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標之三】 永恆目標 by米洛

2016.12.03.Sat.16:48
文案:

我不會輸給你的,有本事,你就追上來呀!

一位正直帥氣的國際刑警,一位富可敵國的歐洲貴族,因一連串的古董竊盜案與謀殺案而再度相遇。

晏子殊不明白,為什麼卡埃爾迪夫公爵總是阻撓他辦案,卻又無聲無息地出現幫他一把?回想起兩年前的囚禁與難堪,晏子殊只有氣憤──氣卡埃爾迪夫的霸道與無理,還有自己的弱小,和逐漸被征服的情感……

逃亡失敗,就要以身體付出代價,這是卡埃爾迪夫給他的懲罰,爾後,變成了兩人之間扺償人情債的方式,因為金錢、名利,卡埃爾迪夫什麼都不缺,而晏子殊能給出的,也只有身體而已。

很不恥這種交易,晏子殊心煩意亂,可是欠下的人情必須去還,捏著那把他幾次想扔進海裏去的鑰匙,晏子殊終於轉過身,面色難看地下了甲板。

就是因為你會逃跑,追逐的時候才能讓我樂在其中。


第一章 莫斯科的迷霧

俄羅斯莫斯科四月國防軍事總部——

天氣是乾冷的,陰沉沉的烏雲籠罩天空,空氣中風雨欲來的味道,陸軍中將鮑爾沙克•維赫裡站在木格子玻璃窗前,若有所思地望著屋外的庭院,一隊著裝整齊的哨兵,正精神奕奕地穿過花園。還有兩個小時,就是他女兒葉蓮娜的婚禮了。

他已經五十九歲,只有這一個女兒,想到葉蓮娜穿著白色婚紗的樣子,歷經
風霜的老人露出一抹甜蜜的微笑。

不知道婚禮上的花束夠不夠?蛋糕上寫上祝福語了嗎?車隊呢?葉蓮娜堅持要乘馬車,可是天氣這麼冷,她會凍壞的。

隨即鮑爾沙克•維赫裡又苦笑著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地說:「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她知道怎麼做,鮑爾沙克,你這是杞人憂天!」

再過一、兩年,他就是祖父了吧?這感覺可真不錯。老人露出更濃的微笑,心也有些飄飄然的,轉過身,回到他那張寬闊的桃花心木辦公桌前。

桌子上,堆放著各種電腦列印檔,也有葉蓮娜大學畢業時的彩色相片,「你是個好孩子,葉蓮娜。」這是鮑爾沙克•維赫裡的口頭禪。

他面帶微笑地撫摸著葉蓮娜的照片,似乎從葉蓮娜的眼睛裡,看到了他孫子、
孫女的模樣,鮑爾沙克•維赫裡打開抽屜,拿出一把柯爾特左輪手槍,手柄部
摩擦得十分光亮。

「為了你,葉蓮娜。」

漆黑的槍口對準太陽穴,沒有一絲猶豫,「砰」的一聲,劃破淩晨的寂靜!


美國三藩市國際刑警中心局——

這是一個大型射擊訓練場所,天花板上高懸的白熾燈照亮二十四個射擊軌道,
中央空調徐徐送著清風,沁人心脾,人形靶子在三百英尺外,後面是黑色斜坡
一樣的彈頭捕井,這是一種結合了快取層和擋彈層的結構物,還可以減少汙染
環境的危險。
訓練室的四面都是防彈玻璃圍墻,武器庫在玻璃圍墻外,此外,還有標準的環形跑道和舉重設備。

電腦會記錄下警員射擊的成績,每個警員每一個月都有固定的訓練任務,那是
因為一個員警職業生涯中,至少有六十次面對死亡的威脅,如果你拔槍的速度
比匪徒慢,而瞄準和射擊的速度超過兩秒,那很有可能早就死了。

第四號射擊軌道上,打完兩百發空槍擊發的晏子殊,戴上深褐色的護目鏡,俐落地給P226警用手槍裝上彈匣,開始實彈射擊。

空曠的射擊訓練室裡只有他一人,他身材高挑,白熾燈將他的影子斜斜地打在
堅硬冰冷的花崗岩地板上,也勾畫出他那頭黑玉般的長發,筆直地垂到腰間,
因為空調的微風,發稍微微飄動著。

護目鏡下的臉孔,也是叫人一眼見到便印像深刻。他常年奔波在外,皮膚卻仍然白晰,眼睛就像是黑色的水晶,直接,淩厲,毫不掩飾內心的想法;他的鼻樑
堅挺,嘴唇薄而堅毅,不苟言笑!

他是一個超級模特外貌的國際刑警,隸屬刑事緝捕組,手下有十二個警員。
「夜鷹」是他的綽號,因為他有像動物一樣的敏銳直覺,嫉惡如仇,也有人覺得他像是一塊頑固不化的鐵板,冰冷又自以為是,組員們對他的評價褒貶不一。

這個集冷淡、俊美、能幹於一身的男人,是中心局裡女士們的最愛,情人節那天,他收到了三十四份巧克力、五份水果派,還有寶石領帶夾、派克鋼筆等貴重的
禮物,而整個中心局,總共也只有四十位女性雇員。

這些食物有一半是他的組員消化的,而另外一半,在他從辦公大樓回公寓的
途中,送給了為慈善基金會募捐而忙碌的孩子們。

他住在中心局給單身警員準備的公寓裡,一居室,一廚一衛,墻壁刷成淺藍色,家俱是SELVA藤製品,鋪著藍色豎條紋的軟墊,鋪著白色床單的單人床靠近
浴室,臨窗處則放著一張書桌,上面堆滿了資料夾和雜志,輕輕一碰就會坍塌
下來。

藤制的床頭櫃上放著電子鬧鐘,還有磚頭般厚重的《世界名槍圖鑒》和一迭屍體檢驗報告。為晏子殊開車、打掃房間的年輕員警傑米,完全不能理解,怎麼會
有人把這麼恐怖的照片放在床頭邊……

但是,除了書堆得亂了一點,為人冷淡了一點,說話刻薄了一點,傑米還是很
喜歡這個上司的,至少他沒有「官腔」,不會裝模作樣,賣弄才能,傑米特別
喜歡晏子殊毫不拖泥帶水的表達方式。

「砰砰砰!」

硝煙彌漫,淡灰色的煙霧繚繞在前方,三百英尺的距離,十字靶心看起來就像
豆子那樣小,晏子殊低頭瞄了一眼電腦顯示幕,第一槍和第二槍的間隔時間是
零點二秒,十五發子彈打出了十二個十環,應該是很不錯的成績,可是他的表情依然是滿懷心事,緊鎖著眉頭。

「喀嚓!」俐落地退下空彈匣,出神地看著沒有裝彈匣的手槍,讓晏子殊如此
困擾的原因是——一個不該想起來的人,突然出現在了他的腦海裡。

蘭斯•馮•卡埃爾迪夫,以一雙眼睛為代價,究竟想證明什麼?

「子殊,我這一生都會保護你……」

晏子殊狠狠地甩了甩頭,可是回憶卻像海水一樣猛地吞沒了他,鹹澀的海水衝進了喉嚨,湧向了肺!疼痛難忍!

無論伸手向哪一個方向,似乎都逃不開回憶的折磨……

晏子殊的額頭上滲出汗珠。在夢中,他看見自己朝步步逼近的卡埃爾迪夫開槍,可是眨眼間,那個中槍的人卻變成了自己。

驚惶之中,他絆倒在地,再次抬頭的時候,額頭上已經抵上了一把槍,卡埃爾
迪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是那樣冷酷,而每當槍響的一刻,他就會從睡夢
中跳醒!

卡埃爾迪夫的眼睛,給了他巨大的壓力,也磨光了他的耐性和理智,他寧可一切都回到原點,寧可自己在那場大爆炸中喪生,那樣就會輕鬆許多,不用去想一個人在黑暗中該怎樣生活……

「X的!」發現自己的思緒又圍繞著卡埃爾迪夫旋轉,晏子殊惱恨不已,再這樣下去他會發瘋!就算看不見了又怎麼樣?

卡埃爾迪夫財力雄厚,根本不需要他同情!
晏子殊絕不承認那是愛情,一瞬間,也只有那一瞬間而已,他確實動搖過,在那溫柔的懷抱裡迷失過,但是……那不是愛情!

晏子殊裝上新彈匣,舉起槍,深深地呼吸著,黑色的人形靶子看起來遙遠,又
仿佛近在眼前,手臂肌肉憑直覺瞄準了靶心。

「砰砰砰!」又是一連串震耳欲聾的槍響,幾乎要掀翻樓頂!卻讓晏子殊冷靜了下來,雖然表情看起來,依然冷峻!

「啪啪……」

身後突然響起了洪亮的掌聲,晏子殊放下槍,轉過頭去。

——是西蒙•迪克森,上個星期才從國際刑警總部公幹回來,一個風度翩翩,
冷靜睿智的男子,他學的是法醫,但是特別擅長情報收集,是國際刑警界的精英分子,和晏子殊不同的是,他同時也為卡埃爾迪夫工作。

「看你開槍真是一種享受!」西蒙毫不吝嗇地讚美道,走到晏子殊身後,低頭
看著電腦顯示幕,「全部十環!我就知道!」

「你也可以做到。」晏子殊答道,收拾起桌上的子彈匣和槍。

「不,」西蒙大大地搖頭,「這和繪畫一樣需要天分,就算我的訓練量和你一樣,每天跑三英裡,做三百個俯臥撐,兩百個仰臥起坐,還是只能打七環。」

「在警校訓練中心的時候,十發子彈,我有四發都打到了墻上。」晏子殊拿下
護目鏡,「所以這和天分無關,不試試怎麼知道?」

「就是試過才知道啊!」西蒙無奈地聳了聳肩膀,看得出他為提高射擊水準花了不少心思。「對了,子殊,我來找你是因為……」

西蒙壓低了聲音,一臉神祕,「鮑爾沙克•維赫裡中將自殺了。」

「什麼?」晏子殊像沒聽懂一樣地睜大了眼睛。

「俄國國防部封鎖了消息,所以我們現在才知道。」西蒙的語氣裡透露著強烈的不滿,「他們明明知道我們在調查這個案件,卻守口如瓶!」

「涉及到國家的軍火貿易機密,還有高層軍官中的腐敗,這是醜聞,他們當然會小心謹慎。」晏子殊說道,思索了片刻,「鮑爾沙克•維赫裡中將是跨國軍火
走私案的重要嫌疑犯之一,如果他死了,就沒有人證了,其他嫌犯就會被釋放……彼得洛夫少尉呢?」

晏子殊說的弗托理亞克•列•彼得洛夫少尉,是鮑爾沙克•維赫裡中將的準女婿,調查顯示,彼得洛夫少尉和維赫裡中將走得很近,雖然不在同一個部隊,他們
見面的次數卻很頻繁,電話錄音記錄顯示,彼得洛夫少尉知道許多軍火走私的
內幕。

俄羅斯警方沒有逮捕彼得洛夫少尉,是為了放長線釣大魚,因為國際刑警組織
交給他們的槍枝樣本和大量的加密電子信件顯示,他們抓到的鮑爾沙克•維赫裡,只是軍火走私案中的一個環節,實際涉案人數,可能超出他們的想像。

「彼得洛夫少尉呢?」見西蒙沒有說話,晏子殊再次問道,心中突然昇騰起不安的預感。彼得洛夫少尉是他們繼續調查的最後希望了。

「很不幸,」西蒙沉重地嘆了口氣,從西裝口袋裡拿出一份折迭起來的報紙,
「鮑爾沙克•維赫裡中將自殺的當天,他們也……」

晏子殊滿懷忐忑地接過報紙,是《新聞報》,他不懂俄文,可看得懂阿拉伯數字日期和放大的彩色照片。

這是一場慘遭屠殺的婚禮,花園欄杆上、婚慶大蛋糕上、椅子上,到處是血,
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新娘倒在新郎的身上,地上一灘觸目驚心的血汙。

晏子殊神情嚴峻,他看過上百張槍殺現場的照片,這張尤其讓他震驚,婚禮是
神聖的,這些劊子手卻在神的面前把婚禮變成了葬禮!

照片中,新娘戴白色手套的手還抓著百合捧花,淺褐色的眼睛圓睜著,像是難以相信突然降臨的災難,無聲地控訴著……

晏子殊「啪」地合上報紙,把它塞還給西蒙,有些怒氣衝衝的。西蒙很瞭解他,這件事確實慘無人道。

「除了新郎和新娘,這次槍殺還造成了九人死亡,二十五人受傷,死亡名單中
有四個是孩子,這些殺手目的明確,手段也很殘忍,俄國警方懷疑是黑手黨下的手。」
蘇聯解體以後,失業嚴重,俄羅斯人迅速成長為世界黑手黨的新生力量,他們
用二十年就走完了西西裡人用一百年時間走完的路,從二十世紀九十年代開始,俄羅斯黑手黨就發展出眾多的幫派,從事販毒、賭博、色情和軍火走私交易。

而俄羅斯黑手黨一進入世界,就以大規模的綁架、暗殺、爆炸事件,給人們留下恐怖的印像,為了幾公斤的毒品,坦克也會成為他們的運輸工具。

「是哪個家族?」對俄國黑手黨家族的情況,晏子殊不是很清楚。

「這個我們還不知道,可能是昆沙,他是軍火走私的老大,也可能是冰原狼。」西蒙一籌莫展,「員警根本找不到殺手,婚禮現場有十多個陸軍官員,佩戴著槍,可是他們誰也沒有反應過來!」

晏子殊一言不發,西蒙盯著他的臉,揣測他的心思,「你想去莫斯科嗎?」

晏子殊的回答讓他意外,「不……只是有些介意……」

「什麼?」

「我好像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西蒙糊塗了,「什麼啊?」

「不知道,等一下……啊?」冷不防地,就像一道閃電突然劃過眼前,晏子殊
想起了那棟屹立在莫斯科郊外的別墅。

這是一棟充滿田園氣息、木制結構的建築,在暴風雪中,就像在聖誕水晶球中
那樣耀眼,細語聲,竊笑聲,暖融融的客廳裡,還有巴西雪茄的煙味和歐洲古龍水的味道,這些財大氣粗,雙手沾滿血腥的黑手黨頭目聚集在一起,難道只是
為了慶祝新年?

不……卡埃爾迪夫也出現在那裡,絕不可能是單純的新年聚會!

「子殊,」西蒙打斷了晏子殊的回憶,「你想到什麼了?」

「軍火走私案的案發時間。」晏子殊喃喃自語。

「案發時間?」西蒙睜大眼睛,完全跟不上晏子殊的思緒。
「美國海關發現第一批走私軍火的時候,是幾月?」

「去年五月。」西蒙想也沒想,十分肯定地說:「是美國聯邦調查局破譯了接頭密碼,不過槍枝的數量不多,總價值還沒有超過三十萬美元。

「但是第二次,他們就在玉米集裝箱裡,發現了五把新型的SVDS狙擊槍,和SVD狙擊槍比起來,它有折迭式槍托、新型槍口制退器,更重要的是,還沒有量產化配發給軍隊。」

五把開發中的新槍,卻流入了走私市場,這讓俄國軍方和國際刑警組織大為
震驚,Interpol總部立刻成立了專案調查小組,伊恩•亞伯特上將是負責人,自然而然地,晏子殊帶領的刑事緝捕小組,是調查主力。

雖然發現槍械走私是在五月和九月,可是真正的調查是從十月開始的,除了國際刑警,還有一名美國聯邦調查局的探員,和兩名俄國軍人,由於立場不同,各執己見,組員之間矛盾不斷。

但是到十二月中旬的時候,調查有了突破性進展,他們發現了走私的軍火都是
被盜竊的,而這個位於莫斯科郊外被盜的軍火倉庫,由陸軍直接管轄,平時戒備森嚴,很顯然是有內鬼。

爾後,他們又發現還有六個軍火倉庫被盜,那批軍火包括可攜式對空導彈、GP-25槍掛式榴彈發射器、SVD狙擊槍、OC-11突擊步槍等等,價值一億六千萬美元,需要兩輛大卡車才可以運走,而這批軍火,除了電子監控錄影上顯示,由兩個
偽造軍方證件的俄國人運走以外,就下落不明了。

這批軍火的下落一直是調查重點,所以十二月末是風聲最緊的時候,晏子殊思忖著問道:「西蒙,如果你手上有一批已經被國際刑警注意的軍火,武器上每一個號碼都被記錄在案,你會怎麼做?」

「當然是盡快脫手了!」西蒙毫不猶豫地答道,不過這種情況下,很難找到買主吧?因為如何通過海關是一個大問題。

猶如茅塞頓開,晏子殊心裡的疑問全部串聯到了一起,他相信自己沒有猜錯。

晏子殊緊盯著西蒙的眼睛,單刀直入地問:「去年十二月的時候,卡埃爾迪夫
去莫斯科是為什麼?」

「公爵?」西蒙整個楞住,他一點都沒有聯想起來過!

「你說卡埃爾迪夫找你,是為了讓你調查一個人的背景,我在那個宴會上看到喬•讓裡——拉丁美洲的毒梟,還有迭戈•特奧杜洛——西班牙的軍火商人,
他們聚集在一棟別墅裡,只是為了慶祝新年嗎?」

西蒙說不出話來,他從來不會做卡埃爾迪夫要求外的事情,所以他只調查了
「宴會主人」的背景,並不知道那是什麼聚會。

如果做多餘的調查,只會給自己帶來危險,蘭斯•馮•卡埃爾迪夫公爵有千百種折磨人的,讓人悔不當初的方法!

西蒙的臉色有些灰白,因為他想起了公爵讓他調查的人是誰。經晏子殊這麼一
提醒,他恍然大悟,將前因後果聯系到了一起!

那是軍火拍賣會,那批走私軍火現在是在……公爵手裡?

雖然是無意識的,但也已經是「逾職」,西蒙突然亂了方寸,很想趕緊離開這裡。

晏子殊抓住了他的手臂,逼問道:「你知道誰是賣家,是不是?」

西蒙避開晏子殊的注視,「我不知道。」

「西蒙!你是員警!」

「不錯,我是員警。」

西蒙抬起頭,眼睛裡閃爍著不安和逃避,晏子殊從未見過的這樣的西蒙•迪克森,怔住了。

「可是如果我告訴你,就等於自己打開窗,從這裡跳下去,沒人能背叛公爵,」西蒙認真地說:「子殊,別的我可以告訴你,只有這件事……不行!」

從好友的神情裡,看到了無法說服的堅決,晏子殊慢慢地放開了手。

「就算你不說,我也會追查下去。」

在莫斯科郊外,那樣華麗的住宅,要查出它的背景並不難,西蒙也只是拖延了
一時而已。

西蒙嘆了口氣,沒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猶豫著,「然後呢?你想逮捕公爵嗎?」

「難道我不應該逮捕他嗎?」

「從立場上,你是員警他是罪犯,可是從感情上……」西蒙突然住口,晏子殊
迸發的怒氣,就像兩把利刃,割得人臉頰刺痛!

