕西諾的「執著」。

  竟然堂而皇之地闖入有大批員警駐紮的酒店綁架他,帕西諾要不是一個愚蠢至極的人,就是一個對自己的能力萬分自信、奸詐狡猾的謀略家。

  晏子殊想,帕西諾應該是後者,他和卡埃爾迪夫一樣喜愛追求「刺激」,嘲笑著員警和法律,遊走在刀刃之上。

  可自己並不是他們的玩具,如果帕西諾覺得,靠權勢、財力和暴力就能將他馴得跟狗一樣聽話,那就大錯特錯了!

  雖然,他確實愛上了身為黑手黨教父的卡埃爾迪夫,但是,那不是對暴力的屈服。十多年前,他就沒有對卡埃爾迪夫的「權勢」低頭,十多年後,他更不可能對另外一個人低頭。

  晏子殊一口氣喝了兩杯水,感覺好些了,從床上坐直了身體。

  迅速地判斷形勢,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東西活下去,是逃走的關鍵,無論在波浪洶湧的地中海上,還是在這間所謂的「修道院」裏,他都不會放棄生存的意志。

  因為,他背負的不僅是自己的性命,還有卡埃爾迪夫的。儘管沒有將訂婚戒指帶在身邊,但他是不會忘記……卡埃爾迪夫用生命承諾的愛情。

  「蘭斯……」

  輕聲叫著卡埃爾迪夫的名字,胸口湧出的疼痛令眼眶發熱,沒想到會這樣想念他,晏子殊沉重地歎息,閉上了眼睛。

  

  

  第二章 秘密傳喚

  

  兩日前,PM11:50,摩納哥,蒙地卡羅,巴黎大飯店。

  儘管已接近午夜,這座始建於一八六四年、如古董珠寶盒般流光溢彩的大飯店門前,依然停駐著不少豪車。來自世界各地的富賈名流,以及來自歐洲的王公貴族,都在此一擲千金,享受著悠閒奢侈的生活。

  只是在今晚,飯店的氣氛與平日有些不同,即使飯店的服務員仍然笑容可掬、彬彬有禮地接待每一位預訂入住的貴客,可細心的人就會發現,他們的笑容都不大自然,似乎發生了什麽事,在竭力隱瞞。

  而飯店三樓的華奢走廊,每隔三、四公尺遠,就站著兩個西裝革履,身材挺拔,佩戴著HK MK23手`槍和藍芽通訊系統的保鏢。他們守住了主要的出入口,清空了三樓套房裏的所有客人,理由是空調製冷系統內的氣體洩露,需要緊急修理。

  每個被請出套房的客人都得到了飯店的妥善安置,並且獲得了一筆非常可觀的賠償費,這讓他們二話不說就離開了房間,或者乾脆去斜對面的賭場試手氣了。

  走廊東側的第三間套房,是晏子殊失蹤前入住的房間,蘭斯.馮.卡埃爾迪夫公爵站在鋪著匈牙利實木地板、裝飾典雅的起居室裏,看著自己旗下的勘查員,戴著白色橡膠手套,展開工具箱,小心地用水膠轉寫紙,提取一隻水晶威士忌酒杯上顯現的半個男性拇指指紋。

  晏子殊已經失蹤了七個多小時了,既然他最後現身的地點是飯店大廳,而且飯店電梯以及大門的監控攝影機,都沒有拍攝到他再次走出飯店的畫面,那就是說,晏子殊是在這個房間裏被綁架的。

  綁架他的人很狡猾,通過廚房沒有設置監控攝影機的消防通道進出,並且在飯店裏時,也利用大型花卉和攝影機的死角,遮擋住了臉孔和身體。

  但是再狡猾的人也會有疏漏,比如胡桃木茶几上這個喝空的威士忌酒杯,它上面殘留的指紋,並沒有被抹得很乾淨。

  卡埃爾迪夫凝視著在沙發前忙碌的勘查員,突然有個感覺,這個指紋是裏喬.唐.帕西諾故意留給他的,這是挑釁!

  為什麽能一口咬定是帕西諾而不是「雪狼」組織,理由很簡單,拉米雷斯的警覺心很強,第六感也十分敏銳,是毫無破綻的職業殺手,他是根本不可能在酒杯上留下指紋的。

  「主人。」

  就在卡埃爾迪夫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個酒杯,被放入半透明的封存袋裏時,梅西利爾走上前,輕聲說道,「我們不能在這裏待很久,樓下有很多員警。」

  利用緊急維修的理由把飯店裏的員警都趕了出去,這就是用金錢鋪路得到的特權,但那些員警是不會在樓下待太久的,尤其那個叫南森.卡魯的人,他是晏子殊這次反恐會議保全任務的搭檔,又是法國領土監視局的高級特工,他不是笨蛋,大概不久之後就會發現,他們這一大票全副武裝的保全人員,絕不是沖著空調系統去的。

  「我知道。」雖然這樣回答,卡埃爾迪夫卻沒有離開的意思,而是穿過起居室,走近敞開著的窗戶、面向地中海的臥室。

  這裏也有三、四個勘查員在仔細地搜查房間裏的每一個角落,把可疑的指紋、腳印提取下來,以確認這些人的身分。

  其實,這樣的調查完全不需要卡埃爾迪夫親自到場,他只要聽梅西利爾事後的報告就好,但是在得知晏子殊失蹤的消息後,卡埃爾迪夫就立刻搭乘私人直升機,離開了正在舉行慈善晚宴的MSC Fantasia豪華郵輪,連夜趕到了摩納哥。

  由於之前「雪狼」組織造成的爆炸騷亂,這裏仍然有大批員警進駐,甚至包括一直盯梢著卡埃爾迪夫家族的NSA特工,但是這些卡埃爾迪夫都不想管,他只想要知道晏子殊的下落。

  從海洋上吹來的風,揚起雪白的薄紗窗簾,繚亂了卡埃爾迪夫的視線,他溪澗般耀眼的金髮也隨著夜風飄逸著。

  許多年以前,也是在這樣的夜晚,他站在蒙地卡羅賭場的窗戶前,看著輸得「精光」的晏子殊,氣衝衝地離開賭場的背影。

  那時候的他……還太自負,不明白內心躁動的奇異感情,究竟是什麽?

  他第一次對一個男人提出「過夜」的邀請,話一說出口,連他自己都感到震驚!

  好像那句話──「陪我一晚,就給你十萬」已經在他心裏激蕩了千萬遍,一直在炙烤著他的靈魂,帶出了他內心最直白、最迫切也最真實的渴望。

  雖然當時感到非常吃驚,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竟然拋棄尊嚴,對一個男人──而且還是一個員警說這樣詭異的話,頭腦裏警鈴大鳴,全身上下都像包裹在石像裏,不自在極了!

  但是,他卻沒有將這句話收回來,甚至還期盼著晏子殊能夠答應。他從來沒有對一個人產生如此「渴望」的心情,這比任何一場一擲千金的賭局,都要令他興奮。

  可是,晏子殊斬釘截鐵地拒絕了,臉上的神情,除了明顯的驚訝與困惑,還有著感覺到尊嚴被羞辱的憤怒!

  那雙黑琉璃色的眼眸是如此惱怒地瞪視著他,就像要殺了他一樣!

  這樣仇恨的眼神也像是一桶冰水,瞬間澆熄了他體內奔湧的欲火,也是,他一定是喝了太多的香檳酒,失去理智了吧。

  但是……看著晏子殊斷然離去的背影時,心中湧起的失落和苦澀,無法用語言形容,在許多年之後,依然刻骨銘心。那時,他是真的喝醉了嗎?

  還是他無法正視心中那已經失序的感情,下意識用喝醉做了藉口而已。

  卡埃爾迪夫無聲地歎息,收回翻騰的思緒,注視著晏子殊曾經安睡的床榻。手指輕輕撫摩過那光滑又柔軟的枕頭,用力地攥住了,彷佛那上面還留有晏子殊的體溫。

  子殊……

  心臟很痛,指甲猛地掐進掌心。卡埃爾迪夫無法原諒自己,竟然讓晏子殊遇到這樣的危險!他很清楚,這是他和帕西諾與俄國黑手黨的戰爭,晏子殊是被牽連進來的,帕西諾只是想利用出現在他身邊的一切人,打擊他罷了。

  他是不會原諒帕西諾的,他要親手……殺了他!

  「主人。」梅西利爾突然走近,手上拿著防竊聽和衛星定位的黑殼手機,在猶豫著要不要給卡埃爾迪夫接聽。

  「什麽事?」卡埃爾迪夫低聲問,右手緩緩地鬆開枕頭。

  「是希臘『聖山』來的電話……」梅西利爾的聲音很輕,以掩飾他內心的擔憂。

  那些人是極少打電話來的,他們就像是奧林匹斯山上的眾神,坐在黃金寶座上,俯瞰著全世界。

  如果說,蘭斯.馮.卡埃爾迪夫公爵作為歐洲最年輕的黑手黨教父,控制著黑暗世界的秩序,那麽,那些人──幾個世紀以來,守護著卡埃爾迪夫家族的神秘高層,就是黑暗世界秩序的制定者。

  據傳他們一共有十個人,六位男性、四位女性,平均年齡六十五歲,為首者擁有亞特蘭提斯遺族的血統。他們在現實社會中身居高位,手握重權,被卡埃爾迪夫家族的內部人士稱之為「十聖者」。

  除了蘭斯.馮.卡埃爾迪夫公爵本人以外,沒有人親眼見過「十聖者」的模樣。他們每隔七年才在指定的地點聚會一次,或討論、或決定著「黑暗世界」的未來。

  如果不是非常緊急的事情,「十聖者」是不會突然致電卡埃爾迪夫的,因為與「實際的世界」聯繫越少越安全。

  現今世界,科技突飛猛進:四通八達的網路、無所不在的電子監視器,以及覆蓋全球的偵察衛星系統,讓擁有數萬年曆史的神秘社團,越來越難保守它的秘密。

  而自中古世紀以來,覬覦著亞特蘭提斯傳奇財富和秘密的人,不計其數。

  聽到梅西利爾的話,卡埃爾迪夫頭也沒回,只是冷淡地說,「告訴他們,我現在很忙,不方便接聽。」

  「可是,他們的意思是……」梅西利爾鼓起勇氣,說道,「想讓您立刻過去一趟,飛機已經準備好了。」

  卡埃爾迪夫的眉頭不由擰了起來,淺紫色的眼眸也似寒冰,冷冷地凍結著。

  這些老人……在這種時候找他想做什麽?要是極地古文物研究所被炸毀的事,他已經送了報告書過去,詳盡地彙報過了。

  「主人?」見卡埃爾迪夫遲遲沒有回應,梅西利爾低聲問道,「您要我拒絕他們嗎?」

  「不,」卡埃爾迪夫輕輕搖頭,說道,「準備一下車,我會去見他們。」

  「是,主人。」

  梅西利爾立即鞠躬,拿起電話對著裏面的傳話人說了幾句德語,之後又掛斷電話,用藍芽耳機通知酒店外的保鏢準備好汽車。

  這幾分鐘時間,卡埃爾迪夫一直默默地注視著空蕩蕩的古董臥床,臉上全無表情,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當梅西利爾上前,告訴他車已經停在安全通道口時,卡埃爾迪夫轉過身,快步走了出去,彷佛他之前難以自製的「情感流露」,只是梅西利爾的錯覺而已。

  

  由六輛黑色賓士保鏢車嚴密護駕,奢華至極的白色勞斯萊斯防彈車,離開安全通道後,沿著酒店門前的大型花壇,急駛向摩納哥直升機場。

  在那裏,卡埃爾迪夫將告別梅西利爾和數十名貼身保鏢,由「十聖者」的侍從接待,搭乘Sikorsky S-76私人直升機飛往馬賽機場,再在機場的私人停機坪轉乘Hawker 800XP噴氣式飛機,前往希臘「聖山」。

  這段旅程時間雖然不長,卻頗費周折,幾度轉機除了直升機有限的航程考慮,也是為了甩掉那些「盯梢者」。

  NSA、FBI、BND……每一個國家的情報機構都關注著卡埃爾迪夫家族的動向,他們既希望著與卡埃爾迪夫家族合作,獲得更精准的黑市情報,操縱軍火交易,又忌憚著這「黑暗家族」過大的影響力,所以卡埃爾迪夫家族是高處不勝寒,沒有永遠的朋友,倒有數不清的敵人。

  合作、背叛、各種陰謀詭計、腥風血雨的間諜戰,這就是權勢之間的對弈。為了各自的利益,謀殺、策動武裝政變也可以是合法的,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真相」,從來不存在純粹的公平與正義,除了……那個人以外。

  頭腦裏再度浮現出那個人高@的身影,像絲一樣輕柔的黑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如同夏日的海面,是那麽美麗。

  他清亮的黑眸,他唇邊浮起的微笑,他赤著雙腳,走在沙灘邊散步的樣子──如今已經不只是相思,而是形成了一種令心臟都要爆裂的痛楚,無時不刻縈繞在心頭,幾乎就要令僅剩的理智和冷靜崩潰。

  卡埃爾迪夫十分用力地捏緊了真皮座椅的扶手,直到自己的手指關節都僵硬發白!

  主人……

  梅西利爾憂心忡忡,坐在卡埃爾迪夫公爵身旁,注視著他冰冷如霜的側臉。

  晏刑警被綁架的事情,對於公爵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否則,他絕不會流露出那麽殘酷的眼神,公爵的心裏一定很難受吧。可是,就算再著急,他們也不可能立刻就找到晏刑警的下落。帕西諾是個十分狡詐的人,他既然敢綁架晏刑警,一定也做了萬全的準備,來讓卡埃爾迪夫家族「焦頭爛額」。

  在得知晏子殊被綁架的第一時間,梅西利爾就立刻動用家族的情報網絡,仔細調查在晏子殊失蹤時帕西諾的動向。

  但是只調查到帕西諾家族的人在摩納哥的火車站裏出現過,他們之前在哪里、之後又去了什麽地方,一點線索也沒有,如同人間蒸發了一般,沒人知道帕西諾目前的下落。

  另外情報也顯示,一周前,帕西諾的妻子和兒子,以出國渡假為由,搭乘私人飛機從莫斯科飛到了斯德哥爾摩,但是再仔細調查時,就發現那架飛機上根本就沒有乘客,而當日,從莫斯科多莫傑多沃機場起降的飛機,超過一千架次。

  要想追蹤他們真正的航班變得很困難,因為帕西諾的親眷顯然用了假的身分證件通過了機場檢查。

  而要從俄國方面調查到帕西諾家族的情報是很困難的。裏喬.唐.帕西諾是俄國金融寡頭,他控制著俄羅斯近三分之二的石油產業,以及天然氣租賃權,此外,他的生意還涉及房地產、汽車製造、連鎖零售業、家用電器等等,他名下雇員達數十萬,影響力深入民間和克里姆林宮。

  可以說,帕西諾家族就是現代的俄國皇室,即便卡埃爾迪夫強勢插足,成為東歐黑手黨集團的新任教父,也不可能在根基上動搖帕西諾的地位。

  所以,這是梅西利爾真正擔心的事情,敵人很強大,而且野心勃勃,卡埃爾迪夫公爵必須時刻保持清醒的頭腦,嚴陣以待。

  但是,這次的交鋒和以往的不同,梅西利爾很清楚,只有一個人,能令一向冷靜從容的公爵失去常態。

  可是作為下人,即便再擔心,他也無權干涉卡埃爾迪夫公爵的任何決定,他只能準確地執行公爵下達的命令,並且保證公爵的日常生活和人身安全,萬無一失。

  在擔任卡埃爾迪夫家族的實習管家的時候,梅西利爾就知道,卡埃爾迪夫公爵的生活,表面上看起來悠遊閒適,令人羡慕,但實際上就精確得如同一座鐘錶,有著處理不完的公事。

  上午在奧地利參加一個會議,下午就有可能在德國、法國,或者英國。一周內往返美國和歐洲之間三、四次,也不罕見。卡埃爾迪夫家族的長盛不衰,在於它的掌舵者,付出了實實在在的汗水。

  不想看到卡埃爾迪夫公爵出任何意外,梅西利爾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如果可以,他願意用性命去保護公爵以及晏刑警,但是在現實面前,他發現自己的能力僅限於管家,因而感到非常沮喪。

  「梅西。」忽然,一直沉默著的卡埃爾迪夫開口了,他已經鬆開了座椅扶手,但是並沒有看著梅西利爾,而是眺望著車窗外黑沉沉的地中海。

  「是,主人?」梅西利爾立即應道,畢恭畢敬。

  「你去接替威拉德,照顧蘭德爾。」

  「哎?現在嗎?」梅西利爾大吃一驚。漢克.威拉德,二十一歲,是土生土長的英國人,也是卡埃爾迪夫家族的實習管家之一。

  因為他年輕、性格外向,而且熟悉英國,卡埃爾迪夫公爵指派他做蘭德爾的貼身侍從和管家。如今威拉德和家族的傭人、保鏢以及家庭教師,一起住在倫敦伊頓公學附近的別墅裏。

  「是。」為什麽突然讓他去接替威拉德?梅西利爾想不明白,這種時候,他應該時刻守護在公爵身邊才對。

  卡埃爾迪夫收回眺望海面的視線,平靜地說,「威拉德也許是一個優秀的保姆,但是他太年輕了。」

  「……?」

  梅西利爾還是不明白卡埃爾迪夫公爵話裏的意思,可是公爵沒有再開口了,他的心裏,一定填滿了那個人……

    

  淩晨兩點,在利用家族特權關閉了直升機場,以及機場附近道路的閉路電視監控系統後,由黑色保鏢車護駕的白色勞斯萊斯房車,平緩地駛入直升機場停機坪。

  停機坪中央燈光明亮,一架黑漆發亮的Sikorsky S-76直升機停在中央,時尚的流線型外觀讓它像展示臺上的藝術品那樣吸引人,它性能出色、內飾豪華,擁有隨時隨地都能全天候飛行的能力。

  直升機機尾附近標示有金色的卡埃爾迪夫家族徽章。

  銀色代表卡埃爾迪夫公爵,金色代表「十聖者」,因此,每當金色家徽出現的時候,卡埃爾迪夫公爵身邊的人都會特別緊張,擺開最嚴謹、也最隆重的排場。

  而「十聖者」方面,那站在飛機敞開的艙門前,一字排開了十個西裝筆挺、相貌端正,連領帶規格也一致的迎接者,氣場也相當強大。

  他們一見到卡埃爾迪夫公爵,就十分恭敬地鞠躬行禮,然後退開一條路,讓卡埃爾迪夫公爵登上飛機。

  既是接待公爵的飛機,裏面的佈置自然是最高級的,擁有舒適的按摩椅座位,實木吧台和影音娛樂系統。卡埃爾迪夫沒有和他們任何一個人說話,只是在侍從的服侍下脫去駝色薄羊絨大衣,在寬闊的座位裏坐了下來。

  負責迎接的侍從裏,領頭的男人叫馬克斯.戈登,雖然已有些年紀,卻鮮少有機會能見到卡埃爾迪夫公爵本人。

  他第一次見到卡埃爾迪夫公爵時,卡埃爾迪夫才十六歲,那個走在凡爾賽宮紅地毯上,穿著黑色絲質晚禮服,精緻得如同人偶一般的美少年,給予他相當大的衝擊。

  卡埃爾迪夫公爵每次出行,陣勢都不亞於國家首腦,近一千兩百名的隨行人員,專機就有十架,包括軍用飛機、以及運輸機在內。每下榻一個地方,五十公里內的重要地區都被保鏢「清場」,可以說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防護得十分嚴密。

  可是,讓他震驚的並不是那樣盛大的排場,而是卡埃爾迪夫公爵那才十六歲就能震住全場人員的氣勢。

  毫不矯揉造作的優雅舉止、流暢的法語、聰慧犀利的言辭,無論面對著誰,他都能從容自若地應對,沒人敢把他當一個孩子看待。

  時隔十多年,再次見到卡埃爾迪夫公爵,那宛若帝王的存在感,依然讓人由衷地敬畏,而他的美貌更如宮殿裏盛開的百合花,讓人感覺周圍的景致都不一樣了。

  只是和許多年前一樣,這是一種難以親近的美,那剔透晶瑩的淺紫色眸子是如此冷冽,「壓」得他們差點連話都說不出來。

  用戴著白色手套的雙手,恭恭敬敬地替卡埃爾迪夫系上安全帶,並且細心地調整好安全帶的長度,馬克斯.戈登鞠躬離去時,發現自己的額頭上都微微浮出冷汗了。

  是什麽事情令公爵的心情如此糟糕,殺氣騰騰?馬克斯.戈登惴惴不安地想。可是,以他的身分是不可能去詢問公爵的,只祈禱在這一路上,他們不要出任何紕漏才好。

  直升機螺旋槳颯颯震動著,不一會兒就飛離了停機坪,升上高空,往馬賽的方向飛去。

  梅西利爾站在勞斯萊斯房車的車門旁,目送公爵等人離開。

  他細緻的深褐色短髮和西服衣擺,都被螺旋槳刮起的暴風吹亂了,但是他目不斜視,對公爵此行,依然是放心不下。

  因為卡埃爾迪夫登上飛機後就無法再與外界聯絡了,而近幾年,卡埃爾迪夫公爵和「十聖者」的關係有些緊張,真擔心因為晏刑警失蹤,公爵會更加對他們失去耐心,進而發生言語衝撞。

  中古時期,是「十聖者」建立了卡埃爾迪夫家族,並且承擔著保護家族、教育繼承人的責任。雖然說公爵是由已逝的蘭格斯特大人親自帶大的,但是,擁有私人精銳部隊指揮權、情報組織控制權的「十聖者」,仍然是公爵不可以得罪的。

  梅西利爾希望公爵不要忘記「十聖者」的權力究竟有多大,務必不要頂撞他們才好。

  主人……

  直到視野裏再也見不到直升機的輪廓,梅西利爾才收回視線,轉過身,對保鏢吩咐說,「準備好飛機,我們去倫敦。」

  雖然不明白原因,但公爵在這個時候讓自己去倫敦,一定是有他的道理,梅西利爾會一絲不苟地執行。

  只是,一邊掛記著公爵,一邊又對晏刑警的下落念念不忘,看來這些日子,他又要失眠了。

  「是,先生。」保鏢向梅西利爾行禮,然後按照命令忙碌去了。 

  



  第三章 勢如水火



  二月二十二日,AM3:20,義大利羅馬市區,凱撒公寓。

  細雨淅淅瀝瀝地下著,天氣很冷。

  這是一棟建立於十九世紀末的新古典主義建築,深灰色的牆磚融入漆黑的夜幕中,喚不出名字的怪異滴水獸正滴答地流淌著雨水。

  這棟公寓有六層樓高,共四十八個房間,原屬於羅馬一個貴族家庭,該家族在二戰後迅速沒落,這棟雕飾華麗的建築物便由政府接收,之後又高價出售,成為富豪們居住的場所。

  此時已是淩晨,除了一樓門廳的第凡內吊燈散發出的明亮光芒,大多數住戶都已經就寢。

  穿藍色制服、戴白色手套的守衛,正捧著紅茶,看電視臺重播的足球比賽。

  公寓的頂樓是一百坪的豪華套房,附帶一個露天花園,黃銅裝飾的陽臺門敞開著,冰冷的風和細雨呼嘯著灌進臥室,卻仍無法吹散裏面那濃稠、淫靡的熱度。

  「唔……!」

  尾音低沉的、煽情至極的喘息聲。

  朦朧的橘色燈光照亮超大尺寸的鐵藝床,也映照出青年宛如同大理石雕塑一般的緊致背部肌肉,以及右肩那抽象的狼頭圖騰紋身。

  嗯……

  薄薄的汗水沾濕了靡麗的銀髮,並且隨著他激烈的動作,汗珠無聲地滑落到脊背的凹陷處,微微泛出光澤。

  幾道鮮豔的抓痕刻印在後腰的位置,仿佛勳章一般,更增添了青年的狂野氣息。

  青年的臉龐是如此俊美,就像希臘神話裏的納西瑟斯,那無人可及的美貌,令他被女神詛咒,無法愛上別人,最終愛上了湖水中倒映的自己。

  「不要——嗚!」

  充滿痛苦的誘人呻吟,與沙啞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少年白皙的胴體在青年的身下宛若被擄獲的人魚,掙扎扭動,美麗至極。

  那烏黑輕細的、在燈光下隱隱發亮的短髮,如同黑珍珠一樣摩擦著枕頭,潔白的牙齒則頑固地咬著嘴唇,克制著呻吟聲。

  「嗯、啊……!」

  突如其來的猛烈攻勢,令少年纖細的頸背上浮起汗珠,但是他卻無法反抗,雙手手腕被黑色的皮革鐐銬束縛,固定在背上。

  這是今晚的第幾次?他已經無法計算。淩亂不堪的大床上,丟著長褲、襯衫、紙巾盒、空啤酒瓶等等雜七雜八的東西。拉米雷斯喜歡把東西隨手丟在床上,甚至連裝滿子彈的半自動手槍都隨意地扔在枕邊。

  只因為一句「我不是你的玩具,更不是你的女人,拉米雷斯!」,少年就遭受到了如此嚴厲的懲罰。

  被束縛的雙手緊緊地攥成拳頭,死死咬住顫慄的嘴唇,少年越是不願意屈服,就越被反復折磨,在青年淩厲的攻勢下,頻頻高潮。

  ……嗚!

  即便不願意,已經勃起而十分敏感的下腹,還是因為後方持續的撞擊而滴下蜜液。

  「呵……你還想狡辯嗎?清羽。」

  聽到身後傳來的那一聲曖昧輕笑,少年的臉龐火燒似的紅了起來,那不是害羞,而是惱怒,他討厭被強制達到高潮。

  「唔……住手!拉米雷斯!」

  可是,逐漸的,少年已經堅持不住,汗水沾濕了他全身,修長的雙腿無力地敞開,後腰一陣陣痙攣,青年卻不想輕易地饒了他,沖著少年體內最敏感的地方,猛烈地進攻著。

  嗚!