「我和他不是那種關係!」晏子殊惱怒地否認。

「可是你不能否認,公爵對你有特殊的感情,子殊,你不能逃避——」

「我沒有逃避!」晏子殊怒目而視,那咬牙切齒的眼神讓西蒙後背發冷。

可是正因為如此,西蒙倒冷靜下來了,他注視著晏子殊,心平氣和地說:「那就注視著公爵的眼睛說話,子殊,如果那個時候,你還能堅持已見,我才會相信你。」

晏子殊冷冷地掃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子殊,不是閉上眼睛,就能否認心中的感情,別急——」見晏子殊又想反駁,西蒙搶白道:「就算我是錯的,你也該親自確認一下,不然,永遠會這樣心神
不寧吧?」

由於一語破的,晏子殊的氣焰一下子委靡了許多,心亂如麻,他不想見卡埃爾
迪夫,這幾個月來,卡埃爾迪夫也一直音訊全無,可是……

「他在哪?」晏子殊暗啞地問。

「你想以什麼身分見他?」

「那要看他是什麼身分。」晏子殊語氣冷淡,言下之意,如果卡埃爾迪夫是那批軍火的買主,作為一個國際刑警,他是不會放過他的。

你要一直和公爵作對嗎?西蒙很想這樣問,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晏子殊固執的性格,他十分清楚。

「他在哪裡?」見西蒙不說話,晏子殊再次問道。

「二月十四日那天,他不是送你卡片了嗎?」

晏子殊的臉色很難看,仿佛想起了很糟糕的事情。

二月十四日的早晨,晏子殊收到了一張十分精緻的卡片,封面的景色是一座古老的城堡,邊緣燙金,底部印有家族封蠟,晏子殊沒有看卡片的內容,直接扔進了碎紙機,因為卡片封面上的古堡,就是曾經囚禁了他兩年,讓他恨之入骨的
「奧汀」。

因為這張卡片,他又夢見了奧汀城堡外的懸崖,又記起了鎖鏈冰涼的觸感,還有卡埃爾迪夫近在耳畔的嘲諷,淫靡的愛撫,身體變得詭異起來,就像沉迷於致幻藥物,晏子殊害怕自己變成那樣。

「子殊?」

「我扔了。」晏子殊冷淡地說。

西蒙難以相信,「什麼都不看就扔了嗎?那可是公爵的信!」

「我又不為他工作。」

「算了,我告訴你吧,不過我會通知公爵,說你將去找他。」西蒙看著晏子殊,說道:「他在『先知之地』。」

晏子殊皺起眉頭,先知之地?

「你懂拉丁語吧?」西蒙提醒他。

晏子殊恍然大悟,脫口而出,「梵蒂岡?」

Vatican在拉丁語中的意思,就是先知之地,這個面積只有零點四四平方公裡的國家,卻是全世界八億多天主教徒的信仰中心。教皇是梵蒂岡的首腦,由紅衣
主教三分之二的票數選出,終生任職,紅衣主教團是教皇的咨詢機構。

卡埃爾迪夫在梵蒂岡?晏子殊想不出他去梵蒂岡做什麼,如果那裡有他想要的
藝術珍品,早幾年他就動手了。

「不要問我公爵去那裡做什麼?」西蒙看出晏子殊的疑惑,擺了擺手說道:
「我也不知道。不過,子殊,有件事我要告訴你,公爵已經……看不見了。」

西蒙的聲音輕得就像耳語,卻帶給晏子殊無比巨大的衝擊,雖然知道失明是無可避免的,聽到事實時仍然難以接受!

幾乎無所不能的卡埃爾迪夫,失去了視覺,就好像拔掉了利爪的猛獸一樣,會
變成怎樣?晏子殊不敢想像。

「公爵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西蒙說道:「我只希望你能認清自己的感情,
你覺得這幾個月你過得好嗎?」

西蒙停頓了一瞬,拍了拍晏子殊的肩膀,「我去給你訂機票。」

看著西蒙邁步走出去的背影,晏子殊捫心自問,過得好嗎?不……他借工作發洩心中的煩躁,時常大發脾氣,實際上,他氣惱的人是他自己,因為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卡埃爾迪夫失明的事實,如果這一切都沒有發生,該多好……

梵蒂岡,教皇宮邸——

已是黎明,東方透出最初的曙光,像巨劍的鋒刃劃開黑暗,迸射出莊嚴肅穆的
明亮光輝。

鋪著紅色天鵝絨地毯的室內,暖氣機偶爾發出極短的噪音,室內依舊暗沉,密實的法蘭絨窗簾旁邊,一個男人坐在一張金色的櫻桃木扶手椅裡,交叉著架起修長的腿,雙手擱在扶手柄上,氣質如水,就像生於黑暗中那樣,完全融入了那片黑暗裡。

男人的斜對面,是一張路易十五時期的四柱床,床邊點著一盞十分昏暗的燈,
照亮床上一張枯朽的、飽受病痛折磨的臉,睡眠也無法抹去他的痛苦,老人緊皺著眉頭,嘴唇呈暗紫色,下巴僵硬,像是仍要和人辯論什麼一樣,不時蠕動兩下。

「弗羅因……」男人低沉輕柔的聲音,就像水珠滴落,劃開了整夜的寂靜,
「我該走了。」

老人睜開眼睛,望向那片黑暗,似乎想努力看清楚黑暗中的人,那個被天主眷顧,幾乎得到了一切的男人。

可是無論怎樣努力,他也看不清男人的身影,渾濁地嘆息著,望向四柱床的頂蓋。

一陣衣物摩擦的細微窸窣,是男人站了起來,打算離開。

「答應我……」老人在做最後的努力,大口呼吸著,「不要讓它重返人間。」

男人走到華蓋床前,他的腳步悄無聲息,像夜行動物一般輕捷。

柔和的燈光照出了男人臉部的輪廓,造物主引以為傲的傑作,男人的俊美讓人
聯想起壁畫上的熾天使,耀眼的金發自肩膀傾潟而下;眼睫很長,亦是淡金色的,睫毛下,那不可思議的,淡紫色的瞳孔,像水晶一樣明亮清澈,卻讓人發自肺腑的恐懼,

老人常常在想,為什麼自己會有這種感覺呢?

——對了,因為這雙眼睛裡,沒有人類的感情。

老人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感覺清晨的寒氣透過了厚厚的磚墻,滲入到了華麗的寢室裡頭,他蒼老枯瘦的手放在厚重的被面上,仿佛已經凍得沒了知覺。

「我下次再來看你。」男人嘴唇微抿,露出溫柔的笑容,恐怕天使的微笑也不過如此,可是老人很清楚,這個人絕不可能是天使。

「答應我……公爵。」老人微弱地執著地乞求。

男人優雅地彎下腰,親昵地吻了一下老人手指上四方的漁夫戒指,那像征著教皇的權力!

在陽光徹底擊退黑暗之前,男人離開了臥室,沒有做任何承諾。

第二章 冰原狼

美國三藩市,國際刑警中心局,資料室——

這是一個耗資一百萬美元的電子資料檔案庫,裡面存有這二十年來的刑事犯罪案件資料,罪犯的檔案、照片、指紋等等,也有一些新刑偵技術的介紹和新聞剪報。它龐大的主電腦不僅連接著位於法國裡昂的國際刑警總部資料庫,還連接著GPS衛星定位系統。
晏子殊在微軟鍵盤上輸入國際刑警組織專用的密碼,電腦顯示幕上,滑鼠符號
閃動了兩秒,便跳出了整張世界地圖。

西蒙•迪克森為他訂了前往梵蒂岡的機票,他卻不急於趕去那裡,因為還有很多疑問需要解決。

晏子殊點擊了歐洲地圖,又點擊了義大利那酷似長靴的板塊圖,隨著滑鼠飛快地連續點擊動作,梵蒂岡城越來越清晰地出

現在他面前。道路、廣場、教皇宮白色的屋頂、機場,晏子殊一一審視過它們,猜測著卡埃爾迪夫去梵蒂岡的目的。

可是如同大海撈針,他看不出梵蒂岡有什麼值得卡埃爾迪夫注意。

等一下!晏子殊的目光集中到教皇宮,難道是為了最近突然抱病,讓歐洲媒體
萬分關注的教皇——弗羅因•隆薩?

晏子殊的食指下意識地敲擊著鍵盤,雖然不知道卡埃爾迪夫的宗教信仰是什麼?但肯定不是天主教!

因為卡埃爾迪夫的許多行為,都是違背教義的。

究竟為什麼……

皺了一下眉,晏子殊存下梵蒂岡城的衛星地圖,然後打開另一個檔案夾,他已經查到莫斯科郊外,那棟豪華別墅屬於誰的了。

它是尼古拉二世時期〈俄國末代沙皇〉,一個俄國貴族打獵用的莊園,莫斯科
發生騷亂以後,幾度易主,還曾遭遇大火,一九九二年的時候,被它現在的
主人——漢莫克•沙夏買下,並且重新修建了別墅。

漢莫克•沙夏,是沙夏家族的創始人,沙夏家族是俄國二十世紀九十年代,興起最快,也沒落最快的黑手黨家族。

漢莫克•沙夏四十五歲的時候,在一次槍戰中被員警擊斃,他的妻子,人稱
「黑蜘蛛」的柳德米拉•沙夏,接過了丈夫的位子,支撐起整個沙夏家族。

柳德米拉•沙夏比她的丈夫更狡猾,也更冷血,她製造了四起謀殺案,親手將
亡夫的兩個私生子扔進了鱷魚池,其中一個孩子才出生一周。

柳德米拉•沙夏因犯多宗謀殺罪、販毒罪、虐待兒童罪,被判終生監禁,囚禁在新西伯利亞群島一個關押重刑犯的監獄裡,與世隔絕。

柳德米拉•沙夏入獄以後,大家都認為沙夏家族已經結束了,因為沙夏家族唯一的繼承人——莫拿•沙夏,是一個因患脊髓灰質炎症,而導致左下肢癱瘓的殘疾兒童。

國際刑警組織也認為這個孩子不可能構成威脅,然而,這是一個十二歲就掌握
微積分基本原理的天才少年!

他沒有上過一天學,在家庭教師的幫助下,完成了哈佛大學數學系和化學系的
全部課程;在家族事業上,他行事更謹慎,祕密培養了一個殺手組織,等國際
刑警組織重新關注起他的時候,他羽翼已豐,雖然至今也只有十八歲。

莫拿•沙夏的綽號是「冰原狼」,美國中央情報局透過衛星,拍攝到他度假時的照片,是一個金發碧眼,像少女般秀氣的美少年。

一想到這次的對手,是一個坐在電動輪椅上的孩子,晏子殊心裡就不是滋味。

「十八歲的時候,我在做什麼呢?」晏子殊扯開領帶結,拿起黑咖啡喝了一口,卻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繼父的拳頭。

嘆息著,揉了一下眉心,他不想為這種事傷神,丟掉捧在手裡的石頭,人才能
走得更遠。

晏子殊一口氣喝盡咖啡,關掉了電腦。

四月十七日,傍晚六時——

梵蒂岡的面積,不到紐約中央公園的八分之一,可是它沉澱了曆史,積聚了人類的藝術才能與激情,讓人深深為之感動。

夕陽的餘暉落在瑰麗的聖彼德堡廣場上,像火一樣的顏色,晏子殊深吸一口氣,轉身面對著教皇辦公室的方向。

他剛剛從瑞士侍衛營裡出來,因為教皇病重,這裡聚集了成百上千為教皇祈福的信眾,還有許多來自世界各國的電台媒體,瑞士侍衛隊的衛兵們個個嚴陣以待,隨著教皇病情的大起大落,人潮的洶湧,媒體的猜疑,他們的神經已經繃到了
斷裂的邊緣!

他們一點也不歡迎晏子殊的到來,認為國際刑警組織的出現,只會引起媒體更多胡亂的猜測,身體一向健康的教皇突然病倒,原因未明,不排除中毒的可能,
光這一點,就足夠引起宗教震蕩了。

「除了紅衣主教,教皇閣下從三月分起,就不再接見任何客人了!」侍衛隊的
司令官,以很不友好的口氣,回答晏子殊的提問後,就把他請了出去,「非常
時期,請您見諒。」

晏子殊吃了閉門羹。這並不意外,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見到教皇,他來這裡,只是為了證實心中的疑問。

既然教皇從三月分起就不見接見任何客人,那麼卡埃爾迪夫來到梵蒂岡,是另有目的?

現在最棘手的問題是——梵蒂岡雖然小,可是卡埃爾迪夫在哪裡呢?

梵蒂岡博物館?聖彼德堡大教堂?還是在阿比西尼亞神學院?

這無疑是像沒頭蒼蠅般亂轉,晏子殊從風衣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衛星地圖,看了一會兒,正想重新放進口袋裡時——

從高聳入雲的方尖石碑方向,湧來一群手裡拿著統一交通冊子的亞洲客人,晏子殊眨了眨眼睛,突然想到為了保持安靜,梵蒂岡現在禁止飛機降落,交通工具只有火車和汽車,火車站在梵蒂岡城的西南角方向,班車和靠站的時間,都有記錄可查。

那麼卡埃爾迪夫,會使用汽車,還是火車呢?

在這個草木皆兵的非常時刻,卡埃爾迪夫會用藍旗亞、賓士、克萊斯勒這些豪華轎車,出現在梵蒂岡街頭嗎?

不僅如此,一大群穿黑衣的保鏢前呼後擁,一定會引人側目,更何況卡埃爾迪夫又是那麼引人注目的男子。

晏子殊的腦海裡閃過一個畫面,就是一輛黑色的裝甲列車,車門處標有銀色的劍與百合花形狀的家徽,在淩晨大部分旅客還在睡覺的時候,悄然地駛進梵蒂岡
火車站。不用說,卡埃爾迪夫又使用了特權,那就是——大量的金錢與家族聲望。

只要到火車站,查詢列車靠站的記錄,那麼就可以知道卡埃爾迪夫打算在這裡
逗留多久,也可以知道他離開的時間。

想到這裡,晏子殊緊緊地攥了一下拳頭,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廣場外的計程車站。

氣勢恢宏的大理石柱廊,總使人顯得渺小。

梵蒂岡火車站——

偌大的辦公室裡,燈火通明,年輕的調度員正坐在滿是按鈕和儀表的操作臺前,調度指揮每一輛即將離站,或者進站的列車。

墻壁中央有一幅巨大的電子交通地圖,左面是站長辦公室,從右面的窗戶可以
看到火車站月臺,有輛特快列車正在上下乘客。

鐵路對梵蒂岡來說十分重要,因為這個國家沒有工農業生產,也沒有軍隊,一切生產、生活必需品,包括燃料及電力等,都由義大利供給。

而梵蒂岡火車站,通過八百六十二公尺長的鐵路線聯結羅馬城內,就像運輸氧氣的動脈血管一樣,給梵蒂岡帶來活力!

站長在一輛制動系統出了問題的列車那裡,聽到有國際刑警找他,急急忙忙地
趕了回來。

這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很胖,穿著淺灰色的西裝,外面還罩著一件滿是汙漬的長大衣,兩手戴著粗線手套,也是沾滿機油。

他一邊大汗淋漓地脫著手套、大衣,一邊好像還在尋思著該怎麼開口。

晏子殊給他看了自己的證件,然後問道:「你會說英語嗎?」

在梵蒂岡,絕大部分人說義大利語,其次是拉丁語。

「我會。」站長把大衣遞給值班員,喘過一口氣來,「我們這……有人犯事了嗎?」
「不是。」

「那是……」站長明顯地鬆了口氣。

「我在找一輛列車,這幾天有沒有奇怪的列車停靠過這裡?」

「奇怪的列車?」站長大惑不解,「什麼意思?」

「比如說裝甲列車。」晏子殊仔細觀察著站長的表情。

「噢……」站長大聲沉吟著。

「有嗎?」晏子殊急切地問。

「好像鐵甲克蟲一樣的列車,從薩萊諾來的,我猜是軍方列車,可是上面沒有
國旗。」

薩萊諾?那是個港口城市,晏子殊思忖著,問道:「你看見車上的人了嗎?」

「沒有,它是淩晨時分到達的,而且我們接到命令,這輛列車進站的時候,月臺上必須空無一人。」

「所以你們都沒有看見?」

「從控制室裡看見列車了,但是沒看見人,車上是什麼?」站長突然惶恐起來,「不會是核彈頭吧?!」

「我倒希望是核彈頭。」晏子殊自言自語,卡埃爾迪夫如果想做出什麼來的話,破壞力不會小於核彈頭。

「什麼?」

「沒什麼,對了,你說接到命令?是誰的命令?」

站長緊張地擦了擦汗,但實際上,他的汗水早就被空調吹乾了。「這個……」

站長猶豫了很久,才輕輕吐出一個如雷貫耳的名字,晏子殊呆立在原地,覺得
手腳冰涼,他才去過那裡,怎麼會……
而且——弗羅因•隆薩,作為梵蒂岡城國最有權勢的人物,全世界天主教徒的
精神領袖,怎麼會密令一個火車站的站長,讓他放行一輛什麼證件都沒有的列車呢?

「那輛車現在在哪裡?」晏子殊向月臺看去。

「今天早上開走了。」

「哎!已經開走了?」晏子殊大驚,因為站長一直用現在進行式〈注一〉說這件事,而且也沒說過列車已經離站!

「它去了哪裡?」晏子殊衝動地拽住男人的肩膀。

「羅、羅馬。」站長吃痛地說,這人的手勁就像要殺人似的!明明很瘦的體型,怎麼力氣那麼大?

晏子殊放開他,轉頭看著墻壁上的電子交通地圖,羅馬的方向,一個紅點正在
閃爍。從梵蒂岡到羅馬,列車大概只需要一個小時,但是,那會是卡埃爾迪夫
最終的目的地嗎?

現在已經是晚上七時,晏子殊看了一下手錶,卡埃爾迪夫可能在羅馬停留,也
極有可能繼續前行。他咬了一下牙關,看來免不了東奔西走了。

對了,西蒙!

晏子殊想到了現在唯一能幫助他的人,抬頭看著站長,「國際長途電話在哪?」

「這裡就有。」害怕晏子殊的怪力,站長後退一步,指著操作臺前的白色電話機,「您要做什麼?」

「截停火車。」晏子殊用拉丁語說,目光炯炯地盯著電子地圖,這是他送給
卡埃爾迪夫的「禮物」!

黑黝黝的山谷,杳無人煙,一輛通體黑色的裝甲列車,沿蜿蜒綿長的鐵軌,呼嘯著飛馳。

哪怕是導彈也無法打穿它黑亮的合金金屬外殼,它就像是來自地獄,有著死神的顏色和令人不安的冰冷。
列車內部卻是截然不同的一番景色,每節車廂都是一個獨立的豪華套房,有單獨的溫控和通信系統,胡桃木的桌子,柔軟舒適的白色沙發,墻壁上懸掛著印像派大師莫內的真跡,靠墻還有一架玫瑰木鋼琴,來自十九世紀的歐洲宮廷。

這是一座鐵軌上的行宮,光是基礎保養,一年就要花費兩百萬美元,可是對蘭斯•馮•卡埃爾迪夫公爵來說,只有想起來的時候才會用它,而且這個想起來,通常是不經意的,心血來潮的!

修長的手指輕撫著像牙琴鍵,一曲蕭邦的《夜曲》結束,卡埃爾迪夫的面前,
出現了一杯威士卡,琥珀色的酒液和冰塊折射著枝型吊燈的燈光,看起來那樣
柔和,卡埃爾迪夫接過它,喝了一口,「Premier?」〈酒名,尊爵〉

「一九八八年的珍品。」

「謝謝,芙瑞。」卡埃爾迪夫淡紫色的眼睛凝視著杯中佳釀。

芙瑞•隆薩,教皇的侄女,一個有波姬•小絲外貌的超級模特,將白晰的手臂
環繞上公爵的肩膀,誘惑著,「只有謝謝嗎?蘭斯?」

塗抹著玫瑰色指甲油的手指,拿走了玻璃杯,放在了身後的鋼琴蓋上,卡埃爾
迪夫一動未動,任由芙瑞•隆薩解開他的襯衫鈕扣,將火熱又性感的紅唇,貼在他的胸膛上,輕舔著,又緩緩移到上方。

嘴唇交迭在一起,激情澎湃的深吻竟然得不到回應。

「蘭斯!」芙瑞•隆薩深褐色的眼眸微怒地瞇起,指甲緊掐著卡埃爾迪夫的後背,充滿了野性,「你好冷淡,我記得你不是禁欲主義者!」

卡埃爾迪夫抬起手,輕輕撫摸著芙瑞•隆薩嗔怒的眼睛,秀挺的鼻子,然後又
滑到那雙紅潤的嘴唇,手指伸了進去……

芙瑞•隆薩低低地呻吟了一聲,將身體更緊地貼住卡埃爾迪夫結實的胸膛和
大腿,「蘭斯……你是惡魔……啊!」

卡埃爾迪夫撫摸著芙瑞•隆薩濃密捲曲的棕發,像是很喜歡它柔軟又滑順的
觸感,他抬起芙瑞•隆薩形狀姣美的下顎,與她接吻,但是,不是芙瑞•隆薩
想要的那種欲火焚身的吻!