  明明才射精,卻又有即將高潮的激昂感,少年欲哭無淚,只能使勁地咬住嘴唇,壓抑住呻吟。

  就在這時,緊鄰臥室的客廳裏,傳來了「嘀!嘀!嘀!」的電子通訊器響聲。

  在這細雨靡靡的夜裏,這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尖銳的火警鈴聲,格外刺耳。明知道這是「雪狼」組織傳來的非接不可的通訊,拉米雷斯卻沒有放開身下少年的意思,依舊激烈地晃動著腰,如同發情的公狼,啃咬著少年熱汗涔涔的後頸。

  「啊、啊!」

  鐵藝床發出幾乎就要垮塌般的「吱嘎、吱嘎」響聲,猛烈碰撞著貼著鳶尾花壁紙的牆壁,少年激烈掙扎著想要逃跑,卻沒有成功,在拉米雷斯的強迫下再次達到高潮,氣喘吁吁,身子發軟,無力地趴在床上。

  唔……

  在少年體內射精後,拉米雷斯才緩慢地抽身出來。從那白皙的臀瓣牽出淫靡的細絲是那麼煽情,拉米雷斯覺得自己的心跳又加快了,但是他按捺下永不知滿足的情欲,坐在床邊上。

  「清羽?」

  看著少年耷拉著黑色腦袋,已經全無意識的模樣,拉米雷斯輕歎口氣,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髮,在他後頸那道醜陋的、好似燙傷痕跡的疤痕上,印上一吻。

  「晚安。」

  給全身赤裸的少年蓋上厚毛毯後,拉米雷斯下了床,沒有穿內褲,而是隨手撿起床上的一件牛仔褲穿上,赤腳踩在白橡木地板上,走向沒有亮燈的客廳。

  客廳裏的古典傢俱大多都遮蓋著白色防塵布,這裏並不是他的家,而是「雪狼」組織名下的一個安全處所,作為職業殺手,拉米雷斯和清羽就像吉普賽人一樣,不斷輾轉在各大城市之間。

  客廳的中央有一張長方形的巴羅克式餐桌,上面擺放著Terrans Force X7200筆記型電腦、高亮臺燈、重制槍械子彈用的單步式壓床、子彈清殼機等工具。 電腦螢幕亮起著,是一個露著撩牙、分外猙獰的3D雪狼圖形,拉米雷斯伸手掃開鍵盤前堆著的報紙、可樂罐等垃圾,在一張高背燙金的紅天鵝絨椅子上坐了下來,右腳還架起,踩在椅墊上。

  「喀噠。」

  在鍵盤上重重敲下ENTER鍵,才終於制止了那吵死人的呼叫聲,但是很快螢幕中央又彈出一個英文對話方塊——

  「請輸入通訊連接密碼」。

  拉米雷斯用右手劈裏啪啦地輸入一串包含特殊符號在內的密碼,螢幕中央的雪狼圖形閃爍了幾下,出現「連接成功,讀取中……」的字樣。

  不到三秒鐘的工夫,電腦螢幕上就出現了一封背面滴著紅蠟、蓋著雪狼徽章的電子郵件。

  如同魔法電影中的特效一般,這封古色古香的郵件在拉米雷斯的眼前自動展開,裏面的內容是一篇關於雨林環境日益惡化的BBC新聞報導。

  看著這篇與工作毫無關係的報導,拉米雷斯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在鍵盤上再次飛速輸入密碼,然後在鍵盤右側的「智慧指紋識別系統」上,按上自己的拇指,郵件內容頓時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就像浸入水中後,才在紙張上顯現真實內容的古代密碼信,原有的文字、圖片消失,出現了真正的內容。

  檔案的首頁是一張放大的彩色相片,相片下方是目標人物的簡略資料。

  喬瑟夫•布羅格登,五十二歲,金髮、藍眼,一百八十七公分。美國中央情報局退役特工,曾任南非反恐作戰特別行動隊副指揮官,戰績顯赫。現任Xe保全諮詢公司的高級訓練官,已婚,無子女,住在美國北卡羅萊納州的勞林堡。

  這個已退役多年的CIA特工,為什麼會被「雪狼」組織盯上,誓要滅口,拉米雷斯毫無興趣,他從來不去問「原因」,只管把目標人物幹掉,收拾乾淨首尾,好讓他有時間過他自己的生活。

  只掃視過一遍郵件,就把全部的資料牢記在腦海裏,拉米雷斯在鍵盤上輸入「資料已確認」的文字,銷毀了郵件內容,然後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掏出牛仔褲口袋裏的鉻鋼打火機,點燃了一支壓得皺巴巴的Camel香煙。

  清羽討厭煙味,聞到會皺眉,所以他很少在清羽的面前抽煙。其實,無論咖啡因,還是尼古丁,對拉米雷斯來說都是無效的。他的成長方式完全脫離正常人的軌跡,接受的嚴苛訓練用殘忍都難以形容,最後活下來的人,萬里挑一,已經如同「魔鬼終結者」一樣強悍。

  他抽煙只是因為習慣,在嫋嫋縈繞的淺藍色煙霧中,拉米雷斯盯著變暗的電腦螢幕,在頭腦裏計畫著這一次的暗殺行動。

  去美國對他來說很方便,因為他對外的職業是服務於美國《國家地理》雜誌的自由攝影師,專長是拍攝野生動物和戰地攝影。

  這份職業能夠令他不被任何人懷疑地頻繁出入美國、英國甚至是阿富汗、伊拉克等戰亂國家。他一邊做著攝影師的工作,一邊按照「雪狼」組織的要求,狙殺目標。

  當然,選擇做自由攝影師,也不僅僅是因為它利於偽裝,拉米雷斯喜愛攝影,尤其是拍攝非洲曠野上的野生動物群。

  坐在改裝過的SUV防彈越野車上,舉著沉甸甸的數位單反相機,望著蒸騰著熱浪的曠野,孤獨的猴麵包樹矗立在瑰麗的夕陽下,感覺宏偉而廣闊的天地間,只剩下他與清羽兩人。

  這是一種真正「自由」的感覺,沒有血腥殺戮、沒有陰謀詭計、也沒有束縛,只有他和清羽……

  

  不知不覺已經抽完一根煙,將猩紅的煙頭撚熄在手心,提醒自己不要忘記「殺人」是沒有盡頭的。作為職業殺手,沒有「停手」一說,完成這一次任務,還有下一次,直到自己被別人「獵殺」為止……

  拉米雷斯碧藍的眼眸,不由自主地注視著電腦旁邊那貼在檔案袋上的照片。  這個穿著黑色修身西服,坐在防彈林肯轎車裏的男人是國際刑警,綽號「夜鷹」,長得很漂亮,身子也非常出色。能在格鬥上與他打成平手的人不多,五根手指都數不滿,拉米雷斯突然有一種感覺,從今以後,他是一定會與晏子殊糾纏不清的。

  厚厚的檔案袋裏是一迭令人震驚的,晏子殊與歐洲黑手黨教父——卡埃爾迪夫公爵秘密約會的照片。

  這些照片是他離開摩納哥時,從帕西諾的手提電腦裏偷來的。

  但要說實話,當初看到這些足以震盪歐洲警界以及黑市的照片時,他並不是很吃驚。因為,當卡埃爾迪夫公爵狠狠地警告他不准對「夜鷹」出手的時候,他就已經察覺出,卡埃爾迪夫公爵對這個FBI工有著非同一般的感情。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底線,有著絕對不想失去的東西,對他來說這個人是上官清羽,對公爵來說就是這個晏刑警了吧?

  雖然他從未聽說過公爵喜歡男人,但假如對方是「夜鷹」的話,光憑他那張迷倒眾生的臉,也不是毫無可能。

  觸及「黑色公爵」的底線可不是開玩笑的,那就像坐在火藥桶上玩火,隨時會炸得粉身碎骨。

  「叮!」

  拉米雷斯再次打開打火機蓋,但是並沒有點煙,而是輕輕地按下灰色打火石,彈出一個只有隱形眼鏡片大小的晶片。

  將晶片插入筆記型電腦中,拉米雷斯打開裏面層層加密的檔案,是一張放大了數十倍的遠古衛星地圖。

  亞特蘭提斯大陸的傳說是真實的嗎?在人類已知的歷史之外,有遠古文明。如果它是真實的,那麼這張地圖上隱藏的驚人秘密也是真的。每個人都想得到它,包括「雪狼」組織的高層和那個叫「主教」的男人。

  不需要多久,俄國黑手黨也會發現地圖中的秘密吧?畢竟,他們已在這件事中牽扯得太深,知曉了太多的機密。

  他們的對手是卡埃爾迪夫公爵,有句話叫「坐山觀虎鬥」,拉米雷斯現在誰都不想幫,他有他自己的計畫,必須瞞過所有人,小心地進行。

  盯著這張神秘的古地圖,沉思良久,卻看不出更多的玄妙,拉米雷斯歎了口氣,從電腦中取出品片,塞回打火機裏。

  此時,雨已經停了,黑沉沉的天空在逐漸發亮,卻還是很冷。

  拉米雷斯站起來,先在美式咖啡壺裏,煮上滿滿一壺咖啡,然後走進臥室,鑽回了大床上。

  

  二月二十二日,AM6:10,希臘東北部山區。

  十二輛黑色車窗、沒有車牌的勞斯萊斯幻影轎車,如同清冷的風,疾馳在覆蓋著密林的蜿蜒山道上。

  東方的天空已經綻放出明亮的光彩,山路越往上攀升,氣溫越冷,這是人跡罕至的高山地帶,卡埃爾迪夫家族防衛嚴密的私人宅邸,就隱藏在雲霧繚繞的高山深處。

  光聽「聖山」二字,許多人會以為是位於希臘東北部馬其頓省的宗教聖地,阿索斯半島。

  阿索斯半島是一個神權自治共和國,島嶼上有二十間東正教修道院,以及約兩千名左右的僧侶,他們過著虔心修行的生活,仿佛生活在中世紀。

  阿索斯半島雖然與陸地連通,但只能靠渡船來往。訪客的人數也有嚴格限制,而且只有成年男性能夠進入,因此,如果以「聖山」作為秘密會議的地點,是很合適的。

  但是卡埃爾迪夫家族口中的聖山,指的並不是阿索斯半島,而是希臘的最高峰奧林匹斯山。它是西方文明的起源地,亦是希臘神話中的天堂。

  蘭斯•馮•卡埃爾迪夫公爵坐在奢華轎車的後座,注視著車窗外的森林。那大片的橡樹和松樹鬱鬱蔥蔥,仿佛已在此生長了幾萬年。

  卡埃爾迪夫平靜地收回視線,面前弧線型的楓木吧臺上,放著一杯一九七五年的拉菲紅葡萄酒,和一台微型電腦。

  電腦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幅GPS電子地圖,說明車隊現在所處的位置以及天氣、時間、公路交通等狀況。

  近十公里內的可疑車輛、飛機也會顯現在電腦上,「十聖者」的偵察衛星,能夠即時跟蹤車隊,保護著卡埃爾迪夫的安全。

  又或者說,這是一種客客氣氣的「監視」,防止卡埃爾迪夫公爵與外界聯繫。

  「十聖者」如此的小心謹慎,也說明了此次的會面不僅緊急,而且充滿著火藥味,將免不了一番唇槍舌劍,更在彼此的心裏都種下不信任的種子。

  而這種不信任,如同燎原的星火,會造成毀滅性的結果。

  卡埃爾迪夫微微低垂下眼睛,深深地歎了口氣。

  自從得知晏子殊失蹤的消息後,他沒有合眼,也沒有進食,梅西利爾以為他失去了理智,一直憂心忡忡的樣子。

  但梅西利爾其實錯了。他並沒有失去理智,他的頭腦冷靜得很,甚至比平常更要冷靜,因為他輸不起。

  他連一點「冒險」的心都沒有,只要晏子殊還在帕西諾的手裏,他就不會也不可能失去理智。

  卡埃爾迪夫輕抬起眼簾,修長的手指在白色鍵盤上,輸入一串命令符,啟動了一個隱蔽性很高的後門程式,利用奧林匹斯山附近的民間通訊站,連接上了他的私人通訊衛星。

  電腦液晶螢幕上,彈出一個黑色背景的簡易對話視窗,卡埃爾迪夫鍵入一句英文:「你在哪里?」

  這句英文發送到對方的電腦上時,是一串看起來毫無意義的英文字母,但對方知道如何解讀這些字母,不需要借助電腦,就翻譯了出來,用英語回復道:「聖彼德堡。」

  「帕西諾也在那裏?」

  「不。很抱歉,殿下,我暫時找不到他。」

  「找到他,不惜一切代價。」

  「遵命,殿下。有任何消息,我會立即通知您。」

  卡埃爾迪夫切斷了衛星通訊,畫面恢復成了電子地圖的模樣。他的手指在鍵盤前握成了拳頭,關節咯咯地響。

  帕西諾再有能耐,也不可能從地球上消失,不,就算他「消失」了,他也會把他給找出來!

  眼前,是一盤虛實未明的棋,不能正面強攻,就只有從背後去瓦解敵人的力量。

  「子殊,我會找到你的……」

  卡埃爾迪夫閉上了眼睛,他討厭這種等待的感覺,猶如不祥的陰雲縈繞在心頭。

  

  車輪輾壓著厚厚的積雪,在陡峭的山路上畫出兩道長長的軌跡,車隊行駛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卡埃爾迪夫家族的宅邸在奧林匹斯山海拔兩千五百公尺處,一年中有三分之二的日子被白雪覆蓋,不僅通訊不方便,地勢也十分兇險。

  沿著山壁慢慢拐彎之後,一棟鄉村風格的全木制建築出現在卡埃爾迪夫面前。

  這棟別墅足有兩千多坪,一百多個房間,原是卡埃爾迪夫家族冬季打獵的場所,但因為位置實在偏僻,逐漸就被淡忘了。

  卡埃爾迪夫只來過這裏一次,那時他才八歲,最深刻的印象,就是突然降臨的暴風雪吧。

  從地面看不見天空,只有一片尖厲呼嘯著的白色,半人高的積雪都快壓垮了窗戶。他從來沒有喜歡過這裏,即便這裏被稱之為是「神的宮殿」。

  十二輛黑色勞斯萊斯轎車在別墅前的空地停下,已經有近二十位侍者等候在那裏了。他們穿著黑色駝絨大衣,戴著白色手套,如同就地澆鑄成的銅像,筆直地站立在冷峭的風中。

  除此之外,別墅的走廊、屋頂以及花園裏的各個角落,都站著持槍的守衛。

  卡埃爾迪夫下了車,在眾人的行禮下,徑直走進別墅大門。

  馬鹿角製成的燭臺吊燈自天花板懸掛而下,燭光照亮門廳中央的雕花扶手樓梯,卡埃爾迪夫拾級而上,來到二樓。

  宴會廳的大門敞開著,身著短燕尾服的侍者負手立在宴會廳裏,而宴會廳的中央鋪著巨幅波斯地毯,上面織繪的內容是「三女神之戰」。

  十把雕刻著荊棘王冠,中古時期的高背扶手座椅,呈環形擺放在黑鐵木長餐桌前。十位穿著高級訂制禮服的長者端坐在那裏,那些孤傲的視線,全都集中到卡埃爾迪夫身上。

  「公爵。」

  在卡埃爾迪夫欠身行禮後,為首的老人說話了。他說的是古希臘語,嗓音低沉,雋永有力,仿佛穿越時空而來。

  老人垂掛在雙肩的長髮銀白似雪,深紫色的眼眸充滿威嚴,雙手擱置在膝蓋上,無名指和尾指上都戴著碩大的寶石戒指。

  「聖者大人。」

  卡埃爾迪夫直視著他的眼睛,沒有一絲閃避。

  老人盯視他良久,接著說道,「我們看了您傳遞上來的報告,我們認為事態嚴重。」

  「我會抓住內奸的,一定會把他的屍體帶到您們的面前。」卡埃爾迪夫面無表情地說,「讓俄國黑手黨找到研究所安全系統的漏洞,我承認是我的失職,可我保證,這樣的事情,絕不會發生第二次。」

  關於內奸的調查,其實卡埃爾迪夫已有頭緒。能知曉極地研究所安全系統後門的人不多,這個人不是參與了安全系統程式的設計、擁有源代碼的電腦工程師,就是一個能夠通過木馬程式、入侵研究所電腦系統的駭客。

  也有可能,這是一次裏應外合的行動,不排除有研究人員參與其中,即便這些人都已經被滅口,卡埃爾迪夫還是能夠將他們找出來。

  一筆來源不明的巨額電匯、或者突然故障的監控攝影機等等,找到奸細只是時間問題,沒有人能逃脫卡埃爾迪夫的搜捕。

  而卡埃爾迪夫家族設置在全球各地的研究所,都建立有一個深埋地下的研究資料自動備份系統,只有家族高層人員知道。因此,即使極地研究所被燒毀,也不會影響對「遠古文明」的研究進度。

  只是這樣的事情,是自二戰以來第一次發生,影響嚴重,必須徹查清楚。

  老人略微點了一下頭,算是對卡埃爾迪夫的回答表示滿意,爾後說道,「我們也認為,這樣的事件不能夠再次發生,不管洩密者是誰,都要嚴懲。」

  卡埃爾迪夫輕輕頷首,老人又說道,「公爵,在家族事務的處理上,您一直做得很好,所以我們也相信您的領導能力。」

  不可否認,蘭斯•馮•卡埃爾迪夫是亞特蘭蒂斯遺族有史以來,最出色的領導者。他在家族風雨飄搖的時刻,以十四歲的幼齡倉促繼位,卻表現出了與年齡不相符的沉著與智慧,他高超的社交手腕令人折服。繼位的二十年間功勞無數,不僅牢固控制著歐洲各黑手黨家族,還將家族勢力擴展到了前人所未涉及的東歐。

  不僅如此,在新型武器研發設計、生化研究以及古文明探索上,他的成就也有目共睹,但是今日叫卡埃爾迪夫來,老人想要說的卻不是這些。

  

  

  第四章 四面楚歌



  「公爵,您還要與那個刑警糾纏到什麼時候?」

  「什麼?」

  卡埃爾迪夫的眉頭微微皺起,冰冷的淺紫色瞳仁,瞪視著老人。

  「您應該很清楚,我們並沒有承認您擅自訂下的婚約,甚至包括您那位養子,他有沒有權力繼承爵位,我們也還在考慮。您尊貴的地位來自您的血統,但是信任……是要靠您自己的努力得來的。」

  老人停頓了一瞬,又說道,「您有義務保護家族的血統以及名譽,婚姻不是您個人的遊戲,趁現在這個機會,請您糾正您犯下的錯誤,與那個刑警斷絕關係。」

  「錯誤?」

  卡埃爾迪夫的聲音冷冷的,即便沒有提高音量,也足以令「十聖者」的表情變得僵硬。

  「我想,關於這件事,我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卡埃爾迪夫說道,「想要和誰結婚,是我的私事,這是我唯一不會、也不可能讓步的事情。如果你們叫我來,就是為了這件事,那我可以第一百次回答你們,我是不會改變主意的!」

  「公爵,你想因為一個刑警,讓你辛苦建立起來的帝國瓦解嗎?」

  和一個男人結婚,那還叫正常嗎?不止如此,這個男人如今還落在俄國黑手黨手裏,如果他出賣了卡埃爾迪夫,該怎麼辦?

  他與卡埃爾迪夫如此親密,肯定知道不少秘密,比如卡埃爾迪夫的落腳點之類。

  而且據他們瞭解,那個叫晏子殊的國際刑警,可是三番兩次想要扳倒卡埃爾迪夫。

  「如果你們想要阻止我,或者說,你們想要對晏子殊不利,那麼,不用俄國人出手,我也會讓它土崩瓦解的。」

  「蘭斯,你這是在要脅我們嗎?」老人的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就像一顆即將爆炸的地雷!

  為了一個刑警,卡埃爾迪夫竟然寧願發動「內戰」?他瘋了嗎?

  「我只是在敍述一個事實。」卡埃爾迪夫淡淡地說,自始至終他都未移開視線,那冰紫色的眼眸投射出的寒意,仿佛令燭火都凍結!

  「如果你們沒有別的事情要吩咐,就這樣吧,我很忙,以後,請不要再為晏子殊的事情傳召我。除非你們想要參加我的婚禮。」

  說完這些話,卡埃爾迪夫就優雅地鞠躬,留下十個怒氣衝衝的老人轉身離去了。

  「你們真的任由他胡來嗎?!」

  卡埃爾迪夫剛離開,一個六十歲上下在美國政界身居高位的老人,就氣勢洶洶地吼道。

  「他不是小孩了,我們約束不了他,如今他是有能力與我們對抗的。」

  一個穿著寶石紅色奢華沙麗、頭髮銀灰的女人,用印度語說道,「你們說他和蘭格斯特不一樣,可我看他完全繼承了蘭格斯特的脾氣。」

  「那該怎麼辦?看著他把家族整垮嗎?」

  「當然不可能,我們要更嚴密地監視他,限制他的權力,與此同時,我們需要新的繼承人。」

  「蘭德爾嗎?」一個膚色較黑、戴著灰色軟呢軍帽的男人問道。

  「是。」

  穿著沙麗的老婦人抬頭注視著銀髮的領導者,用古希臘語說道,「現在,公爵沒有後代,我們需要蘭德爾。」

  而教育及培養下一代繼承人,本來就是「十聖者」的責任,只是上一任公爵蘭格斯特一意孤行,非要親自撫養兒子。

  事實證明,蘭格斯特的做法是錯誤的,沒有經過系統的教育,「自由」長大的卡埃爾迪夫公爵,欠缺紀律性。

  「蘭德爾現在在哪里?」

  「在英國的伊頓公學念書。」

  「什麼?!公爵竟然讓他去學校?這會讓他變成一個普通的孩子。」

  「我們需要的是一個國王!」

  「一個會聽我們說話的國王。」

  在一番激烈的討論之後,「十聖者」同意將蘭德爾視為繼位人,並且要從卡埃爾迪夫公爵手裏將蘭德爾的撫養權奪過來。

  

  就在此時,卡埃爾迪夫正坐在勞斯萊斯幻影轎車裏,望著車窗外飛逝而過的藍天與森林。

  在來這裏之前,他就預測到「十聖者」會將蘭德爾拉入到戰火中來,所以,他派遣了梅西利爾過去,搶在「十聖者」派出家庭教師前,將蘭德爾的撫養權牢牢地抓在手裏。

  雖然說這是一場戰爭,但為了表面上的和平起見,「十聖者」是不會用武力搶奪蘭德爾的。

  只是,從貼身服侍的管家開始,各種權力的爭奪會永無休止,這就要看梅西利爾如何去擺平了。

  卡埃爾迪夫將脊背靠進鋪著厚羊毛墊的椅背裏,閉目養神。比起家族內部的權力鬥爭,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連一秒鐘也不想浪費在這裏。

  子殊……

  只要想起晏子殊的臉孔,胸口就像紮著刺一樣的疼,這樣擔驚受怕的感覺,他以前從未體會過。

  這就是詩人所說的,在品嘗了愛情無上的甜蜜之後,所要付出的代價嗎?

  愛得越真,痛得越深,一旦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就再也不能以平常心去對待對方。

  但是,他不會後悔。即便他會因為愛上晏子殊而失去一切,包括生命,他也會感謝神明,讓他與晏子殊相遇。

  「殿下,抱歉打擾您休息。」

  這時,坐在副駕駛座的黑衣侍者,透過內置的通話系統問道:「機場方面說,您要的飛機已經準備好了,請問您想要去什麼地方?」

  「聖彼德堡。」

  「是,殿下。」黑衣侍者立即用手機回復了機場。

  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在這場鬥爭中死去,卡埃爾迪夫睜開眼睛,仿佛看見自己的雙手沾滿了鮮血。

  但是……他是不會動搖的。將心底那僅有的柔情封印起來,卡埃爾迪夫的眼神就像是揮起戰矛的復仇天使,冷厲至極。

  

  三月二日,PM4:30。

  日子一天天過去,眨眼間,在這座圍著高牆、釘著鐵絲網的修道院裏,晏子殊已經待了七天。

  這些日子帕西諾並沒有出現,不知道他去了什麼地方,晏子殊很高興不用看見他。

  在被囚禁的第一天,晏子殊以為自己會一直被關在那個昏暗又冰冷的房間裏,但是在當天稍晚的時候,他就被放了出來,被允許在修道院東側走廊的範圍內走動,並且還有一個醫生為他治療右腳踝嚴重的扭傷。

  穿著深棕色粗麻長袍、將頭髮理得很短的修道士們將他視為空氣,既不會主動打招呼,也不會刻意避開他。

  借著這個機會,晏子殊摸索著房間、走廊、窗戶,想知道自己有多大的機率可以逃出去。

  可是,修道院東側的走廊裏,所行的窗戶都遮蓋著硬實的厚木板,並用黑鐵護欄焊死了,連風都透不進來。

  而這裏的房間,每一間都上著鎖,是那種可以在博物館裏找到的中世紀的機械門鎖,晏子殊折斷了四根從煤油燈上拆下來的鐵絲,都無法撬開它。

  唯一可看到外界環境的房間,是公共浴室。雖然帕西諾說這裏與世隔絕了一百多年,卻有挺現代化的盥洗用具,只是沐浴蓮蓬頭、洗手台、馬桶這些東西都是鐵制的,手工簡陋,鏽跡斑斑,看起來已經用了好多年,讓晏子殊想起奈爾及利亞條件簡陋的重犯監獄。

  但這些都不重要,哪怕這裏裝飾得富麗堂皇如同凡爾賽宮,晏子殊也不想留在這裏。

  浴室的窗戶開鑿在西側的石頭牆上,是一扁圓形的玫瑰花窗,位置很高。

  晏子殊曾經踩在石磚砌成的盥洗臺上,爬上去看過,原以為能看到外面的街道,或者行人什麼的,結果卻大夫所望!

  窗戶的外面是修道院的內庭花園,只能看到鬱鬱蔥蔥的樹木、石頭建造的長椅。

  三三兩兩的修道士匆匆走過那鋪著鵝卵石的十字形道路,彼此並不交談,只是點頭示意,更別說抬頭去窺視東側建築物的二樓囚禁著什麼人了。

  但是,儘管如此,有一次晏子殊還是聽到了一個修道士的說話聲,他在向一個年長的教士問安,「祝您健康」是匈牙利語,那就是說,他很有可能在匈牙利。

  雖然說在歐洲,羅馬尼亞、塞爾維亞、烏克蘭以及奧地利等國家都有人說匈牙利語,可是只有匈牙利和俄羅斯黑手黨有著密切的商業和經濟聯繫。

  晏子殊知道,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橫掃歐亞的沙夏家族,曾經把匈牙利作為洗錢活動的中心,他們在布達佩斯成立各種空殼貿易公司,以及武裝完善的私人保全公司,大肆「清洗」他們靠販毒賺來的黑錢。不僅如此,俄國黑幫還與保加利亞的新興黑幫組織在街頭火拼,爭搶地盤。

  大約在十年前,國際刑警組織就重點打擊過匈牙利的洗錢與走私活動,晏子殊雖不是負責人,但也知道一些內幕。帕西諾若要把他藏起來的話,匈牙利倒是一個理想的地方。

  只是,匈牙利緊鄰奧地利,也是卡埃爾迪夫的勢力範圍,帕西諾真是好大的膽子,竟敢把他囚禁在卡埃爾迪夫的眼皮底下……

  不,應該說這是帕西諾精心計畫過的。常言道,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人最容易忽視的就是身邊的漏洞,帕西諾是有意這樣安排的。

  可是,即便如此,這裏畢竟是卡埃爾迪夫的地盤,帕西諾想要隨心所欲地進出匈牙利,恐怕也沒有那麼容易,那也就是說,綁架他不是帕西諾一時興起,而是計畫了很久的事情。

  只要一想到,也許早在半年前帕西諾就在策劃著這件事,晏子殊的後背就激起一陣惡寒,胃也疼痛起來了。

  帕西諾到底想利用他做什麼事?晏子殊不認為帕西諾費盡心思地綁架他,只是為了向卡埃爾迪夫示威,帕西諾一定有更深層的目的,而這個目的,晏子殊現在還想不明白……

  嘖!