「夠了!」芙瑞•隆薩坐直身體,揪住卡埃爾迪夫絲綢襯衫的衣領,像女王一樣地怒氣衝衝,「我有什麼不好?蘭斯,我是你的情人!」

「情人之一。」卡埃爾迪夫淡淡地補充。

「你!」蘭斯•馮•卡埃爾迪夫公爵,她唯一想要征服的男人,卻只將她當作
情婦!為什麼?

她可是芙瑞•隆薩!羅馬教皇的侄女,鼎鼎有名的隆薩家族的繼承人,論出身,她高高在上,論外貌,更是讓男人們神魂顛倒,她有哪一點還不夠格?有哪一點比不上別的女人?

緊緊地抱住卡埃爾迪夫,芙瑞•隆薩一邊幻想著將其他女人碎屍萬段,一邊拼命地吻著卡埃爾迪夫的嘴唇,但是卡埃爾迪夫溫柔有餘、熱情不足的回應,讓她
怒火中燒!

「咚咚!」

突然,車廂桃紅色的木門被人敲響了,卡埃爾迪夫冷靜地說了一聲:「進來。」

一個身材高大,面容英俊的青年,推開門走了進來,「主人,打擾了,我們接到了西蒙•迪克森先生的電話,要接進來嗎?」

「從哪裡打來的?」

「三藩市聯合廣場的一個公共電話亭。」青年停頓了一瞬,「要派人找到他嗎?」

卡埃爾迪夫輕輕地搖了搖頭,「接進來吧。」

「是,主人。」青年走到胡桃木桌子前,拿起防竊聽的無線電話機,撥下密碼後,恭敬地遞給卡埃爾迪夫。

芙瑞•隆薩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依舊坐在卡埃爾迪夫的腿上,像是在宣示自己的特殊地位,卡埃爾迪夫也沒有阻止她,徑自接聽電話。

「……是嗎?我知道了,」卡埃爾迪夫突然笑了,連芙瑞•隆薩都覺得驚艷,
「就讓他們截停列車吧,我搭直昇機走,對了,你告訴他,我在……等他。」

卡塔!聽筒裡傳來電話掛斷的聲音。

「什麼截停火車?」芙瑞•隆薩忍不住問道,為什麼卡埃爾迪夫看起來那麼高興呢?

「這輛列車沒有入境許可,」卡埃爾迪夫溫柔地解釋道:「因為得到了教皇閣下的庇佑,才可以一直暢行無阻,但是在義大利就不同了,芙瑞……」卡埃爾迪夫輕柔地說:「我們的旅行要結束了。」

「不行!」芙瑞•隆薩火冒三丈地站了起來,「我才見到你!蘭斯!」

「那就下次再見吧。」卡埃爾迪夫站起來,毫不留戀地走向桃紅色的車廂門,
青年已經拿好了他的大衣,這輛列車的最後一節車廂裡,停著私人直昇機。

「你會後悔的!蘭斯!」芙瑞•隆薩失控地砸碎酒杯,酒液四濺!

卡埃爾迪夫回頭看著她,「芙瑞,」他親昵地叫著,「有件事你說得沒錯,我不是一個禁欲主義者,相反……」

卡埃爾迪夫沒有說完,轉身離開了。

芙瑞•隆薩呆站在原地,寫滿了困惑和難以置信,她明明聽見,卡埃爾迪夫口中的「我在……等他」,是他而非她啊!

半夜十二點,晏子殊接到了西蒙的電話,告訴了他卡埃爾迪夫指定的見面
地點 ——佛羅倫斯。

從羅馬到佛羅倫斯有三種交通選擇,晏子殊選擇了飛機。在候機室裡休息過後,晏子殊搭空中客車直達佛羅倫斯的阿美利戈•維斯普奇機場。

拿著簡單的行李,橫穿過機場大廳,晏子殊遠遠地看見了卡埃爾迪夫的司機科林。

這是一個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濃密的深棕色鬈發,長臉,臂膀肌肉結實得就像鋼鐵,此刻,他如牢不可摧的銅墻鐵壁一般,站在機場大廳的主要出口處,米色夾克衫的口袋鼓起著,應該是手槍。

科林妨礙了其他行人的進出,機場保安員在離他兩公尺的地方徘徊不前,晏子殊看到保安員拿起對講機,連珠炮似地說著什麼,可能在請求支援。
為避免更大的騷動,晏子殊大步流星地走向科林,科林朝他點點頭,臉上依然
毫無表情,然後轉身大步地走出機場大門。

晏子殊只得跟在他身後,現在是上午十點左右,陽光亮得炫目,在白色停車線的一邊,典雅而高貴的藍旗亞轎車靜靜地停在那裡,燙金的徽標在陽光下十分引人注目。藍旗亞,亦是羅馬教皇和義大利總統的座駕。

科林拉開後座的車門,請晏子殊坐進去,依舊一句話也不說,晏子殊暗暗納悶,不過科林能帶他去的地方,也只有一個——

那就是卡埃爾迪夫在的地方。

隨著汽車V6發動機的啟動,晏子殊轉頭看向車窗外,思緒萬千。

佛羅倫斯……義大利文藝復興的發源地,也是歐洲文化的發源地,這裡,幾乎
每一座建築物都是精雕細刻而成的藝術品……

這個城市的古老,讓晏子殊想起了捷克的首都布拉格,他只去過布拉格一次,
並且總是下意識地避開再去那裡,因為在那個不知名的小巷子裡,他遇見了卡埃爾迪夫——完全是偶遇,卻改變了他生活的方向,記憶裡……乍見卡埃爾迪夫時的震驚是那樣地鮮明。

只是現在與九年前有很大不同了,這裡不是捷克,時間讓世界,也讓他們發生了改變,唯一不變的是那份不肯認輸的心情。

不……就算十年後、二十年後,卡埃爾迪夫,我也不會向你低頭!

不知過了多久,藍旗亞轎車在一棟白色的,七層樓高的巴羅克式建築前停了下來,晏子殊下了車,抬頭看著這棟簡潔雅致,裝飾不多的建築,覺得它不像一個恐怖分子的祕密基地,倒像一個度假酒店。

「主人在後花園。」科林終於開口了,他的英語非常糟糕,「不要讓主人久等。」

晏子殊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可是發現科林臉上既沒有仇視,也沒有鄙視的神色,他只是在陳述事實。

晏子殊沒有搭話,走進拱形的白色大理石大門。和外觀相比,大廳顯得無比寬闊和富麗堂皇,可奇怪的是一個人也沒有,走在光可鑒人的拼花木地板上,看著那些富有傳奇色彩的大師們的油畫,晏子殊疑竇頓生。

沒有護衛?實在不像是卡埃爾迪夫的風格。

晏子殊橫穿過大廳,走過裝飾著天使雕像的大理石階梯,來到科林口中的「後花園」,可實際上,這一個被整棟建築物包圍住的中庭,碧草如茵,風景宜人,只是……安靜得可怕!

沒有一點有人在這裡生活的氣息,就算是明媚和煦的陽光,也無法驅散晏子殊心中的疑惑,太不尋常了!他小心翼翼地走進花園,草坪像地毯一樣柔軟,風輕輕地吹著面前茂盛的樹籬,冷不防地,一道光線刺進他的瞳孔,讓他疼得瞇起眼睛。

晏子殊抬起胳膊,擋住了那些刺目的光線,往前走了幾步,發現光源來自庭院裡的白色大理石泳池,有一個男人在躺椅上小寐,他緊閉著眼睛,似乎睡得很沉,水波在他耀眼的金發上,撒下斑駁的倒影。

晏子殊的心臟像受到重擊一般,劇烈地跳動起來,雙腿似乎凝固了,而肩膀肌肉繃得很緊。

「卡埃爾迪夫……」晏子殊低語,灼然的眼神就像逮到了獵物一般,可是也有一絲猶豫,因為這個機會實在是……太難得了。

***

注一:現在進行式,英語語法。





第三章 談判與交易

四周空無一人,晏子殊十分地緊張,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心底膨脹開來,只要一槍,一顆子彈,就可以結束一切!

眼前出現了重迭的影像,心跳得越來越快,思想也越來越亂,他抑制不住多年以來想要報仇的願望,這種願望在他的血管裡急劇漲大,好像堵住了心臟一般,讓他呼吸困難,可是……

大腦深處,有一個聲音在提醒他,卡埃爾迪夫是不可能那麼大意的,可又有一個聲音說,周圍確實沒有人,卡埃爾迪夫在睡覺,沒什麼可擔心的……

猛力跳動的心臟發出鳴雜訊,晏子殊一步一步地走向毫無防備的男人,幻想著卡埃爾迪夫嘲笑他的模樣,晏子殊眼神一凜,悄悄握住藏在西裝下的手槍,科林竟然沒有搜他的身?

然而就在晏子殊拔出手槍的那一刻——

「乒!」

一顆子彈擦著他的頭發,射中他腳邊的大理石地磚,火星四濺,晏子殊瞪大了眼睛,冷汗一下子滲透背心,從哪裡?!他看不見狙擊手,但是可以確信的是,下一次開槍,被擊中的將是他的腦袋!

「對你真的不可以掉以輕心。」沉穩而獨特的迷人嗓音,躺椅上的男人睜開了眼睛,淡紫色的眼眸是那樣地美麗、剔透,也異常地神祕。

晏子殊盯著他,慢慢地放下手中的槍,開門見山地說道:「我知道那批軍火在你手裡。」

「知道?」卡埃爾迪夫毫不留情地譏諷,「只是『猜測』而已吧?」

「我會找到證據的。」

「是嗎?」

卡埃爾迪夫突然沈默了,那種寧靜令晏子殊全身發怵,他研究著卡埃爾迪夫微垂的眼睛,真的看不見了嗎?晏子殊還是難以置信!

「過來。」

「什麼?」晏子殊一驚,警戒起來。

「這裡很熱,我想進屋裡談。」卡埃爾迪夫抬起頭來,似乎從晏子殊說話的聲音,才確定了他站立的方向,「扶我一下,我不想摔到泳池裡去。」

晏子殊驀地陷入兩難的境地,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卡埃爾迪夫的眼睛,想判斷真假,可是胸口鬱悶得緊!呼吸也急促起來。

「怎麼了?」卡埃爾迪夫敏銳地察覺到了,揶揄道:「你在為我難過嗎?」

「我沒有讓你救我!」晏子殊口氣很硬地說,但正是這種強烈的、責怪似的語氣,出賣了他此刻的心情。

卡埃爾迪夫默默地笑了,晏子殊覺得血氣湧上臉頰,耳根竟燙得厲害!

「你還是那樣可愛啊,子殊。」卡埃爾迪夫十分愉快。

晏子殊氣得轉過身去,想立刻離開這個地方,卡埃爾迪夫叫住了他,「鮑爾沙克•維赫裡不是自殺的,你不想知道原因嗎?」

晏子殊停住腳步,知道這是一個陷阱,可是……鮑爾沙克•維赫裡竟然不是自殺的?怎麼可能?一切證據顯示,他明明是畏罪自殺……

「可惡!」晏子殊重重地咬了一下嘴唇,轉身重新面對著卡埃爾迪夫,冷冰冰地說:「說吧,你想要什麼條件交換情報?」

卡埃爾迪夫優雅地交握起十指,擱在膝蓋上面,「第一,我想喝杯香檳酒,我渴了;第二,我想聽李斯特的鋼琴曲,放心,我不會為難你,讓你彈的。」

晏子殊的太陽穴忒忒抽搐著,因為他的音樂很差勁。

「第三……嗯,等第一和第二個要求完成後,我再告訴你。」卡埃爾迪夫慢條斯理地說著,「你的回答呢?」

「第三個要求……」晏子殊艱難地開口,心臟怦怦直跳。

「嗯?」

「不可以是身體接觸。」別開臉,晏子殊看著遠處的樹林。

卡埃爾迪夫微微一怔,旋即笑出聲來,晏子殊氣得咬牙切齒!

「好,我答應你。」卡埃爾迪夫從躺椅邊拿起一根銀色的盲人手杖,站了起來,「我們進房間裡去吧。」

……晏子殊跟在卡埃爾迪夫身後,心情復雜地看他使用盲人拐杖,一步步有些遲疑地走過花園,幾次將自己的視線移開。

「不是我的錯。」晏子殊在心裡默念,可是看到卡埃爾迪夫險些撞上樓梯扶手時,還是覺得十分痛苦。

「看不見,是什麼滋味?」一路上,晏子殊有上百次這樣脫口而出的衝動!

「你是在指責我嗎?!」他也想這樣咆哮!

「我沒有讓你救我!是你自己多管閒事!」更想這樣振振有詞地辯解,可是最後……他一句也說不出口。

別墅十分寂靜,仿佛只有他們在走動,晏子殊更加地沈默,他厭惡這種喘不過氣來的氣氛!

終於,他們到達了一間會客廳一樣的寬敞房間,佈置極盡奢華,像是國王的住所,墻面以高貴的寶石藍為主,輔以精美的裝飾和古董掛畫,天花板中央的水晶吊燈,大概重達半噸。

晏子殊有些眼花撩亂,也再一次領略到了卡埃爾迪夫的富有,卡埃爾迪夫生來就擁有一切,而且習慣被人服侍。

桃花木扶手椅的對面,是一張洛克克式的圓形桌子,上面擺著一盤未下完的國際像棋,兩只銀質鬱金香型高腳杯,一筒冰塊,裡面有一瓶墨綠色酒瓶的Dom Perignog香檳酒,瓶口的鐵絲已經擰開。

站在圓桌前的晏子殊,回頭看了一眼卡埃爾迪夫,心中充滿疑問——

兩只酒杯?還有已經打開的酒瓶,毫無疑問,這棟別墅裡不只有他們兩個人,和以前大不相同的是,卡埃爾迪夫的管家和保鏢們都退到了暗處,這也和卡埃爾迪夫的失明有關嗎?不想讓別人看到他拿拐杖的樣子?

晏子殊搖了搖頭,他想得太多了……

從冰桶中拿出酒瓶,緊皺著眉,倒上極品香檳酒,晏子殊走到卡埃爾迪夫面前,把高腳杯遞給他。

卡埃爾迪夫接過酒杯,靠著軟墊扶手,問道:「你要一杯嗎?」

「不要。」晏子殊乾脆地拒絕,徑自走到留聲機前,那裡擺放著黑膠唱片架,大概有幾百張,晏子殊按字母順序翻找出弗倫玆•李斯特的音樂集,輕巧地抽出唱片,放在轉盤上,壓下金色唱頭。

鋼琴曲《梅菲斯托圓舞曲》從花瓣狀的大喇叭裡響了起來,晏子殊轉過身,雙手懷抱胸前,提高音量冷冰冰地說道:「好了,你的第三個要求呢?」

卡埃爾迪夫優雅地呷了一口香檳,抬頭看著他,「你那麼緊張幹什麼?」

「誰緊張了?」晏子殊反駁。

「那就不要一副馬上要逃走的模樣!」卡埃爾迪夫站了起來,循著留聲機的聲音走向晏子殊,「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

那就離我遠點!晏子殊皺眉,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背碰到了放黑膠唱片的木架,發出細微的聲響。

卡埃爾迪夫在他面前站定,晏子殊不得不抬起頭來,才能與他對視。

卡埃爾迪夫「注視」著晏子殊,用那雙已經看不見的眼睛,這讓晏子殊忍無可忍,用力地推開他,想從他身邊走開。

卡埃爾迪夫迅速地抓住他的肩膀,另一隻手,做了一個相當冒昧的舉動!

「你幹什麼!」晏子殊怒斥,卡埃爾迪夫竟然把酒潑在他身上?看著濕掉的西裝和襯衫,晏子殊十分惱怒!

沒做任何解釋,卡埃爾迪夫扳過晏子殊憤怒的臉孔,直接吻了下去!

「唔!」完全沒有設防,想要咬緊牙關的時候,舌頭已經竄了進來,瘋狂地掃略著他的牙齒、舌葉,激烈的法式熱吻,晏子殊拼命推著卡埃爾迪夫的肩膀,可是後者根本不動搖,緊緊地壓著他。

心臟跳得快要蹦出胸膛,血液急速地湧上面頰,「你這個……混蛋!」晏子殊怒不可遏,一邊竭力閃躲著卡埃爾迪夫的吻,一邊抬起膝蓋狠狠踹了上去,卡埃爾迪夫似乎早有防備,避開了這一擊,並且——「砰!」

「啊!」晏子殊的身體被重重地推撞到了唱片架子上,黑膠唱片嘩啦地掉了下來,卡埃爾迪夫卻理都不理,抓住了晏子殊的左右手腕,硬生生按到架子上。

論臂力,晏子殊敵不過卡埃爾迪夫,實際上,沒有人能敵得過卡埃爾迪夫那怪物般的力氣,晏子殊仍不死心地掙紮,又踢又踹!唱片架劇烈地晃動,那些已經絕版的唱片被踩成幾段!

「放手!」晏子殊的咆哮聲蓋過音樂,因為憤怒而全身發抖!

卡埃爾迪夫沒有一點放手的跡像,緩緩地壓下身子——

「不……唔!」又被強吻了!

火熱的舌頭一強行進入,便霸佔了他的口腔,像要吸走他的呼吸一般,輾轉換著角度糾纏!舌頭在濕潤而又淫靡地廝磨,不放過他口腔內的任何一個角落,晏子殊皺起眉頭,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卡埃爾迪夫狡猾的舌尖,輕輕地劃過他的上顎粘膜。

下腹似有一陣電流竄過,晏子殊狼狽不堪,又惱怒地瞪著卡埃爾迪夫,那眼神就像被激怒的野獸一般狂暴無比,不過毫無效果,卡埃爾迪夫根本看不見。

但是他的憤怒通過毫不配合的接吻,清晰地傳遞給了卡埃爾迪夫,當晏子殊再一次扭開頭,躲開他恣意掠奪的嘴唇的時候,卡埃爾迪夫停了下來,低沉不悅的聲音,「不要拒絕我。」

「你說過不會做什麼的!」晏子殊咬牙切齒地說,狠狠地瞪著他。

「不錯,」卡埃爾迪夫點了點頭,又說道:「可是,我只答應你第三個要求不做身體接觸,沒說前兩個要求不包含身體接觸啊,而且……」

卡埃爾迪夫嗅著晏子殊衣服上鬱馥的香檳酒味,嫣然一笑,「我不是說,我渴了嗎?」

「你這個王八蛋!」居然這樣強詞奪理!晏子殊怒容滿面,恨不得撲上去猛揍他一頓——當然這只是想像而已,他已經被完全壓制住了。

「媽的!給我滾開!」

卡埃爾迪夫用膝蓋頂開晏子殊的雙腿,緊緊地壓著他的身體,這個姿勢,讓晏子殊的臉一下子燃燒了起來!

「給你一個選擇,」卡埃爾迪夫在晏子殊的耳邊曖昧地吹氣,「是堅持反抗,在這裡被我上呢?還是去臥室,老老實實地做愛呢?」

「誰要和你做愛!」晏子殊大吼,這叫什麼選擇題,結論根本是一樣的!

卡埃爾迪夫微微一笑,咬住晏子殊發燙的耳垂,感受他突然顫栗的身體,「如果你選擇第一個,那麼剛才在花園裡,你想殺我這筆帳,我會連本帶利地和你計算清楚,讓你知道……什麼叫做『後悔』。」

這完全是威脅!晏子殊氣得說不出話來!憤怒地瞪著卡埃爾迪夫!

「如果去臥室,你又肯配合的話,我就會忘了花園裡的事情,如何?」

溫柔又優雅的笑臉,究竟有多少人被他的外表蒙騙?晏子殊沒有答話,因為說什麼話都沒有用,卡埃爾迪夫執著堅定的眼神,根本不容他拒絕!

一步步,掉進了他設計的圈套裡,晏子殊已經是欲哭無淚。

卡埃爾迪夫在他的眼瞼上印上一吻,像是某個誓言,慎重,溫柔,又親昵,柔軟的嘴唇壓著晏子殊的睫毛,停留了許久……

這個出乎意料的親密動作,讓晏子殊的心臟像被電擊一般,撲通,撲通……跳得劇烈,身體僵硬住了,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反抗。

實際上暴怒過後,有那麼一剎那,晏子殊反而看清了自己的心情。不錯……對於卡埃爾迪夫為救他而失明的事情,他一直耿耿於懷,只是不想承認自己在懊悔罷了,這份人情太重了,沉重到他無法接受!

可是……卻還不掉,已發生的事情是不可能改變的,他恨卡埃爾迪夫的狡猾,恨卡埃爾迪夫給他那麼重的枷鎖,糾纏……變成一輩子了。

「嘩啦!」臥室裡,巴伐利亞藍的落地窗簾被卡埃爾迪夫一把拉開,明媚的午後陽光,霎時灑滿這間豪華的主人臥室,這裡每一樣家俱都充滿了貴族氣息,晏子殊看到了那張帶藍色絲絨帷幕的古董床,忐忑地移開了目光。

為什麼要拉開窗簾呢?對卡埃爾迪夫來說,無論怎樣都是看不見的吧?

晏子殊正走神的時候,卡埃爾迪夫的手臂伸了過來,摸索似地劃過他的臉頰,落到西裝的沙礫色鈕扣上面。

晏子殊強忍住奪門而逃的衝動,看著卡埃爾迪夫修長的手指,一一解開他西服的鈕扣,柔軟的外衣帶著一定重量滑落到地毯上,這讓晏子殊神經緊繃。

卡埃爾迪夫的手指,撫摸著他柔滑的頭發,「我想看看你。」

晏子殊迷惑地瞇起眼睛。

「用我的手指,嘴唇,感受你身體的每一個部分。」卡埃爾迪夫溫柔地說著,「所以,不要拒絕我。」

意識到那是什麼樣的畫面,晏子殊覺得身體滲出了汗水!

卡埃爾迪夫拉過他,覆住他的嘴唇,白晰的手指深深地插進他的發窩,揉搓著,加深吻的力度,晏子殊第一次回應了他,猶如燎原之火,情欲一爆發便不可收拾!

舌葉激烈地糾纏摩擦,連嘴唇都感到麻痺,晏子殊抓著卡埃爾迪夫的手臂,覺得天旋地轉,分不清楚方向!

「唔……」他的舌頭一次次被卡埃爾迪夫捉住,給予激烈的愛撫和挑逗,晏子殊發現卡埃爾迪夫很喜歡接吻。

他也並不討厭,只是不喜歡被男人如此濃烈地吻,像是在宣示著什麼一樣,或者說,想抓住什麼。

「我不想沉淪下去。」晏子殊在心中如此大喊,他不要沉醉在快感中無法自拔,這會讓他墮落的,不……是吞噬,他會被卡埃爾迪夫吞噬的。

然後……

會變成怎樣呢?

卡埃爾迪夫輕輕撫摸著晏子殊繃緊的背部,順著光滑的襯衫衣料,一點點往下滑去,扣住皮帶的部分。

重迭的嘴唇終於分開,晏子殊氣喘吁吁,卡埃爾迪夫扳起他的下巴,蜻蜓點水似地親吻著那裡,從微微顫抖的下巴到喉結,冷不防地咬了一口,像吸血鬼一樣吮吸著,在脖子處留下鮮明的玫瑰色印跡。

「住手!」晏子殊忍無可忍地推開他,可是緊接著白色的襯衫就被粗暴地扯開,晏子殊心跳急劇,還來不及說什麼,襯衫就已經被剝離肩頭,「哢噠!」隨即又是金屬皮帶扣被解開,晏子殊一下子手足無措。

「站不住的話,你可以靠著窗戶。」卡埃爾迪夫含著他的耳垂低語,一手輕柔地解開皮帶和長褲的搭扣。

晏子殊已經沒臉再看了,不一會兒,他感覺到陽光直接接觸到了他的皮膚,再私密的地方也一覽無餘!

卡埃爾迪夫是看不見的,不過正因為如此,晏子殊尷尬得很,在如此寬敞的空間和如此明亮的光線下,晏子殊覺得自己簡直像個暴露狂,由於強烈的羞恥心,身體微微發抖,臉頰火燒般燙!

卡埃爾迪夫沒有給他動搖的時間,一邊確認似地撫摸著晏子殊相當結實的胸膛,一邊吻著他,吮吸,輕舔,逗弄,似乎要在每個地方留下印記,晏子殊被他撩撥得很癢,一種又酥又麻的快感竄上神經末梢,在血管內急促攢動的細小電流讓他呼吸紊亂。

卡埃爾迪夫濕潤的唇舌移到了左胸口那小小的尖端處,毫不猶豫地含進了嘴裡——

「唔!」晏子殊的身體大大地震動了一下,汗水滑落臉頰。

卡埃爾迪夫的舌頭纏繞著乳尖,挑逗著它,牙齒合攏,輕輕地一咬,感覺它立刻充血硬了起來,自己是多麼熟悉這個身體,卡埃爾迪夫微微一笑,換作嘴唇細細撫慰著乳尖。

晏子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背部弓起,他不知道自己的意識還能保持多久,汗水淋漓而下,卡埃爾迪夫知道如何讓他興奮起來,而且對於攻佔他的弱點處,從來是毫不留情。

「啊……不……夠了!」晏子殊慌張地想要推開卡埃爾迪夫的頭,卡埃爾迪夫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拉開,順勢跪了下來,將那半勃起的欲望中心,納進口腔裡。

「啊!」晏子殊抑制不住地呻吟,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好像要融化了一樣,火熱的,溫柔的,極致的快感不……

卡埃爾迪夫不緊不慢地吞吐著,舌尖勾勒著每一根脹起的血管,感受著晏子殊的熱血沸騰,並給予更深更激烈的刺激,深深地將它含入咽喉深處,摩擦著,又緩緩地吐出來。

勃發的前端滲著小小的水珠,卡埃爾迪夫用舌頭卷住,輕輕舔去,晏子殊溺水般低吟了一聲,猛地抓住卡埃爾迪夫的肩膀!

實際上他已經站立不住,汗水不斷滴落在地毯上,他的手指深深掐進入卡埃爾迪夫的衣服裡,又微微發抖。

痛……

想要射精的欲望是那樣強烈,皮膚下的血管隱隱刺痛,粘糊糊的熱氣密實地纏繞著身體,好熱……名為情欲的熱氣,炙烤著他,迷惑著他,晏子殊急促喘息著,呼出的氣體燙得嚇人!

然而卡埃爾迪夫卻放手了,毫不留戀似的,鬆開手站了起來。

在高潮即將到來的瞬間愛撫突然停止,晏子殊不知所措,茫然地看著卡埃爾迪夫,那淡紫色的雙瞳裡,流動著非常溫柔的光彩。

既然這樣,為什麼不讓他解放?晏子殊不明白。

卡埃爾迪夫的手指壓著他的嘴唇,然後又低下頭來,猛烈地吻住他,好像這才是他們今天第一次的接吻,晏子殊被他的狂野逼得透不過氣,腳步一直後退,直到撞上了被太陽曬得發燙的落地玻璃窗!

「不要這樣!」卡埃爾迪夫把他壓在窗玻璃上,擠進他身體的大腿,有意無意地磨蹭著一觸即發的昂揚,晏子殊快要瘋掉!

從耳朵到嘴唇,從鎖骨到乳尖,連發抖的手指都被卡埃爾迪夫含進嘴巴裡,不痛不癢地,細細地愛撫,「饒了我吧!」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晏子殊真想這樣大喊出來!

卡埃爾迪夫在晏子殊的手腕處,覆上嘴唇,像是在感受晏子殊急速跳動的脈搏,同樣地在那裡印下吻痕。

晏子殊快要爆炸的昂然瑟瑟發抖著,前端溢著哭泣似的小小水珠,卡埃爾迪夫的手背摩擦過晏子殊的大腿根部,不管不顧那血脈賁張的性器,晏子殊大汗淋漓,身體的力量已經完全倚靠到窗玻璃上。

已經沒有餘力去考慮是否會被其他人看見,晏子殊的腦袋嗡嗡炸響,卡埃爾迪夫不斷地以唇舌挑逗他,吮吸,舔弄,輕咬,大腿內側的肌膚一片濕潤,晏子殊緊閉著眼睛,難以忍受情欲煎熬……

「不要……再這樣了。」晏子殊的聲錄錄錄音帶著哭腔,卡埃爾迪夫這才將注意力集中到重點部位,輕輕地含入。

「嗯……唔……」沙啞地呻吟斷斷續續地洩出喉嚨,十分煽情,卡埃爾迪夫淡淡地微笑著,他是支配者,陡然加大了愛撫的力度。

「啊——」晏子殊弓起背,像是要從沒頂的快感中逃走,心跳聲震耳欲聾!

「不……住手……啊……嗚啊!」

卡埃爾迪夫的舌尖緊纏著晏子殊亢奮的性器,從下往上舔舐,晏子殊的身體越繃越緊,就弓弦一樣繃到了極限,他拼命掙紮著想要逃走,可是越反抗,就越被情欲的漩渦吸卷進去,全副身心的淪陷!

什麼抵抗都沒有用,晏子殊低低地啜泣著,在讓他無所遁形的激烈愛撫中,喘息著達到了高潮!

「呵……」雙腿軟綿綿地,為了支撐住身體的重量,膝蓋顫抖得厲害,汗濕的頭發粘在臉上,晏子殊的眼神有些恍惚。

卡埃爾迪夫的手指伸進了他激烈喘息著的嘴裡,緩緩攪動著,晏子殊被動地接受,並沒有難受的感覺,他的心跳仍然劇烈!

卡埃爾迪夫抽出了閃著濕潤光澤的手指,靠近晏子殊,循著晏子殊的氣息,吻住了那甘美無比的嘴唇,比任何美酒卻讓人沉醉,比任何迷藥卻讓人瘋狂,溫柔地吮吸著,伸入舌頭,轟鳴的心臟叫囂著更深入的接觸,卡埃爾迪夫情難自禁地加深了吻。

「唔……嗯……」

手指沿著晏子殊結實的手臂肌肉往下滑去,探入那緊實的臀部,指尖在緊澀的入口處徘徊,安撫著因為抗拒而顯得十分僵硬的臀部肌肉,試著刺入一點,果然,那裡完全處在拒絕的狀態。

晏子殊不安地推著卡埃爾迪夫的身體,手指卻被握住,卡埃爾迪夫誘人地微笑著,「我說過,要確認你身體的每一個部分。」

晏子殊無言以對,實際上已經被巨大的羞恥心徹底打倒了,連眼瞼都是淡淡的緋紅色,如果不是卡埃爾迪夫一直抓著他,恐怕早已經逃之夭夭。

他極力忽視面前的一切,把自己遊離到性愛以外的地方去,但那顯然是不可能的,卡埃爾迪夫不容許他逃避!

「子殊,手放在這裡。」

顫抖的手臂支撐著玻璃窗,陽光的照射使晏子殊的視線更加朦朧,他無視背後又癢又怪異的感觸,卡埃爾迪夫正吻著他毫無贅肉的背,並沿脊柱一路往下,煽情地挑動他的情緒,爾後……漸漸沒入那結實的雙丘之中。

晏子殊的身體劇烈地彈動了一下!好像被逼到了某個絕境的邊緣,濃密的睫毛顫抖著,牙齒用力地咬著嘴唇!

柔軟的濕潤的舌頭,一點點地接近那祕密的谷地,擠入,掀起巨大的震撼,溫柔地展開羞澀的褶皺,舌尖輕輕地抽動著,高熱像火焰球一般在晏子殊的體內瘋狂穿梭!迸裂開來!

卡埃爾迪夫的手指也加入到了愛撫的行動中,指尖握住了前面的性器,晏子殊的喉嚨深處,發出了絕望似的咕嚕聲。

「不要逃,子殊。」卡埃爾迪夫低吟,「不要避開我的注視,不要拒絕我的擁抱,我只想要你,就算只有一瞬間……」

想擁有你而已……





第四章 失落的文明

身體的熱度節節攀昇,大腿內側的血管忒忒脹疼,晏子殊氣喘吁吁,偶爾發出的呻吟,刺激著唯一聽眾的亢奮神經,卡埃爾迪夫站直了身體,單手按著晏子殊汗濕的背,那浮顯著血管的雄偉,抵住了雙丘之間柔軟的部分!

晏子殊似乎預料到即將發生什麼,身體不由自主地貼向玻璃窗,那當然不可能拯救他什麼,卡埃爾迪夫強悍的手指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腰,拉近。

「嗚……」潤濕的堅硬的前端擠了進來,晏子殊失聲哀叫了出來,狹窄的肛壁被強行撐開,臀部肌肉不禁收緊,緊緊地絞住了那炙熱的昂揚,吐息的瞬間,又被他攻進幾許。

「啊……」膝蓋在痙攣著,內壁吃力地吞下巨物,情欲和恐懼交迭纏鬥,激昂的烈焰吞沒意識,似乎在掙紮,又似在逃跑,

復雜的情緒完全表現在晏子殊的臉上,卡埃爾迪夫的手指移到前面,緩緩摩擦著晏子殊的性器。

「……唔……啊……」

低低的呻吟,因為極度的興奮而眼角泛紅,卡埃爾迪夫的指尖纏繞著前端溢出的水珠,輕輕地,溫柔地,在晏子殊忍受不住地微微痙攣時,出其不意地挺腰進入!

「啊——」一陣強烈的暈眩,晏子殊站立不住,那炙熱的堅挺完全進入了他的身體,窒息般的慌張感,只是將那性器夾得更緊,熱……

晏子殊汗如雨下,手指像要抓住什麼似的,在窗上摸索著,卡埃爾迪夫抓住了那慌張的手指,溫柔而堅定地握住。

被占滿的感覺衝擊著晏子殊的神經,滾燙的後庭痙攣著,泫然欲泣,等待了片刻後,卡埃爾迪夫開始抽動腰部。

「啊……啊……嗯……」

抽插雖然緩慢,但那目的明確的猛力撞擊卻讓晏子殊抓狂,身體不受控制地晃動,想逃也逃不掉,急促的喘息聲中似帶著嗚咽。

插入,抽出,深入內部後緩緩地摩擦,淫靡的折磨人的快感,因為得不到滿足,晏子殊竟然覺得火冒三丈。

爾後,完全是突然的,卡埃爾迪夫深深地貫穿後,猛力地往上一頂,兇猛的性器完全沒入後庭,晏子殊無聲地尖叫著,因為這猝不及防的撞擊,身體一陣戰栗!

抽插的節奏變得越來越強,似乎已無法顧及到晏子殊的感受,炙熱的雄性兇器猛烈地撞擊著柔軟的內壁,掀起一陣陣激流般的熱潮,可是卻不輕易解放,不知疲倦地重復著技巧高超又激烈的抽送,晏子殊無力地呻吟。

「啊……嗯……」

炙熱的喘息交迭在一起,空氣中滿是濃烈的愛欲氣息,陽光十分耀眼,空氣似在沉澱,晏子殊的意識逐漸遠離,身體被動地搖晃著,因為內部一直被橫衝直撞,一簇簇激越的電流竄上脊背,前面也變得十分興奮,晏子殊又弄濕了卡埃爾迪夫的手指。

「啊……」像要把晏子殊迷離的意識拉回來似的,卡埃爾迪夫慢慢地抽出了性器,那種緩慢的摩擦簡直是酷刑,晏子殊的低吟像貓叫似的,很快他又面紅耳赤地咬緊了牙關。

「很舒服嗎?」卡埃爾迪夫輕笑著,拉高晏子殊的腰部,將那灼熱的硬挺重新送進晏子殊體內,這一次沒有受到阻礙,伴隨著濕潤的聲音直插到底部,然後,抓著晏子殊微微發抖的腰,又開始律動起來!

「你……唔……」

不斷變換角度地深深貫穿,像要奪走一切,晏子殊無可奈何地承受著,被反復摩擦的地方像是著了火,交織著無與倫比的甜蜜、灼熱與疼痛感,嗓子幹澀沙啞,漸漸地,身體仿佛再也承受不住情欲的煎熬,精神幾近崩潰。

「不……放開我……」晏子殊掙紮著,用力地搖著頭,「卡埃爾迪夫……放開我……」

「這樣就不行了嗎?」卡埃爾迪夫抓住晏子殊畏縮的肩膀,壓到熱燙的玻璃窗上,一邊還吻著晏子殊汗濕的背部。

「你住手……嗚!」

雙腿被更大地打開,卡埃爾迪夫的手指緊緊扣著晏子殊繃緊的大腿根部,將它往上推,加深兩人的契合度,在那不斷抽搐的後庭急促進出,集中攻擊著內部的敏感點,晏子殊的反彈相當之大,不顧一切地掙紮反抗,但是都被卡埃爾迪夫硬生生地打壓下去!

身體每一個細胞都因強烈的欲望而戰栗,眼睛前面一片水霧朦朧,卡埃爾迪夫的手指溫柔地,殘忍地,淫邪地愛撫著晏子殊的性器。

「你那麼興奮呀……」沙啞地耳語,卡埃爾迪夫微笑著,「子殊,叫我的名字。」

「唔……」

「叫呀……」

「嗯……啊!」一下被進入到最深處,措手不及的叫喊衝破喉嚨,晏子殊狼狽不堪。

「還想固執到什麼時候啊?」卡埃爾迪夫撫摸著晏子殊灼燙的嘴唇,連接在一起的地方,猛烈而又深入地擺動著。

「不……我……啊!」一切矜持和自尊土崩瓦解,晏子殊自暴自棄似的,斷斷續續地低嚀,「蘭……蘭斯。」

深情地微笑著,卡埃爾迪夫抱緊了晏子殊,淡紫色的眼眸裡燃燒著強烈的欲望,視覺、語言、未來……都不重要了,原來心跳也可以這樣劇烈!體內產生的高熱,仿佛要炸裂開來似的,連靈魂也深深地戰栗,「我愛你……我愛你」

發自肺腑的告白,也許會被身下的人一笑置之,可是他不在乎,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有了比地位、權利甚至生命更重要的存在,就算永遠也得不到回應,他還是會說:「我愛你……」

無論多久,無論多少次……

「子殊……」

「啊……啊啊啊!」熱汗淋漓,晏子殊的身體激烈地顫抖起來,射在了卡埃爾迪夫的手心裡,隨後,感覺到了卡埃爾迪夫釋放在了他體內,下腹部微微抽搐著……

「呼……」胸口急促起伏的晏子殊,像失去支撐的娃娃一般滑倒在地,可他還是回過頭去,惡狠狠地瞪了卡埃爾迪夫一眼,眼睛裡冒著惱怒的火光!

「混蛋!」咬牙切齒地罵著,晏子殊一手撐著地板,一手扶著玻璃窗框,勉強地站了起來。

「怎麼了?」卡埃爾迪夫困惑地問,視線似乎沒有具體的焦點,因而也就顯得更加無辜。

「你真是……」晏子殊猛地咬住牙關,臉孔驀地燒紅,實在說不出口,低頭看著地板。

「什麼?」

「……算了。」晏子殊嘆了口氣。

卡埃爾迪夫凝神思忖了一會兒,恍然大悟,「明白了,是覺得我讓你難堪了嗎?」

晏子殊情緒激動地轉過身體,「不是!」

「每次總是處在被動,而且論技巧遠不是我的對手,常常讓你無地自容,你要說的就是這個吧?」卡埃爾迪夫露出看起來十分善解人意的微笑,「這不是你的錯,子殊。」

晏子殊的手指關節捏得「劈啪」響!真想一拳把那張得意的臉揍扁!不過,他怎麼會和卡埃爾迪夫討論起這種話題?晏子殊覺得自己的腦殼大概都被情欲腐蝕掉了!