  晏子殊突然覺得心情異常煩躁,要是他右腳踝的扭傷沒有這麼嚴重就好了,明明已經休息了一個星期,腳踝還是刺痛難忍,只能勉強著地,靠這樣的右腳,即便打倒看守跑出去,也跑不了多遠。

  「當……」

  修道院西邊,大教堂晚禱告的鐘聲響起,是五點了吧,又一天即將過去,而他還被困在這裏。

  晏子殊垂下眼睫,深感焦急地歎了口氣。

  木桌上光線暗淡的煤油燈,將他坐在床沿邊的身影釘在深灰色的古老石牆上,看起來就像是童話故事裏遭受惡毒女巫詛咒的王子,被囚禁于守衛森嚴的高塔中。

  如果再造樣焦慮下去,恐怕就不能冷靜地分析情勢了,但是,又沒有別的途徑可以發洩這憤怒的情緒。

  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衝動地用拳頭去砸石牆,結果反而害得自己受傷的男人了。

  拳頭,是要對著敵人,而不是對著自己的。

  晏子殊聽著那在暮色中震響的鐘聲,撐著木桌站了起來,他想去浴室冷靜一下心情,就去洗個冷水澡吧。

  

  「嘩啦……」

  赤身裸體地站在粗糙的石板地上,任由毫無溫度的水柱沿著頭頂沖刷而下,近在眼前的石牆變得扭曲而朦朧起來,晏子殊眨了一下眼睛,水珠便從他濃密又纖長的睫毛上滾落下來。屏住呼吸,把臉也埋進冰冷的水裏,幻想著自己此刻正潛遊在大堡礁的海裏,儘管夏季海面上酷熱,海底卻是另一個世界,是冰冷的。

  頭腦裏浮現出五彩斑斕的魚群,穿梭在珊瑚礁中的壯麗景色,卡埃爾迪夫穿戴著輕便的潛水用具,從後方靠近他,溫柔地牽住他的右手,在他的手心劃下甜言蜜語……

  當時,他臉紅了,幸好有潛水面罩掩飾。他沒有推開卡埃爾迪夫的手,而是與他一起暢遊在熱帶魚群中間。

  海水很藍,不同於天空的藍色,是一種可以讓人忘記過去的湛藍。雖然說,隔著潛水手套他是不可能感覺到卡埃爾迪夫的體溫的,可是如今,晏子殊卻能回憶起那種溫暖的感覺,胸口怦怦悸動著。

  如果能提早一點把結婚戒指給他就好了,卡埃爾迪夫一定會很高興的,可是現在,晏子殊卻沒有十足的把握能把戒指從帕西諾手裏奪回來。

  說不定他那枚重要的結婚戒指,已經被帕西諾丟進下水道了……

  嗯?

  突然,察覺到身後有視線,晏子殊猛地轉過身來!

  浴室裏沒有燈,如同火焰一樣的暮光透過圓形的玫瑰窗,斜斜地投射在晏子殊腳尖前的石板地上,而帕西諾就站在浴室門口。

  他身材挺拔,穿著黑色手工訂制的義大利西裝,系著寶石藍的領帶,他將右手插進西褲口袋裏,左手則放鬆地擱在身旁。

  晏子殊的心臟狠狠抽動了一下,眉峰露骨地擰了起來,他漆黑的眼瞳冰冷地瞪視著帕西諾,那眼神就像是蟄伏在幽暗森林裏的黑豹,帶著毫不掩飾的、一觸即發的凜冽殺氣。

  「呵……」

  帕西諾唇角揚起,微笑了一下,便邁開步子,優雅地走向晏子殊。

  晏子殊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敞開的浴室門,估算著自己挾持帕西諾之後,逃出去的可能性。

  但是很可惜,門外站著兩個身材魁梧的白人保鏢,不用說,他們肯定都帶著武器。

  毫無熱氣的水柱通過鐵制水管,砸落在晏子殊肌肉緊繃的肩上,儘管在帕西諾面前赤裸著身體,晏子殊卻沒有一絲想要遮掩起來的念頭,因為他對帕西諾沒有任何心動的感覺,即便被他緊盯著看也很鎮定。

  「為什麼要洗冷水澡?你看,你的臉都凍得這麼白。」

  他站定在晏子殊面前,低聲說,嘴唇幾乎貼上了晏子殊的臉頰。

  帕西諾比晏子殊要高兩公分,加上鞋跟之後,要超出三公分左右,所以晏子殊要略微抬起頭看著他,那因為洗冷水澡而失去溫度的嘴唇,冷冷地吐出一句英文,「滾出去。」

  「如果我說「不」呢?這裏可是我的地盤。」

  帕西諾又笑了,從西褲口袋裏抽出手臂,想要攬住晏子殊的腰,晏子殊不由往後退,但是一步、兩步,退了兩步半之後,脊背就貼上了濕漉漉的牆,帕西諾的手臂順勢壓上了牆,徹底封堵住了晏子殊的退路。

  「就選擇我吧,夜鷹。只要你願意和我在一起,無論你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在靠近晏子殊的時候,帕西諾並沒有擰上冷水龍頭,因此那冰冷的水流,就如同冬日的雨,澆上了他的身體。

  儘管那價值不菲的訂制西服濕透了,梳理整齊的金棕色短髮也滴淌著水珠,帕西諾卻連眉頭也沒有皺一下。那雙湛藍如深海、深邃而銳利的眼眸,燃燒著火一樣的熱情,極近距離地盯著晏子殊的眼睛。

  其實,撞見晏子殊洗澡是純屬意外,只是在那間又冷又暗的房間裏沒有找到晏子殊,他才來到浴室附近的。

  聽到那「嘩嘩」濺響的水流聲,加上公共浴室的門沒法上鎖,經常是隙開著一道縫,帕西諾的視線才直接地對上晏子殊的裸背。

  只是漫不經心地一瞥,卻再也無法移開視線。火紅色的夕陽光芒柔和地籠罩著晏子殊的身體,宛若一幅精美的油畫。剔透的水流沿著他漆黑如墨的長髮淌下來,滑過後腰凹陷下去的部分,又沿著柔韌而挺翹的臀丘濺落到地上。

  要說身材強壯的男人,帕西諾已經見過太多了,那些整日圍繞在他身邊的打手,個個肌肉發達,體態魁偉,堪比職業拳擊手,就連帕西諾自己都擁有著相當出色的身材。

  但是,唯有晏子殊給人的感覺不一樣。他的強壯糅合著令人屏息的美感,那緊致而優美的肌肉曲線,白皙又富有彈性的肌膚,是雕刻家的最愛。

  而晏子殊的背上、肩上,甚至包括緊繃的小腿肚上,那大大小小、或深或淺的傷痕,更是觸動了帕西諾的心弦。

  「夜鷹」這個名號果然不是說著好聽的,晏子殊的名聲是用性命搏來的,他的魅力亦來自於他「百折不撓」的魄力。無數次的出生入死磨礪了晏子殊,令他閃耀如鑽石,帕西諾突然覺得,征服晏子殊,可能會是他這輩子做的最得意的事情。

  湛藍的瞳仁裏牢牢印刻著晏子殊的裸體,等帕西諾回過神來時,他已經被晏子殊的身體深深迷住,站定在晏子殊面前了。

  想要抱他、想要吻他,是男人也無所謂,帕西諾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怦怦跳動著,全身的血管裏激蕩著的是一種比火焰更要熾熱、根本就無法停下來的——饑渴!

  帕西諾低下頭,想去吻晏子殊的嘴唇,但是,就在這個瞬間——

  「嗯?!」

  晏子殊飛快地扭頭閃避開,與此同時抬腳猛踹向帕西諾的膝關節,想要令他關節移位!

  戰場上的格鬥術不是花哨的擂臺競技,用一秒鐘就可以制服的敵人,絕沒有必要花十秒鐘去廝殺,因此,晏子殊下手非常之狠,也沒有半點躊躇,可是,帕西諾卻反應敏捷地伸手擋下了,並且在瞬間後退,拉開了與晏子殊的距離。

  只是,他畢竟不是卡埃爾迪夫,能夠在搏鬥上勝過晏子殊,所以他的神情是驚詫不已的,下意識地望向浴室門外。

  晏子殊沒有給他叫保鏢進來的機會,又是兇猛的一拳,直擊向帕西諾的臉!

  帕西諾急退一步,對於晏子殊狠狠揮來的拳頭是心驚肉跳,脊背撞到盥洗台後才勉強避開。要是被這樣兇狠的拳頭正面擊中,那他的鼻樑一定會折斷,還會當場暈厥!

  「老闆!」

  聽到浴室裏頭傳出打鬥的聲音,兩名保鏢立刻從西服下拔出手槍,氣勢洶洶地沖了進來!

  身經百戰的保鏢就是不一樣,抬起左腳就猛踹向晏子殊綁著繃帶的右腳踝,晏子殊閃避不及,一下就被踹倒在地,從骨頭深處發出了斷裂似的悲嗚聲!

  豆大的冷汗從晏子殊的額頭上滾下來,劇痛使得他臉色發白,呼吸急促,卻一聲不吭!

  保鏢見他暫時失去了反抗能力,就一把揪住他的頭髮,同時舉起槍,想要以一記掌擊讓晏子殊好好品嘗一下得罪老闆的滋味。

  「等一下。」帕西諾及時攔住了保鏢的手,用俄語很快地說道,「已經夠了。」

  保鏢鬆開了晏子殊的頭髮,握著槍站在一邊。

  「子殊,我並不想這樣傷害你的。」

  帕西諾在晏子殊身邊蹲了下來,接過另一個保鏢遞上來的浴巾。他並沒有擦拭自己濕掉的頭髮,而是用浴巾遮蓋住了晏子殊的肩膀。

  「那就放我走。」晏子殊避開他的碰觸,充滿嫌惡地瞪著他,「不論你關我多久,我都不會聽你的話!」

  「……」

  帕西諾張開嘴唇想說什麼,後來又沒有說。也許覺得晏子殊現在是如此抵觸他,說什麼都沒用吧。帕西諾只是伸出手臂,將晏子殊打橫抱了起來。

  「放開我!」

  不顧那受傷的右腳,晏子殊立刻掙扎起來,但是,輕微的「喀嚓」聲響,一邊的保鏢將上了膛的手槍抵住了他的太陽穴。

  晏子殊氣得渾身發抖,卻也無法再反抗了。

  「我帶你去看醫生。」帕西諾低頭注視著晏子殊鐵青著臉的樣子,說道,「不論你願不願意、聽不聽我的話,子殊,你現在都是我的人。」

  說完這句話,帕西諾就自顧自地將晏子殊抱出了浴室,然後去找醫生。

  那間又冷又暗且傢俱簡陋的臥室已經不適合晏子殊了,帕西諾來到修道院東北角的藏書樓,找了一間光線明亮、十分寬敞的主教套房給晏子殊住。

  當然,看守的人數也加倍了,並且在晏子殊住進去的當日,那些漂亮的彩繪窗戶上就釘上了鐵絲網。

  

  

  第五章 籠中之鷹



  在天地間尖厲呼嘯著的風,如同失去控制的暴徒,猛烈撞擊著緊閉的窗戶,發出砰砰的響聲。

  晏子殊站在窗邊,眺望著窗外。

  烏雲密佈的天空下,是一片視野廣闊的草坪,足有兩個足球場那麼大,草坪的後方圍著枝葉茂密的森林,有榆樹、青松、銀杏,還有不少果樹。

  晏子殊想,森林裏必定安置著陷阱,說不定在森林的周邊也埋著地雷。在美國,有些監獄就是這樣的環境,草坪寬廣翠綠,一望無際,但實際上守備甚嚴。

  晏子殊從來不信帕西諾說的,這裏已與世隔絕了一百多年,沒有任何現代化的交通工具和通訊設施。

  如果這裏真的與現代社會隔絕,就不會出現帶著MP5衝鋒槍的黑手黨。

  修道院的僧侶只是把汽車、電話以及其他現代化的東西都隱藏起來了而已,他們精心製造出與世隔絕的假像,就連平時穿的衣服、吃的食物都是自給自足的,馬廄裏也養著好幾匹馬。

  但從日常生活來說,晏子殊覺得自己像是生活在電影佈景中,四周都是十九世紀的場景。

  如果找到電話,哪怕是電報,都能與外界聯繫吧?雖然一直被囚禁在修道院裏,晏子殊已經在心裏想好了可逃出去的方法。

  首先,要找到與外界聯繫的方法,無論是電話、電報還是信鴿,總之千方百計的發出求救信號,與國際刑警組織或者卡埃爾狄福聯繫上。

  然後,也不能完全指望有別人來營救,帕西諾狡猾殘忍,猜忌心又強,所以他必須自救。

  這件修道院無疑是帕西諾家族的秘密據點之一,而且還非常重要,因為連卡埃爾狄福都不知打它在哪里,所以它不可能‘手無寸鐵’,一定擁有武器裝備。

  C4、手榴彈、重型機槍,也許還有高爆地雷,擁有大量武器的軍火庫一定藏在修道院的某處。

  如果他能獲得這些槍械、炸藥,即便隻身一人,,他也能在修道院造成大混亂,然後趁機逃出去、

  但是,逃亡用的交通工具和包著石膏的右腳,仍然是一個問題。

  目前他只見過帕西諾和他手下搭成簡易的四輪馬車進出修道院,沒有看到汽車和摩托車,而晏子殊對駕馭馬匹沒有十足的把握。

  只是騎在馬背上外出散步,那當然可以,但要匹馬在槍林彈雨下逃命,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馬是動物,即便經過訓練,也會受驚後亂跑,他沒有卡埃爾迪夫那麼高超的騎術,很有可能會在逃跑途中摔下馬來。

  晏子殊收回眺望窗外的視線,伸手想去拿擱置在床邊的木頭拐杖,但由於他正想著心事,手指抓了個空,拐杖「哐啷」一聲掉在地板上。

  晏子扶著窗沿,用單腳往前挪動了兩步,彎下腰想要去撿,這時,房間的門「吱嘎」一聲打開了,帕西諾站在門口,依舊是一副西裝筆挺、儀表不凡的精英派頭。

  「子殊,我來撿,你別動。」

  見到晏子殊彎著腰要去見拐杖,帕西諾立即關切地說道,並大步走進房間。

  「……」

  晏子殊不理睬他,仍舊把拐杖撿了起來,拄在右腋下。然後,即便是走起路來一瘸一拐,晏子殊也不顯露一絲狼狽之態,在擺放著玫瑰花的圓桌前不緊不慢的坐了下來。

  「醫生說,你的腳要完全復原,大概需要七周的的時間。」帕西諾站在圓桌的對面,並不介意晏子殊無視他的樣子,溫柔地說道,「他很佩服你,說你是他見過的身體素質最好的人。要是換了別人,可能要修養上三個月。」

  晏子殊的右腳踝骨折,但所幸骨頭沒有完全斷裂和錯位,只是之前腳踝就已經被拉米雷斯踹傷過加上受傷後又在海裏長時間游泳,讓傷勢變得更加嚴重,所以現在是傷上加傷,右腳踝青紫腫脹,簡直是慘不忍睹。

  醫生為晏子殊治療後綁上了石膏,但是對疼痛是沒有辦法的,他很敬佩晏子殊在治療的過程中沒有喊過一聲疼。如此嚴重的扭傷和骨折,一般人是無法忍耐的。

  「在你靜養的這段時間,我會好好照顧你的,你有什麼需要就告訴我。對了,你喜歡看什麼書?我看樓下的圖書室有很多藏書,你不方便下樓,我叫人給你拿上來。」

  對於帕西諾的關係和慰問,晏子殊充耳不聞,實際上,這些天晏子殊都沒得有對他說過一句話,對他的厭惡之情溢於言表。

  「子殊,」見晏子殊冷若冰霜的樣子,帕西諾歎了口氣,無奈地說道,「我都說了,我不是故意讓你受傷的。只要你乖乖地在我身邊,我是絕不會為難你的,而且打傷你的那個人,我也已經狠狠地懲罰他了,你還沒有消氣嗎?」

  當著晏子殊的面,帕西諾及其冷酷地教訓了他的手下,打斷了那名保鏢的雙腳,以期望晏子殊能原諒他。

  但是他的殘忍只是令晏子殊對他更加反感而已。再怎麼說,,即便是雇用來的保鏢,那也是一條有尊嚴的人命,也是在危急關頭會沖進浴室保護他的人。

  晏子殊曾經以為卡埃爾迪夫是他見過的對待屬下最冷酷的人,可是親眼見到帕西諾的所作所為後,晏子殊就發現,原來帕西諾才是真正殘忍的人。

  不,應該說常年與黑幫打交道,黑手黨到底有多麼殘忍,其實他早就知道了。

  那些幫派分子即便被關押在監獄裏後,還是尋釁滋事,各種各樣的謀殺層出不窮,而在監獄外逍遙的黑手黨更是血腥,為了爭搶毒品交易的地盤,可以殺戮手無寸鐵的平民,令人髮指!

  晏子殊是刑警,平時最痛恨的就這種儀仗暴力、濫殺無辜的人,所以他對帕西諾竟然還若無其事、自我感覺良好感到驚異。這樣的人,根本就是一個瘋子吧。

  呃!?

  突然,下顎傳來刺痛,晏子殊才發現帕西諾已經站到了自己跟前,而且還緊扣住了下巴,強迫他抬起來臉。

  晏子殊緊皺眉頭,很不愉快地瞪著他,但是因為自己坐著,右手又握著拐杖,所以一時也沒法反抗。

  「子殊,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帕西諾很用力的抓著晏子殊的下巴,碧藍的眼睛冷冷地盯著晏子殊,眉心糾結在一起。

  在真動怒時,帕西諾的力氣很大,與晏子殊不相上下。

  「沒有。」

  五天來,晏子殊第一次開口,卻令帕西諾起的變了臉色,刷地舉起了左手,

  但是,即便氣得咬牙切齒,額頭上都鼓出了青筋,帕西諾仍然沒有把這一巴掌扇下去,而是慢慢的放下手臂,握緊了拳頭。

  「夜鷹,我從沒有對誰這樣低聲下氣過。」

  帕西諾放鬆了我右手的力道,仿佛在撫慰著晏子殊,拇指摩挲著他下額上的淡紅色指痕,輕柔但堅定地說,「你給我的感覺就像一座最堅硬的冰山,難以征服。但是,終有一天我會得到你的。卡埃爾迪夫能做的事,我也一定能做到。」

  晏子殊即冷漠地等著他,對他說的話沒有任何表示。

  說到底,帕西諾也只是把他當作報復卡埃爾迪夫的道具罷了。不過,帕西諾沒有立即殺了他,再把他的屍體丟還給卡埃爾迪夫,而是把他囚禁起來這一點,是晏子殊沒有想到的。

  「……」

  仿佛被那黑玉般的眼眸吸引了,帕西諾粗糙的手指緩緩往下移去,按上了晏子殊的胸口。自從綁架晏子殊以來,除了接吻,他沒有做過別的事情,因為帕西諾不想用強迫的,讓晏子殊更加排斥他。

  但是,最想得到的人就在眼前,而且還在自己的控制之下,想要忍耐下這份饑渴是很困難的。線條總是在不經意間加快,體溫也驟然升高,自己究竟想要做什麼,帕西諾十分清楚。

  在他的頭腦裏,他的雙手早已經撕開晏子殊的亞麻襯衫,將晏子殊按壓在桌上了。

  蠢蠢欲動的手指隔著單薄的襯衫感受到肌膚的熱度,以及那結實的胸肌,帕西諾心跳就在這時——

  「我給您送午餐來了,先生。」

  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的修道士,大概才十七、八歲,短短的黃頭髮,一百七十公分的格子,扁平的鼻子上佈滿雀斑,雙手端著一個很大的木餐盤。

  「拿進來。」

  帕西諾說道,訕訕的放開了手,而晏子殊也放鬆了緊繃著的雙肩,差一點,他就要掄起手裏的拐杖猛砸向帕西諾這種唯我獨尊的人,是不會允許別人偷襲他兩次的。

  「是,先生。」

  少年和其他修道士不一樣,爽朗地點頭,綻放出一個很孩子氣的笑容。

  他的笑容稍稍化解了房間裏的緊張氣氛,但是,晏子殊仍沒有放鬆警惕,黑眸注視著帕西諾與少年的一舉一動。

  「這是馬鈴薯燉牛肉、烤鵝肝。炸火雞、麵包、啤酒,還有黑魚子醬。」

  少年說著俄語,把大木盤上熱騰騰的佳餚一一擺放在餐桌上,然後再放下兩幅潔淨的陶瓷餐具,擺上精美的白錫刀叉,他的動作很利索,就像在速食店裏做慣了似的,不出一分鐘就佈置好了餐桌。

  菜式雖然不多,但是分量卻很足,夠讓四個成年男人分享了。

  帕西諾解開西裝上衣最末端的一顆紐扣,在晏子殊對面的餐桌上坐了下來。他雖是黑手黨,但是從小就生長在十分富裕的家庭裏,因此教養很好,從他細緻優雅的就餐禮儀中,看不出一點流氓頭子的氣息。

  「請你們慢慢享用。我晚點再來拿餐具。」

  少年夾著大木託盤,向帕西諾和晏子殊深鞠一躬,腳步輕快的走了。在他離去時,站在門口的看守照例搜查了他一番。

  「好好吃吧,魚子醬和鵝肝,都是我讓人從俄國運來的。」帕西諾拿起雕飾著天鵝花紋的白錫刀叉,隔著餐桌望著晏子殊,「這些食物營養豐富,也很美味,對你的腳傷有好處。」

  他晏子殊慢騰騰地拿起刀叉,這幾天,他就像是「填鴨」,一直被帕西諾逼著吃東西,只有在他攝入足否熱量的食物後,帕西諾才會結束這一餐,否則,就是一直互瞪著眼睛,坐在餐桌前對峙著,等菜冷了,在拿下去熱,重新端上來。

  晏子殊覺得帕西諾這樣做,是在消磨他的意志,讓他無時無刻都在被「控制」的狀態下,最後精神崩潰而折服。

  這是斯德哥爾摩綜合症:被囚禁折會對加害者產生強烈依賴的心理,甚至視加害者為主宰。

  無數報價案例證明,人是可以被「馴養」的,尤其是在與外界完全隔斷聯繫的情況下,更是會使人產生牛初的心理,變得格外信任加害者,但是帕西諾為天也太小看他了,早在八年前,他就知道被囚禁是什麼滋味了。

  此時,窗外正大雨滂沱,天色越來越暗,簡直像日夜顛倒,連餐桌上的餐盤都快看不清了。有保鏢進來,點燃了幾盞蠟燭,放在香氣四溢的餐桌上。頓時,燭火在風雨中的呼嘯聲中輕柔搖曳,襯著嬌豔欲滴的紅玫瑰,那氣氛景象是情侶在約會。

  「你是什時候認識卡埃爾迪夫的?」

  帕西諾優雅的吃下一小塊鵝肝,詢問晏子殊。

  「和你沒關係。」

  晏子殊頭也不抬,冷淡地說。趁著天色暗,倒不用清楚看見帕西諾的臉孔。

  「我看過你的檔案,真是‘功績顯赫’,其中有一個年份很特別,好像分隔線,畫出了你的過去和現在。」

  帕西諾呷了一口黑啤酒,那白色餐巾輕輕擦拭了一下嘴唇邊流下的泡沫,看似很隨意地說,「你的檔案上說,你因為某個意外事件而失蹤了兩年,這兩年你的一切都是空白的,國際刑警有調查這件事吧?但是後來為什麼會不了了之呢?」

  晏子殊的雙手緊緊地捏著刀叉,他知道帕西諾再說什麼,那兩年指的是他二十五歲時,落入卡埃爾迪夫設下的陷阱,被綁架的事。

  國際刑警組織花了很長時間尋找他,尤其是亞伯特上將,甚至還拜託了美國的軍方力量,深入戰亂地帶尋找,後來,在所有人都以為晏子殊已經死去時,他又突然出現在了維也納的街頭,

  那時的晏子殊,心中充滿了仇恨,好像全身都燃燒著烈火,非要親手宰了卡埃爾迪夫不可!他沒有辦法做別的事情,也沒有向任何人解釋過過去這兩年他去了哪里、做了什麼,他日日夜夜被復仇的欲望煎熬著,拒絕回歸警隊,選擇做了殺手。

  但是,他足足花了四個月的時間才發現了卡埃爾迪夫的行蹤,精心策劃狙擊,結果也只不過是對方故意洩露給他的而已,感覺自己徹底被卡埃爾迪夫輕視了,晏子殊更是暴跳如雷,幾乎要因為復仇而走上犯罪的道路。

  後來,是亞伯特上將再次找到了他,苦口婆心地勸說他回歸組織,讓他不要忘記在國際刑警組織的會徽下宣讀過的誓言。亞伯特上將的話,讓晏子殊被仇恨蒙蔽了頭腦逐漸冷靜了下來,他開始思考,開始懊悔,深刻反省自己所做的愚蠢行為。

  而在冷靜下來之後,晏子殊也深刻意識到,憑藉他個人的力量,是無法對抗像卡埃爾迪夫那樣強大的犯罪組織的,坐回刑警才是正確的選擇。而且,他要讓卡埃爾迪夫看到,他是不會依照他的願望就這樣頹廢下去的,他要讓卡埃爾迪夫深深後悔,在過去的那兩年中對他做出的各種「侮辱」行為。

  過去深入肺腑的「恨」,現在看來,偶爾也會像一根利刺,突然的紮進心房!

  「怎麼了?你的臉色很不好,難道我說錯什麼話了?」

  帕西諾放下啤酒杯,迫使他鮮血淋漓,從而激發出仇恨的情緒,暴露出秘密。這樣的招數警員也經常用,通常是在審訊抵觸心理強烈的嫌疑犯時。

  晏子殊沒有上當,而是主動的轉移了話題,「那你呢?」

  「我?」

  「你又是什麼時候認識卡埃爾迪夫的?你為什麼這麼恨他?」晏子殊停頓了一下,好像才想起了什麼事,又說道,「還有,你是有妻子和孩子的吧?這說明你不是同性戀,你卻對我感興趣,這又是為什麼?難道說……阿列克謝•帕西諾,那是卡埃爾迪夫的孩子?」

  「呵……」

  帕西諾笑了起來,他發現想晏子殊不僅沒有被他牽著走,竟然還懂得從男人最忌諱的一點去攻擊他,帕西諾覺得這很有意思。

  以前,他還覺得「夜鷹」是一個很容易被激怒而且行事魯莽的男人,但是他現在發現他想錯了,即便晏子殊會從直升機上跳海,他也未必就是一個莽撞的男人。

  「如果我說我的妻子,的確和公爵有過一腿,你會嫉妒嗎?」帕西諾挑起眉毛,反問道。

  「……」

  晏子殊沒有說話,但是他的臉色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變得不大好看,手指也捏得更緊。果然,不論在什麼時候,聽到卡埃爾迪夫的那些風流韻事,都令他妒火熊熊。

  帕西諾知道自己贏了這一局,當然,他與卡埃爾迪夫交惡,並不是因為卡捷琳娜在成為他的妻子前,與卡埃爾迪夫有過短暫戀情的關係。

  「卡捷琳娜與我是政治聯姻,我們之間沒有感情,所以在結婚前我們就說的很清楚,互不干涉對方的私生活,也不計較彼此以往的情史。不過,我沒想到的是,她竟然勾搭過黑色公爵。」

  帕西諾慢悠悠地說著話,注意著晏子殊的反應,「當然,阿列克謝•帕西諾是我的兒子,卡捷琳娜沒有那麼笨,她知道我的底線,她只是被卡埃爾迪夫那張臉迷得神魂顛倒了而已。你也一樣吧?夜鷹,卡埃爾迪夫公爵確實是一個能讓人忘記他有多麼‘濫情’的美男子。」

  晏子殊白了他一眼,對他說的話不置可否。卡埃爾迪夫過去有多麼「朝三暮四」,他是知道的。卡埃爾迪夫的身邊總是圍繞著風姿冶麗的女人,向自己求婚這一點,晏子殊的內心深處還是很困惑的,所以,他才會對這段戀情產生強烈的不信任感,總覺得卡埃爾迪夫有朝一日會「如夢初醒」,後悔他自己竟然愛上了一個男人。

  「你看起來,並不怎麼生氣嘛。還是一點都不介意,只做他的‘情婦’之一?」

  帕西諾握著喝空的啤酒杯邪笑著,進一步落井下石,但是,對於他有意的挑撥離間,晏子殊便顯得很冷靜,無論卡埃爾迪夫是愛他也好,還是一時的意亂情迷也罷,那都是他和卡埃爾迪夫的事情,輪不到帕西諾來指手畫腳。

  「別的事情我無法回答你,但是這一件……」晏子殊抬起眼簾,冷冰冰地說道,「你要答案的話,我可以很清楚的告訴你,「我愛他」,我不介意做他的情婦之一,你滿意了嗎?」

  當然,晏子殊的後半句話是撒謊的,要是卡埃爾迪夫真的敢背著他外遇,他一定會殺了他!