「不過……」卡埃爾迪夫沉吟著,很溫柔的聲音,「是配合度的問題吧?也許多做幾次會有所改善。」

「你住口!」晏子殊惱怒地喝斥,彎下腰想去撿地板上的衣服,卻被卡埃爾迪夫攔住,「等等。」

「什麼?」晏子殊不耐煩地問。

「不是說配合度的問題嗎?」卡埃爾迪夫微微一笑,抓住晏子殊的手腕,雖然看上去只是輕輕地握住,但那力道清楚地告訴晏子殊,卡埃爾迪夫並不打算放手,「不想試一下嗎?」

「如果我說不行,你會放手嗎?」晏子殊冷眼瞪視。

「不會。」

半晌,晏子殊才發出像是被深深打敗的聲音,「……你就不知道適可而止嗎?」

「你怕了?」卡埃爾迪夫低聲調侃。

「別胡說!」我會為這種事情害怕你嗎!

「那麼,就到床上去吧。」卡埃爾迪夫走近一步,像是在渴望情人的接觸一般,從背後環抱住晏子殊的身體。

比起被強勢地壓倒,晏子殊更害怕卡埃爾迪夫這種過分的溫柔和親昵,這會讓他陷入迷茫,看不清楚現實,他們……不是情人!

像在催促晏子殊回應自己,卡埃爾迪夫抬起他的臉,吻住了他。

嘴唇溫柔地重迭在了一起,齒列被輕輕地舔舐,伴隨著仍然高熱的體溫,舌頭也纏繞到了一起。

「唔……」卡埃爾迪夫總是很快就能挑起氣氛和感覺,晏子殊深深皺著眉頭,手指緊緊地抓著卡埃爾迪夫的手臂,越來越迷亂的吻,濡濕淫靡的聲音讓人心跳急速!晏子殊慢慢地放鬆了抵抗的力道……

可是心卻依然迷惘,他這麼做,究竟是出於同情呢?還是太好勝而已?

身體追逐著最原始的快感!晏子殊很主動,上了床後,一鼓作氣地壓上卡埃爾迪夫的身體,狠狠地吻住卡埃爾迪夫的嘴唇。

當然,晏子殊的心跳就像是受驚的小動物,怦怦地震耳欲聾,腦袋裡也有許多雜念,紊亂不堪!熱烈的親吻,大膽的愛撫,這負氣似的親昵行為,到一半便進行不下去了。

「怎麼了?」卡埃爾迪夫優雅地躺在床上,似笑非笑地望著他,「繼續啊。」

晏子殊滿臉通紅,僵硬著身體。

「不行嗎?我可是很期待的……」卡埃爾迪夫撐坐起赤裸的身體,金色的頭發滑下寬闊的肩膀,落到厚實的胸膛前。卡埃爾迪夫的身材很好,孔武有力,十分勻稱,不像是只在健身房裡鍛煉出來的。

冷不防地,想起剛才卡埃爾迪夫是怎樣擁抱他的,晏子殊倉促地轉開了視線。

「你啊……還真是純情。」卡埃爾迪夫輕笑,「不管嘴上怎麼叫囂,做不到的事情,還是做不到吧?」

「閉嘴!」晏子殊的眼睛裡盛滿了怒意,一把推開卡埃爾迪夫!

「哇!」他剛想下床的時候,肩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急遽地扳了過去,定睛一看,卡埃爾迪夫已經壓到了他的上方,淡紫色的眼眸,非常溫柔地看著他。

「我說了不……唔!」

突然被吻住的嘴唇,感受到了卡埃爾迪夫澎湃的欲求,慌張、抗拒、怒罵,漸漸地被越來越高昂的快感代替,呻吟聲支離破碎,雙腿被緊緊按住,有些反應的性器被卡埃爾迪夫含進嘴裡的時候,晏子殊只能以咬出血的嘴唇,表達自己的不滿!

卡埃爾迪夫抬起身體,撫摸著晏子殊發燙的臉頰,然後舔去他嘴唇上的血腥。

「不要……嗚……滾出去……卡埃爾迪夫!」

滋……毫不費力地插入,或深或淺地律動,聽著身下的男人發出窘困又無助的喘息,卡埃爾迪夫更用力地壓下身子,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唔……啊啊!」剛開始還可以忍耐,但幾次之後已經控制不住聲音,意識又被拖進熔岩般高熱的漩渦裡,瞬間湮滅!

「啊……唔……」無盡的喘息和讓人捉狂的興奮!

「子殊……」呢喃著,按著晏子殊結實的肩膀,卡埃爾迪夫遒勁地晃動著,貪戀那帶給他極致愉悅的身體,進入到深處後,出其不意地用力地一頂!感受那火熱滾燙的內壁劇烈痙攣著,將他絞緊!

「嗯啊……」重迭在一起的身體,掀起一陣陣迷醉而狂烈的熱潮,晏子殊繃緊全身的肌肉,弓起背,已經完全沉醉了進去,一陣猛烈地衝刺,下半身無意識地迎合,激昂不已地攀上一片雪白的頂峰……



「唔……」朦朧的視線中,出現了一個藍色的點,藍點逐漸擴大,意識也恍恍惚惚地浮上水面,晏子殊低低呻吟著,終於看清那抹藍色來自床頂——那厚厚的絲絨帷幕。

視線沿著帷幕往下,他看到了精雕細琢的床柱,白色的被褥,和那個穿著藍色睡袍,安靜地坐在壁爐旁邊下棋的男人。

像一幅唯美派的油畫,他的氣質與容貌,讓人想起《天鵝湖》中的王子,金色的頭發柔軟地披在肩頭,摸索著棋子的手指也是那樣白晰而修長,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齊,難以置信,這男人可以折斷鋼鐵的臂力,究竟是從何而來?

沒忘記兩人之前做了什麼,晏子殊想快點從床上起來,可是頭痛欲裂,腰部又酸又麻,那個地方更是……

什麼東西隨著他坐起身的動作,滑到了他的大腿根部?濕濕粘粘的,晏子殊的臉孔騰地漲紅!越是想無視,身體內部就越燃燒起來,甚至是很深的地方,也殘留著瘋狂後的麻痺和腫脹。

晏子殊的手指緊緊地抓著被褥,像要把那柔軟的被褥撕裂!

「你醒了?」聽到響動的卡埃爾迪夫抬起頭來,看向他,「還好嗎?」

晏子殊的太陽穴處,青筋鼓起著,怒不可遏,「你再敢那樣對我,我一定會宰了你!」

兩人再次達到高潮後,趁著晏子殊意識迷離,完全使不上力氣,這個一臉從容冷靜,口口聲聲說著「我不會怎麼樣的」的男人,翻過他的身體,按著他的背,再次進入他體內,而且狠狠地折騰了他好幾個小時,直到他再也擠不出一滴精液,而後面完全麻痺了為止。

「對不起,」卡埃爾迪夫道歉,可是眼睛裡沒有絲毫地愧疚感,「我最近有些欲求不滿。」

「你有那麼多情婦!」晏子殊嗤之以鼻!「難道只是裝飾?」

卡埃爾迪夫只是微笑,目光似水溫柔,「你說呢?」

這種溺愛的眼神讓晏子殊非常地不舒服,雖然它不含可怕的欲望,可是……簡直就像深情凝望著情人一般,晏子殊的心臟怦怦跳動著,煩躁地移開了視線,「我不知道!」

「是啊,」卡埃爾迪夫離開棋盤,輕聲嘆息,「你不會知道……」

卡埃爾迪夫拿起桌上的礦泉水杯,走向晏子殊,從壁爐上方百合花型的石英鐘看,現在是淩晨五點左右。

晏子殊接過水杯,因為喉嚨乾渴得像火燒一樣,他一口氣喝乾了。

「說吧,」他放下杯子,目光灼灼地看著卡埃爾迪夫,「你究竟想要我幹什麼?」

卡埃爾迪夫至今未說出他真正的要求,晏子殊相信,卡埃爾迪夫絕不只想要做愛而已,他的動機不可能那麼單純!

「我要你陪我去一個危險的地方。」卡埃爾迪夫慢條斯理地說:「去找一樣東西。」

「為什麼是我?」晏子殊大惑不解,卡埃爾迪夫身邊能人無數,而且如果有需要,他甚至能找到一整個軍隊!

「因為我只相信你。」

「什麼?」晏子殊覺得可笑,反唇相譏,「我想你最不信任的人,才是我吧?」

卡埃爾迪夫沒有說話,換了一個話題,「我知道你很介意上次沉船的事情,你在調查失落的文明,西蒙•迪克森在你的電腦裡,找到了詳細的調查記錄。」

晏子殊很不高興地沉下臉來,西蒙•迪克森又一次背叛了他!

「你不用生氣,監視你的一舉一動,是我給他的任務。」察覺到晏子殊的憤怒,卡埃爾迪夫的聲音異常溫柔,「我不會傷害你。」

那你過去的所作所為又是什麼?!晏子殊怒火中燒,緊緊地咬住了嘴唇,混蛋!

「如果你對失落的文明——亞特蘭提斯大陸感興趣,我這裡有很多詳盡的記載,你可以使用這裡的藏書室,另外,我也可以告訴你我在尋找什麼,還有那批軍火的下落,這樣的條件如何?」

晏子殊懷疑自己是不是在作夢?卡埃爾迪夫居然會這樣坦白?究竟是怎麼回事?最近歐洲和美洲的報紙上,魔鬼重生、世界末日的報導很盛,難道卡埃爾迪夫也受了影響?

不……卡埃爾迪夫不是迷信的人!

「你的回答呢?」等了很久,晏子殊都沒有答復,卡埃爾迪夫輕聲追問。

「我不相信你,」晏子殊一針見血地說:「我不知道你真正的目的是什麼,但是很想親手剖開你的假面具,你最好小心一點。」

卡埃爾迪夫笑了笑,「悉聽尊便。」

迷人的俊顏讓人心跳停頓,溫文爾雅的氣質總是很輕易就能敲開人的心房,只有不瞭解卡埃爾迪夫的人,才會被他迷惑,為他神魂顛倒,晏子殊很清楚卡埃爾迪夫的本質,他絕非善男信女!

「你別得意得太早!」晏子殊冷若玄冰,逼問道:「為什麼選擇我?如果這個答案讓我覺得討厭,我還是會頭也不回地離開!」

「因為我只相信你。」

居然還在開玩笑,晏子殊惱怒地一把掀開被褥!

卡埃爾迪夫急忙攔住了他,「我說的是實話,我需要你。」

晏子殊等待著下文。

「那是一個沉睡了八百多年,被世界遺忘的地方,我需要一個能讓我信任的人,身手矯健,反應敏捷,在危急的時刻能冷靜思考,最重要的是……」一個我愛的人。

「嗯?」

卡埃爾迪夫放開晏子殊,改口道:「一個有強烈直覺的人,而你的直覺向來敏銳。」

「就這樣?」晏子殊狐疑地看著卡埃爾迪夫,可是那懇切的目光又不像在撒謊……晏子殊還在猶豫,另一方面,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心癢癢的,「那到底是什麼地方?」

卡埃爾迪夫微微一笑,轉身走向桃花芯木圓桌。驚人的記憶力,晏子殊暗想,卡埃爾迪夫似乎能記清楚房間內每樣東西的位置。

卡埃爾迪夫彎下腰,從茶幾上拿起什麼,然後重新走向奢華的大床,一邊問道:「你對吳哥瞭解多少?」

「吳哥?」晏子殊略一沉吟,接過卡埃爾迪夫遞給他的東西,是一張黑白的衛星地圖,上面是一片一望無際的繁密叢林,晏子殊看了一下地圖右上角的經緯度,這片森林在東南亞,可是這有什麼值得注意的?

「我知道吳哥是宗教建築物群,屬於高棉人,你要去的地方是吳哥?」晏子殊又看了看衛星地圖,「那是旅遊勝地吧?」

「我要去的地方和吳哥城有一定聯系,」卡埃爾迪夫說道,拿回地圖放在床邊,「是相同的建造者,我必須要去那裡看看。」

「你到底在找什麼東西?」晏子殊忍不住追問。

「現在還不能,但到時候會告訴你的。」卡埃爾迪夫溫柔地說道,在床沿邊坐了下來,「我們先從吳哥的建造者講起,我希望你能多瞭解一些印度教和符號。」

「為什麼?」

「因為我看不見。」壞壞地一笑,卡埃爾迪夫的手溜進了暖和的被褥裡,直接摸上晏子殊的雙腿之間。

「你幹什麼?!」晏子殊大吼,整個人幾乎跳起來!

「想讓你躺進去一些,時候還早,我想再睡一會兒。」從容不迫地說著,卡埃爾迪夫脫下藍色睡袍,露出剛健完美的男性軀體,躺到了華蓋大床上。

晏子殊目瞪口呆,只能盡量地將身體挪到另外一邊,卡埃爾迪夫的手如果再敢伸過來,他肯定砸扁它!

將兩個白色羽絨枕頭墊在背後,卡埃爾迪夫舒舒服服地靠著床頭,開始詳細講解,晏子殊卻覺得這個氣氛詭異透了,滿懷戒心!

「吳哥是一座都城,一段曆史,一方崇拜……」卡埃爾迪夫的聲音低沉而充滿魅力,「它的建造者是西元一一一三年即位的高棉王蘇利耶跋摩二世,占地極廣,至今仍有許多不為人知的寺廟湮沒在叢林中,國王的名字——蘇利耶的意思是太陽神,子殊,你聯想到什麼?」

「太陽系中心。」晏子殊不假思索地答道,他對神佛之類的崇拜不感興趣,尤其是十五世紀時就已經消失的宗教。

「不錯。」沒想到卡埃爾迪夫竟然輕輕地點了點頭,「它就是中心。」

晏子殊一時無語。

「吳哥,Angkor Wat的字面意思是城市似的廟宇,它是太陽系中心的城市,高棉人在那個年代崇拜的是印度教,主神是毗濕奴,祂是保護宇宙之神,祂入睡時,宇宙會縮小成一粒種子,醒來時,宇宙再重新從種子中誕生,傳說祂有十個化身。」

卡埃爾迪夫難道要和他說什麼神話故事嗎?晏子殊不屑地皺了皺眉。

「毗濕奴神第三個化身是……拯救沉入海底的大地。」

晏子殊渾身一震,沉入海底的大地?那不就是……「亞特蘭提斯大陸?」晏子殊脫口而出,瞪圓眼睛看著卡埃爾迪夫。

卡埃爾迪夫微微一笑,反問道:「你相信它真的存在嗎?」

亞特蘭提斯大陸,神祕又輝煌的史前文明,距今約一萬二千年前的時候,因火山爆發而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晏子殊看過所謂的「亞特蘭提斯島的電腦模擬圖」,其市中心有主宮殿和供奉守護神波塞冬的壯麗神殿,神殿是由黃金、白銀、像牙或者如火焰般發光的金屬裝飾的。

島上所有的建築物都以當地開鑿的白、黑、紅色石頭建造,既美麗又壯觀,在首都波塞多尼亞的四周,還建有雙層的環形陸地和三層的環狀運河,最外側的運河寬達五百公尺,此外,島上還建有造船廠、賽馬場、兵捨和公園等等。

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所描繪的亞特蘭提斯大陸,人們利用現代科學技術,使它變成了三維類比圖形,晏子殊覺得那個地方簡直就像是人類想像中的伊甸園,美好、人人平等、沒有壓迫。但是不論傳說是怎樣地繪聲繪色,晏子殊都不相信那是真實的存在。

對了,還有神學家宣稱,因為亞特蘭提斯大陸的消失,島上那膚色呈銀白色的人種也滅絕了,真是越來越天方夜譚!

「如果它是真實的,那人類豈不是有兩段曆史?達爾文進化論可不是這樣說的。」晏子殊不以為然。

「傳說畢竟只是傳說而已。」卡埃爾迪夫點了點頭,但是又反駁道:「不過,查理•達爾文除了著名的《物種起源》,還有其他巨著,他在《動物和植物在家養下的變異》中提出了物種的變異和自然的選擇,基因突變這種事情,就像上帝的神跡那樣奇妙,也不是不可能的。」

「你要我聽你做彌撒嗎?」晏子殊沒好氣地說著,也有些臉紅,他的生物學知識就像他的音樂,差勁得很。

「很遺憾,我並不信奉天主教。」卡埃爾迪夫聳了聳肩膀。

「那你信奉什麼?」

「不告訴你。」卡埃爾迪夫側過頭,戲謔道:「除非你靠過來一些,這張床雖然很大,但是你再往旁邊挪,就要掉下去了。」





第五章 沒有過去的家族

晏子殊的臉孔紅得滴血似的,坐在床沿邊上,起床也不是,往裡靠也不是,十分尷尬。卡埃爾迪夫不是看不見嗎?怎麼感覺那麼敏銳?

「你在臉紅嗎?」卡埃爾迪夫吃吃地笑。

「才沒有!」晏子殊狠瞪他一眼,拿起長長的靠枕,放在兩個人中間,然後才往裡靠近了一些。

「難道我的手臂和胸膛不夠溫暖嗎?」手指碰到枕頭邊緣的金色流蘇,卡埃爾迪夫皺起眉頭,「你覺得枕頭比我的懷抱要好?」

「你少得寸進尺!」晏子殊咆哮道,盡量保持安全距離。

卡埃爾迪夫不禁嘆息,「就幾個小時前,你還是很老實的。」

晏子殊狠狠地一腳踹了過去,可惜踢了個空,被褥下面,四隻腳纏繞到了一起,像摔跤格鬥一般爭鬥著,可惜晏子殊還沒有恢復體力,被卡埃爾迪夫制住以後,再也動彈不了了!

卡埃爾迪夫有些超出體溫的氣息,吹過晏子殊的耳畔,他的右手滑到了晏子殊的腰部以下,不顧身下人的頑固反抗,手指刺進那微腫的,仍然火熱無比的後庭,完全地插入,微微地震動著手指,扭轉,然後又抽了出來。

晏子殊全身顫抖得厲害!

「不是還有我的東西在麼?」卡埃爾迪夫的手指一片濕潤,他那強調事實的語氣和支配者的眼神,令晏子殊紅了眼角,心臟狂亂地跳著,一千一百萬個不甘心!可是卡埃爾迪夫不允許他逃避,非常無情地按住了他的大腿。

「不要……」晏子殊閉上了眼睛,那聲音幾乎是嗚咽,卡埃爾迪夫放開他,轉而抱住他的肩膀,親密地耳語,「不要以為逃避就可以否認事實,子殊,我不會傷害你,可是也不會放開你。」

你要我用一輩子來償還你的眼睛嗎?

晏子殊緊緊地咬住嘴唇,很不服氣,很想哭,可是又哭不出來,胸口像被一團帶刺的荊棘堵住了似的,到這個時候,他已經不想再問「為什麼是我」了,他覺得自己已經被這個男人捆住,如果硬要掙開,那必定是一片鮮血淋漓,最害怕的事情變成了事實,他怎麼能不沮喪呢?

卡埃爾迪夫靜靜地抱著一言不發的晏子殊,很想告訴他,「不是我征服了你,子殊,是你征服了我。」可是他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因為晏子殊似乎已經不想聽他說話了。

要去叢林尋找被曆史遺忘了八百多年的古跡,還有許多東西要準備,卡埃爾迪夫不急於一時說清楚一切,他撫摸著晏子殊如黑玉一般光滑的頭發,輕輕地嗅著他身上淡淡的煙味。

晏子殊重新抽煙了嗎?指尖碰觸著晏子殊糾結的眉心,知道他有太多煩亂的心事了。卡埃爾迪夫抱著晏子殊,閉上了眼睛。

你的夢裡,會有我嗎……



吃過牛奶、培根和法式煎餅做的早餐,晏子殊泡在藏書室內,待了一整個上午,這個只在城堡介紹圖冊上看到過的書室,分為上、下兩層。

三面墻壁開鑿成直達房頂的藏書架,另一面墻壁是巴羅克式的落地窗,採光很好,書室中央有四個書桌,上面放著一個百合花花樽、集郵冊、金筆、搖鈴,和一些用熨鬥熨過的,印有家徽的信封信紙。

晏子殊想到卡埃爾迪夫寄給他的那張卡片,他沒拆開就扔進了碎紙機,現在有一點後悔,卡埃爾迪夫到底寫了什麼?

可是晏子殊更不想低聲下氣地去問他,扔了就扔了吧!

晏子殊從書架的一個角落抽出一本硬皮書,發現這本書是剛剛擦過的,還有些淡淡的檀香味。

為了迎接卡埃爾迪夫的到來,這棟豪宅的僕人們做了最周詳的準備,晏子殊從二樓環顧四周,這裡的藏書少說也有兩千冊吧?為了主人的手上不沾上灰塵和潮氣,這些人還真是……

《古生物化石與其研究》

《生物的本來構成》

《中生代的曆史》

這裡的書不是按照英文字母,而是按照書的內容和曆史時間排序的,這要閱讀者有相當好的記憶力和充沛的知識,而且許多是原文書,晏子殊根本看不懂。

樓下,男人們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了上來,晏子殊轉頭看著下麵。

在藏書室靠近壁爐的一側,有一組獸皮沙發、一個地球儀,和一張方形柚木茶幾,此刻,茶幾上鋪著地圖,還堆著很多彩色照片和書籍。

卡埃爾迪夫坐在面向壁爐的一側,另外三個晏子殊沒見過的男人,分別坐在左側和右側的沙發上,他們在劃定出發的路線,因為意見不和,男人們時常爭吵起來,而且越吵越亂,誰也不肯讓步!卡埃爾迪夫一個放下陶瓷茶杯的動作,就讓他們全部噤聲!

卡埃爾迪夫從來不會大聲說話,所以晏子殊聽不清他在說什麼。晏子殊一手拿著書,背靠著及腰高的欄杆,傾聽著,至今為止,他還沒有和卡埃爾迪夫說過話。

昨晚的打擊太大了,卡埃爾迪夫的舉動,等於硬生生扳起他的臉,讓他從現實中看清——其實他早就沒有自尊可言!

明明從仇恨的人懷裡得到了歡愉,卻一味地否認,把所有的一切都推給被迫和實力上的懸殊,好讓自己得到解脫,「太丟臉了……」晏子殊的胸口堵得難受,喃喃自語。

可是卡埃爾迪夫怎麼能這樣殘酷呢?他已經慘敗了,為什麼還要逼他正視事實呢?

把書放回書架,重重地嘆了口氣,頭部又開始抽痛,晏子殊往螺旋樓梯的方向走了幾步,看到書架上盡是些藝術類的書籍,終於放棄似的,加快了下樓的步伐。

「那閣下的安全問題呢?如果有什麼萬一,我們該怎麼反應?」

「不錯,遠水救不了近火,我們不能讓您一個人……」

「不是一個人,」卡埃爾迪夫淡淡地打斷了他的話,「還有晏刑警。」

「恕我冒犯,閣下,」坐在左側沙發上,一個四十歲上下氣勢強硬的中年男人,在看到晏子殊走近的身影後,仍然振振有詞地說道:「他是一個員警,我們不相信他,他沒有任何探險和考古的經驗,我們還不知道那裡有什麼,但是肯定有致命的陷阱存在!

「我們不能看到您有危險而置之不理,無論如何還是要帶上專業人員,二十個……不,至少十個人,保護您進入遺跡。」

卡埃爾迪夫似乎在思考,架起修長的腿,他今天穿了一套白色的Gucci西服,白金鈕扣,優雅穩重,更加襯托出他的王者氣質,讓人目不轉睛——神的寵兒,晏子殊不禁這樣想到,沒有出聲,他想看看卡埃爾迪夫怎麼回答。

「我不想改變我的決定,」卡埃爾迪夫神情自若地開口,交叉起手指,「如果我覺得可以做到,就是可以做到,無論是一個人,還是十個人,危險還是會存在的。為什麼會游泳的人反而會溺斃呢?利奧爵士,十足的安全措施,並不意味著就沒有危險。」

還真是自負,晏子殊皺著眉。

「可是,」利奧爵士挺起胸膛,爭辯道:「我們必須要保證您的——」

「叮鈴鈴!」

出乎眾人意料地,茶幾上的內線電話突兀地響了起來,利奧爵士和其他兩個男人互相看了一眼,因為討論被打斷很不高興,

最後,為卡埃爾迪夫安全負責人的利奧爵士拿起了電話。

在他接聽電話的時候,卡埃爾迪夫稍稍轉過頭,看向晏子殊站立著的地方,溫和地說道:「既然來了就坐下吧。」

晏子殊動了一下嘴唇,沒有動彈。

「還在生氣嗎?」

聽似很擔心的語氣,讓晏子殊立刻受到了其他男人們的注目禮,晏子殊惱火地瞪了卡埃爾迪夫一眼,可是又想起來,卡埃爾迪夫看不見,再惱恨的眼神也沒有用。

怕卡埃爾迪夫做出什麼「非禮勿視」的事來,晏子殊在沙發的另一端坐了下來,但還是憋了一肚子氣沒有說話。

「是這樣嗎?明白了……」利奧爵士聽著電話,臉色嚴肅,額頭上甚至滲出汗水,他沒空理睬晏子殊。

「哢噠!」

聽到利奧爵士輕輕放下聽筒的聲音,卡埃爾迪夫問道:「什麼事?」

「是您的行蹤被暴露了,有人把您去過梵蒂岡的事情,告訴了俄國人。」利奧爵士一臉愧疚,恨不得立刻跪下來的神情。

「哦?」卡埃爾迪夫微微揚起眉毛,「怎麼回事?」

「是芙瑞•隆薩小姐,」利奧爵士滿頭大汗,聲音很輕,「很抱歉,我們以為她去了巴黎。」

卡埃爾迪夫垂下眼睛,回想起芙瑞•隆薩那嬌媚的臉龐,柔軟豐滿的身軀,和火車上那怒不可遏的大吼大叫,發出心痛的嘆息,「她只是想引起我的注意吧。」

「恐怕是的,閣下。」

「她是弗羅因的侄女,那是一個真正侍奉上帝的老人……」

「閣下,我想他能理解。」利奧爵士謹慎地說道。

卡埃爾迪夫倚向柔軟的沙發扶手,沉思著,空氣似乎凝結了起來,帶著令人難以承受的壓抑。

晏子殊偷看著卡埃爾迪夫的側臉,那張極俊美的臉孔此刻毫無感情,看不出遭人出賣後,他心裡有多憤怒,或者多難過,但是——晏子殊感覺到了寒冷,尖銳的冰冷透過衣物紮進皮膚毛孔,讓人不寒而慄,晏子殊緊抿著嘴唇。

「找到她了嗎?」終於,卡埃爾迪夫開口說道,聲音毫無抑揚頓挫,卻更讓利奧爵士冷汗涔涔。

「她無處可去。」利奧爵士急忙說道:「梅西利爾已經找到了她,她是一個人,在汽車旅館裡。」

「帶她來見我。」卡埃爾迪夫低聲吩咐。

「是,閣下。」利奧爵士不敢怠慢地站了起來,居然犯下那麼大的錯誤,他想立刻彌補!

「行程的事情,等下再討論,你們先下去吧。」卡埃爾迪夫不冷不熱地下了逐客令,男人們立刻站了起來,惶惶不安地道別,魚貫走出門去。

「砰!」

書房的門被輕輕地關上了,晏子殊看著卡埃爾迪夫,不知道該說什麼。

「找到書了嗎?」卡埃爾迪夫從容地問道,和剛才那種冰冷而高高在上的感覺,簡直判若兩人!

「沒有。」晏子殊轉開視線。

「一樓左手邊,第四個書架第三層,你可以找到有關印度教的書籍,是牛津大學出版的英文版本,在那裡也可以找到吳哥的資料。」

「噢。」晏子殊心不在焉地應著,坐在原地未動。

「怎麼了?」卡埃爾迪夫關切地問。

「你打算怎麼處置她?」雖然知道這是卡埃爾迪夫龐大「後宮」的事情,晏子殊仍然問道。

「誰?」

「你知道我在說誰!」晏子殊的語氣有些咄咄逼人,「你要殺了她嗎?」

「每個人都必須遵守遊戲規則,她很清楚出賣我的下場。」卡埃爾迪夫的聲音變得冷漠,顯然不想再談這件事情。

可惜晏子殊不依不饒,「我也出賣過你。」

「你沒有出賣我,你只是違抗我……」卡埃爾迪夫拿起精緻的陶瓷茶杯,喝著紅茶,「這不關你的事,子殊。」

因為卡埃爾迪夫說的是實話,晏子殊無從反駁。

「放她走吧。」半晌後,晏子殊懇切地說。

「這不由我決定,子殊,如果確立了規則但不執行,別人就會把它視為兒戲,而且行蹤暴露,危險的不只是我一個人,而是許多人,你也看到我身邊有多少人在工作,如果讓黑手黨抓到他們,他們會死得更慘。」

卡埃爾迪夫輕輕地放下茶杯,站了起來,「我說了,別插手這件事情。」

「如果我非要插手呢?」晏子殊不屈地說,這可是一條人命!

卡埃爾迪夫向他走去,晏子殊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雙手緊緊地握拳,戒備著!

「有時候……」卡埃爾迪夫張開雙臂,撐在沙發扶手上,他頎長的腿也壓上了沙發,碰到了晏子殊的腿,「我真想把你關起來,狠狠地鞭打你一頓!但是這樣,無法得到你的心。」

「你要我的心做什麼?」晏子殊瞪著他,因為兩人太過接近,神情很不自在。

「不知道,也許是想在那裡留下吻痕。」卡埃爾迪夫微笑,灼熱的氣息越來越接近晏子殊的嘴唇,晏子殊扭頭避開了,但是肩膀被牢牢抓住!

「卡埃爾迪夫!」晏子殊怒目而視,但是下一刻被激烈地吻住了,身體也被牢固地壓到了沙發背上。

「唔……嗯……住手!」呼吸的權利也被掠奪,晏子殊因為缺氧而暈頭轉向,他所接觸到的全是卡埃爾迪夫的氣息,身體微微顫抖著,淺灰色的西服被剝離肩膀。

意識到這不只是一個吻而已,晏子殊開始反抗,但為時已晚,要害一被抓住,血液急速地逆流,引起身體興奮的痙攣。

卡埃爾迪夫一句話也沒有說,一心一意地付諸行動,漸漸地,那激烈怒斥的聲音變成了壓抑在喉間的低低呻吟,晏子殊很不甘心!可是無論怎麼掙紮也無法逃脫……

「嗚啊!」因為一個猛烈的衝刺,晏子殊痙攣著弓起了身體,因為這小小的高潮而意識迷離,真悲哀……卡埃爾迪夫如此熟知他的身體。

抗議無效,掙紮也被無視,狼狽不堪地被侵犯……晏子殊的膝蓋往前挪動了幾步,但是腰部被強悍的手指牢牢地扣著,很快又被拖了回去,不間斷地遒勁撞擊,身體被逼進沙發死角,卡埃爾迪夫跪直了身體,一言不發地猛烈攻擊著!

可惡……手麻了,膝蓋軟弱無力,晏子殊緊緊地咬著牙關,一波一波的強烈快感像在逼他折服,晏子殊死不吭聲,卡埃爾迪夫突然停下了衝擊,翻過晏子殊的身體,大大地拉開他的雙腿,從正面進入他的身體……

壓抑的喘息和淫靡結合的聲音,充斥在寬敞華麗的書房裡……



在卡埃爾迪夫眼裡,和晏子殊發生關係是那樣地自然,所以他並不避諱手下的目光,空氣中明明還沉澱著令人心跳加速的淫欲的味道,他卻能面不改色地交代事務。晏子殊則遠遠地坐在書桌那邊,啪啦啦地翻著書頁,任誰都可以察覺出他的怒氣!

「印度教,通常指婆羅門教,Hindu原本是波斯語,表示印度人之意……它沒有一位像耶穌基督、釋迦牟尼那樣的開教鼻祖,也沒有像《聖經》或者《古蘭經》的聖典,它的神話主要依賴口耳相傳,因為時代的變遷,諸神的地位也都在改變……」

晏子殊又翻過幾頁紙,看了印度教的一些神話故事,還有一些雕塑圖片和圖形符號,因為都不感興趣,晏子殊一目十行,只看重點,在吳哥遺跡中出現頻率最多的神,是毗濕奴、濕婆和大梵天,這三大主神。

大梵天的形像是有四張臉,毗濕奴有八隻胳膊,而濕婆……祂是毀滅之神,祂掌握世界的輪回,祂的舞蹈既預示著滅亡也孕育著重生,在廟宇裡,人們把林迦的造像當作濕婆的形像頂禮膜拜。

晏子殊迷惑地看著那個圓柱形的造像,覺得它像某個東西,一看注解,原來林迦就是男性生殖器,他的額角青筋一跳,「啪」地把書合上!

從科學的角度來說,說的不就是遺傳嗎?晏子殊看著印有「Hindu」字樣的燙金封面,神話傳說源於人類的發展,印度教膜拜生殖器也沒有什麼奇怪的,比如原始社會時期,先民對女性的崇拜就主要集中在對女性的生育方面。

他們認為女性能直接與神祕的力量接觸而懷孕生子,這是非常神聖和祕密的,他們奉祀魚,舉行特別的吃魚儀式,即魚祭,因為魚是女性身體的代表。

而隨著現代科學技術的發展,人們對遺傳的認識,已經從宏觀到微觀,從整體到了研究DNA。

晏子殊突然想起來,卡埃爾迪夫的書房裡,似乎有不少和遺傳有關的書籍。

只是個人愛好嗎?晏子殊疑惑地抬起頭,環顧著藏書室,據情報組織的調查,卡埃爾迪夫公爵和歐洲多個皇室有血緣關係,可是他們卻無法提供準確的族譜,晏子殊也沒有在卡埃爾迪夫的城堡或者別墅裡,找到過描述家族曆史的族譜樹。

詳細的族譜樹是貴族顯示自己高貴血統的一種手段,卡埃爾迪夫的過去卻是一個謎。

何止過去……晏子殊嘆息,現在仍是一個謎團,卡埃爾迪夫雖然承諾過要告訴他尋寶的祕密,可是卻要他自己去尋找線索,這不是大海撈針麼?

晏子殊正思索著,花園裡突然傳來了一聲劃破寂靜的尖叫,他嚇了一跳,看到卡埃爾迪夫也轉向了窗戶的方向。

書房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咚咚……」輕輕地敲門後,利奧爵士和一個身材高大、面容英俊的年輕人走了進來,躬身敬禮。

「閣下,我們已經把芙瑞•隆薩小姐帶來了,她在花園裡,不過情緒有些失控,要給她打支針嗎?」利奧爵士彬彬有禮地問道。

「不用,」卡埃爾迪夫說著,放下了盲人使用的凸版地圖,「我們出去看看,辛苦你了,梅西利爾。」

那個神色嚴謹的年輕人不卑不亢地鞠躬,「這是我的職責,主人。」

梅西利爾走上前,拿起沙發旁邊的銀色獅頭手杖,恭敬地遞給卡埃爾迪夫。晏子殊發現,卡埃爾迪夫不喜歡別人扶著他,就算看不見,他是一個有強烈自尊心的男人。

卡埃爾迪夫沒交代什麼就走出門去。既然沒有人限制他的自由,晏子殊自然也站了起來,他可是一個員警,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謀殺案的發生?

晏子殊大步流星地走向花園,極力忽視身體的不適感,雙腿還有一點發抖。

陽光充沛的庭院裡有些熱,沒有風。

晏子殊來到大理石平臺上,看到平臺台階下面,有十多個穿著黑色西服的保鏢,他們站成一個半圓,圍堵著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

晏子殊暗暗吃驚,因為這個女人非常美,有一頭濃密的茶色卷發,迷人的深褐色眼瞳,她有一種公主般的高貴氣質,是他見過的最美麗的女人。

她穿著像牙白的有些皺的香奈兒套裝,拎著一個金色小巧的手提袋,對於被人強行帶到這裡,她顯得很不高興,用力推搡著攔住她的男人,誰敢伸手去抓她,她就怒斥!

「你們這些蠢貨!別碰我!蘭斯在哪裡?!」她抓起金色的手提袋,目露凶光,「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滾開!去找你們的主人來!」

卡埃爾迪夫踏下石階,輕聲叫道:「芙瑞。」

芙瑞•隆薩轉過身來,驚喜地看著卡埃爾迪夫,然後撥了撥自己蓬亂的頭發,走上前去,「蘭斯……親愛的,我就知道你會來見我,你知道他們……」

卡埃爾迪夫微微一笑,打斷了她的話,「梅西利爾說你收了俄國人兩百萬美元?」

芙瑞•隆薩楞了楞,然後飛快地打開手提包,在裡面翻找著,美寶蓮口紅、紫色的指甲水、LV錢夾,護照……最後,她雙手微微顫抖地把所有的東西都倒在了地上,終於找到了那張俄國人給她的支票。

「這沒有什麼,蘭斯。」芙瑞•隆薩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那張支票撕成了碎片,「兩百萬而已,我有十億英鎊的財產繼承權。我可以給你我的一切。」芙瑞•隆薩自信滿滿地注視著卡埃爾迪夫。

「這不是錢的問題,芙瑞。」

「那是什麼?滅頂之災嗎?」芙瑞•隆薩略一皺眉,譏諷道:「就為了我告訴他們你去過梵蒂岡?真可笑!蘭斯,這根本就不算什麼,是微不足道的錯誤!你難道會為了這個和我較真嗎?」

「你那麼想見到我嗎?」卡埃爾迪夫徑自問道。

「當然了,蘭斯,」芙瑞•隆薩言語裡有無限的柔情蜜意,「我愛你。」

「那麼除了這個,你還有其他的心願嗎?」卡埃爾迪夫平靜地問。

「蘭斯,你這是什麼意思?」芙瑞•隆薩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了,喃喃著,「別和我開玩笑,你不能傷害我,我愛你……你需要我!」

芙瑞•隆薩刻意強調她的身分,「我是弗羅因•隆薩的侄女,我的父親是侯爵,我可不是那些低賤的女人,如果我有什麼意外,隆薩家族不會沈默的。」

「至於這個,」利奧爵士走上前,冷漠地說道:「我們會親自和隆薩侯爵解釋。」

意識到這不是玩笑,芙瑞•隆薩臉色蒼白,開始一步步後退,撞上了身後高壯的保鏢,她嚇了一跳,像躲避瘟疫一樣地跑向花園的方向,利奧爵士作了一個手勢,男人們立刻將她包圍了起來。

「你們幹什麼?放開我!」芙瑞•隆薩大聲尖叫,拿起手提包狠狠地砸向男人們,又用高跟鞋狠狠地踹他們的腳,混亂中,她找到了一個缺口,連滾帶爬地企圖逃脫,梅西利爾堵住了她的去路!

「滾開!」芙瑞•隆薩又驚又怒,歇斯底裡地咬著梅西利爾的胳膊,另一個男人追了過來,他抓住芙瑞•隆薩的肩膀,一手死死地捏住她的下巴關節,幾乎讓她脫臼!