  「哼,原來,你也和那些女人一樣膚淺,我對你還真有點失望呢,夜鷹。」帕西諾聳了聳肩膀,還以為晏子殊會說出一些更有男子氣概的話呢,沒想到晏子殊和他的妻子一樣,因為,卡埃爾迪夫的絕世美貌而投懷送抱!

  「既然如此,就放我走吧。」晏子殊接過話,放下刀叉,「你從我身上,得不到什麼。」

  「不,」越過盛放的玫瑰花與青銅燭臺,帕西諾目光灼灼地直視著晏子殊,「我會得到的。你的人、你的心,還有你一直想對我隱瞞的那些事情。」

  就像晏子殊知道他有妻子,不是同性戀一樣,帕西諾也知道卡埃爾迪夫不是同性戀,否則卡埃爾迪夫就不會總是和他「搶」女人了。可是最近這幾年,黑色公爵的緋聞卻驟然減少,甚至只帶著保鏢出席宴會,又獨自離開,這可一點都不像他的作風。

  所以,在卡埃爾迪夫和晏子殊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麼,除了那最不靠譜的「愛情」,是不是有別的交易呢?

  帕西諾自然而然就想到了晏子殊的工作,聲名顯赫的反黑刑警,親手逮捕了無數黑幫大老,帕西諾懷疑晏子殊與卡埃爾迪夫一樣謀劃著什麼,對男人來說,事業當然比愛情更重要。

  「沒有任何人和你說過,人心和尊嚴一樣,是不可以被狩獵的,」晏子殊平靜地注視著他,「只有性命會被狩獵。」

  「呵呵。你放心,我是不會殺了你的,」帕西諾莞爾一笑,露出整齊又潔白的牙齒,「我捨不得,我還想挽著你的胳膊去見卡埃爾迪夫呢。」

  恐怕你會為這句話付出很大的代價。

  晏子殊在心裏默默想著,過於驕傲自大,就是潰敗的先兆。

  在這之後,無論帕西諾在詢問什麼,晏子殊都沒有開口,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在接觸了。

  



  第六章 伺機而動



  三月過後,到了四月,氣溫就明顯上升了,修道院的庭院裏姹紫嫣紅,到處一片繁華盛開的美景。

  這一個月,晏子殊覺得自己就像一個不斷升溫的火藥桶,耐性與冷靜就快要用光了!

  因為要養傷,他的活動範圍一直在臥室和樓下的藏書室間,沒法走到庭院裏去。

  帕西諾隔幾天就會出現一下,與他談話,或者說是洗腦,晏子殊總是謹慎應對著,既不想表現得太強硬,讓帕西諾心生提防,增加看守他的人,又不想過於軟弱,讓帕西諾有機可乘,對他動手動腳。

  所以,他的精神承受著重壓,很想不顧一切的打倒看守跑出去,能跑多遠,就跑多遠。但是,究竟還要等多久,才能找到反擊的機會?晏子殊的心裏有沒有多發的把握,整夜的輾轉難眠。

  在寂靜的深夜裏他特別想念卡埃爾迪夫,過往的一幕幕總是在腦海裏閃現,如果卡埃爾迪夫此時就出現在他面前,晏子殊想,自己一定會撲上去,用力地抱住他!

  卡埃爾迪夫該多吃驚呢?晏子殊忽然覺得,自己平時真不該過於關注工作而忽視了他。

  為什麼在這種時候才特別看清自己的感情,晏子殊感到很無奈。

  平時,他是那麼討厭卡埃爾迪夫老是借各種理由糾纏他,對卡埃爾迪夫的擔憂與勸說一直是嗤之以鼻,可是現在,他卻好想念卡埃爾迪夫的懷抱,和他的吻……

  「子殊,我愛你……」

  這句聽到耳朵起繭的話,在失眠的夜晚,卻格外想念,刺得胸口陣陣作痛。卡埃爾迪夫一定在拼命尋找他吧?

  晏子殊可以想像得到,卡埃爾迪夫會有多焦急,因此,即便是為了卡埃爾迪夫,他也要平安無事的逃出去。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那個不詳的噩夢總是困擾著自己。也許,那個夢給人的感覺太逼真了,逼真得就像將來一定會發生一樣,所以晏子殊的心情變得很糟糕,即便只是在藏書閣裏養傷,也還是消瘦了。

  為此,除了治療腿傷的醫生外,帕西諾還增加了兩名營養師,專門為晏子殊烹調美食,另外,怕晏子殊整天呆在房間裏覺得悶,還親自陪晏子殊下棋、念小說給他聽。恐怕對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帕西諾都從未這麼上心吧。

  但對晏子殊來說,這可不是好事情,心中的火藥桶早晚是會爆炸的,只是,他需要一個合適的契機而已,而到那時,誰都別想再困住他了……

  「你是說,我可以出去了嗎?」

  晏子殊坐在鋪著草綠色天鵝絨墊子的圈椅裏,詢問站在面前的醫生。

  「是的,您恢復得很好。先生說,從今天開始只要您高興,可以到外面去走走,只要您不跑到森林外面去,是不會有事的。」

  醫生名字叫阿裏,四十多歲,也是俄國人,估計有一半阿拉伯血統,長著一頭濃密的灰黑色捲髮,五官線條清晰硬朗,眼珠是深黑色,帶著全框樹脂眼鏡,每當他微笑著說話時,眼角處就會出現很深的魚尾紋。

  帕西諾說阿裏是他的家臣,暗示晏子殊若想要買通醫生逃出去是不可能的。

  其實晏子殊連想都沒這麼想過,他是「The Cleaner」(清潔工),及專門清理謀殺現場處理屍首的人。在面目全非的屍體,他都能冷靜地處理乾淨,抹煞一切行兇證據。

  「清潔工」在必要時也會是殺手,晏子殊怎麼會愚蠢到去買通他呢。

  「那麼,我可以出去多久?」

  識趣的避開「森林外面」這個話題,晏子殊抬頭詢問阿裏。

  「每天兩小時,你喜歡曬太陽的話就在吃完午餐後出去逛逛吧。」阿裏笑眯眯地說。

  「那我就現在出去吧。」晏子殊說著,從座椅邊拿過拐杖站了起來。他也不想放過這個機會,萬一帕西諾有反悔了呢。

  「雖然骨頭恢復得不錯,但儘量不要使用到右腳。」阿裏親切地說著,「你還有七天的時間,才能拆石膏。」

  「我知道了。」

  晏子殊點點頭,拄著拐杖往門口走去。如今,他已經越來越習慣使用拐杖了。畢竟,這可是他身邊唯一可以稱作「武器」的東西了。

  走到房間門口時,有兩個身材很壯的白人保鏢攔住了他,晏子殊冷冷地瞪了他們一眼。也許是有些畏懼那看上去極不好惹的目光,保鏢們只是匆匆檢查了他一下,就讓晏子殊下樓了。

  「篤、篤、篤」

  拄著拐杖慢騰騰地走下狹窄陡峭的石梯,雙腳一踏出修道院豎立著拱柱的回廊,刺目的陽光就猛地鋪上眼睛!

  晏子殊立即抬手遮擋這悶熱的光線,竟然覺得頭又暈,看來他真的是被關的太久了。

  逐漸地,差點流出淚水的雙眼適應了那強烈的光芒,可以看清周圍了。

  他的面前是可以從藏書室的視窗望見的、寬廣而蔥翠的庭院。挺遠的四周圍著土黃色的岩石回廊,連接著東西南北四棟看上去修建於十一世紀的古老建築物。

  在晏子殊左手邊的建築物呈狹長形,四層樓高,覆蓋著紅瓦的屋頂上豎立這黑色的鑄鐵十字架,晏子殊知道那是修道院的中心,即教堂。

  儘管他不信教,而且從未被允許下樓過,晏子殊還是透過窗戶,從日常的觀察中,在腦海裏構建出了這所修道院的立體地圖。

  教堂是修道士們祈禱、活動的中心,在白天,他們有一半的時間都聚集在那裏,至於僧侶的人數,按照他的推算大概是兩百多人。

  教堂南側的一隅,緊鄰的建築物是膳堂,膳堂外側應該菜園和養蜂場,因為晏子殊見過修道士在庭院的石柱下清洗鐮刀以及搖蜜機等工具。

  膳堂的屋頂比教堂要低矮一些,它的東邊是僧侶的宿舍及醫院,晏子殊剛來這裏是,就被關在東側的二樓。

  而僧侶宿舍的北側,即晏子殊下樓的地方,是比教堂還要宏偉的建築物,分為前後兩個部分,前方是修道士們研究、學習聖經以及其他必備知識的書院,在晌午之後,修道士們就會呆在書院裏,直到就寢。

  建築物後方呈十字交叉的部分就是大約六層樓高的藏書樓,就像是著名的亞歷山大圖書館(注一),從二樓到五樓,凡是能嵌進木頭書架的地方,都塞滿了蒙上灰塵的書。

  很多數都是用古拉丁語抄寫的,除了部分署名,晏子殊根本就看不懂。不過,他在藏書室的角落,看到了幾本他曾經在網上看到過的,有關煉金術的符號和繪圖的手抄本書,看來在中世紀,煉金術的影響力真的是食神深邃。

  晏子殊翻開那本軟皮革封面的書,各種稀奇古怪的圖案和密密麻麻的小字就映入眼簾,晏子殊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躲在密室裏的巫師,舉著油燈在翻閱一本看上去神秘兮兮,但實際上滿紙荒唐言的書,沒多久他就放棄了那本書。因為人類是不可能在長頸燒瓶裏誕生的。

  藏書樓的閣樓,就是晏子殊現在居住的地方,據說也是修道院裏最寬敞、最豪華的一間套房。它有著暗紫色天鵝絨華蓋的大床,浴室裏的鵝蛋形邊緣燙金的浴缸。水龍頭是黃銅的,還有一面幾乎可照出整個身體的鑲框鏡子。

  由於晏子殊在洗澡的時候不能關上浴室門,所以當他洗澡的時候,坐在客廳沙發上的帕西諾,可以透過鏡子看到晏子殊洗浴的身影。

  雖然對於帕西諾的注視晏子殊不會有任何感覺,但是次數多了,晏子殊還是會覺得討厭。

  所以經常是背對鏡子,用不到五分鐘的時間,就沐浴完畢。

  有一次帕西諾還突然出現在浴室門口,嚇了晏子殊一跳,但是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在濕淋淋的腰部圍上浴巾,拿起拐杖,看也不看帕西諾,側身挪出浴室。

  幸好,帕西諾並沒有想要做什麼,否則晏子殊就只有與他硬碰硬了。

  沿著陶立克式柱頭裝飾的回廊,晏子殊慢慢地走了一圈,計算這從回廊一段到另一端的距離。

  根據他的觀察,整座修道院是呈現封閉式的佈局,這裏所有的窗戶、門都上著鎖,要出去的經過東面一扇牢固反鎖著的盾形鐵門,鐵門前面有兩個好似斯巴達戰士般的光頭僧侶看守著。

  而即便能打倒他們,成功通過鐵門,要面對的卻是毫無隱藏點的草坪和廣袤的原始森林,這真的是一座很好的「監獄」,讓人插翅難飛。

  但是,晏子殊仍沒有改變逃跑的計畫,他猜測帕西諾的武器大概存放在教堂下方的墓室裏,因為那裏的空間足夠大,而且隱秘,有防空洞的效果麼修道院的其他地方都不太適合來存放包括C4炸藥在內的武器。

  晏子殊想在今天去探查以下教堂的地下墓室,就是不知道他是否能找到武器了。

  巨大而厚實的牆壁營造出嚴肅的氣氛,這座教堂和晏子殊在法國見過的那種奢華的巴羅克式教堂不一樣,它很棒簡樸、低調,進門就是一個光線昏暗、擺放著聖水的前殿,再往前走幾步就是狹長的中殿。

  木頭建造的屋頂很高,而且陡峭,從上方懸掛下插滿白色蠟燭的枝邢吊燈。由於四周的窗戶窄小,好似碉樓的射箭孔,所以蠟燭都點燃著,空氣裏漂浮著石蠟融化時散發出來的氣味。

  現在已過了午時,只有三十來個穿粗布長袍的僧侶坐在祭壇前的長椅上,低垂著頭,冥思祈禱。

  晏子殊走進去時,沒有人攔他,也沒有人抬頭看他,他們就仿佛紐約街心公園裏栩栩如生的黃銅雕像,蜷縮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唯有那色澤暗淡而枯槁的唇瓣,在無聲地蠕動著。

  這寂靜肅穆的氣氛讓人覺得這只是一間普通的修道院,和黑手黨、槍支、綁架員之類的全無關係,晏子殊無法理解則些人究竟在想什麼,既然他麼摒棄現代社會的繁華,虔心侍奉上帝,為什又要助紂為虐,甘願聽從帕西諾的吩咐呢?

  是帕西諾家族於這所修道院有什麼淵源嗎?

  在離開里昂錢,晏子殊曾在總部的電腦上,仔細調查過帕西諾家族的歷史,覺得帕西諾家族的興起,有點像已逝的金融大亨(實為黑勢力集團)伊利亞不•巴普洛夫的發跡史。

  帕西諾的祖父蒂莫西出身平凡,一個就報導兒子而已,從未上過學,可是,他從小混跡在酒吧裏,認識了包括毒品走私犯、情報特工在內的許多人。

  蒂莫西能言會道,身材想運動員一樣魁梧,很快的,他身邊就聚集起了一幫無所事事、卻渴望一夜暴富的混混。

  蒂莫西組織這些混混,利用他平時累計的人脈,從銷售賊車開始,走私一切他可能走私的東西。他瞭解西西里島每一條走私要道,也知道港口所有海關官員要求的價碼。

  蒂莫西不到四十歲時,就已經是西西里的大富豪了,他還成立了一家龐大的安全保險公司,底下員工近三千人,為西西里的大部分公司、商店實行安全保障工作,但這實際上是強行徵收保護費的行為,但腐敗的員警對此視而不見。

  蒂莫西五十歲病逝之後,他的長子,及帕西諾的叔叔保羅更是把家族實業擴大到整個義大利,使帕西諾家族稱為了名副其實的黑手黨家族。

  一九七六年,三十六歲的保羅在觀看黑市自由摔跤賽的途中,被敵對幫派伏擊,頭部近距離中彈,當場身亡,激起義大利黑幫組織的震盪。

  而保羅從未娶妻,也沒有孩子。保羅的孿生弟弟,也就是帕西諾的父親巴爾紮裏繼承了家業。

  巴爾紮裏和保羅的容貌極其相似,但是性格就截然不同。巴爾紮裏不愛喧鬧的場合,討厭見陌生人,警惕心很強,而且具有象棋大師的才能,攻於心計,能將人心玩弄於掌心之上。

  在家族生意上,巴爾紮裏比保羅更有遠見。

  他知道義大利政府即將掃蕩越來越失控的黑手黨勢力,而黑手黨內部,隨著保羅的去世,各幫派間的鬥爭越來越白熱化,在這個時候,帕西諾家族選擇「隱退」,在暗中積聚力量才是明智的選擇。

  巴爾紮裏用金錢買通官員,居家移民到無論經濟還是政治,都顯現崩潰徵兆的俄羅斯。繽紛且用他的智謀、精准的市場判斷力和家族過去靠走私、販毒積累的巨額財富,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控制了俄國近二分之一的石油市場。

  在這之後,帕西諾家族就完全洗去了黑歷史,稱為媒體上的現代「沙皇」了。

  從帕西諾家族的發跡史,以及各種從未向外界公開的秘密調查檔案來看,帕西諾於宗教沒有任何關係,他們一家在移民俄羅斯的十數年後,才開始象徵性地出現在東正教的教堂裏做禮拜,那麼。為什麼帕西諾要把他關在修道院裏?

  而且還是匈牙利的天主修道院。

  晏子殊覺得,這間修道院稱為帕西諾的據點,肯定有它的原因,而這個原因,與他能否逃出這裏息息相關。

  晏子殊一邊關注著周圍的動靜,一邊繞過燭火輝煌、豎立著巨大十字架的祭壇,來到一扇被黑色簾幕遮掩的木門前。

  門上有一個沉甸甸的原鐵環,晏子殊拽住它,用力往裏一推,意外的是這扇門沒有上鎖,只是門軸轉動發出的巨大響聲,讓晏子殊大吃一驚,猛然回頭看著身後。

  那些帶著兜帽、神色木然的僧侶仍然佝僂著背,蜷坐在狹窄的長椅上默祈禱,頭也不抬。晏子殊放心了,推開門走了進去。

  裏面是一間擺放著鮮花、聖父像和講經台的小房間。房間北側的牆壁上是一個壁龕,壁龕中是一扇木門,晏子殊毫不猶豫地走過去,推開門。出現在面前的,是一條向下延伸的幽暗地道。

  地道裏很黑,完全沒有光線,而且有股陰冷的空氣自下方滲透上來,令晏子殊不禁打了個寒噤,這裏,大概就是通往地下墓室的入口了。

  接著身後蠟燭散發出來的微弱光芒,晏子殊拄著拐杖,往前走了幾步。地道的牆壁上架著木板條,頂部也支撐這木架,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罪犯們匆匆挖就的逃亡地道,不少雜草從木板條縫隙裏鑽了出來。

  晏子殊摸了一把牆壁上的泥土,用指尖細細撚了撚,泥土有些乾燥,這條地道挖鑿了很久了。

  想著自己大概還只剩半個小時,就要回去藏書樓上的那個囚室了,晏子殊沒有多想什麼,就往那一片黑暗的地方走去。

  他是不怕黑的,也不會害怕石棺和屍骸。只是,由於眼睛看不見,右腳還綁著石膏,他摸著牆壁,走得很慢,腳下的泥路也比他預計得還要陡峭滑溜,晏子殊好幾次都險些滑倒。

  摸黑走了約一刻鐘後,前方的路不再往下將,而是一片平坦,空氣則有些窒悶,就像困在墳墓中一樣,泥土和屍體的臭氣混在一起,令人頭暈。

  晏子殊避開前面一塊突出的L刑岩石,指尖觸碰這冷冰的、似乎雕刻著某種紋飾的牆壁,晏子殊的左右繼續往前摸索,找到了浸泡過煤油的火把和一盒用過的火柴。

  劃亮火柴,點亮火把,前面的黑暗豁然退去,晏子殊眯起眼睛,令眼睛適應這熾熱的光芒,然後高舉火把,看著周圍。

  這是一個中央空蕩蕩的墓室,大約三十坪,四壁開鑿著有兩尺多高的石頭壁龕,壁龕頂端雕刻這神情安詳的沉睡著的天使,下方堆滿了積著泥土和蛛網的人類骸骨。起碼有一百個骷髏塞滿了壁龕,有的骷髏顏色發黑,大概有一、兩百年歷史了吧,有的骨骸則已經碎裂,掉落在石頭地板上。

  這四周都堆砌這森森白骨的墓室,讓晏子殊想到捷克的人骨教堂,一般然見到這麼多骸骨,有事再這麼陰森的環境下,一定會覺得毛骨悚然,拔腿而逃,晏子殊倒沒有多大的感覺,因為他在法醫的解剖室裏,已經見過太多的屍體了。

  晏子殊仔細檢查了一些看起來年代較近的骸骨,這些人應該都是屬於自然死亡的,因為他骸骨上,沒看到刀傷、或者暴力導致的骨折痕跡,這說明這裏的僧侶並沒有遭到暴力脅迫,他們是心甘情願地聚居在這一間完全沒有自由的修道院裏。

  檢查完骸骨,晏子殊又借著火把的火亮,仔細打量了墓室,可惜,這裏沒有別的門了,是他猜測錯了嗎?

  沒有軍火?沒有地下室?

  晏子殊沉沉地吐出氣息,覺得胸口有些憋悶,拄著拐杖想往回走,但是,就在眼睛望向腳底下的一瞬間,他看了一幅由彩色釉面地磚砌而成的圖花。

  泥土和灰塵遮蓋了地磚上的部分團,但是晏子殊仍一眼就認了出來,因為利夫•雷德曼曾特意放大給他看過。一條猙獰的巨蟒被釘死在黑色十字架上,紅舌卻還在吐信,仿佛他的靈魂在詛咒著什麼。

  這是煉金術裏的符號,象徵的意義是「磨難和再生」,如果在解釋的詳細一點,就是指煉金過程中「當一個原始物質,轉化為另一個最完美的物質時,所必須經歷的過錯」。

  晏子殊記得當初翻閱網頁時,圖案下方的注釋就是這麼說的,但是,這個圖案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天主教的修道院裏若是藏著基本介紹煉金術的手抄書,晏子殊是可以理解的,因為煉金術在中世紀時影響很大,包可以國王和教皇在內,人人都像著了魔,瘋狂提煉金子。

  但是,把煉金術的符號拼砌在墓室的地板上就很難理解了,這是對信仰的褻瀆,有哪個修道士會做這樣的事情?

  晏子殊蹲下身子,右膝跪在地板上,用手抹開泥土和灰塵,看著這幅圖案,凝神思索著。

  難道,除了煉金的書象徵意義,它還有別的含義嗎?

  這個符號曾經縮小了近兩百倍,出現在「雪狼」擁有的遠古地圖的複製品上,而卡埃爾迪夫擁有的原版地圖上,則沒有這樣的符號,也就是說,這個符號是之後加上去的,如同一個記號,代表著某個人、某個組織或者某個地點。

  雖然他以前也有想過,但是此刻晏子殊的頭腦裏,有了更清晰的想法。

  「雪狼」的地圖是從哪里來的?而且顯然「雪狼」還在研究它,卡埃爾迪夫知道嗎?是他授意「雪狼」去研究這張地圖……?

  不對,卡埃爾迪夫對家族的秘密向來守口如瓶,他是不可能主動告訴「雪狼」這是什麼地圖的,那就是說,「雪狼」——拉米雷斯是從別處得到地圖的而這個別處是指……

  這裏?

  拉米雷斯來過這裏?

  從與帕西諾的交流中,晏子殊知道帕西諾曾經雇傭過拉米雷斯,是指他指使拉米雷斯去暗殺卡埃爾迪夫,也就是他命令拉米雷斯殺了尼蘭•昆恩。

  當然,帕西諾對他所這些是為了炫耀,顯示他與「雪狼」阻止的親密關係,可是,他似乎又不知道「雪狼」在調查什麼?