芙瑞•隆薩面無血色,驚恐地瞪著深褐色的眼睛,發現自己真的會被殺以後,人看似縮小了一圈,渾身顫抖!

利奧爵士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不緊不慢地掏出裝有消音器的P226手槍,漆黑的槍口對準了那顆快要昏厥的頭顱!

「再見了,隆薩小姐。」

但是——他無法開槍,因為晏子殊手裡的槍,正指著卡埃爾迪夫。

利奧爵士簡直是狂怒地瞪著晏子殊,剛才一陣混亂,誰都沒注意到晏子殊的靠近,更沒有想到他出手如此之快!

晏子殊一記空手道手刃劈中一個保鏢的側頸,因為頸動脈受到巨大的衝擊,男人瞬間失去了意識,晏子殊順勢從他的衣襟下麵抽出手槍,打開槍保險,完全是一氣呵成!

梅西利爾意識到不對的一剎那,晏子殊已經將槍口指向了卡埃爾迪夫!

「放她走。」晏子殊嚴厲地說道:「你想在員警的面前殺人嗎?」

「你……」

利奧爵士剛想開口,卡埃爾迪夫抬手制止了他,語氣有些無奈,「子殊,我說過你不要管這件事情。」

「我不能看著她被殺!」晏子殊聲色俱厲地說道:「他開槍,我也會開槍。」

「你是以刑警的身分威脅我嗎?」卡埃爾迪夫略一皺眉,「還是以情人的身分?」

「當然是刑警的身分!」

話音剛落,晏子殊猛然想起了一件事情,狙擊手!隱匿在這所大宅子裡的殺手!晏子殊的臉色有些改變,但眼神仍然堅定。

晏子殊肌肉緊繃,全身戒備著,但是僵持了兩分多鐘後,仍然沒聽到應該響起來的槍聲。

「利奧爵士,這裡交給你了。」卡埃爾迪夫淡淡地說道,轉過身體,他一點都不想妥協。

「卡埃爾迪夫!你一定要殺人嗎?!」晏子殊很痛心!也很憤怒!

卡埃爾迪夫走上台階,兩、三步後又停了下來,冷若冰霜,「如果你要對我開槍,狙擊手也會擊中你,我知道你的槍法很準,可是別忘了芙瑞•隆薩小姐,你開槍的同時,她也會斃命。」

言下之意,晏子殊無論如何都處在劣勢,他用兩條命才能換得卡埃爾迪夫一條命。

晏子殊的手指緊緊地扣著扳機——但沒有壓下去,眼睜睜地看著卡埃爾迪夫走完樓梯,踏上平臺——是錯覺嗎?他覺得卡埃爾迪夫很生氣?

「蘭斯!」一時衝動,晏子殊叫了卡埃爾迪夫的名字。

卡埃爾迪夫離去的腳步驀然停住。

「放過她……」晏子殊懇求道:「她不會再出賣你。」

芙瑞•隆薩嚇得不輕,已經在精神崩潰的邊緣了。

片刻的沈默之後,卡埃爾迪夫淡淡地說道:「梅西利爾,你送她走吧。」

「主人?」

「閣下!」

梅西利爾和利奧爵士同時叫了起來,滿臉的難以置信!「這不行!」

可是卡埃爾迪夫已經不想多說,依靠盲人手杖,頭也不回地走向大廳。

忽然被釋放,芙瑞•隆薩盯著那個為她求情的男人,呆呆地,突然明白了什麼!

原來就是這個男人……

舉止非常地有魄力,身材頎長,還有一種神祕的爆發力,好像立刻就能打倒這裡所有的男人,可是他的面孔卻是理性而冰冷的,而且還……出奇地俊美。

芙瑞•隆薩突然笑了起來,神經質地捧腹大笑,卡埃爾迪夫和晏子殊都轉向她,有些不明所以。

毫無預兆地,芙瑞•隆薩又停止了大笑,踉蹌地站起來,揮開男人伸過來扶她的手臂,抬起頭,冷森森地盯著晏子殊。

瘋狂的眼神,芙瑞•隆薩緊咬著牙關迸出一句話,「就是你搶走了他……」

晏子殊不明白她在說什麼,正發楞時,看到芙瑞•隆薩失控地衝向他,晏子殊大吃一驚!

「砰!」槍響了,從後方射中芙瑞•隆薩的心臟,她軟綿綿地倒在了地上。

晏子殊驚呆了,臉色灰白地看向卡埃爾迪夫,想不到狙擊手會在這個時候開槍!

「這可以算正當防衛吧?」聽了利奧爵士的報告,卡埃爾迪夫平靜地說道。

「可是她沒有武器!」晏子殊的聲音有些顫抖。

「她如果有武器,你已經死了。」不冷不熱地扔下這一句話,卡埃爾迪夫和利奧爵士一起走進了一樓大廳。


第六章 旅途

佛羅倫斯從淩晨起開始下雨,到中午時分雨越下越大,城市像籠罩在巨大的毛玻璃裡,陰影在戶內延長加深,晏子殊站在白色的拱廊內,看著那片被雨水衝刷著的草地,血跡早已經消失,晏子殊卻仍然能感覺到那個女人的恨意。

「就是你搶走了他……」

憤怒從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迸射出來,像是要將他碎屍萬段!可是卻倒下去了,軟綿綿地倒了下去,晏子殊垂下眼簾,呼吸困難……「對不起。」他下意識地道歉,十分愧疚。

卡埃爾迪夫走出房間,立刻感覺到徹骨冰涼的水意彌漫四周,晏子殊在這裡已經站了很久,和淋雨有什麼區別?

——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這是黑暗世界的生存法則,不是兒戲。

卡埃爾迪夫的神情冷靜而專注,他瞭解晏子殊,不想與之爭辯什麼,無論是現在還是過去,晏子殊始終將所有的責任攬到自己身上,他容易受到弱者的迷惑,同情心泛濫。

卡埃爾迪夫嘆了口氣,如果憑感情就能解決所有的矛盾,這個世界就不需要法律與槍枝了,人與人的關係,隨時都在變化,如履薄冰……

晏子殊的頭發已經全濕,衣服也濕漉漉地往下淌水,風自角落旋起,吹在身上仿佛置身冰窖一般,他轉過身,沮喪地看著卡埃爾迪夫,「為什麼她要這麼說?」

「嗯?」

「她說是我搶走了你?」晏子殊的聲音很惶惑,因為寒冷,也有些發抖,「我不明白……」

「需要我解釋給你聽嗎?」卡埃爾迪夫的語氣意味深長。

「不要!」晏子殊猛地搖頭,「我不想聽!」

卡埃爾迪夫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受傷的神色,但那是轉瞬即逝的,也隱藏得很深,晏子殊沒有看出來。

「子殊,如果有一天要下地獄的話,那個人絕對是我,不會是你,」卡埃爾迪夫以承諾的口吻說道,手指輕輕撫摸過晏子殊凍得冰冷的臉頰。

「你知不知道,你說這番話就很殘忍?」

卡埃爾迪夫微微一怔。

「如果九年前,在我們第一次交手的時候,你就殺了我的話……」臉孔濕漉漉的,眼淚無聲地滑落,手指尖接觸到溫熱的淚水,卡埃爾迪夫把嘴唇覆蓋到上面——晏子殊很用力地推開他!

「不要說什麼要保護我之類的話!」晏子殊憤怒地瞪著卡埃爾迪夫,為什麼只有他受到特別對待?為什麼卡埃爾迪夫要用這種神情注視著他,為什麼……

「我不需要你的憐憫。」晏子殊的聲音聽起來像受了很大的傷害。

「這不是憐憫。」

沈默良久,晏子殊緩慢地說:「我真想回到過去。」

「九年前,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卡埃爾迪夫輕柔地問。

「不,」晏子殊搖了搖頭,冷淡地說道:「是我們不曾見面的時候。」

卡埃爾迪夫沒有搭話,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第一次愛上一個人,第一次感覺到原來心臟可以疼痛到這個地步,血淋淋的傷口,在肉眼無法看見的地方,深深刺痛……

「主人。」梅西利爾從會客廳尋了過來,看到卡埃爾迪夫和晏子殊都站在外廊,任憑冷冰冰的風雨吹襲,吃了一驚。「飛機已經準備好了,利奧爵士聯絡了氣像局,雨傍晚就會停,不影響飛機飛行。」

他停頓了一瞬,關切地說道:「我幫您放洗澡水吧?您的衣服都濕了。」

卡埃爾迪夫點了點頭,對晏子殊說道:「我們今晚出發去柬埔寨,有什麼需要的東西,寫下來交給利奧爵士。」

「知道了。」晏子殊說著大步地走進客廳。



佛羅倫斯,阿美利戈•維斯普奇機場,晚上七時——

晏子殊坐在藍旗亞轎車裡往外看,A-04大型停機庫那裡有五、六輛機場運輸車在忙碌,此外還有兩輛越野吉普車、貨物箱等物,機場地勤人員穿著明黃色的雨衣在飛機附近指揮運輸,卡埃爾迪夫的手下也在那裡。

雨雖然停了,跑道上還有積水,晏子殊看著車子前輪輾過時激起的水花,心想飛行可能會推遲。

藍旗亞轎車的司機是科林,駕駛座旁邊坐的是年輕的梅西利爾,晏子殊現在已經知道他是實習管家了。

卡埃爾迪夫原來的管家卡斯帕,已是六十九歲高齡,糖尿病日益嚴重,所以讓他在奧汀城堡休養,梅西利爾是他的侄子,二十四歲,畢業於神學院,在做卡埃爾迪夫的管家之前,他是位鄉村牧師。

很難想像由牧師做卡埃爾迪夫的管家,是助紂為虐還是什麼?晏子殊從後視鏡中打量衣冠楚楚,行事幹練的梅西利爾,琢磨不透梅西利爾為何如此尊敬卡埃爾迪夫。

想到卡埃爾迪夫,晏子殊的眉頭就糾結了起來,呼吸困難,身體感受到了劇烈的痛楚,晏子殊很明白這種疼痛是由不穩定的情緒引起的,他現在最想做的事情是,幫卡埃爾迪夫拿到他想要的東西,還他人情,然後永遠不再有交集!

將界限清楚地劃分在員警與罪犯之間,對他而言是種解放,不想再深陷進去,不想探究自己包含著怎樣的感情,晏子殊選擇理智地——無視一切。

他很害怕,怕自己一旦承認那是什麼感情,可能會精神分裂!

既然無法接受事實,那就把它忘掉,時間……總能抹去一切。

藍旗亞轎車在停機庫前緩緩停下,來迎接的保鏢為晏子殊打開車門,卡埃爾迪夫已經在飛機上了,他比晏子殊早出發一個小時。

晏子殊邁下車,隨梅西利爾一起走進停機庫,「啊?」十分吃驚地看著面前的龐然大物!

這是一架伊爾-76軍用運輸機,起飛重量在一百五十噸以上,最大平飛速度是每小時八百五十公裡,貨艙長度是二十公尺,晏子殊只在航空博覽會上見過,而且,這架運輸機看起來經過了改裝,加強了防彈性能。

三公尺多高的機尾貨艙門敞開著,越野吉普直接駛進貨艙;貨艙內,那些板條箱都用防水帆布牢牢遮蓋著,只露出幾個黑色的英文字母,大概是考古發掘用的工具。

大概有二十人在忙碌,他們不敢怠慢地清點、掃瞄貨物,檢查飛機的每一個部件,核對航程表,飛機起飛後,他們還要清理地面和倉庫,掩飾卡埃爾迪夫的行蹤。

晏子殊穿過貨艙,通過一扇厚鋼板門來到飛機前部,這像是一個移動的情報中心,有許多精密儀器,果然經過改裝,而舒適的座椅、天花板、地毯、空調按鍵,每一個細小的地方都顯示出主人力求高雅的品味。

卡埃爾迪夫正站在一個微縮遺跡模型前,模型台下面有一排觸摸式按鈕,他的手指輕輕一動,模型某個地方的燈就會亮起來,同時一旁的電腦也會飛快地顯示出它的剖面圖,計算出它離遺跡入口的距離,長、寬、高等等資料,若有需要,也可以在五秒鐘內列印出來,遞上會議桌。

梅西利爾向卡埃爾迪夫報告後,就去小吧台那裡,為卡埃爾迪夫準備飲品。晏子殊走到模型前面,遺跡呈正方形,中心為一寺廟,代表宇宙的中心,眾神的居所,這是一個階梯式的石頭建築,讓人想起吳哥的空中宮殿,不同的是,它是在地底的,是一座地下宮殿。

「記得我從弗雷號上拿到的翠綠碑板嗎?」卡埃爾迪夫微側過頭問。

「那個石盒?」晏子殊對那個石盒印像深刻,石盒約十公分長,表面上雕刻著繁復的圖形,雖然光線有限,晏子殊還是記下了那個符號,調查後才發現,原來那是一種非常古老的線形書寫文字。

晏子殊特地去拜訪了對古老文字有研究的符號學教授,參考已經解密的約西元前兩千年的線形手稿,得知它的意思是「恆星」。

宇宙是恆星的世界,晏子殊發現資料庫中有兩百多個關鍵字和恆星有關,從星周物質到天地大衝撞,不過,晏子殊覺得,那可能是指人們最常說的一顆恆星——太陽。

晏子殊突然抬起頭來,「太陽,和遺跡有關?」

卡埃爾迪夫莞爾一笑,「不錯,你的思維轉得很快,恆星就是指太陽,吳哥的建造者蘇利耶跋摩二世,又稱太陽王,石盒暗示了遺跡建造的地點。」

「可是從時間上來說,太陽王是西元一一一三年即位的,石盒是五千年前的東西,年代不是隔得太久遠了嗎?」晏子殊十分疑惑,「誰能保證太陽王一定會建吳哥?再退後一步說,如果柬埔寨沒有太陽王呢?」

「這是預言,子殊。」

梅西利爾端了兩杯翠綠色的雞尾酒過來,一杯遞給卡埃爾迪夫,一杯遞給晏子殊。晏子殊搖搖頭,謝絕了。

卡埃爾迪夫喝了一口雞尾酒,繼續說道:「翠綠碑板上記錄的是僧侶們的預言,以及遺跡的地圖,他們透過恆星窺見了未來,是占星術的一種。」

「我不相信這些東西,和招魂術一樣,都是無稽之談!」晏子殊毫不掩飾地說道:「如果真有那種超能力,他們會看不見大陸即將沉沒?」

卡埃爾迪夫微笑著,「也許就是因為看到了,才想要在幾千年後建造地下宮殿。」

「那裡究竟埋藏著什麼東西?」晏子殊越來越起疑,「難道是毀滅全人類的武器?」

「人類只會因為核武器泛濫而毀滅。」

晏子殊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愕然地看著卡埃爾迪夫。

「怎麼了?」片刻後,卡埃爾迪夫問道。

「很難想像,」晏子殊吃驚地喃喃著,「這句話居然會從歐洲最大的軍火販子嘴裡說出來……」

「你不夠瞭解我,子殊。」卡埃爾迪夫聳了聳肩。

「我不需要瞭解你。」晏子殊不冷不熱地回應,低頭仔細看著模型,「你還沒有告訴我,為什麼鮑爾沙克•維赫裡中將不是自殺的?」

「你想岔開話題嗎?」

「什麼話題?」晏子殊的聲音冰凍三尺。

「算了,」不用看也知道晏子殊現在的表情十分冰冷,卡埃爾迪夫嘆息著,「我不會再逼你。」

晏子殊一聲不吭,卡埃爾迪夫換了話題,「維赫裡中將的死因,Interpol總部的調查員怎麼看?」

「當然是畏罪自殺,辦公室裡沒有被人強行闖入的痕跡,屍體檢驗也沒有發現其他外傷。」晏子殊停頓了一下,面帶嘲諷地說道:「西蒙•迪克森不是你的手下嗎?你應該很清楚案件的進展。」

卡埃爾迪夫沒有生氣,反而坦白地說道:「迪克森的任務是善用ICPO龐大的資料庫和人脈網路,他進入任何一個國家的情報網路都不會被懷疑,他是天生的間諜。」

「不怕我告發他嗎?」想起自己的舉動也在西蒙的監視之下,晏子殊很惱火。

「不怕,」卡埃爾迪夫溫柔地答道:「因為你知道他一旦被人告發,我就會殺了他。」

會透露公爵行蹤的人,當然會被滅口,晏子殊想起那個不幸的女人,深深地嘆息,「你真是個惡魔。」

卡埃爾迪夫既不辯解也不反駁,讓梅西利爾拿來一個紙袋。

「給。」

晏子殊將信將疑地接過厚厚的紙袋,打開,裡面是幾張照片,和一些採購票據,他又抬頭看了卡埃爾迪夫一眼。

「這是鮑爾沙克•維赫裡的東西。」卡埃爾迪夫說道,晏子殊拿起其中一張票據,看到上面羅列著禮服、百合花束、珍珠手套等一系列婚紗攝影需要的物品,刷卡人是鮑爾沙克•維赫裡。

裡面還有一本牛皮封面的日記,是俄文,晏子殊看不懂,但是四月二十日——葉蓮娜即將結婚的那一天,那頁紙裡夾有長長的賀詞,開頭兩句引用了拉丁諺語,這說明鮑爾沙克•維赫裡中將原來是打算參加婚禮的。

如果真是這樣,那肯定是有什麼不得已的原因,讓他改變了主意!

「鮑爾沙克•維赫裡收到了恐嚇信,」卡埃爾迪夫說道:「對方要血洗他女兒的婚禮,除非他銷毀一切證據,飲彈自殺。很不幸,維赫裡照他的話做了。」

晏子殊的腦海裡浮現出婚禮現場那血腥的畫面,一陣惡心,「這是個圈套……」

卡埃爾迪夫點了點頭,「對方一開始就沒想要留下活口,因為只有變成屍體才有利用價值。」

「什麼意思?」

「鮑爾沙克•維赫裡中將有參與軍火走私,可是他的準女婿彼得洛夫少尉沒有,他還積極勸說維赫裡中將自首,他們時常祕密聯系,這在某些人眼裡,是誣陷彼得洛夫少尉的最好藉口。」

晏子殊似乎有些明白了。

「軍火走私的風聲越來越緊,必須有人做替罪羊,」卡埃爾迪夫繼續說道:「如果一開始就認為彼得洛夫少尉有罪,那麼所有不利的證據都會引向他,可彼得洛夫少尉只是在很偶然的情況下,才發現他的岳父在走私軍火,他和整個走私集團沒有接觸,

即使再怎麼調查,線索也已經斷了。」

「還有線索!」晏子殊立刻說道:「襲擊婚禮的殺手,他們對莫斯科的道路了若指掌,又能很快混進人群中,不會是外國人。」

「你還是一樣敏銳。」卡埃爾迪夫笑了笑,「遺憾的是,屍體也不會說話。」

晏子殊大驚,「他們死了?」

「我想國際刑警組織這兩天就會發現他們的屍體了。」卡埃爾迪夫說道:「在沃斯特公墓一個廢棄的家族墓穴裡,我的手下去晚了,現在已經無法辨認死者的身分了。」

「DNA鑒定也不行嗎?」

「你認為職業殺手會在醫院裡留下檔案記錄嗎?」卡埃爾迪夫反問。

晏子殊沈默不語,確實如此,真正的職業殺手,不會留下讓人追查到身後組織的任何記錄!

也就是說,如果想要繼續追查軍火走私案,現在唯一可行的途徑是……

晏子殊不由得看向卡埃爾迪夫,價值一億六千萬美元,需要兩輛大卡車才可以運輸的軍火,他究竟把它們藏在了哪裡?

卡埃爾迪夫許諾說,柬埔寨之行後,他會主動交出軍火,這個條件實在誘人,而且也可以就此劃清界線了,但是……

晏子殊開始覺得這次探險活動不簡單,源自西元前五千年的傳說、神祕的宮殿遺跡,現實不像電影,晏子殊知道柬埔寨整個八十年代一直動蕩,埋藏著一千多萬顆未爆炸的地雷,萬一遺跡在地雷區,他們豈不是非常危險?