  帕西諾從未提起過亞特蘭提斯,而拉米雷斯卻在秘密調查,還有,這座詭異的修道院……晏子殊在頭腦中列出了這些人的關係圖,然後發現——修道院才是核心。

  就是說,除了「雪狼」組織、拉米雷斯與帕西諾以外,綁架事件還牽涉到了第四人,也就是這件修道院真正的主人,帕西諾只是借助一下而已。

  晏子殊突然想起來,他從未見過這所修道院的主教。而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主教比帕西諾要瞭解卡埃爾迪夫家族的內幕。

  (注一:亞歷山大圖書館,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圖書館之一,建議與埃及托勒密王朝,與戲院三世紀末,被戰火燒毀。)

  

  

  第七章 鋌而走險



  如果他的推測是正確的,那麼在無意中,他更深地捲入了卡埃爾迪夫家族那充滿神秘色彩的權力鬥爭中。

  雖然,他不知道這些人想從那張古地圖上得到什麼,但他能肯定,這一定和巨大的利益相關。

  是深埋在地底下的金礦,還是消失了幾萬年之久的古墓,晏子殊想,自己以後會知道的,因為他已經被捲入進來,誰也阻攔不了了。

  晏子殊站起身,拿好拐杖,正想要走出去時,一束手電筒的光亮出現在黑暗的地道深處,離這裏大概有十幾步遠,晏子殊知道現在想要再熄滅火把已經來不及了,對方已經看到墓室裏傳出光亮,匆匆把它熄滅反而惹人注意。

  晏子殊當機立斷,把燃燒著的火把插回牆壁上的凹環裏,然後迅速躲藏進岩石後 方的罅隙裏,雖然這只能勉強遮掩住他的身體,但幸好他今天穿的黑色衣褲。

  如同蟄伏在暗處的壁虎一樣,晏子殊緊攥著拐杖,將脊背緊貼著冷冰冰的岩壁。然後,他看到手電筒的光暈接近了,隨著晃動的手臂在地道的泥地上搖晃。

  果然,修道院裏毫無現代化工具這一點,是帕西諾胡說的。

  聽著那雜遝的腳步聲,晏子殊知道來了至少三個男人,在黑暗中,他偷偷地注視著他們。

  為首的男人是帕西諾,穿著一身筆挺的HUGO BOSS西服,他身後跟著兩個保鏢與一個修道士,其中一個保鏢手裏握著手電筒,修道士則是晏子殊曾經在那個灰塵撲撲的房間裏見到過的,晏子殊能肯定,這個修道士是一個身手淩厲的特種兵。

  「喂,怎麼火把是點著的?」

  當他們走過去後,晏子殊聽到一個男人用英語說,「亞倫,你又忘記把火把熄滅了吧?」

  「不可能!我上午離開的時候明明是熄滅的!」另一個男人用不怎麼流利的英語反駁道,「是我親手弄熄後才離開的!」

  「哼,你上次也是這麼說。我看你的腦袋是想挨子彈了!」

  「我都說我把它熄掉了!」

  「夠了,別吵了。」

  帕西諾強勢地插話進來。他的嗓音結實這、渾厚、偏低沉,平時聽著就有種「發號施令」的感覺,現在加上那冰凍三尺的語氣,更是令人畏懼,那兩個男人頓時都禁聲了。

  帕西諾又說道,「你們兩個守在這裏,馬里奧和我進去。」

  男人們慌慌張張地說了聲,「是。」

  晏子殊聽到帕西諾的皮鞋踩到地磚上的聲音,他似乎往前方走了近二十步,那幾乎就要貼上壁龕了,然後,帕西諾似乎轉動了什麼裝置,晏子殊能聽到那細微的機械聲響,再之後,便是嘀嘀的按鍵音傳了出來。

  晏子殊的聽力很好,記憶力也驚人,他那四個電子按鍵音牢記入腦海裏。說起來,靠聲音記錄按鍵數位的能力,還是卡埃爾迪夫訓練他的。

  只是,那是一段不怎麼愉快的經歷罷了。

  按鍵音之後,晏子殊聽到略顯沉悶的、似乎是一扇沉重的石門緩緩移開的聲響,帕西諾和一個人進了進去,晏子殊躲藏在岩石的縫隙裏,屏息靜氣,不想被站在墓室裏的那兩個人發現什麼蹊蹺。

  「嗨,你看這個傢伙。」

  那個說著流利英語的男人,似乎在用皮鞋尖踢著壁龕裏的骷髏頭,發出「嚓嚓」的響聲,「像不像上次在酒吧被我扭斷脖子的那個蠢貨?」

  「哪里像?那個傢伙的額骨很高,顴骨也突出。」

  「是嗎?」

  「是啊。」另一個男人似乎把那個頭骨拿了起來,「這傢伙看起來瘦巴巴的,那麼薄的顴骨,嗯,大概是土耳其人吧。」

  男人「咚」地把頭骨丟棄在地上,然後又用力踹了一腳,骸骨呈弧線形飛出,不偏不倚地掉落在岩石下方,離晏子殊只有半步遠。

  「喂,去把它撿回來。」

  「幹嘛,這裏有的是顱骨,少一個誰知道啊。」

  「老闆會不高興的,他最討厭這種東西滾得到處都是。」

  「我才不要!這裏每個角落都臭哄哄、髒兮兮的,說不定還有蛇。對了,不是說美國人最有冒險精神嗎?你去撿吧。」

  男人一邊說話,一邊望了眼岩石的方向。

  剛才,他們將唯一的手電筒交給了修道士,所以現在只能依靠牆壁上的火把照明,而這裏的空氣不太流通,火把也燃燒得不旺,因此,從他們所站的墓室中央望過去,岩石的方向是淹沒在一片黑暗中的。

  「是你踢過去的,你去撿。」

  「我才不要!」

  「快點過去!不然我就把你的頭顱塞回去裝飾!」

  「知道了,真煩!」

  男人不情不願地邁開腳步,借著微弱的光亮走向岩石,晏子殊能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在這一片寂靜裏,這個心跳聲似乎怎麼也掩飾不住。

  就在男人發現那白晃晃的骸骨,想要走過去撿時,石門再度緩緩移動了,帕西諾和修道士一前一後走了出來,男人立即忘記了那骸骨,快步返回墓室。

  晏子殊強忍住狂亂的心跳,極輕地吐出一口氣,只要那個人彎腰去撿骸骨,然後再抬頭,就會看見他了。

  「你們在幹什麼?」帕西諾冷冷地問。

  那兩個男人立即唯唯諾諾地說道,「沒什麼,老闆。」

  帕西諾不再說話,讓修道士關上石門,之後,他們又熄滅了火把,一行人按照原路返回。在他們經過岩石的時候,誰都沒有往那暗處多張望一眼,也許覺得這樣的地方不可能藏得住人吧。

  等他們的腳步聲遠離之後,晏子殊從岩石後方走了出來,一手撐著岩壁,大口呼吸著。

  在這本來就氧氣不足的地方,再屏住自己的氣息,實在太難受了,尤其空氣裏揮之不去的腐爛臭氣,讓他頭暈,難怪帕西諾只待一會兒就走了,即便換做驗屍官,也不會習慣這樣的氣味吧。

  晏子殊再次點燃了火把,然後拄著拐杖,快步挪動到壁龕前,他細細地檢查著那些骸骨,發現壁龕的第四層,有一個骷髏頭上覆蓋的灰塵最少,就像有人經常拿手摸它似的。

  晏子殊毫不遲疑地伸手過去,抓住了它,然後驚異地發現,它是硬樹脂做的,而且做的非常逼真,如果不伸手觸摸它的話,還真發現不到異樣。

  用手慢慢地轉動骷髏頭,晏子殊發現壁龕的一處牆壁「喀嚓」一聲凹陷了下去,然後,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個迷你型數位輸入鍵盤的複合型鋼板。

  這種鋼板用於製作坦克裝甲,用炸藥也難以炸穿,除此之外,在鋼板的左下方,還安置著一個圓開明 鑰匙孔和一個鐳射指紋掃描器。

  晏子殊一眼就認出來,這是X-FIRE公司在2000年推出的UFO II型密碼門鎖,這種門鎖服務於美國軍方基地,鋼板內部線路複雜,設置了重重障礙,而且自帶電力,不會因為地震、停電、洪水等等事故而自動開啟。

  不過,它還稱不上是萬無一失,因為無論金屬鑰匙、密碼還是指紋,晏子殊都有辦法弄到。但如果這個門鎖是改進型的UFOIII,也就是在原有的生物識別系統上,再加上虹膜掃描,那晏子殊就真的沒辦法了。

  晏子殊將頭骨轉回正位,然後在地板上弄熄火把,再把火把插回牆壁的凹環裏,他必須趕快出去,因為他已經自由活動得太久了,帕西諾的手下一定在找他。

  晏子殊撐著拐杖,加快步伐,即便看不見前方的路,也沒有猶豫。他在頭腦裏計畫著怎樣拿到帕西諾的鑰匙和指紋。

  帕西諾一定將鑰匙隨身攜帶著,要偷到並且複製鑰匙,只有趁帕西諾毫無防備之時。

  也就是在他喝酒、或者睡覺的時候吧。

  要用「美人計」嗎?

  晏子殊的眉心擰了起來,一想到要去討好帕西諾,心裏就嫌惡至極,雖然以前工作時,為了調查情報,他也會利用色相去接近女酒保或者脫衣舞娘,以搭訕的方式套他們的話。

  可帕西諾不是那麼好糊弄的,晏子殊只有在心裏期望,帕西諾的酒量比自己的差了。

  

  回到藏書樓的閣樓,帕西諾已經坐在長沙發上等他了。一看到晏子殊回來,帕西諾就立即從長沙發上站起來,大步走向晏子殊,「你去哪里了?阿裏都找不到你。」

  「我在果園裏。」

  晏子殊回答道,拄著拐杖想要繞開帕西諾,走向一張單人扶手椅,但是帕西諾突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你身上是什麼味道?」

  「嗯?」晏子殊一愣,抬頭。

  「聞著有點像……」帕西諾湊近晏子殊的肩膀,眉頭皺攏著,那怪怪的臭味似乎是……

  「馬糞吧。」晏子殊說道,有意挪動了一下左腳。他的皮鞋,帕西諾一定會聞到他衣服上沾染的墓室臭氣。

  「我還去過馬廄。」晏子殊鎮定地回答,看著帕西諾,「我想騎馬,但是腳不太方便。」

  「呵呵,拄著拐杖還想騎馬?」帕西諾鬆開了晏子殊的胳膊,輕笑著說,「你想弄斷你另一隻腳嗎?耐心點,晏警官,等你的腳拆了石膏,我陪你去,你想騎多久都行。」

  帕西諾又轉過頭,對著房間裏站立著的少年說道,「去準備洗澡水,然後把我買的衣服拿來。」

  「好的,先生。」

  少年深鞠一躬,稚氣未脫的臉上掛著很可愛的笑容。不知為何,晏子殊突然想到了拉米雷斯,這兩個人的年紀應該差不多吧,可是,拉米雷斯給人的感覺卻是邪佞與囂張的。

  他的相貌也很出眾,晏子殊疑惑的是,像拉米雷斯這種,讓人一眼就留下深刻印象的人,怎麼能夠做職業殺手呢?

  殺手最忌憚的,不就是過於受人矚目嗎?

  還是說,拉米雷斯對自己的身手有絕對的自信,即便被三十八個國家通緝,也毫不畏懼?這空間是勇氣,還是愚蠢呢……?

  

  洗澡水放好後,晏子殊走進浴室,脫下黑色的衣衫,再將防水尼龍布裹在右腳踝上,才坐在浴缸旁邊,擦洗身體。

  水溫不冷不熱正合適,水裏還漂蕩著幾瓣野玫瑰花,浴缸旁邊的香皂是加了橙花精油的手工香皂,帕西諾希望他住得舒適,所以從國外買來昂貴的生活用品。

  比平時多花了一些時間,晏子殊洗完澡,圍上浴巾後,擦拭著長髮。這時,少年手捧著嶄新的襯衫、西服和鞋盒走了進來。

  雪白的襯衫是在倫敦的高級訂制店Harvie & Hudson訂制的,純棉的布料來自瑞士的Alumo名廠,西服也是倫敦的高級男裝訂制店製作的,內裏塞著木質鞋撐的小牛革皮鞋更是價值不菲,估計要上萬英鎊吧。

  也許帕西諾覺得卡埃爾迪夫能給的,他也能給,所以一再買來昂貴的衣服、禮物,可是,晏子殊想要的從來都不是這些。

  晏子殊沒有多說什麼,更沒有問帕西諾是怎麼知道他的詳細尺寸的,只是默默地擦幹頭髮,穿上衣服,然後走了出去。

  晏子殊的出現,令帕西諾眼前一亮,原本他只是在翻著一本介紹非洲植物的書,正覺得無聊,卻看到晏子殊十分平靜地走了出來。

  晏子殊的身材很棒,量身剪裁的淺灰色亞麻西裝很好地勾勒出他線條完美的雙肩,以及挺直的脊背,腰部修身的設計,又襯托出了他一份令人矚目的優雅。

  晏子殊穿著白色襯衫,但沒有像往常一樣系領帶,而是解開了襯衫最上面的兩粒銀質鈕扣,露出剛剛沐浴過的、仿佛還沾著些許水氣的緊致肌膚。

  「沒想到……」目不轉睛地望著晏子殊,帕西諾沙啞地開口了,「你也很合適穿淺色的衣服。」

  「是嗎?」

  晏子殊在長沙發上的另一端坐了下來,這更是令帕西諾受寵若驚,甚至有些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腦袋出現幻覺了。

  「有件事……我想和你說。」晏子殊說道,轉頭看著帕西諾。

  「什麼事?請說。」不自覺臉上就暴露出了欣喜若狂的心情,帕西諾眯起湛藍如海的眼眸,親昵地問。

  「我想早點拆了石膏,綁著這個東西,我很不習慣。」

  晏子殊皺起眉頭說。如果要順利潛入帕西諾的密室,那第一步,就是要拆掉妨礙他走路的石膏。

  「這要問過阿裏才行,我不想你留下任何後遺症。」帕西諾注視著晏子殊,很懊悔自己當初為什麼要選擇懷柔的策略,如今晏子殊就坐在自己身邊,他卻無法做出更親密的舉動。但是,正因為他的紳士和處處仔細照顧,晏子殊才不那麼抵觸他了。

  「如果阿裏同意,就可以拆石膏了嗎?」

  「是的。」帕西諾輕輕點了點頭。

  「還有件事……」

  「嗯?」

  「這裏有酒嗎?」

  「酒?」帕西諾有點意外,因為平時在用餐時,兩人不是都會喝一些修道院裏自釀的黑啤酒。?

  「我說的不是啤酒,而是威士卡、伏特加這些。」看出帕西諾的疑惑,晏子殊進一步解釋道,「比起啤酒,我更喜歡喝烈酒。」

  「哦,這個當然有。」帕西諾微笑著說,「我還以為你不喜歡喝烈酒呢。這裏有一座很古老的酒窩,我存了不少酒。烏法。」

  帕西諾招呼正在整理房間的少年,「去酒窩把我從國外買來的酒拿來,再拿點鮮檸檬過來。」

  「是,先生。」

  少年停下手邊的工作,立刻就去了。

  房間裏一下子隻剩下兩個人,趁這個機會,晏子殊裝作不經意地問道,「烏法是俄國人?」

  「是。」

  「他只會說俄語?」

  「也會說一點英語。他是孤兒,父母都死在戰場上,是被美國人的炸彈炸死的。如果不是我救了他,他早就餓死了。」

  「你真的會救助孤兒?」聽到這句話,晏子殊感到異常吃驚。

  「怎麼,難道你覺得我是那種十惡不赦的大魔頭?」帕西諾揚起眉,邪笑著說,「晏刑警,我也是有良心的好不好?」

  晏子殊對他的話不置可否,因為帕西諾就是一隻狐狸,他說的話,實在真假難辨。

  「怎麼,你對那孩子感興趣?」

  「我只是覺得……像他這樣的年紀,應該去學校念書。」晏子殊喃喃地說。

  「在修道院裏也能學到東西,而且,他不過是個僕人,」帕西諾饒有興趣地問,「你為每個人都考慮那麼多嗎?晏警官。」

  「嗯?」

  「人生來就分三六九等,即便美國那些大人物怎麼鼓吹自由、平等,出身還是決定了一切。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秩序,沒有什麼平等,更沒有什麼自由,強者自然能得到他想要的任何東西,而弱者……就只有被淘汰的分,這不需要你去憐憫、同情。」

  「是嗎?」

  晏子殊略微皺眉,強弱是由出身決定的嗎?地位高的人就能得到一切?他倒覺得,地位越高的人,摔得也越重呢。

  「你看起來好像不服氣?」帕西諾笑著,將手肘支撐在沙發扶手上,換了一個更輕鬆的坐姿,看著晏子殊,「如果卡埃爾迪夫不是公爵,而是一個一無所有的平民,你還會喜歡他嗎?」

  「會。」晏子殊不假思索就回答道,「我喜歡他,和他有沒有錢、是什麼人沒關係。」

  當然,如果卡埃爾迪夫既不是公爵,也不是黑手黨教父,那晏子殊會稍稍松一口氣。

  雖然,相較於卡埃爾迪夫,他不是一個稱職的戀人,對工作的熱情遠勝於戀愛,時常冷落了戀人。

  但有時候,晏子殊也希望自己能夠和普通人一樣,在不用加班的夜晚,和戀人一起出門看一場電影,或者是籃球比賽。

  他們可以不用在乎任何人的眼光,慢慢地散步回家,可以無拘無束地討論任何想討論的話題,也不用再小心提防,是否他們這輩子也無法實現吧。

  因為,即便卡埃爾迪夫是普通人,他也是樹敵無數、被恐怖分了重金懸賞的國際刑警。

  他和卡埃爾迪夫註定要生活在危機之中,和恬靜詳和的生活無緣。

  有時候,晏子殊真覺得這一切都是命運,他選擇做了刑警,而後在捷克遇到了卡埃爾迪夫,他的人生從那個時候開始就無法再改變了……

  「哦,這是你的真心話?」帕西諾好似發現新大陸,驚奇地追問道,「你覺得卡埃爾迪夫即使沒有錢,也能帶給你幸福?在這個金錢大於一切的世界?晏警官,我真沒想到,你竟然還有著這樣天真的想法。」

  面對帕西諾不留情面的嘲笑,晏子殊沒有回應什麼。這不是什麼天真的想法,只是個人的觀念不同而已,也許帕西諾覺得用錢可以買到一切,但是晏子殊始終覺得,真正能打動一個人的,只有真心。

  「先生,酒拿來了。」

  這時,烏法端著酒和兩個空酒杯走了進來,帕西諾讓他把酒和酒杯放在沙發前的茶几上,然後出去。

  維多利亞式風格的茶几上,放著兩瓶麥卡倫十八年純麥威士卡,和一瓶酒精濃度在百分之四十的法國灰雁伏特加。

  這兩種酒晏子殊以前都有喝過,但不是在酒液里加了冰塊,就是調合了其他的酒或果汁做成雞尾酒喝,例如經典馬丁尼。

  也許用拼酒去灌醉帕西諾,是一個愚蠢的選擇。

  可是,晏子殊一時也想不到更好的主意,酒精能麻痹一個人的警惕心,讓他放鬆戒備,哪怕是帕西諾也不會例外。

  帕西諾拿過託盤上的伏特加酒瓶,撥出玻璃瓶口上的軟木塞,微甜的酒香飄溢在空氣裏。

  帕西諾動作優雅地在方底圓口的玻璃杯裏緩緩倒上酒液,然後又放入一片切得很薄的鮮檸檬,把酒杯遞給晏子殊。

  「請。」

  「謝謝。」

  晏子殊接過酒杯,喝了一口中。雖然灰雁伏特加已經是所有的伏特加酒中,口感最柔和的了,但那熱辣的酒液仍然猶如盛夏的火球直沖進喉嚨,晏子殊猝不及防,猛地咳嗽了一聲,有點尷尬地擦拭著嘴唇。

  帕西諾微微一笑,也為自己倒了一杯伏特加,沒有加檸檬片,一口氣就喝了三分之二。

  「子殊,在放假時你會做什麼?」帕西諾喝著酒,悠閒地問。

  「看電影,或者練槍。」晏子殊簡短地回應道,「我的工作很忙,假期很少。」

  「是嗎?」帕西諾微微笑了笑,為晏子殊倒酒之後,又為自己添滿了酒,「我還以為,你一定會和卡埃爾迪夫約會呢。」

  帕西諾的語氣有些酸溜溜的,因為他想起來,他命人偷拍的照片上,晏子殊和卡埃爾迪夫就正在摩洛哥的豪華酒店裏約會。

  「他的工作經我的更忙,很多時候,我都不知道他在哪里。」晏子殊皺眉,輕輕吐出一口氣,黑眸凝視著酒杯,好似有滿腹怨言。

  「做人的「情婦」就是這樣,你都不能確定,他什麼時候能想起你來。」帕西諾又笑了,修長的腿交叉著坐著,動情地說,「如果是我,就絕不會把你丟在一邊,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哼。」晏子殊冷嗤一笑,宛如喝水一般,一口喝杯子裏的酒,望著帕西諾,「有妻子的人,說這樣的話合適嗎?」

  「子殊,只要你答應做我的人,我就和卡捷琳娜離婚。」不知是酒精作用,還是與晏子殊多日相處下來越來越想要得到他的心理在作祟,帕西諾脫口而出道,「我向你發誓。」

  「你喝醉了。」晏子殊淡淡地看他一眼,說道。

  「我沒醉。」帕西諾突然伸手,拿開晏子殊手裏的酒杯,然後扣住了晏子殊的手腕,「要怎樣,你才能答應我呢?」

  晏子殊沒有像往常一樣掙扎,只是十分平靜地看著他,「我需要時間考慮。」

  「好,我給你時間。」也許是這麼長時間來,第一次得到晏子殊明確的答復,帕西諾很爽快地點了點頭,放開了手。

  但是,在為晏子殊倒酒的時候,帕西諾又目光炯炯地說了一句,「可是,只限一個月的時間。子殊,若你到時候還沒有考慮好,即便用武力,我也會得到你的。」

  晏子殊沒有說什麼,默默地拿起杯子,喝著伏特加。帕西諾的心情不錯,舉起酒杯與晏子殊的酒杯輕輕相碰,又一飲而盡!

  

  到了傍晚時分,晏子殊和帕西諾已經不知不覺地喝完了一整瓶的伏特加,以及二分之一瓶的威士卡。

  不得不說,他們兩人都很能喝,但是帕西諾喝得比晏子殊更多一些,因為晏子殊在喝酒時,有意多說一些話,放慢喝酒的速度,或者看起來是大口地喝,但實際上咽下去的不多。然而儘管如此,過多的酒精也已經讓他的胃處在翻江倒海的燒灼狀態,心臟咚咚直跳,很難受。

  晏子殊雖然會喝酒,卻很少一口氣喝那麼多烈酒,和卡埃爾迪夫在一起時,他比較喜歡喝紅葡萄酒或者香檳。

  但是和帕西諾喝酒時,晏子殊的頭腦就異常清醒,他多次不著痕跡的勸帕西諾喝下更多的酒,從他顯然已經淩亂的話裏套取情報。

  「子殊。」大概是覺得自己喝足夠多了,帕西諾在茶几上「咚」地放下酒杯,抽掉真絲領帶,解開襯衫鈕扣,將手臂擱置在沙發背上,看著晏子殊,「你喜歡和卡埃爾迪夫做愛嗎?」

  晏子殊一愣,然後又拿起酒杯,別開頭說,「我不想回答這樣的問題。」

  「哦……?」帕西諾出神地注視著晏子殊。

  因為喝了酒,晏子殊的黑眸看上去異常濕潤,仿佛是一隻浸在幽潭裏的黑水晶,他的嘴唇也比平時看上去的更加柔軟、誘人。

  帕西諾微張著嘴唇,貪婪地盯視著晏子殊完全放鬆戒備的樣子。晏子殊優雅地吞咽下酒,吐出氣息的樣子,魅惑無比,呈慢鏡頭在他的腦海裏反復放映。

  晏子殊濕潤的雙唇、潔白的牙齒,偶爾會輕舔著嘴唇的舌頭,那種性感在酒精的催發下,簡直如同最猛烈的春藥,狠狠刺激著帕西諾的心臟,讓他一下子就焦渴難耐了!

  「可是,我想要知道……」帕西諾靠近晏子殊,左臂撐在沙發扶手上,幾乎是壓在晏子殊身上,在他耳根處暗啞低語,「你高潮時的感覺。」

  晏子殊蹙眉,這是赤裸裸的性騷擾了,他本想推開帕西諾,卻沒想帕西諾搶先他一步,壓制住他的雙手,強吻住他的嘴唇!

  酒杯「匡咚」一聲掉在地上,酒液弄濕了兩人的西服,但是帕西諾毫不在意,借著酒勁,如同暴君般啃咬著晏子殊的唇瓣,並且企圖伸入舌頭。

  唔!

  晏子殊的眉頭擰得更緊,猛地將手臂掙脫出來,一個狠勁的右勾拳,直揍上帕西諾的臉!帕西諾被打得從沙發上翻了下去,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晏子殊撐著沙發扶手站起來,彎下腰,察看著帕西諾的情況。

  帕西諾的右顴骨腫了,雙眼緊閉著動也不動,但是他的呼吸和脈搏都很平衡,像是熟睡著。所以,與其說他是被晏子殊一拳揍暈了,不如說他是喝了太多酒,自己倒下了。

  確認帕西諾已經酩酊大醉後,晏子殊站直身體,抓過茶几上的威士忌酒瓶,咕嚕灌下一大口,用力地漱了漱口,然後吐掉,拿衣袖反復擦拭著嘴唇。

  晏子殊的視線有點晃動,頭也有些暈,但是還不至於立刻倒下。以晏子殊的酒量,他還可以再喝下半瓶威士卡,當然,那也是晏子殊的極限了,喝下那半瓶酒之後,他肯定會倒在沙發上,不省人事了。

  所以,晏子殊很慶倖是帕西諾先倒下去,否則,他還真拿不准會發生什麼事。

  晏子殊拄著拐杖走進浴室,擰開水龍頭,往自己臉上沷了很多冷水,又抓過架子上的毛巾,把臉擦幹。

  然後,晏子殊擰上水龍頭,返回了臥室。

  帕西諾仍然躺在地板上,晏子殊放下拐杖,在他身旁跪下,伸手摸索著他西服上的口袋,希望能夠找到鑰匙,或者手機。

  帕西諾的上衣內口袋裏放著黑色的古馳鱷魚皮夾,晏子殊打開看了下,裏面約有五千美金和少許盧布,夾層裏放最多的是信用卡,以及一張奇怪的全黑色VIP會員卡,晏子殊抽出會員卡,仔細查看了一下。

  這張會員卡是用鉑金做的,正面一片漆黑,亮得能照出人臉,極具金屬質感,反而正中鑲嵌有一枚身分識別晶片,上面只有一串金色數位和一個月亮圖形,晏子殊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只好把數位和圖形都記入腦海中,然後將會員卡和皮夾都小心地放了回去。

  晏子殊在帕西諾的西褲口袋裏,找到了一枚用銀鏈子串起來的鑰匙,看起來非常像地下密室使用的鑰匙,晏子殊拿起它,然後從自己的西服口袋裏掏出一塊事先準備好的軟泥。

  這塊軟泥是用泥灰攪拌一定比例的油粘土製作的,這兩樣東西,修道院裏都有。泥灰是修道士用來修葺馬廄和屋頂的,而油粘土是修道士用來製作陶土器皿的原料之一,晏子殊早就注意到了。

  晏子殊在四方的軟泥上深深拓印下鑰匙的輪廓,然後把鑰匙擦拭乾淨,放回去。

  軟泥風乾半小時後就會變硬,形成複製鑰匙的模具。

  晏子殊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夕陽正逐漸下沉,知道自己的時間很緊迫,但是他仍然點燃了壁爐,然後用火鉗夾起一把白錫湯勺,放在火焰上燃燒。

  白錫的熔點只有二百三十一度,加熱後很容易熔化,而修道院裏的餐具,九成是白錫製品,很隨意地擺放在廚房的餐櫃裏。所以即便晏子殊從廚房裏「摸」走了一把湯勺,也不會有人注意。

  熔化成液態的白錫緩緩地滴淌進風乾的模具中,晏子殊小心翼翼地調整著白錫的厚度,讓錫水重新凝固起來,然後他撬出變硬的白錫鑰匙,利用壁爐粗糙的磚石邊緣,進一步磨光鑰匙。

  天色完全暗下來時,晏子殊已經將鑰匙做好了,雖然不知道能否使用,但這已經是他利用一切所能利用的東西,做出來的鑰匙了。

  晏子殊燒掉做鑰匙的模具,然後熄滅壁爐裏的火,把鑰匙藏在浴室的大鏡子後面。

  做完這一切,晏子殊剛從浴室裏出來,帕西諾的手下就敲響了房間的門。

  「老闆,您怎麼樣?我們可以進來嗎?」

  他們說的是俄語。晏子殊故意脫掉西服,扯壞襯衫的鈕扣,把自己的模樣弄得狼狽一點,然後拄著拐杖慢騰騰地走過去,打開了門。

  門敞開的瞬間,看到帕西諾倒在沙發前的地板上,男人們大驚失色,猛地撞開晏子殊,跑了進去,七手八腳地將帕西諾抬起來,放在沙發上。

  然後,他們便發現帕西諾只是喝醉了,睡得很熟,於是又都松了口氣,大聲呼喝站在門外的烏法,去做醒酒湯。

  帕西諾躺在沙發上,右顴骨又青又紫,腫得老高,很明顯是挨了一拳,但是,保鏢們也看到站立在門前的晏子殊衣衫不整,鈕扣都扯掉了,就明白是自己的老闆又輕薄了人家,所以在老闆醒來前,他們也不好多說什麼,只是又吩咐了烏法,去拿消腫的膏藥來敷。

  看著男人們圍著帕西諾,手忙腳亂的樣子,晏子殊的心情突然變好了一些,早知道帕西諾會睡得這麼死,他真該多揍他幾拳,再狠踹上幾腳!

  可是,晏子殊也明白任何事情都不能得意而忘形,拿到鑰匙只是第一步,他還要破解指紋鎖,進入密室,並且,要儘量讓右腳能夠自由跑跳。

  而帕西諾給他的時間,只有一個月。

  晏子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綁著石膏的右腳,也許強迫未完全康復的右腳走路,會留下後遺症,但是,如果因為行動不便而被困在此地,結果被帕西諾強暴的話,那他寧可廢掉自己的右腳。

  因為能抱他的人,只有卡埃爾迪夫。他的心,以及他的身體,都絕對無法接受別的男人。

  晏子殊站在原地,冷冷地注視著那些聚在沙發前團團轉的保鏢們,抬起眼,望向窗戶外的天空。

  今晚的夜空是一片墨藍,星星顯得特別耀眼,雖然在同一片天空下,可是,晏子殊卻有一種他離卡埃爾迪夫很遠、很遠的感覺。

  不知何時才能見到卡埃爾迪夫的臉孔,晏子殊漆黑的睫毛輕顫,沉沉地歎了一口氣。

  

  

  第八章 危急時刻



  四月十四日,PM9:20,俄國聖彼德堡,涅瓦河畔。

  瑩白的雪花紛飛著,如同墜天使掉下的眼淚,覆蓋著這個北方的世界。

  一陣冷風急急地掠過寬闊的涅瓦河面,滾滾河水倒映出遊船的斑斕燈光,河岸邊,蒼勁的松柏和休閒長椅在風雪中寂靜地佇立著,在它們的後方便是華麗奢靡的冬宮。

  蘭斯•馮•卡埃爾迪夫公爵身穿純黑色的Burberry雙排扣羊皮大衣,脖子裏圍著淺灰色的絨線圍巾,站立在空無一人的河岸邊,眺望著遠處。

  他無比華麗的金髮上,沾著少許雪花,淺紫色的眼眸在這雪夜看來,猶如世間最珍貴的珠寶,可是,他的眼神卻令人琢磨不透。那優雅地抿成一條直線的嘴唇,也只能讓人感覺到他的威嚴而已,而籠罩在他身體四周的空氣,則似乎比風雪更要令人寒噤!

  大約三分鐘後,一輛沒有車牌的黑色BMW轎車悄然駛近,在卡埃爾迪夫公爵的身後不遠處,慢慢地停了下來。

  一個年近六十,頭髮略帶灰白,神情嚴肅,穿著灰呢料大衣的男人從車後座裏鑽了出來,冒著風雪,快步走向卡埃爾迪夫。

  這個男人名字叫弗拉季米爾•尼古拉•安尤科夫將軍,是俄羅斯聯邦國家安全局現任局長、法學博士、俄羅斯民族英雄,以及俄羅斯聯邦安全會議的常務委員。

  這次在涅瓦河畔的會面是非官方的,安尤科將軍不僅沒有穿軍服,甚至連保鏢也沒有帶,只帶了一名司機,而他那麼小心謹慎的理由是,帕西諾家族的勢力已滲透到聯邦安全局的內部了。

  雖然帕西諾家族一向財大氣粗,在俄國很有威望,但是,在裏喬•唐•帕西諾執掌家族企業後,帕西諾家族就開始蠢蠢欲動,企圖控制政壇。

  因為裏喬•唐•帕西諾一直不甘心只做一個有錢的商人,他還要權力,他要做真正稱霸俄羅斯聯邦的「大帝」。

  多年來,帕西諾都在聯邦安全局的眼皮底下,偷偷扶持著俄羅斯最大的黑手黨家族——沙夏家族,他利用沙夏家族做棋子,發展他自己的勢力,莫拿•沙夏秘密開發的病毒武器,其主要投資者就是裏喬•唐•帕西諾。

  原本帕西諾想要以這新型的生化病毒武器,控制俄羅斯政壇,但是,西歐的黑手黨教父——蘭斯•馮•卡埃爾迪夫公爵以強硬的姿態,插手了進來。

  於是,病毒武器計畫流產,莫拿•沙夏命喪火海,帕西諾失去了對莫斯科黑手黨集團的控制權,卡埃爾迪夫成為了新的「君主」。

  但是這王位並不好坐,帕西諾家族對俄羅斯黑手黨集團的影響力仍然存在,兩大家族的支持者時常明爭暗鬥,在勢力範圍的交集點內,發生各種暴力事件。

  帕西諾煽動俄羅斯黑幫家族反抗卡埃爾迪夫公爵的統治,多次雇人暗殺卡埃爾迪夫,也利用自己的財力,給卡埃爾迪夫家族在俄羅斯的企業設置重重障礙。

  簡單來說,有卡埃爾迪夫在,帕西諾就永遠都稱霸不了東歐,所以帕西諾要處處與卡埃爾迪夫為敵,而卡埃爾迪夫家族不會允許他為了私欲,攪亂整個黑市秩序。

  非法的「黑色經濟」存在於「合法世界」有這的理由,但是,它的本質仍然是邪惡的,如果不加以制約,那全世界的經濟秩序就會崩塌,會是比發生第三次世界大戰還要可怕的騷亂,影響全球近七十億的人口。

  卡埃爾迪夫家族牢牢控制著全球最大的黑市,就是為了避免這樣的事情發生,說他們是地獄的守門人也不為過,只是,沒有人會因為他們控制黑市秩序感感謝他們。

  因為無論是出自什麼目的,黑手黨始終是黑手黨,他們做著殺人走私的生意,雙手沾滿血腥。也許,在他們這樣私下會面的時候,卡埃爾迪夫家族販賣出的軍火,正在中東地區掀起新的戰爭。

  想到這裏,安尤科夫將軍灰色的濃眉就皺了起來,但是,得罪卡埃爾迪夫家庭是很不理智的,尤其上一次,還是卡埃爾迪夫公爵制止了病毒武器的研究,拯救了俄羅斯政府。

  安尤科夫將軍十分禮貌地向卡埃爾迪夫公爵行禮,有句話叫「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雖然他們對卡埃爾迪夫家族也沒有好感,但是,他們目前更想解決掉的麻煩人物是帕西諾。

  「閣下,您在電話裏說的協定是什麼?」

  安尤科夫將軍用俄語詢問卡埃爾迪會,因為他知道卡埃爾迪夫公爵說著一口流利的俄語。

  「我要除掉帕西諾,」卡埃爾迪夫直截了當地說,紫色的眸子如同毫無情感的冰刃,直視著安尤科夫將軍的眼睛,「我希望你們不要插手。」

  「您是說,您想在俄國進行黑手黨之間的「大清洗」,卻不允許政府干預嗎?」

  安尤科夫將軍臉色略微一變,不覺想要冷笑。就算俄國政府也想除掉帕西諾,但卡埃爾迪夫這樣做也太狂妄了吧,他把俄國領土當作是他的私家花園嗎?

  先不說帕西諾家族對俄國那些保守派的議員有多深的影響力,即便在平民之間,他也有著大票的支持者,因為帕西諾家族雇傭著數十萬俄羅斯人,幫助他們從貧困的生活中脫離出來。

  卡埃爾迪夫想要剷除帕西諾,必定會造成俄國社會的動盪,突然失去工作的市民會暴動,而新聞媒體,尤其是西方那些,如何對那些血淋淋的謀殺視若無睹?

  這可是一場戰爭!

  「只要您不插手,所有的一切我都會處理好的。事後,要我背上全部的黑鍋也沒關係。」卡埃爾迪夫鎮定自若地說道,好似他在參加一個沙龍,而不是在進行一場生死攸關的談判。

  「我會把帕西諾家族所擁有的產業,包括西伯利亞石油公司的股權在內,全都送給你們。只要你們處理得好,那些工人都不會失業,還有……」卡埃爾迪夫停頓稍許,說道,「我也向您保證,絕不會讓你們的新聞媒體上,出現女人和孩子死亡的報導。」

  也就是說,卡埃爾迪夫會放過帕西諾的妻子和孩子。

  可是,斬草不除根這樣真的可以嗎?面對卡埃爾迪夫的話,安尤科夫將軍陷入了沉默,即便帕西諾的兒子還年幼,但他始終流著帕西諾家族的血,讓這個孩子活著,卡埃爾迪夫公爵無疑是在自己的腳下,埋進一顆定時炸彈。

  還是說,卡埃爾迪夫公爵根本就不在乎這樣的威脅呢?

  「如果有能力報復就來報復。」

  卡埃爾迪夫的話裏,有這樣的含義吧。還真是自負啊!

  不過,只要由卡埃爾迪夫家族背黑鍋,後面會發生什麼,都不需要他們擔心。眼下,與卡埃爾迪夫公爵聯手,無疑是扳倒帕西諾家族的捷徑,只是,他們該信任卡埃爾迪夫公爵多少?

  萬一卡埃爾迪夫公爵沒有遵守協議,奪走了那些他原本承諾要歸還給俄國政府的財富,那他們豈不是引狼入室?

  而且這匹「狼」比帕西諾還要可怕,在他的背後,可是有著相當雄厚的財力和武力支持,連美國政府都忌憚他三分,安尤科夫顧慮的就是這個。

  「請您放心。」完全看出安尤科夫將軍心裏在擔心什麼,卡埃爾迪夫不疾不徐地說道,「我一旦承諾的事情,就不會反悔,FSS(注二)也不是第一次與我打交道了,您應該很清楚,我是一諾千金的人。」

  「我只想問,」安尤科夫說道,一雙藍色的眼睛困惑地盯著卡埃爾迪夫,「既然您不要錢,也不要帕西諾家族打下的江山,那麼您想要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黑手黨之間鬥爭的最終目的,不是為錢,就是主國權,卡埃爾迪夫兩樣都不要,白白送給俄國政府,也太奇怪了!

  面對安尤科夫的質疑,卡埃爾迪夫只是露出一個看似苦澀的淡笑,將雙手插進大衣口袋裏。

  安尤科夫將軍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見。

  紛飛的雪花,只是更加襯托出了卡埃爾迪夫的美貌,那是如同繪畫在大教堂的穹頂上,熾天使般完美而聖潔的相貌。

  但是,那樣驚豔的感觸只在一瞬間,卡埃爾迪夫公爵自始至終都沒能讓人看出他真正的想法。

  「好吧,」安尤科夫將軍在短暫思考後,點頭道,「我們與您合作。」

  「既然你們願意合作,」卡埃爾迪夫的聲音略顯低沉,說道,「就請您管好您的那些特工和員警,否則任何阻礙我的人,我都會視為敵人除掉。」

  「我明白。」安尤科夫將軍說道,主動將右手伸了出來,「我們也希望您能信守承諾,將帕西諾家族長期霸佔的自然資源,完整地還給我們。」

  卡埃爾迪夫輕輕點頭,優雅地與他交握,然後目送安尤科夫將軍離開。

  安尤科夫將軍的轎車駛離後,卡埃爾迪夫仍沒有從河岸邊離開。他的眼睛,透過那黑沉沉的河水,思念著晏子殊。

  這種想念非常痛苦,在獨處的時候,卡埃爾迪夫才會露出那仿佛就要崩潰的、充滿痛楚的神情。

  每呼吸一次,他都感受到心裏的痛,這是根本就無法癒合的傷口,也是沒有任何人可以傾訴的,那樣孤獨的痛。

  他是多麼想將晏子殊擁進懷裏,想要撫摸他的臉龐,想要聽到他說話的聲音,可是,每次在夜裏睜開眼睛,出現在眼前的,只有冰冷的空氣。

  「子殊……」

  卡埃爾迪夫閉上眼睛,任憑刺骨的風雪在耳邊呼嘯,都沒有挪動腳步。

  約半個小時後,卡埃爾迪夫大衣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卡埃爾迪夫拿出手機,接聽了電話。

  「主人……」說話的人是德瑞克•伍德,卡埃爾迪夫家族神秘的代理管家,他以一種急切的語氣說道,「我們追查到帕西諾的下落了,他在匈牙利。」

  「匈牙利?」卡埃爾迪夫的眉頭一皺,帕西諾竟然躲藏在匈牙利,而不是在俄羅斯北部一帶的無人區,這是他沒有預料到的。

  「有更具體的位址嗎?」卡埃爾迪夫強壓住想要立即飛去匈牙利的衝動,追問道。

  只要晏子殊還在帕西諾手裏,他就不能輕舉妄動,任何一外魯莽的營救行動,都會給晏子殊帶去危險。

  他必須要讓帕西諾措手不及才行!

  「這個,暫時還沒有調查到,但是我們抓住了尤裏•庫洛夫斯基。」德瑞克說道,「我們正準備審問他。」

  尤裏•庫洛夫基是帕西諾的親信,在帕西諾身邊待了十五年,他在帕西諾家族的重要性,相當於梅西利爾。

  「我知道了。」卡埃爾迪夫垂下冰紫色的眼眸,用那充滿魅力,但卻異常冰冷的聲音說道,「先別動手,我要親自審問他。」

  「是,主人。」

  電話掛斷之後,卡埃爾迪夫輕輕按了一下手機上的白色按鈕,很快,守候在五十公尺外的貼身保鏢和車隊,就出現在了河岸邊。

  黑色防彈林肯轎車的車後座門,被保鏢恭恭敬敬地打開,卡埃爾迪夫坐了進去。在車門合上的瞬間,他再次看了一眼那寒冷的河水。

  他想要那些激怒他的人明白,什麼是人世間最深最痛苦的懊悔。

  (注二:FSS,俄羅斯聯邦國家安全局的英文簡稱。)



  聖彼德堡,PM10:00,芬蘭灣私家貨運碼頭。

  一棟好似巨大鐵皮箱的舊倉庫矗立在幽暗偏僻的碼頭上,倉庫的四面都嵌著噴著綠漆的玻璃穿,有些玻璃已經被一些叛逆的青少年敲碎了,只留下鏽跡斑駁的窗架。

  但是即便如此,想要從這裏逃走也是不可能的,因為每扇窗戶的外面,都站立著卡埃爾迪夫家族高度武裝的保鏢,而碼頭制高點的橋吊上,也埋伏著兩名攜帶夜視鏡的狙擊手,任何人想要從碼頭跑出去,或者未經許可就闖進碼頭,都會被射殺。

  卡埃爾迪夫穿著黑色羊皮大衣,在四名貼身保鏢的陪同下,走進亮著鋁罩高天棚吊燈的倉庫。

  倉庫裏的空間十分寬敞,約有六百坪,面對海灣的一邊放著兩艘廢置不用的遊艇,遮蓋遊艇的油布覆滿灰塵,除此之外,整個空曠的倉庫裏,就只剩下一些粗纜繩和折疊椅了。

  倉庫的中央,高亮的燈光下,一個身高起碼有一百和十公分的粗壯男人,赤裸著血跡斑斑的上半身,雙臂被反綁,捆在一張折疊椅上。

  卡埃爾迪夫揮退保鏢,不緊不慢地走近,居高臨下地睨視著男人的臉孔。

  雖然在電話裏交代過先別動手,但顯然由於男人的「極不配合」,德瑞克已經先教訓過他一頓了,卡埃爾迪夫可以從男人臉上的傷勢程度,看出是誰下的手,男人的整張臉都腫了起來,顯得他左眼眉骨上方的刀疤更加猙獰了。

  卡埃爾迪夫冷冷一笑,轉身,走向一張保鏢事先為他準備好的椅子,無聲地坐下。

  尤裏•庫洛夫斯基慢慢地抬起頭,吃力地睜大眼睛,看著面前的卡埃爾迪夫。

  那好似帝王一樣的強大氣場,以及俊美得不像人類的臉孔,令他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和卡埃爾迪夫公爵作對,他早已料到會有這樣的下場,所以他一點都不覺得害怕,反正,橫豎都是死,他是絕不會出賣帕西諾的!

  卡埃爾迪夫優雅地架起腿坐著,無視男人自嘲似的笑容,冷冰冰地注視著他,用俄語說道,「你的主人,他偷走了我一樣很重要的東西。我想要知道,裏喬•唐•帕西諾,他現在人在哪里?」

  「哼!」男人又冷笑了一聲,瞪著充血的可怖眼睛,冷傲地說道,「我不會告訴你的,就算你殺了我。」

  「殺了你?」卡埃爾迪夫聞言微微一笑,那笑容是如此美麗,宛如玫瑰花窗上的天使,但是那笑容裏也充滿著十足的冷酷,令男人的脊背掠過一陣冷森寒意,面色微微發白。

  「別開玩笑了。」卡埃爾迪夫收斂了笑容,那仿佛死神之刃的紫色眼眸,極冷地盯視著男人的臉,「你以為,我會對你做那麼仁慈的事情嗎?我不會殺了你的,即使你跪下來求我。」

  卡埃爾迪夫輕輕地抬起右臂,做了一個手勢。兩個穿西服的保鏢推著一輛蓋著黑布的醫用推車走了出來,其中一人掀開黑布,上面是一套電刑拷問的工具。

  保鏢們按住庫洛夫斯基不斷掙扎的強壯身體,扳開他咬得死緊的嘴巴,寒入矽膠牙套,以防止他因為強烈的痙攣而咬舌身亡,另外一組人,則在一旁準備好了腎上腺素注射液、心肺復蘇儀等急救設備。

  卡埃爾迪夫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對接下來男人聲嘶力竭的悲鳴,充耳不聞。

  他被人稱作是「黑色公爵」是有原因的,在面對敵人時,他絕不會留有一絲身為人類的憐憫。

  「我再問你一次,帕西諾在哪里?」

  看著手下再一次往男人的胸膛上紮進急救藥物,卡埃爾迪夫低沉地問。

  庫洛夫斯基十分緩慢地睜開眼睛,他受了很嚴重的傷,但是卡埃爾迪夫卻不允許他死,讓他飽受著酷刑的折磨。

  人類忍受疼痛的極限是多少呢?再健壯如牛的身體、再鋼鐵般的意志,在酷刑面前也有崩毀的一刻。燈光下,那雙高高在上的、極其冷酷的淡紫色眼眸,似乎在訴說這樣的事實。

  只要他不開口回答,他就無法結束這樣的痛苦,而庫洛夫斯基知道,他的心,已經在卡埃爾迪夫公爵那冷冰冰的注視下,產生了強烈的動搖。

  他想要結束,他想要就此沉睡下去,對死的渴望竟然如此迫切。想起卡埃爾迪夫公爵剛開始說的話,庫洛夫斯基突然扯開嘴角,卻發現自己已經笑不出來了。

  「德雷堡。」

  非常微弱的聲音從那顫抖的嘴唇透出,因為嘴巴裏還寒著牙套,所以庫洛夫斯基的說話聲更加模糊不清。

  「什麼?」卡埃爾迪夫公爵鎮定地追問,一旁的保鏢從庫洛夫斯基的口中取出了牙套。

  「克爾切的……德雷堡修道院。」

  似乎要把這句話講完就已經花費了全部的力氣,庫洛夫斯基深深喘了口氣,傷痕累累的身體癱軟在椅子上。

  「殿下,那個是……」聽到庫洛夫斯基招供,德瑞克•伍德彎下腰,在卡埃爾迪夫的耳邊低語道,「聖徒會的……」

  「我知道。」卡埃爾迪夫蹙眉,打斷了他的話。

  

  聖徒會是一個成立於西元五世紀左右的神秘宗教團體,他們之中大部分人自稱是利未人的後代,即傳說中的上帝約櫃的守護者。

  他們雖然屬於天主教會,但是又在梵蒂岡擁有著完全自治的特權,因為他們既是教徒,又是被稱之為「神使」的資深學者。

  自古以來,聖徒會都孜孜不倦地研究著宗教與現實世界的關係。例如宗教與煉金術、宗教與哲學、或者宗教與科學的聯繫等等,發表了數不清的學術文章,聖徒會的部分成員是梵蒂岡神學院的教授。

  但這些都只是表像,真正的聖徒會既古老又激進,他們視上帝為一切,有包括非法拘禁、謀殺在內的無數黑歷史,他們研究的也不只是宗教與現實社會的關聯,比如,他們會虔心地研究世界上傳說的特種,吸血鬼、人狼或者其他怪獸,並且建立有專門的檔案庫。

  他們對所謂擁有超能力的人類很感興趣,利用各種不人道的手段去研究神賦予人的「非凡能力」。更別說在十五世紀時,他們參與撰寫的《女巫之槌》,讓多少無辜的女性在聲勢浩大的「女巫大審判」中被燒死。

  在卡埃爾迪夫家族看來,聖徒會是一幫仿佛活在中世紀已經走火入魔的瘋子,但是,他們的研究也並非全都是無稽之談。

  聖徒會有一個部門,專門研究失落的史前文明,包括瑪雅文化、奧爾梅克文明,以及亞特蘭提斯文明在內,已經秘密研究了數百年。

  由於聖徒會歷史悠久,保留有許多考古學者一輩子都沒見過的古老文獻,所以他們的研究成果,可以令現代的歷史增添許多聞所未聞的內容。

  但是,聖徒會並不會將這些研究成果分享給外人,他們研究古文明的目的,也不是為了人類,他們自喻是上帝的守護者,期待著馬太福音中末日審判的來臨,他們可並非善類。

  而處在匈牙利東北邊境地帶的德雷堡修道院,正是聖徒會的修道院,它不僅與世隔絕,謝絕任何人參觀,還固若金湯,在十六世紀曾經被譽為是匈牙利的巴士底要塞。

  沒想到帕西諾竟然和聖徒會勾結在一起……不,卡埃爾迪夫眉頭緊鎖,眼神淩厲。在帕西諾派人洗劫研究所的時候,他就該想起兩者之間的關係,只是覬覦卡埃爾迪夫家族神秘財富的人不少,聖徒會不過是其中之一。

  卡埃爾迪夫凝神思忖著,終於得知了晏子殊的下落,可那卻是一個相當棘手的地點,不僅因為它防衛森嚴,易守難攻,還因為在十八年前,前教皇弗羅因•隆薩登基時,卡埃爾迪夫家族與梵蒂岡簽訂的一份秘密合約。

  按照合約內容,卡埃爾迪夫家族與梵蒂岡將「停戰」,卡埃爾迪夫家族不會再試圖對外公佈亞特蘭提斯文明的證據,不會讓歐洲的黑手黨集團為了利益去傷害教皇和主教,另外,也不會再阻礙聖徒會對史前文明的正當研究。

  而梵蒂岡將給予卡埃爾迪夫家族的首領前所未有的、可自由出入梵蒂岡城國任何一個場所的權力,卡埃爾迪夫家族也可以派人進入神學院等機構進行交流學習。

  單從合約的條款來看,是梵蒂岡得到的好處多,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實際上是卡埃爾迪夫家族獲利更大。

  卡埃爾迪夫家族一共派遣了五十六人,進入神學院學習,有不少人平步青雲,如今已在梵蒂岡的宗教法院、教廷秘書處、外交部等機構任職。

  「知彼知己者,百戰不殆」,這句古老的軍事名言,在現今世界一樣重要,卡埃爾迪夫當初簽訂合約的目的之一,就是能夠近距離地監視羅馬教廷中的某些激進宗教人物。

  在沒有確鑿證據證明聖徒會與帕西諾勾結的前提下,突襲德雷堡修道院,等於是親手撕毀「停戰」協議,這樣的做法肯定令梵蒂岡勃然大怒。

  但是,卡埃爾迪夫知道,他現在根本就沒有時間去搜集這樣的證據。尤裏•庫洛夫斯基失蹤超過十二小時後,就會引起帕西諾的警覺,帕西諾會在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內,把晏子殊轉移到別的地方去,這樣,他們就又失去晏子殊的下落了。

  所以,他只有三十個小時的時間可以行動。這麼短的時間要部署營救行動,他需要精准的地圖,可空降戰鬥人員的直升機,和值得信任的戰鬥人員。

  卡埃爾迪夫家族的情報網路,可以通過衛星獲得德雷堡修道院的地圖,飛機、武器和戰鬥人員對卡埃爾迪夫家族來說,也是很容易辦到的事情。只是,如果修道院內沒有內應,就無法掌握到晏子殊的情況。

  萬一突襲傷害到晏子殊怎麼辦?他們並不能確定晏子殊的具體位置以及他的身體狀況,帕西諾極有可能在戰鬥人員空降後,將晏子殊押為人質的。

  所以,如果有內應能先保證晏子殊的安全,戰鬥人員再在德雷堡修道院周邊的森林地區降落,然後兵分幾路潛入修道院,應該是最好的方式。

  雖然說,卡埃爾迪夫家族在帕西諾身邊有安插內應,但是那個內應已經與家族失去聯絡很久了。

  「閣下,」這時,德瑞克•伍德突然用英語說道,「我可以去匈牙利。」

  「你?」卡埃爾迪夫俊美的眉頭依然緊擰著,「不行,帕西諾會起疑的。」

  「尤裏•庫洛夫斯基已經死了,他需要我。」儘管面前那傷痕累累的俄國男人還活著,德瑞克卻用一種他已經死掉的語氣,輕飄飄地說道,「除了我,還有哪一個人能讓他覺得安心呢?」

  作為世界排名第二的職業殺手,德瑞克的雇主遍佈全球,帕西諾就是其中之一。

  過去十年裏,德瑞克為帕西諾除掉過不少眼中釘,還曾經在杜拜擔任過他的私人保鏢,當然,帕西諾並不知道德瑞克的真實身分,還因為他出色的身手、不留後患的乾淨俐落,相當信任他。

  「只要我發一封電報過去,說我最近有時間為他服務,他會很樂意雇傭我的。」德瑞克附在卡埃爾迪夫的耳邊說道,那宛如玻璃珠一般的冷灰色眼睛,悄悄地注視著卡埃爾迪夫那美麗至極的側臉,「我願意為您做一切,閣下。」

  卡埃爾迪夫沉思良久,然後點了點頭,「好。如果帕西諾雇傭了你,記住,無論如何,也要保證晏子殊的安全。」

  「我明白。」德瑞克畢恭畢敬地鞠躬,「假如這是您的願望,即便要我付出生命,我也會為您實現。」

  卡埃爾迪夫瞥了他一眼,便站起身,不再說一句話,在貼身保鏢的簇擁下,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倉庫。

  德瑞克目送卡埃爾迪夫公爵離開,然後,他從深灰色的西服衣襟下掏出了一把附消音器的科赫手槍,走到尤裏•庫洛夫斯基身前,十分優雅地把槍舉起。

  「尤裏,你還有什麼遺言嗎?」

  「原來……」尤裏•庫洛夫斯基極緩慢地抬起頭,用充滿輕蔑的目光瞪視著他,「你是卡埃爾迪夫的人。」

  「沒錯,公爵是我的主人。」德瑞克說道,微眯起冷灰色的眸子,那雙眼睛不止冷得像玻璃,還像一把匕首,「不過,公爵並沒有命令我殺了你,但是……」

  「……」尤裏•庫洛夫斯基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受傷的眉間堆起紋路。

  「你不該向公爵說出那個地址,這就是你必須要死的原因。」

  尤裏•庫洛夫斯基驚愣地張開嘴,想要說什麼,但是德瑞克的食指乾脆俐落地扣下扳機,子彈「咻」地從槍管射出,貫穿庫洛夫斯基的眉心,血液迸濺,在刺目的強光燈下,如同凋零的玫瑰花,緩緩地流淌在水泥地上。

  德瑞克冷漠地收起槍,掏出潔白的手絹,擦了擦自己沾上血跡的手指,然後轉身,向一旁的黑衣人吩咐「收拾乾淨」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倉庫。

  

  

  第九章 密室探險



  四月十五日,AM09:00,匈牙利。

  晏子殊站在藏書樓三樓的石雕窗口處,望著修道院的庭院,眉心緊緊皺著。

  今日的天氣很好,陽光明媚,但是氣氛卻劍拔弩張。

  幾個頭髮雪白、年紀較大的僧侶急匆匆地穿過庭院的長廊,懷裏抱著成疊的羊皮書卷以及青銅燭臺等器皿,他們一個緊跟著一個,簇擁在一起,走得太快,即便掉下一、兩個卷軸,也無人回頭去撿。

  在他們之後,有更多的年輕僧侶加入進來,往返於生活區和書院之間,搬運著一些看上去很重很古老的書籍,以及玉髓聖母像、埃及泥板文書等價值很高的文物。

  帕西諾的保鏢表情漠然地站立在庭院裏,對匆忙搬運物品的僧侶們視如無睹,但是他們顯然也加強了武裝,腋下都夾上了俄國產的SR-2衝鋒槍。

  這種衝鋒槍是為俄國特種部隊設計的,殺傷力很強,在一百公尺內可射穿防彈衣。

  不僅武裝力量有增強,人手也成倍增加,多了許多晏子殊從沒見過的生面孔,他們就像突然從地底下鑽出來一樣,佔據著修道院的主要通道和出入口。

  然後,竟然還有十多輛黑色的鈴木越野摩托車,運輸用吉普車等堂而皇之地從修道院大門駛進中庭。

  帕西諾想要做什麼?離開這裏嗎?可是他假若要離開,只要坐上汽車不就可以了?這裏並不是真的與世隔絕,其實所有人心裏都明白,他們生活在現代,而不是十九世紀。

  那麼,這些武器與戰鬥人員,是為誰準備的?帕西諾在緊張什麼……?蘭斯?……

  頭腦浮現出卡埃爾迪夫的臉龐,晏子殊即刻興奮起來。是卡埃爾迪夫追查到他的下落了嗎?所以帕西諾要匆忙搬走,可是又不甘心就這樣離開,於是準備了一支部隊,打算伏擊卡埃爾迪夫?

  但是,晏子殊轉念又想到,帕西諾的敵人可不只有卡埃爾迪夫,還有南非的一些大毒梟,也視帕西諾為眼中釘。想到這裏,晏子殊的頭腦就有些冷靜下來了。

  「哐!」

  一名狙擊手用槍托砸破教堂鐘樓的彩色窗戶,將88式狙擊步槍在高處架設好,還有不少人埋伏在修道院二樓、三樓的窗口後,全副武裝。

  而人潮穿梭的庭院裏,有四個保鏢在利用沙袋和鐵絲網搭建U形簡易戰壕。

  照這個態勢發展下去,大概再過兩、三個小時,他們就會把這裏變成一個軍事要塞,只是,到那個時候,帕西諾已經帶著他離開修道院了吧,那隱藏在地下墓穴的密室,也會被銷毀。

  晏子殊低頭,看著自己穿著皮鞋的右腳,只要把褲腿拉高,就可看到藍色的繃帶式護踝。

  早上,阿裏來到他的臥室後,檢查了他的腳,為他拆除了石膏,儘管將腳踩在地板上還是感到疼痛,晏子殊卻面不改色地走了好幾步,說自己的腳已經沒問題了。

  「真的沒問題了?如果您覺得腳踝酸脹疼痛,請和我說。」

  阿裏並不是很相信,但是既然晏子殊堅持要拆石膏,而且帕西諾也這樣吩咐他,他就只好把石膏拆掉了。

  現在,晏子殊已經不用再拄著拐杖走路了,這讓他感覺輕鬆多了,只是,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潛入地下墓室,還是要冒很大的風險。

  可是晏子殊不想坐以待斃,任由帕西諾擺佈。不管一個小時後要來的人是誰,他都想進入密室,查探帕西諾想要隱藏起來的東西。

  晏子殊從西褲口袋裏,掏出他昨晚藏起來的白錫鑰匙,在陽光下,這把沉甸甸的鑰匙泛著白色的金屬光澤,就像十字架。自己打造的鑰匙到底能不能打開密室的門,也只有試過才知道。

  打定主意後,晏子殊走下藏書樓,避開其他人的耳目,潛入附近的洗衣房中。

  晏子殊從衣架上偷了一件粗布長袍,套在身上,拉起兜帽,然後,他低著頭,混在那些步履匆匆的僧侶後面,穿過庭院的回廊。

  即便他兩手空空,也沒人在意他,保鏢們忙著堆築掩體,而前方的僧侶幾乎都不回頭看,只顧搬運著貴重家當。

  走到教堂附近後,晏子殊停住腳步,往身後張望了一下,確定無人跟蹤後,快步進入教堂。

  教堂裏空無一人,寧靜極了,晏子殊快速穿過一排排的長條椅,清楚地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這空曠的殿堂屋頂迴響,他的心也怦怦跳著,小腿肌肉繃得像鐵塊一樣的緊。

  也許帕西諾的手下已經發現他不見了,在四處尋找他,又或許帕西諾正站在密室裏,等著他自投羅網?

  這些想像令晏子殊的心臟跳得更快,但是他的腳步沒有一絲的猶豫,很快就來到燃燒著蠟燭的金色祭壇前,再繞過祭壇,駕輕就熟地拉起黑色天鵝絨簾幕,推開會發出巨大響聲的木門,走了進去。

  供人單獨祈禱的小房間裏沒有人,這讓晏子殊放鬆了點,他從祭壇上拿起一支蠟燭,點燃,走進那條黑漆漆的、仿佛地獄入口的地道,一直往下走。

  有了蠟燭的照明,再加上不用拄拐杖,晏子殊走得比上次快多了,只用了五分鐘,就到達了墓室。這裏依舊充斥著死亡的氣味,白骨森森,恐怖異常,蜘蛛在骨骸上結著灰濛濛的網。

  晏子殊把蠟燭插在壁龕中的燭臺上,小心地轉動第四層隔板上的人造骷髏,輕微的一聲「喀嚓」響起,隱藏在壁龕牆壁後的UOFⅡ型密碼鎖就顯露了出來。

  晏子殊不急著插入鑰匙嘗試,因為他還需要密碼和帕西諾的指紋,於是,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塊塞在火柴盒裏的油黏土,這是他在複製鑰匙時,事先就準備好的。

  接著,晏子殊走到火把前,拿下已經反復燃燒過幾次的火把,掰下木棍上頭的一小塊焦炭,放進一張他從書上撕下來的扉頁紙中,然後將紙對折,撿來一塊石頭,很快將木炭碾碎。

  然後,他拿著裝滿焦炭粉末的紙,走回密碼門鎖前,展開對折的紙張,輕吹一口氣,將碾得極細的黑色粉末均勻地吹向鐳射指紋掃描器的面板。

  其實告訴他用這個方法可以複製指紋的人,是國際刑警總部的電腦專家利夫•雷德曼,他總有各種各樣的古怪主意。

  例如,他在破解一個高端生物密碼鎖的時候說過,科技越先進,人們也就越粗心大意,幾乎所有的犯罪,在使用過指紋掃描器以後,都不會去擦拭掃描器的面板,所以他們的指紋就會始終留在掃描器上。

  而鐳射指紋掃描器的工作原理,是鐳射光透射在手指指紋的凹凸面上,之後再反射回感應板上,形成一幅圖片,與事先記錄的指紋進行比對。

  也就是說,只要指紋的凹凸面細節相同,不論是軟橡膠還是其他複製品,都能騙過機器。

  當然,理論雖然如此,實際操作卻沒那麼簡單。首先,晏子殊得確保黑色粉末能均勻地黏著在人類指紋的脂肪上,其次,他只有一次複製指紋的機會,任何失誤,比如沒有將掃描器上多餘的黑色粉末吹盡,都會使指紋複製失敗。

  晏子殊小心地吹走多餘的粉末,拿出油黏土,牢牢嵌在掃描器面板上,如果這個方法真的有效,那麼他回去真該請雷德曼吃一頓法國大餐。

  等了大概十秒鐘,晏子殊拿起油黏土,用手帕擦拭乾淨掃描器面板,把黏有黑色焦炭粉末的油黏土重新按在掃描器面板上。

  一道紅色的鐳射光芒緩慢地掃過油黏土上的指紋,UOFⅡ型密碼門鎖沒有任何回應,晏子殊有點心急,但是他按耐下性子,等待掃描器的鐳射光芒進行二次掃描。

  紅色的鐳射光芒自上而下,再次緩緩掃描過油黏土,又過了大約三秒鐘,密碼門鎖上方的圓形綠燈亮起,示意指紋掃描已通過。

  晏子殊興奮極了,立即插入自製的白錫鑰匙,至於開門的密碼,晏子殊心裏早就有數,UOFⅡ型密碼門鎖有獨特的電子按鍵音,也就是數位鍵盤上的第一行、第二行、以及第三行的按鍵音都不同。

  帕西諾在第一行數字鍵上按了三次,第三行上按了一次,而當他按下第一行的數字鍵時,動作非常快,幾乎沒有停頓,那就是說,是一個數字重複按了三次。

  晏子殊毫不猶豫地就選擇了1,第二個數位選擇了9,帕西諾的密碼是1119。

  要說這樣推測的理由,是人的慣性思維。為了不讓外人通過生日、結婚紀念日等資料去推測信用卡等重要帳號的密碼,人們經常選擇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但又不容易忘記的數位作為密碼。

  1和9這兩個數位在日常生活中很常見,火警電話為911或119,帕西諾雖是俄國人,一年中卻有一半的時間生活在美國,當他連續輸入三個1 的時候,他會下意識地選擇他經常見到,以及在鍵盤上離數位1最遙遠的,能帶給他安全感的那個數字——9。

  晏子殊飛快地輸入密碼1119,再轉動鑰匙,當鑰匙轉動到一半的時候,似乎被某個金屬物體卡了一下,發出「喀噠」一聲,這讓晏子殊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幸好,這個細微的響動並未觸動警報器,密室的門被打開了。

  晏子殊拔下那根燃燒了近一半的蠟燭,走進密室。裏面很黑,蠟燭光亮只能照見一小片地方,但是僅僅是這一小片地方,都足以令晏子殊瞠目結舌了!

  

  黃澄澄的金磚整齊地疊放在黑色金屬架子上,比人還高,晏子殊粗略數了一數,每個金屬架子有四層,每層架子上,大約擺放著七十塊金磚,也就是說,光是密室入口處的那一排金屬架,就儲存著近一億五千萬美元的黃金。

  晏子殊從未見過這麼多的黃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舉著蠟燭靠近金屬架,拿起一塊沉甸甸的金磚,發現上面佈滿灰塵,沒有任何國家的編號與標識。

  這些黃金在這裏存放多久了?又是從哪里來的?很顯然這些都是無法見光的「黑錢」,所以才會存放在修道院的地下密室裏,等待機會流入合法的黃金市場。

  對了!晏子殊忽然想起來,帕西諾利用歐洲以及美國的慈善組織販賣人口、走私毒品,國際刑警組織得到線報後,卻一直搜查不到確切的證據。被他拐賣的兒童到了歐洲後就不知所蹤,而帕西諾巨額的年利如何清洗乾淨,也一直成謎。

  原來,帕西諾不是靠貨幣,而是靠黃金交易的,這比紙幣更安全,無需通過銀行,也不用進行貨幣間的兌換,直接交易就可以。

  而黃金無論在哪里都很受歡迎,也使得帕西諾可以在世界各地輕鬆洗錢。

  等等!晏子殊忽然想到,就算要匆忙撤離,帕西諾也不會丟下這麼多黃金不管,也就是說,帕西諾肯定會派手下進來搬運金磚,他不能留在這裏太久,也許只能待上十分鐘!

  忽地,蠟燭的光芒熄滅了,晏子殊的周圍一片漆黑,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因為這裏深處地下,空氣稀薄,晏子殊的呼吸聲很重。

  在黑暗中深吸了一口氣,晏子殊放下蠟燭,抬頭搜尋牆壁上的電燈開關,這裏儲存有七、八噸的黃金,肯定有電。

  在第四集第五個金屬或加的中間有一個簡易的電燈開關,晏子殊打開它,霎時,白熾燈的光芒刺入眼睛,在晏子殊的面前,是一個放著十數排金屬架子的金庫。

  晏子殊沿著金屬貨架間的狹窄通道往前走,這裏的地面雖然鋪著水泥,卻長著不少灰綠色的黴斑,厚厚的花崗岩牆壁上掛著水珠,天花板上的白熾燈罩生著鐵銹,儘管這裏儲存著令人瞠目結舌的黃金,卻給人以非常壓抑的感覺。

  晏子殊忽然覺得自己行走在一個巨大的混凝土陵墓裏,他被深埋地下,再也無法見到陽光,這讓他的視線有些搖擺不定,加上呼吸急促,注意力難以集中,更容易胡思亂想。

  但是,在晏子殊的頭腦中,有一個聲音冷靜地指出,這只是腦部缺氧造成的恐慌,他不會有事的,他要做的就是穩定呼吸,讓心跳緩和下來……

  晏子殊走進密室的最裏面。這裏有一套十分豪華的辦公傢俱,就像是巴黎隨池酒店的某間書房,有波西米亞風格的全銅彩色水晶臺燈,價值數萬美元的黑色牛皮雕花辦公椅,櫸木紋的辦公桌上放著桌上型電腦、印表機、筆墨紙張等等,但是沒有電話。

  晏子殊發現桌上有一個換氣系統的開關,立刻按了下去,頭頂上方深嵌在水泥板裏的大型風扇高速旋轉了起來,輸送進來的新鮮空氣,讓晏子殊猛地吸了好幾口氣。

  然後,他毫不遲疑地坐了下來,打開電腦電源。兩秒鐘後,液晶電腦顯示幕上出現了帕西諾家族企業的俄文徽標,無需輸入密碼,作業系統啟動後自動登入了電腦桌面。

  這讓晏子殊很高興,但是他很快發現,這台電腦沒有接入外部網路,用的是覆蓋率有限的無線區域網路。

  一片銀灰色背景的桌面上,除了電腦系統檔外,陳列著近五十個標注著俄文和日期的檔案夾,晏子殊移動滑鼠點擊了其中一個,彈出的對話方塊,提示要輸入密碼。

  不知道密碼是幾位元,也不清楚它是用俄語還是英語設置的,等於他需要專業的解密設備,花上幾天幾夜的時間,才有可能破譯密碼。

  但是他現在沒有時間,也沒有設備去慢慢破譯。

  晏子殊盯著電腦螢幕,思忖了片刻,便拉開辦公桌的抽屜,尋找可拷貝的外記憶體,比如USB隨身碟這些。在辦公桌抽屜的最後一層,晏子殊發現了十幾張經典歌劇的音樂光碟,以及一盒嶄新的DVDR光碟。

  晏子殊打開光碟盒,揀出一張空白光碟,推入電腦主機的燒錄機中,然後,他快速點擊電腦系統檔,查看要複製的檔案夾的總大小,一共是五點七G,包含兩千一百六十個檔案。

  晏子殊打開光碟燒錄軟體,將要複製的檔案都導入到軟體上,按下燒錄鍵,燒錄機上方的LED燈亮起,程式視窗顯示複製完全部的檔案,需要十二分鐘。

  在等待的期間,晏子殊再次搜查著帕西諾的辦公桌,摸索著每層抽屜的縫隙,看看這裏有沒有暗格藏著武器,哪怕只是一把刀也行。

  嗯?

  突然的,晏子殊的右手指尖在辦公桌第二層抽屜的後板處,摸到一個橢圓形的金屬按鈕。

  這是警報器嗎?晏子殊微微一愣,不,警報器不會安裝在這麼靠裏的位置,這不利於觸動報警系統,那麼是……?

  晏子殊按下按鈕,忽地,在辦公桌的左面,一面高大的花崗岩牆壁突然一動,往下降入地面罅隙的中,展露在晏子殊眼前的,是佔據整面牆的即時視訊監控系統。

  三十六個頻道畫面,顯示隱秘式的微型監控攝影機被安置在修道院的各條走廊、主要出入口、果園、馬廄等等地方,晏子殊注意到他居住的套房連浴室在內也有攝影機監視。

  也就是說,當他以為帕西諾離開修道院去做別的事情時,帕西諾很有可能是坐在地下密室裏,喝著進口威士卡,聽著音樂,通過即時監控的攝影機,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晏子殊頓時覺得全身掠過一陣惡寒!帕西諾在偷偷地觀察他,揣測他的行為和心理。

  以前聽帕西諾說,想要得到他,包括他的心,晏子殊以為他在開玩笑,沒想到帕西諾竟然是認真的!還做出這樣卑鄙的事情!

  晏子殊感覺糟糕透了,面色黑得就像一塊鐵,他不喜歡被人如此算計!

  忽然間,晏子殊明白了什麼,他猛然拉開第四層抽屜,抓出幾張經典歌劇光碟,打開那裝幀精美的光碟盒,裏面的碟片不是歌劇,而是標注著監視日期的錄影。

  即時視訊監控系統因為監視資料過於龐大,並不提供自動錄影,帕西諾不僅坐在地下密室裏監視他,還把這些監視畫面錄製了下來。

  所以,抽屜裏才會有一大盒的空白光碟吧?

  晏子殊眉心緊皺,很想一口氣把這些光碟都毀掉!但是這樣一來,也就會暴露出他來過地下密室了。克制著滿心的厭惡,晏子殊把光碟都放回抽屜裏,重重地甩上抽屜。

  電腦主機發出「滴」的響聲,顯示資料已經燒錄了百分之七十,晏子殊看了一眼電腦螢幕,再將視線移到監控螢幕上時,眼睛倏然瞪大了。

  西裝革履的帕西諾在保鏢的圍繞下,正穿過修道院的回廊,走向教堂。按照他行走的速度,再過兩分鐘,他就會走進教堂大門了。

  晏子殊將視線轉回電腦螢幕上,加密的檔案正不緊不慢地拷貝著,剩餘時間是四分二十秒,要即刻取消複製,離開這裏嗎?

  可是這樣的機會只有一次,帕西諾一定會將電腦中的資料轉移後銷毀的。

  將手指移到「ESC」的按鍵上,晏子殊卻遲遲沒有按下去,他不能就這樣放棄!

  黑白的監視畫面上,帕西諾大步流星地穿過回廊,即將走進教堂大門。這個時候,一個深黃色頭髮、身穿白襯衫系黑色領帶的保鏢喘著氣,從後方跑來追上了帕西諾,在他耳邊說了什麼,帕西諾的面色變得有些難看,轉身,大步往庭院的方向走去了。

  晏子殊松了一口氣,但是帕西諾不久之後還會回來的,他還不能放鬆警惕。晏子殊緊盯著電腦螢幕,每一秒鐘,都是過得驚心動魄。

  終於,光碟燒錄完畢,晏子殊檢查了一下裏面的資料後,從燒錄機中退出光碟,放入一個透明CD盒中,然後,他站起來,清除燒錄軟體上的資訊,準備關閉電腦。

  與此同時,帕西諾再度出現在監視螢幕中,他心無旁騖地直走向教堂,健步如飛,身後還跟著十數個全副武裝的保鏢,晏子殊有些焦躁地用食指叩擊著桌面,十秒鐘後電腦終於關閉了,他飛快地收起監視螢幕,關閉換氣風扇,把辦公椅推回原位,快步走向密室出口。

  但是即便如此,晏子殊也知道自己肯定會與帕西諾碰上,他只能爭分奪秒,祈禱帕西諾走進來時,他已經離開了密室通道。

  在漆黑而充斥著腐臭味的地道中,晏子殊盡全力跑著,右腳很疼,每次踩在地上,就像有玻璃渣子刺進腳踝,疼得額頭上都冒出冷汗,可是晏子殊仍然跑得很快,搶在帕西諾一行人推開教堂大門的瞬間,沖出小禮拜室,奔向那燃燒著蠟燭的奢華祭壇,拉起僧侶的兜帽,跪了下來……

  帕西諾和保鏢走進教堂,雜遝的腳步聲響徹在空蕩蕩的長椅間,陽光從箭孔般的窗戶投射進來,照亮黑漆漆的走道,一個穿粗布僧袍的修道士跪在那金色的祭壇前,右手劃著十字,彎下腰,忠誠地禱告著。

  帕西諾冷淡地看了他一眼,視線集中到那巨大的木制十字架上。頭戴荊棘茨冠的耶穌,雙手被釘在十字架上,面露死亡前的痛苦,在層層燭光的籠罩下,營造出一種悲愴的氣氛。

  帕西諾的眉頭絞了起來。他一向不喜歡教堂,也不相信命運,在這個強者為王的世界,決定勝負的是人,而不是神。不過,如果卡埃爾迪夫今天會死在這裏,他會感謝神明的。

  以前,他對卡埃爾迪夫的厭惡,也許只是由於權勢鬥爭、相互排斥而已,但是現在,帕西諾很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對卡埃爾迪夫的嫉妒,而這種嫉妒,是由晏子殊而起。

  自從被晏子殊吸引後,帕西諾才發覺,那種發自肺腑的「喜歡」是怎麼回事?從來沒有一個人,並且還是一個男人,在他心裏激起如此大的波瀾,無法征服,卻急欲征服。帕西諾的內心,焦躁不已。

  而當他發現,自己已經完全被晏子殊迷住時,他就更加憎恨卡埃爾迪夫了。

  晏子殊聽著喀噠喀噠的腳步聲從自己身後轉向小禮拜堂的方向,微微吐出一口氣,正如他所預料的,帕西諾從來不在意僧侶,即便看到了,也會當做擺設。

  帕西諾一行人走進小禮拜堂後,晏子殊飛快地站起來,奔向教堂的大門,而後又混在修道士中間,回到了藏書樓。

  

  

  第十章 突出重圍



  藏書樓的閣樓,木門敞開,無人看守,晏子殊覺得有些奇怪,在門外脫下粗布長袍,塞進堆滿雜物的書櫃裏,然後走了進去。

  進門的瞬間,晏子殊就察覺到了不對勁,但是,那個人的動作迅如閃電,從背後一把鎖住他的咽喉,挾住他的雙肩,鐵柱他的耳廓,冷冷地低語道,「我們又見面了,晏先生。」

  即便看不到他的臉,晏子殊也知道他是誰。因為他的掌心有一道鮮明的刀疤,晏子殊眉頭緊皺,平靜地回應道,「德瑞克•伍德?」

  「沒錯,是我。您好像不是很驚訝我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裏?」德瑞克輕聲笑著,不僅沒有放開晏子殊,還摟得更緊,幾乎令晏子殊窒息。

  「因為我……不信任卡埃爾迪夫。」晏子殊喘著氣說,沒有掙扎。

  「哦?」德瑞克眨了下眼睛,稍微放鬆了一點手臂的力道。

  「他說你是管家,可我不相信他,我覺得你是一個……危險人物。」

  在國際刑警組織總部時,晏子殊有調查過德瑞克•伍德的資料,雖然沒有查到什麼線索,可事實證明,晏子殊的預感是正確的,德瑞克不僅是卡埃爾迪夫家族的管家,還是一個雇傭兵,或者殺手。

  德瑞克呵呵笑了起來,「我確實是一個危險人物,不過,公爵命令我救你,我就會救你,但是……」

  德瑞克鐵鉗般的手指,再度將晏子殊的咽喉掐緊了,毫無抑揚頓挫地耳語道,「你可別拖我的後腿…。」

  「……」

  晏子殊沒有說話,德瑞克得意一笑,還想再嘲弄幾句,卻感覺到側腹微微一涼,一把尖銳的匕首隔著襯衫,抵住了他的致命部位。

  原來,晏子殊剛才垂下雙手沒有抵抗,只是想讓德瑞克放鬆警惕,再趁機摸走他的武器。德瑞克沒有拿槍或匕首挾持他,是德瑞克失策的地方。

  「「夜鷹」果然是名不虛傳呀。」德瑞克笑了笑,鬆開手臂,他把軍用匕首藏在西服裏面,扣在皮帶上。當晏子殊碰觸匕首的時候,他應該感覺得到才是,但是他卻什麼都沒感覺到,包括晏子殊身上的殺氣。

  「不用廢話了,你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你。」晏子殊把匕首丟還給他,揉了一下被捏痛的脖子,冷聲問道:「卡埃爾迪夫在哪里?」

  「那裏,大概七十公里遠的地方。」德瑞克抬手指著窗戶外的廣袤森林,「他命令我保護你的安全,並且殺掉任何企圖傷害你的人,但在我看來,你過得很好。」

  晏子殊並不理會他的冷笑話,忽然,想到了什麼,臉色一變,「你知道這裏有監視器吧?」

  「知道。所以我帶了這個。」德瑞克得意地說,拉起西服衣袖,露出一個紅燈一閃一閃的無線攝影干擾器。

  這個手錶大小的干擾器,能夠在直徑十公尺的範圍內隔斷無線攝影機的信號,使無線音頻及視訊無法正常地發送和接收,但不影響其他電子設備的正常工作,而且對人體無害。

  「你有手機嗎?我想聯絡卡埃爾迪夫。」看到這個,晏子殊自然就想到了電話。

  「抱歉,帕西諾收走了我的手機,還有其他一切通訊工具,如果我們能逃到這裏」德瑞克從西褲口袋裏拿出一張折疊得很小的地圖,指著離修道院大概八公里的一個紅色圓圈,說道:「這是一棟廢棄的農舍,我來的時候,在農舍的木地板下藏了衛星電話和武器,在農舍的後面還停著一輛越野車。只要拿上武器,坐上越野車,帕西諾就很難再追上我們了。」

  晏子殊仔細地查看地圖,這片森林跌宕起伏,覆蓋很廣,連接著匈牙利與烏克蘭的領土,蜿蜒的圖爾河貫穿其間,如果沒有地圖的指引,恐怕在這片密林裏轉上一個月也走不出去吧。

  晏子殊指著修道院北面的一排黃色警示點,問道,「這些是地雷嗎?」

  「是的,是M14。」德瑞克說道,「大概有一百五十多個,所以穿過這片森林要特別小心,最好繞道走。」

  晏子殊眉心緊皺。M14型反人員地雷雖然尺寸很小,殺傷力也不大,但美國人製造它的目的,本來就不是用來殺人,而是把人炸殘。這樣敵人就得分出更多的戰鬥人員去照顧傷患,這比炸死敵人,要更能削弱他們的戰鬥力。

  

  從二十世紀七十年代開始,美國軍隊就已經停止使用M14地雷,因為它是由塑膠製造的,金屬含量極低,設置後很難拆除,在戰後給平民和士兵帶來了危險。

  但是M14地雷在半個多世紀以來,一直被許多國家廣泛仿造和使用,所以這種地雷在現代仍然常見。

  「你能記住這些地雷的具體位置嗎?」晏子殊端詳著地圖說道,「我想,我們到能利用這些地雷,逃出去。」

  兵行險招嗎?德瑞克的頭腦裏冒出這個詞語,皺起臉孔說道,「這個主意太冒險,公爵不會高興的。」

  「可是就憑我們兩個人,外加幾把槍和幾顆炸彈,你覺得有多大可能性從這幾個地方順利地逃走?」晏子殊指著地圖上修道院那嚴密防守的東、南、西三個方向,只有背面地雷密集的那一片森林幾乎是無人看守的。

  「好吧。就算我們能衝破修道院的重重關卡,跑到這裏,」德瑞克疑問道,指著那一片黃色警示點,「你想怎麼通過地雷帶?」

  「我沒說要通過,」晏子殊盯著地圖,凝神忖度著說道,「我說的是,可以利用這些地雷。」

  「哎?」

  「到時候你會知道的。」晏子殊並沒有完全地信任德瑞克,抬起頭問道,「你的槍法准嗎?」

  「當然,你覺得公爵為什麼派我來?」德瑞克斜眼瞪著晏子殊,因為被小看了而感到光火。

  「那就好,因為我們只能靠手上的槍,殺出去。」晏子殊說道,其實他有私心,如果能靠自己的力量逃出去,就不用等卡埃爾迪夫來救。

  帕西諾為卡埃爾迪夫準備的可不只是幾十把槍外加一些保鏢,而是一個軍事堡壘,晏子殊不想看到卡埃爾迪夫尾自己冒險,他若平安無事,對晏子殊來說,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就在晏子殊看著修道院的地圖,想著更詳細的計畫時,一個黑色短髮、穿著白襯衫的華裔男人,突兀地沖進房間,用英語說道,「帕西諾上樓來了,快把地圖藏起來。」

  「你是?」晏子殊一愣。

  德瑞克很快地收好了地圖,重新塞回了口袋裏,並很快地說道,「他叫布萊恩•李,是卡埃爾迪夫家族的特工。」

  「是,我潛伏在帕西諾的身邊已經兩年了。不過最近近幾個月,我和家族的情報部門失去了聯繫。」布萊恩說著瞟了一眼德瑞克。

  看得出兩人互相認識,但彼此似乎又有著隔閡。

  晏子殊沒有忽略德瑞克的搶白,德瑞克特別說明布萊恩•李是卡埃爾迪夫家族的人,也就是說,布萊恩不直接服務於卡埃爾迪夫本人。

  雖然晏子殊不是很清楚卡埃爾迪夫家族的權力結構,但是……並不是所有人都服從於卡埃爾迪夫。晏子殊猜想,像卡埃爾迪夫這樣古老又龐大的家族,內部有些權勢鬥爭也不足為奇。

  「晏先生,我本該早點和您聯絡的,但是帕西諾將您看得很緊,我接近不了您。」

  布萊恩接著說,仿佛為了和德瑞克較勁,態度十分誠懇,「他還不允許我們與外界聯絡,所以我也聯絡不上家族的情報人員,不過現在,是我們保證您逃出去的好機會。」

  晏子殊點點頭,明白他在說什麼。

  平時,修道院的大門,以及所有的出入口都是反鎖著的,可是今天,帕西諾要轉移大批黃金,大門敞開著,門口停著七、八輛軍用卡車,只要他們製造點騷亂,即擁有機會順利逃走。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吧。」德瑞克壓低聲音說,冷灰色的眸子望向門口,已經能清楚聽到帕西諾的腳步聲了。

  布萊恩立即噤聲,並且下意識捏緊了西褲口袋裏的槍,站到了大門旁邊。晏子殊快步走到長沙發前,坐了下來,與他們兩人都保持一段距離。

  「子殊,原來你在房裏啊!」

  帕西諾穿著Hugo Boss黑色細紋西服,系著一條銀灰色條紋領帶,金棕色的短髮梳理整齊,敞露出寬闊的額頭,以及英俊無比的臉龐,跟人一種優雅親切,極富魅力的感覺。

  但晏子殊注意的不僅僅是帕西諾,還有他身後那四個彪壯的雇傭兵,他們手握九公釐口徑的MP5衝鋒槍、作戰背心上裝有可攜式C4炸藥和對講機,墨綠色BCB叢林靴上,還綁著Eickhorn格鬥匕首,可以說是從頭武裝到腳了。

  帕西諾話未說完,見到房間裏的德瑞克和布萊恩,微微一愣,然後看著德瑞克,用俄語問道,「你和晏子殊已經見過面了嗎?」

  「是的,老闆。」德瑞克微微笑著說,「您讓我寸步不離地「保護」晏先生,我自然得聽從您的命令,增加人手,嚴加「防護」了。」

  「很好。」帕西諾點了一下頭,便不再管德瑞克和布萊恩,走到沙發前,看著晏子殊,溫柔地說,「外面那麼吵,讓你沒法休息吧?很抱歉,因為我們在搬家,等會兒,會有直升機來接你的。」

  「搬家?為什麼?去哪里?」晏子殊眉頭擰起,一口氣問道。

  「一個比這裏舒適得多的地方,你會喜歡的,這裏的東西,始終太老舊了,不合適你。」帕西諾沒有說原因,又打了一個響指,讓其中一個雇傭兵遞上一件價值幾萬美金的、十分豪華的純白狐裘大衣,放在晏子殊面前,「只是那個地方有些冷,在你出發前,我想你穿上這個。」

  晏子殊注意到這件裘皮大衣,就連搭扣都嵌滿鑽石,但是,晏子殊的臉色卻更冷若冰霜了蹙眉說道,「我不是你包養的情婦。」

  「只要你肯點頭,子殊,你就是我的妻子。」帕子諾情難自禁地說,抬手撫上晏子殊的臉頰,「我說過很多次了,只要你想要的,我都會給你。」

  晏子殊沒有說話,全身都僵硬著。帕西諾湊近臉龐,想要親吻上去,晏子殊反感地轉開頭,帕西諾的嘴唇,只能擦過晏子殊的臉頰,但是帕西諾也不生氣,乾脆就吻了吻他的面頰,微微一笑,放開了晏子殊的臉。

  

  「在直升機來接你之前,你就先待在這裏吧,不要亂跑,外面亂得很,我不想你受傷。」用溫柔的語氣說著略帶威脅的話語,帕西諾站直身體,望著他帶來的那四個壯漢,用俄語說,「你們守在這裏,任何想要闖進來的人,格殺勿論!」

  「是。」男人們異口同聲地說,氣勢十足,帕西諾又對德瑞克說了幾句話,然後告別晏子殊,下樓去了。

  帕西諾一離開,晏子殊就丟開了膝蓋上的裘皮大衣,站起來,用西服衣袖使勁擦了擦臉。一旁,德瑞克咯咯地低聲笑著。

  晏子殊狠狠瞪他一眼,那眼神十足地冷厲,「你笑什麼?」

  「我只是覺得,晏先生您還真受寵啊,我從沒見過帕西諾先生對誰這麼溫柔體貼。」德瑞克說的是英語,所以那四個俄國男人都聽不懂,只是像四堵肉牆一般,結結實實地堵在房門周圍。

  「哦?你羡慕的話,我們對調好了。」晏子殊面無表情地說,十指交叉而握,喀嚓喀嚓地活動了一下手指及手腕關節。

  「免了,我對男人可沒興趣,再殷勤也消受不起。」德瑞克接話道,不動聲色地從西服裏抽出匕首,握在手心裏。

  晏子殊瞥見他的動作,以眼神同站在門口的布萊恩溝通,布萊恩默默點頭,悄悄地將西褲口袋裏的半自動手槍上膛,做好了突襲的準備。

  「對了,帕西諾有沒有和你說過,直升機幾點會來?」在動手前,晏子殊詢問德瑞克。

  「有,大概十分鐘後吧。」

  「什麼?!你剛才為什麼不說?」晏子殊有些惱了,這意味著他們大概只有七、八分鐘的時間殺出這裏,否則直升機一來,看守他們的人會更多,就難以逃掉了。

  「我以為十分鐘對你來說……足夠了呢。」德瑞克邪笑著說,沒有做任何行動訊號,右手腕倏然一轉,尖銳的匕首就淩厲的投擲出去,正中十二點方向一俄國大漢的咽喉,劈穿了他的氣管和頸椎,對方連嗚咽聲都沒有發出,立即倒地。

  其他三個雇傭兵見狀立刻沖德瑞克開槍,子彈打得室內玻璃崩裂,桌椅木屑紛飛。

  晏子殊暗罵一句「混蛋」,匆忙彎腰避開擦過頭頂的子彈,沖上去,風馳電掣的一拳將一個俄國壯漢湊翻在地,再順勢摸走他皮靴上的匕首,割斷了他的喉嚨。

  布萊恩的槍法很准,在晏子殊攻擊的同事,開槍幹掉了另外兩人。

  「拿上槍,C4和防彈衣。」晏子殊蹲在屍體前,很快地說。德瑞克做事太衝動了,槍聲一定已經驚動了庭院裏的保鏢,他們得立刻離開這。

  晏子殊從雇傭兵身上剝下防彈衣,丟給布萊恩和德瑞克,自己也穿上一件,然後把C4炸藥取出,在白色塊狀的炸藥上,壓出一個深約三公分、直徑約零點六五公分的孔,安裝電子引爆雷管。

  「你要做什麼?」德瑞克問,看著晏子殊如同與時間競賽一般,給所有的C4炸藥裝上引信。

  「確保我們能夠逃出去。」晏子殊簡短地說,拿起炸藥和遙控器,站起來,「德瑞克,鐘樓上的狙擊手就交給就交給你負責,布萊恩……」晏子殊把領隊的對講機交給布萊恩,「你懂俄語,竊聽他們的動向,隨時通知我們。」

  然後,晏子殊就走到屋外,重新套上了那件僧侶長袍。

  

  三人沖下樓時,果然已經有人朝著藏書樓跑來了,德瑞克毫不猶豫地開槍,一梭子彈解決了七、八個人。

  晏子殊盯著槍林彈雨,穿過回廊,趁亂跑到摩托車旁。

  他將C4炸藥安裝在每一輛摩托車的汽油箱底部,然後以手語告知德瑞克和布萊恩,在一分鐘內必須撤離。

  德瑞克的槍法可以說堪比雪狼,他在心裏計算風速、重力對子彈的影響,在扣在扳機的瞬間就矯正好了彈道路徑,子彈射出,教堂鐘樓上,那潛伏在窗框後的狙擊手發出一聲慘叫,倒在地板上。

  晏子殊從僧侶長袍下抽出MP5衝鋒槍,暴雨般傾瀉的子彈打在掩體上方,沙塵飛起,藏身在掩體後的保鏢無法將頭或手臂完全伸出來,只能高舉槍口掃射反擊。

  嗚!

  晏子殊的右臂被子彈擦過,一陣燒灼般的刺痛,肩膀也中了一槍,不過因為他穿著防彈衣,所以傷勢一點也不嚴重,頂多就是肩膀上留下一塊淤青。

  三人輪流開槍射擊,配合密切,邊打邊退,很快就退到了大門邊,晏子殊從口袋裏掏出遙控器,撥開安全罩,按下綠色按鈕。

  一連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震裂了修道院所有的窗戶,燃燒著火球的摩托車從半空墜下,摔得七淩八落,也有掩體被炸飛,死傷了幾十個人。

  趁著爆炸造成的大騷亂,晏子殊和德瑞克、布萊恩一起沖出修道院大門,坐上一輛軍綠色敞篷吉普車。

  布萊恩用小刀撬開方向盤下方的金屬面板,扯出三根顏色不同的線,將火線和點火系統的電源線連接起來,然後又接上馬達吸拉線圈的電源線,火花劈啪彈出,吉普車的引擎順利啟動了。

  布萊恩放下手刹車,猛踩油門,吉普車就如同子彈般射了出去!

  晏子殊坐在副駕駛座,在汽車駛離修道院大門約五十公尺時,他突然側身,反手握槍,一梭子彈打穿了修道院門口那些大卡車的油箱。

  滿缸的汽油汨汨流出,晏子殊又沖著卡車底盤補了一槍,火星四濺,頓時火焰熊熊,數輛運輸黃金用的大卡車,都陷入火海。

  「他們不會就這樣放棄的。」布萊恩急急打轉方向盤,跌跌撞撞地沖進森林中,濃密的枝葉拍打過車前窗,尖銳的樹梢好幾次差點刺傷三人,都驚險萬分地避開了。

  丟在車座位上的對講機裏,頻頻傳出爆炸聲,以及俄語謾駡聲,布萊恩說道,「他們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很快就會追上我們的。如果被他們在森林裏包圍住,我們就逃不掉了。」

  「我知道。」晏子殊冷靜地說,黑眸望著前方的樹林。這條路太顛簸了,而越往深處,樹林越密,無法再開車了。但是,晏子殊原本的目的,就不是駕車逃跑。

  「到北邊去。」晏子殊指著北方那一片視界比較開闊的森林,說道。

  「那時地雷區。」布萊恩看了一眼說道,雙手緊握方向盤。

  「嗯,我們就是要利用那些地雷。德瑞克。」晏子殊轉頭,看著坐在後座的德瑞克,說道,「即將沖進地雷帶時,你來倒數,我們一起跳車。」

  「原來,這就是你的計畫呀。」德瑞克恍然大悟。

  晏子殊假裝不清楚北面的森林是地雷區,開車直沖進去,引爆地雷。對於後方追擊的敵人來說,他們只看到了爆炸和煙霧,以及燃燒著的大片森林。他們會以為晏子殊誤闖雷區,被炸死了,而滅火和搜尋屍體的工作,可以拖延住追兵的腳步。

  等到那些雇傭兵發現森林裏並沒有晏子殊的屍體時,晏子殊早就已經逃到五公里以外的農舍,坐上越野車逃跑了。

  不得不說,這確實是一個聰明的計畫,不用和帕西諾的軍隊在這荒山密林裏硬碰硬了。

  其實,以他們三人這微薄的力量和有限的彈藥,和帕西諾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條。

  「你就這麼信任我,不怕我記錯那些地雷的位置嗎?」即便已經知道了晏子殊詳密的計畫,德瑞克也不忘調侃一下晏子殊。

  「不怕,因為你和我坐在同一輛車上。」晏子殊冷漠地說,「即便你再怎麼討厭我,也不會搭進你自己的性命。」

  「你說得沒錯!」德瑞克哈哈笑了起來,在這張揚的笑聲中,布萊恩向右猛打方向盤,忘北面的森林疾駛而去。

  

  與此同時,帕西諾正站在藏書樓頂樓那支離破碎的窗戶前,望著那些熊熊燃燒的卡車,面色鐵青,晏子殊果然是絕頂聰明!

  德雷堡修道院是完全自治的宗教領地,平時,匈牙利員警、邊境軍隊都無法進入,也不得干涉德雷堡修道院的事務。

  但現在,德雷堡修道院發生了爆炸和大火,這些火光和煙霧就如同信號彈,必定會引起邊境軍隊的注意,以人道緊急救援的名義,匈牙利員警和軍隊就能進入修道院。

  而地下室儲存的那些黃金,以及修道院裏佈置的非法武裝力量,就難以解釋清楚了。

  不論晏子殊有意還是無意,都是在逼他放棄那五十多億美元的黃金,隻身逃跑。

  帕西諾將拳頭捏得死緊,還以為囚禁了晏子殊那麼多天,多少已經讓他明白順昌逆亡這個道理,原來晏子殊的順從都是裝出來的,他從未放棄過逃跑。

  「老闆。」突然,一個保鏢快步走向帕西諾,在他耳旁說道,「我們已經將電腦裏的資料轉移完畢,並且將所有的記錄都銷毀了,只是……」

  「只是什麼?」帕西諾濃眉皺起,他已經聽夠壞消息了。

  「我們通過密室的監控系統發現,晏先生他曾經進入過密室,並且拷貝走了一份完整的檔案資料。」

  「什麼?怎麼可能?!」

  帕西諾勃然大怒!地下密室中的黃金,只是他長期從事黑市交易的一部分利潤,損失了幾十億美元的黃金,他還有大批資產在俄國,所以不會動搖他的事業。

  但是電腦中的那些機密資料,涉及墨西哥以及東歐的多條毒品走私路線、他賄賂俄國高層官員的視訊證據,以及他策劃的針對卡埃爾迪夫家族的多起恐怖行動。無論哪一個被公諸於眾,都能令他鋃鐺入獄。

  晏子殊是怎麼進入地下密室的?他從哪兒搞來的密碼、指紋和鑰匙?

  他手無寸鐵,難道能穿牆而入?!

  「夜鷹!」

  帕西諾氣得脖子根都紅了,牙關咬得咯吱響!但奇怪的是,在巨大的憤怒下,他的心裏湧動著一種奇異的情愫,全身也軟綿綿的。

  是憤怒過頭,所以失去力氣了嗎?

  「不對。」

  這種感覺是興奮!一種雄性荷爾蒙陡然激增的狩獵的快感!

  他要徹底地擊垮晏子殊!

  「老闆,等邊境軍隊一到,您就很難脫身了,請您現在就搭乘直升機離開這裏吧。」保鏢忠心耿耿地說,「您不用擔心,我會處理好一切的。」

  「不,」帕西諾回過神,冷冷地說,「我要親自去追捕夜鷹,這篇森林就是迷宮,他逃不了多遠。」

  「可是,萬一黑色公爵的人在森林裏接觸夜鷹,你該怎麼辦?」

  保鏢的擔心是有理由的,帕西諾家族的保鏢隊伍裏有內奸,連世界排名第二的殺手「火狐」都突然倒戈,説明晏子殊逃跑,卡埃爾迪夫公爵的私人部隊,一定就在附近。

  帕西諾親自帶人去追,說不定會落入卡埃爾迪夫公爵的陷阱,匈牙利畢竟是「北歐薔薇」的地盤,他們一旦被卡埃爾迪夫家族的精英部隊圍困,就進退兩難了。

  但是,帕西諾不假思索地說道,「讓直升機準備好麻醉槍和網槍,我要去森林。另外,讓雇傭兵去對付卡埃爾迪夫的部隊。不論如何,只有抓到夜鷹,我才會離開這裏!」

  「是,老闆!」

  儘管覺得這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保鏢也只得拿起對講機,傳達帕西諾的命令。

  這時,從北面的森林傳來巨大的爆炸聲響,修道院的地板都在震動。帕西諾的臉色劇烈一變,以難以置信的眼神,注視著北面濃煙滾滾的森林。

  

  「轟隆!」

  濃煙捲上天際,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晏子殊覺得自己的耳朵嗡嗡直響,全身的骨頭都疼得不行,但是,他仍然從矮灌木叢中站起來,拍掉身上的泥土和枯葉,看著那在地雷陣中熊熊燃燒的吉普車。

  汽油、炸藥,加上越來越強的風勢,這片地區很快會陷入一片火海。

  布萊恩是司機,最晚跳出吉普車,摔在離晏子殊大約五公尺遠的草叢裏,此刻,他正慢騰騰地爬起來,揉著耳朵,臉部和手肘都有一些擦傷。

  德瑞克的運氣最糟糕,他滾下草丘的時候,左肩撞到一塊突出的岩石,登時脫臼,但是,他對受傷死機已經習以為常,從地上站起來後,嘴裏咬住槍肩帶,自己將脫臼的左肩扳回了原位!

  「你需要抗生素。」晏子殊揍過去,察看了一下德瑞克青紫腫脹的肩膀,說道。

  「我沒什麼事,小傷而已,到是你,」德瑞克好不在意自己受傷的肩膀,看著晏子殊,「你的腳,還能在森林裏跑上五公里嗎?我看你現在就算是站著都很勉強吧?」

  晏子殊的面色略微一邊,德瑞克的觀察力如此敏銳,讓他很意外。

  沒錯,他的右腳踝非常疼,從他們坐上汽車,沖出修道院開始,右腳踝就腫脹得越來越厲害,現在不只是刺痛,而是火燒般的劇痛了。但是,晏子殊從未在神情上表現出這種疼痛,剛才走路時,也沒有踮起腳。

  可是德瑞克卻一眼就注意到了他的右腳有問題,晏子殊不禁懷疑,是不是自己掩飾得還不夠好。

  「晏先生,您的腳受傷了嗎?」布萊恩也走了過來,一臉擔心。

  「我沒事,不用擔心,我們還是快點離開這裏吧。」晏子殊皺起眉頭說,率先轉身,爬上草丘,大步往農舍的方向走去。

  布萊恩緊跟在晏子殊身後,在這裏多待一秒,被帕西諾抓住的可能性就越大,他們還是儘快往前趕路吧。

  德瑞克沒有再說什麼,纖細優美的冷灰色眸子,緊緊地盯著晏子殊的背影。

  那長長的黑髮映襯著森林裏的火光,讓他想起梵蒂岡教皇宮中的油畫《末世天使》。

  「神」的守護者是天使,所以公爵才會愛上晏子殊嗎?但是,擁有凡人感情的「神」,還會是「神」嗎……?

  似乎覺得火光太刺目,德瑞克輕輕閉了一下眼睛,爾後追上晏子殊的腳步,跑進了森林深處……

  



  尾聲



  「公爵閣下,您不可以去!」

  身穿淺灰色風衣的卡埃爾迪夫剛走出營地的大門,就被一眾貼身保鏢死命攔住。

  為首的男人名叫安德魯•金,四十七歲,瑞典人,他為卡埃爾迪夫家族效命了二十九年,如今擔任這次營救行動的副指揮。

  「我們的部隊已經包圍德雷堡修道院了,您只要在這裏等候消息即可。」身穿黑衣的安德魯著急地說,「外面太危險了,我們奉了十聖者大人的命令,絕對要保護您的安全。」

  「只要保護我的安全就足夠了嗎?」

  卡埃爾迪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淡紫色眼眸中,那絕對不容許忤逆的威嚴,令安德魯後頸發寒,暗暗捏了一把汗。

  「那個……晏先生的安全也……」

  「他是我的婚約者。」 卡埃爾迪夫冷淡地打斷他的話,那蘊含殺氣的、冰冷至極的視線,緊勒住安德魯的心臟,「不論他們承不承認,我今生都只會有一個婚約者。回去告訴十聖者,別逼我親手毀了他們。」

  說完這句話,卡埃爾迪夫就推開他們,坐上一亮黑色悍馬越野車,發動汽車引擎,踩下油門,向著修道院的方向疾馳而去。

  望著越野車極快地消失在森林間的公路裏,安德魯面如土色。公爵怎麼能一個人去救晏子殊呢?帕西諾可是一心想要他死呀!

  

  一棟木板結構的農舍佇立在茂密的樹林間,破了一個大洞的屋頂上落滿枯葉,窗戶歪歪斜斜,看起來就要坍塌了似的,但這裏十分僻靜,晏子殊從那快要被雜草淹沒的小徑看出來,這裏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了。

  「衛星電話和手槍在廚房的地板下面,你們去拿槍,我去開車。」

  德瑞克說道,就往農舍的後院跑去了,晏子殊和布萊恩先後走進農舍的房門,十分擔心自己一腳會踩穿那些破爛不堪的地板,於是小心翼翼地踮著腳走,穿過客廳後,來到廚房。

  廚房裏擺著一套英式殖民風格的櫥櫃,但油漆腐朽剝落,已經辨不出原來的色彩了。一些已經嚴重腐壞、風化的果醬罐子擱置在櫥櫃橫板上,此外,還有幾件陶瓷餐具,扔在不銹鋼水槽裏。

  不用想,這個覆滿灰塵的水槽裏,肯定已經沒有水了。

  晏子殊和布萊恩蹲下身子,分頭尋找廚房地板下麵的武器。不一會兒,晏子殊就發現餐桌旁邊的木地板是空心的,他叫來布萊恩,兩人一起撬開木板,底下是一堆發黃的廢報紙,晏子殊撥開報紙,裏面除了幾塊鵝卵石,空無一物。

  「不在這個地方嗎?」布萊恩看著這黑漆漆的凹洞,想要站起身,就在這時。

  「砰!」

  子彈的響聲驚動了屋頂上的鳥,嘰嘰喳喳振翅紛飛!晏子殊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大量的鮮血濺到了他的臉上,還滲進了他微張的嘴唇裏,布萊恩後腦中彈,大半個腦殼都迸裂,倒在地板上。

  晏子殊猛然抬頭,看到德瑞克手握沙漠之鷹,站在廚房門口,冷然地看著他。

  「你……」晏子殊不知道該說什麼,面色煞白,完全驚呆了。

  「夜鷹……」德瑞克一字一句,冷靜而清晰地說,「我很想殺了你,但是,如果我就這樣殺了你,公爵一定會恨我。我不在乎他會不會殺我,但是我不想他恨我!」

  德瑞克一邊說,一邊走進廚房,「從十五歲開始,我就是職業殺手,公爵的出現,才讓我有了信仰。他對我來說,是世界上最完美無瑕的存在,是無人可超越的神祗。」

  「可是,自從公爵遇見了你,就慢慢變了。他為你考慮得太多,為你損傷他自己的名譽,還有事業!公爵變的越來越像一個凡人,而非我崇拜的神!」

  德瑞克在離晏子殊五步遠的地方站定,右手緊握著已經上膛的槍,「你知道你自己犯了多大的罪嗎?夜鷹,是你毀了那個完美無瑕的公爵!」

  「一個人是不可能變成神的,除非他是瘋子。」晏子殊冷冷地說,將視線從布萊恩的屍體,轉移到德瑞克身上,他已經平靜下來了,「卡埃爾迪夫要做什麼樣的人,由他自己決定。」

  「哼。」德瑞克冷冷一笑,沉甸甸的槍口指著晏子殊的頭,「站起來。」

  晏子殊慢慢地站了起來,他的衝鋒槍在跳車時丟棄了,因為子彈已經用盡。

  「舉起雙手,離桌子遠一點,不要輕舉妄動,我可是非常想殺了你。」德瑞克惡狠狠地說道,一邊用槍牢牢指著晏子殊,一邊從布萊恩的屍體上拿起對講機,調整著通話頻道。

  「你要做什麼?」晏子殊的黑眸銳利地瞪著他,雖然高舉雙手,卻一直在窺伺反擊的機會。

  「告訴帕西諾,我改變主意了,我要把你送還給他。」德瑞克說道,調整好了頻道,只是訊號不太好,裏面的人在說什麼,無法聽清。

  「你覺得我會任由你宰割嗎?」晏子殊略微移動自己的左腳,踩在一塊鬆動的條狀木板上面,德瑞克正站在木板的另外一端。

  「以現在的形勢來說,你只能任由我宰割。」

  德瑞克的食指扣住扳機,正要衝著晏子殊的小腿開槍,晏子殊狠跺腳下的木板條,地板頓時塌陷,德瑞克的右腳踝卡進了木板縫隙裏,子彈也「砰」的打飛了,晏子殊猛撲過去,想要搶奪他手裏的槍,但是德瑞克的反映也極快,沖著晏子殊的左胸,就開了一槍!

  「砰!」

  晏子殊穿著防彈衣,所以他不會死,但是子彈直擊心窩的衝擊力,讓晏子殊在地板上滾出了好遠,當即就陷入了昏迷。

  德瑞克緊蹙著眉頭,從木板縫隙裏,慢慢拔出那被木屑刺傷的腳踝,一瘸一拐地去察看晏子殊的傷勢。

  漆黑的發絲遮蓋住晏子殊蒼白的臉,但他的脈搏還算平穩。德瑞克彎下腰,將晏子殊扛在右肩上,瘸著腿走出屋外。正如他所料,在屋子外,無線電的信號會好一些,對講機裏的說話聲變的清晰了。

  德瑞克將晏子殊放在臺階上。如果晏子殊不是右腳受傷,行動遲緩了那麼幾秒鐘,那麼現在,倒在這裏不省人事的人會是誰呢?

  德瑞克心有餘悸,拿起對講機,用俄語向帕西諾交代了農舍的具體位置。

  天空一片湛藍,白雲漂浮,大約五分鐘後,聽到不遠處傳來的隆隆直升機螺旋翼聲,德瑞克站起來,望著南面的天空。

  一架白色的「北極星」輕型武裝直升機出現在農舍上空,衣冠楚楚,相貌英俊的帕西諾坐在直升機裏,通過透明的防彈舷窗,冰冷地俯視這殘敗的農舍,以及陷入昏迷的晏子殊……

  ─ 燃情目標‧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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