算了,晏子殊又搖了搖頭,既然承諾了他就會努力去做到,不管那裡有什麼危險!

「主人,跑道上的積水已經清理完畢,指揮台說我們可以飛行。」梅西利爾走過來匯報道。

卡埃爾迪夫微微點頭,梅西利爾就通過機艙內的電話與機師聯系,他說的是義大利語,飛機上的機組人員也基本就位,梅西利爾帶領晏子殊到一邊坐下,那裡有幾把黑色皮革的非常舒適的椅子,寬大的扶手上有空調、音樂、電影、呼叫等等夜光按鈕。

晏子殊扣上安全帶,幾分鐘後,卡埃爾迪夫也走了過來,在他的對面坐了下來。

晏子殊把視線轉向視窗,飛機開始緩慢地駛出停機庫,地面人員和運輸車在後退,外面很黑,除了機場跑道的燈光,看不見其他建築物,晏子殊閉上了眼睛。

伊爾-76軍用運輸機沿跑道開始滑行,機身隆隆震動,引擎強大的推進力使人心跳加快,晏子殊突然發覺,這還是第一次,他和卡埃爾迪夫一同飛行。

有些不自在,晏子殊只好假寐,不過這幾天他都沒怎麼休息,很快就墜入了夢鄉。



晏子殊從沉沉的睡眠中突然驚醒,幾秒鐘後才想起自己在去往柬埔寨的飛機上,對面的座位空著,卡埃爾迪夫不在,他解開安全帶,看了一下時間——淩晨一點。

「水果,要嗎?」

一個盛著新鮮水果的盤子忽然出現在自己面前,晏子殊嚇了一跳,抬頭,看見卡埃爾迪夫就站在座位旁邊,於是問道:「在機艙裡亂走,不會撞到嗎?」

「梅西利爾會告訴我,而且我有這個。」卡埃爾迪夫拿起盲人手杖,示意了一下後放下,「吃點東西吧,我可沒下藥。」

「我不餓。」晏子殊接過看起來挺重的水果盤,放在椅子旁邊的不銹鋼餐架上,「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再睡一會兒。」

卡埃爾迪夫沒有動。

「還有事?」晏子殊揉著太陽穴,有點不耐煩。

「子殊,」卡埃爾迪夫彎下腰,低聲說道:「我可以吻你嗎?」

「咳!」晏子殊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你說什麼?」

「聽不懂嗎?」卡埃爾迪夫更靠近了一些。

晏子殊四肢僵硬,匆促地瞥了一眼周圍,梅西利爾就站在後面,其他人也都在儀器前面忙碌,壓低聲音說道:「你想製造混亂嗎?」

「那就保持安靜。」卡埃爾迪夫莞爾一笑。

「什麼保持……唔!」猝不及防被吻住,晏子殊瞪大了眼睛,一來是難以置信,二來是……心臟震耳欲聾地跳動著,喉嚨深處像是著了火,晏子殊下意識地吞咽,那種曖昧的聲音令他無地自容,卡埃爾迪夫一手搭著他的肩膀,十分溫柔的吻。

輕輕地碰觸,卻激起令人難以想像的火花,晏子殊皺緊眉,不敢亂動,由於椅背很高,從後方看,似乎卡埃爾迪夫只是彎下腰,和晏子殊討論事情而已。

卡埃爾迪夫的舌頭滑了進來,勾起晏子殊的舌頭,輕舔著,纏繞著,晏子殊微瞇起眼,心想這是不是也在卡埃爾迪夫的算計當中?

但很快他就無法再繼續思考,卡埃爾迪夫的吻不是惡作劇,和他冷靜的外表不同,是相當地熱情澎湃……

從佛羅倫斯到柬埔寨暹粒機場,卡埃爾迪夫的心情一直愉快,當然晏子殊也沒有給他第二次偷襲的機會,始終保持距離,

雖然沒有人看到卡埃爾迪夫吻了他,晏子殊依然耿耿於懷,對待卡埃爾迪夫的態度,十分惡劣。

「我不管你是公爵還是什麼!如果你再敢當眾吻我……」在暹粒機場,晏子殊低聲警告卡埃爾迪夫,卻忘記身上還別著高科技步話機〈注二〉,所以,當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從耳麥中傳出來時,整個楞住。

卡埃爾迪夫強忍笑意,善意地說道:「放心,我是不會介意……不過還是把話筒關掉吧。」

被卡埃爾迪夫的所有手下聽到了!沸騰的血氣急速湧上臉頰,晏子殊惱火萬分地扯下步話機,大步流星地走向機場出口。

梅西利爾還有一眾保鏢的視線,懷著好奇、驚愕與漠視,像火一樣燒灼著他的背。

***

注二:體積小,便於攜帶的無線電話收發機。常用於軍中短距離的通信聯絡。亦稱為步談機、步行機。





第七章 叢林裡的遺跡

晏子殊在佛羅倫斯機場,還有飛機上都沒有看到利奧爵士,卻在暹粒看見了他。

暹粒是一個掩映在熱帶花草中的小城,暹是泰國的簡稱,暹粒就是戰勝泰國的意思。從南到北有兩條主街,均在河西岸,窄窄的暹粒河從南向北流過市中心。

由於長年戰亂,柬埔寨是世界上的貧困國家之一,可是有它獨特的風景,透過盛開的鳳凰樹仰望天空,可以感覺到它的古老和美麗,讓人身心寧靜。

利奧爵士先到暹粒兩天,是為了替卡埃爾迪夫安排下榻的旅館,以及佈置旅館四周的警衛。在暹粒最著名的旅店Grand Hotel門口,晏子殊看到利奧爵士和一個身穿深紅色袈裟的僧侶站在一起,迎接卡埃爾迪夫。

這個僧侶的年紀已經很大,可以說是晏子殊見過的最年老的人,他的面孔飽經風霜,印滿了很深的皺紋,因為沒有牙齒,他的嘴微微癟了下去,身形又瘦又小,可是眼神炯炯,他伸出枯槁而遍佈斑點的手,雙手合十高舉過頭,十分恭謹地向卡埃爾迪夫敬禮。

老人咕噥了一句高棉語,眼中甚至閃爍著晶瑩的淚水,晏子殊看呆了,而卡埃爾迪夫則回以相同的禮儀,和善地微笑著,「好久不見了。」

沒想到卡埃爾迪夫居然連高棉語都會說,晏子殊目瞪口呆,兩人寒暄了一陣,老人顫巍巍地抬高手,摸了摸卡埃爾迪夫的眼睛,又像誦經一樣說了許多晏子殊根本聽不懂的話。

「他是誰?他在說什麼?」晏子殊忍不住低聲問道。

「他是守護遺跡的僧侶,來告訴我他最近從神那裡聆聽到的預言,」卡埃爾迪夫解說道:「他說他可以感覺到我眼睛的力量,剛才是在替我祈福。」

卡埃爾迪夫的眼睛,可以說是晏子殊的死穴,晏子殊不再說話,胸口鬱悶得緊。卡埃爾迪夫察覺到了他的異樣,輕柔地說道:「這不是你的責任。」

「我知道!」晏子殊別過頭去,老僧人亦向他行禮,晏子殊誠惶誠恐地鞠躬,該說什麼好呢?他神色拘謹地看著老人,好像也被祝福了,晏子殊趕緊說了聲:「謝謝。」

卡埃爾迪夫很愉快地笑著。

「到底怎麼了?」晏子殊納悶。

「他說你有一顆無垢的心,他很高興我的身邊有你這樣的人陪伴。」

晏子殊愣了半晌,「才不是……」正想反駁,卡埃爾迪夫卻已經隨僧侶一起走向旅館大門。又被擺了一道!自己竟然還那麼認真!晏子殊火冒三丈地瞪了他一眼!



吳哥城是旅遊景區,離開暹粒城區約三公裡,在密林中被人發現,如今,它接待著來自世界各國的遊客、考古學者、畫家,還有專業修復遺跡的隊伍。

卡埃爾迪夫要尋找的遺跡,是一座地下宮殿,在吳哥城的西北方向,湮沒在一片原始密林當中,那裡不是旅遊景區,可是為了避人耳目,卡埃爾迪夫決定淩晨四點出發,並請教僧侶,向他詢問幾句還未解開的預言。

晏子殊則坐在旁邊的長沙發上,繼續研究列印出來的遺跡地圖,對於這麼大的古跡還未被人發現感到奇怪,後來才知道,因為它沉睡在地下,和吳哥有很大不同。

不知道它地面上的入口處是怎樣,只知道地下的結構頗為復雜,一共分為三層,第一層呈長方形,是一道數公裡長的回廊,在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各有一條走廊連接第二層;第二層亦是長方形,有許多小房間,四根石柱,最深的一層是正方形的,很空曠,中間是一個石棺。

這只是以僧侶們的預言計算出來的模擬圖,地底下到底如何,還是一個未知數。

在古代印度建築學裡,把方形神殿和寺院建築稱之為曼荼羅,是梵文Mandala的音譯,意思是「獲得本質的地方」,像征宇宙的分解與復合,和宇宙力量的聚集點。

「恆星。」晏子殊默想著,八百多年前,僧侶們到底把什麼東西埋在了裡面呢?為什麼卡埃爾迪夫那麼執著?晏子殊越來越想知道,因此,也比當初更加投入這次挖掘活動。

漸漸地,夕陽的光輝籠罩上暹粒河,卡埃爾迪夫與老僧侶告別,利奧爵士親自護送僧侶離開,梅西利爾忙著準備晚餐,幾個穿著白色套裝的服務員把一碟碟香氣四溢的佳餚端上餐桌,桌子中央還裝飾著熱帶花卉。

卡埃爾迪夫突然說道:「梅西利爾,天氣不錯,就在花園裡吃晚餐吧。」

梅西利爾毫無異議,立刻張羅起來,撤掉已經佈置好的餐桌,在花園裡用竹子、紅色沙籠布、柔軟靠枕搭建起簡易的涼亭,大概二十分鐘後,餐桌已重新佈置妥當,桌子上還點起了蠟燭。

微熱的夏季風吹過枝葉繁茂的花園,樹葉沙沙作響著,柔和的燭光也在搖曳,水晶酒杯,純金的餐具,還有包括牛肉、烤雞、法式麵包、濃湯、椰汁柬式竹筒飯在內的十七道菜,讓人目不暇接。

對於卡埃爾迪夫的奢靡,晏子殊早已經習慣,可還是忍不住嘆息,許多菜卡埃爾迪夫根本碰都沒碰。

「為什麼要在這裡吃?」為了打破詭異的安靜氣氛,晏子殊放下刀叉問道。卡埃爾迪夫看不見花園裡的景色,更不用說佈置得那麼精美的燭光了,這樣的安排不是在浪費時間嗎?他們淩晨四點就要出發的。

對於晏子殊的不解風情,卡埃爾迪夫苦笑了一下,「我想讓你放鬆一下,如果在房間裡面吃,你可能還粘著地圖不放。」

「我必須把地圖記熟,」晏子殊認真地說道:「我不想在那種地方迷路。」

「你太緊張了。」卡埃爾迪夫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說道:「我們還有時間呢。」

我已經讓你失去了一雙眼睛,難道還要讓你喪命嗎?!晏子殊在心中大喊,可是他沒有表現出來,平靜地說道:「我不想再冒險。」

卡埃爾迪夫看著他,欲言又止地說道:「你的房間在二樓。」

「嗯?」晏子殊不明白卡埃爾迪夫為什麼突然說起這個。

「但是我希望你能夠留下來,」卡埃爾迪夫停頓了一瞬,「可以嗎?」

留下來的意思是……

晏子殊的態度立刻惡劣起來,「我不是你的情婦!」

「我沒有把你當作情婦看待。」卡埃爾迪夫有些不高興,「你應該很清楚,我把你當作……」想到接下來的告白,一定會讓晏子殊惱羞成怒,卡埃爾迪夫突然收聲。

晏子殊看到他的手指十分用力地捏著酒杯。

是因為燭光的搖曳讓自己產生幻覺嗎?晏子殊覺得卡埃爾迪夫有點奇怪,不像以往的高高在上,也不像對世事了若指掌,無懈可擊,現在的卡埃爾迪夫,讓人覺得他更接近一個普通人,晏子殊發現,卡埃爾迪夫會不經意地流露出他的喜怒哀樂。

從一句話,一個眼神,一個動作,晏子殊都可以感覺到他的改變。

酒喝得太快了,人有點醉,晏子殊困惑地揉了揉眉心。

卡埃爾迪夫的改變,難道……是因為自己嗎?

晏子殊抬頭,看到梅西利爾細心地為卡埃爾迪夫切開魚肉,心裡很不是滋味。

這種感覺比宿醉更難受,從胃裡泛起強烈的苦澀感,讓人想吐,晏子殊重重地撂下酒杯,「我累了,先回房間了。」

卡埃爾迪夫沒有攔他,只是一直靜靜地坐著,看著晏子殊剛剛坐過的位置,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蠟燭燃盡了,梅西利爾為卡埃爾迪夫拿來了披肩。

「不用了,」卡埃爾迪夫不著痕跡地推開梅西利爾伸過來的手臂,「給我倒杯伏特加。」

「是,主人。」梅西利爾立即轉身為卡埃爾迪夫倒酒。

無論被忽視幾次,還是那樣地愛他啊……戀愛本就是一杯苦酒,微垂下眼睛,卡埃爾迪夫自嘲著。

印度神話中,梵天用自己身體的二分之一變出妻子,為什麼是身體的一半呢?因為一旦失去,那會是撕裂般的痛苦。

在愛情中越陷越深,他已經無法回頭了……

晏子殊沒有回去自己的房間,而是繞了一個圈,走上旅館的露天陽台,在竹椅裡坐了下來,四周是無邊的寂靜,樹葉間沒有一絲微風吹過,而天上有一層淡淡的雲,散佈著很稀落的幾粒星點。

晏子殊毫無睡意,卡埃爾迪夫也沒有,這是一個寂寞的夜晚……



淩晨三點四十分,在人們還在沉睡中的時候,由三十人、五輛路虎衛士吉普車、七輛摩托車組成的隊伍,靜悄悄地駛出暹粒城區,透心透骨清涼的風迎面呼嘯而來,讓人的精神一振。

前二十分鐘路途坦蕩,車隊有意控制車速,進入森林之後,吉普車的優越性能就充分發揮出來!

車子像脫韁野馬一般,跌跌撞撞,又瘋狂地在漆黑的叢林裡猛衝,樹枝「劈劈啪啪」地敲打在車窗上,聚丙烯車燈無聲地擴散出強光,像銳利的刀劃開前方黑壓壓的森林。晏子殊想,如果是轎車,早就因為劇烈的顛簸和森林裡的潮氣而熄火了。

車後箱上,滿滿地裝載了粗纜繩、吊輪、雷管、夜視儀、帳篷、AK機槍等物品,因為不知道地下有什麼,還裝備了全套的潛水用具。

利奧爵士出於安全考慮,堅持卡埃爾迪夫至少要帶十個人進入遺跡,晏子殊也覺得僅靠自己可能無法應付突發狀況,他也沒有考古經驗。

卡埃爾迪夫終於做了讓步,讓十個訓練有素的男人和他們一起進入遺跡,不過,只能到地下二層,最後一層是亞特蘭提斯傳說中的神聖禁地,卡埃爾迪夫不想讓沒有得到僧侶許可的人踏足那裡。

車隊在茂密的森林裡飛馳,遠遠地,晏子殊看見一片很大的水域擋在前方,水映著天上朦朧的光,看起來就像是森林的盡頭,車隊沿著這片水域向西北方向前進。

實際上,吳哥城、荔枝山以及遺跡的所在地,剛好在地圖上構成了一個三角形,這也許是巧合,可是聯想到印度教三主神,毗濕奴、濕婆、梵天構成的三角形,晏子殊還是暗暗吃驚。

這代表力量與權力。

自從來到柬埔寨,晏子殊覺得自己像是一下子被現實世界拋離,墜入了陌生的異域,奇怪的傳說,和也許根本不存在的遺跡,讓他恍若置身夢境。

天開始亮了,離目的地越來越近,晏子殊的眼睛也已經習慣了森林的濃綠色和幽暗。在成為國際刑警的時候,他接受過員警部隊的野外生存訓練,也曾經一個人在南美洲的亞馬遜雨林追蹤過罪犯,那次,也是因為卡埃爾迪夫。

那年北美市場上流行一種新型的致幻性苯丙氨類毒品,是由一種非常稀罕的熱帶植物提煉而成的,以卡埃爾迪夫對原始植物和藥物的熟悉,晏子殊很快就鎖定了目標,一路追蹤到雨林,在亞馬遜河下游、低矮的山地處發現了那種植物的種植地。

不過,那裡早已經是人去樓空,茅屋被燒毀,一地灰燼,只在東南角留下一片艷麗的花圃,像是嘲諷,又像是紀念。

雖然沒有充足證據,無法抓住卡埃爾迪夫,但是自那以後,那類新型毒品就突然銷聲匿跡,也算是卡埃爾迪夫對晏子殊居然能追查到種植地的一種獎勵。

從地表突然橫出來的樹根,讓吉普車猛烈地顛簸了一下,晏子殊回過神來,發現這裡的叢林已是遮天蔽日,樹下則是密密麻麻的灌木叢,露出地面的樹根向四周伸展,使汽車難以通過。

沒有人的蹤跡,由於柬埔寨五月至十月是雨季,這裡的土壤和腐爛的樹葉都吸收了大量的水,如同沼澤一般,車子繼續開出兩公裡左右,車速越來越慢,然後緩緩地停了下來。

穿著墨綠色野戰服的利奧爵士首先跳下車子,他一手拿著GPS導航儀器,一手拿著地圖,對照了經緯度後說道:「就在前面,還有三十公尺。」

只有摩托車能通過那密網似的森林,男人們俐落地從車上下來,解開車後箱捆綁著的物品,搬到經過改裝的越野摩托車上,五分鐘內就將一切重新捆紮完畢,那些看起來相當沉的木板箱、帆布工具袋,在壯漢們的手裡,就像搬運積木一樣容易。

放棄越野車,一行人徒步上路,地面很糟糕,一腳踩下去,便是樹葉和厚厚的爛泥,交錯的樹根形成捕獸夾一般的陷阱,一不小心就能讓人扭傷了腿,而隨著腳步的起落,讓人難以忍受的腐葉氣味在空氣中彌漫,形成一種瘴氣,比在亞馬遜叢林更加糟糕。

利奧爵士走在隊伍的最前面,和另一個男人輪流揮舞著砍刀開路,晏子殊緊緊地跟在他們後面,聽到很遠的地方傳來野獸的吼叫,有些毛骨悚然。

越過一個沒過腳踝的積水潭,所有人的腳都濕透,還驚起一片擾人的吸血飛蟲,走在卡埃爾迪夫身邊的男人立刻抓起風衣,擋在卡埃爾迪夫前面,晏子殊也反應極快地脫下夾克衫,遮住了臉。

吸血飛蟲「嗡嗡」的振翅聲震耳欲聾,最前頭的利奧爵士拉響了驅蟲煙霧彈,那片恐怖的陰雲,霎時落荒而逃。

拿下夾克衫,晏子殊心有餘悸地看了看腳下,卻發現樹根纏繞著的是一塊完整的沙岩石,他楞了一下,蹲下身子摸了一下堅硬的岩石。

沒錯,這是建築吳哥城所用的石材,來自荔枝山。

他站起來往前走了幾步,看到由於植物瘋長而被割裂的岩石地磚,地磚的邊緣已經完全碎裂,像被水泥車輾過一樣,變成了石礫。

天已經大亮,即使繁茂的樹葉遮蓋著天空,大家還是可以清楚地看到樹根中間岩石地磚的痕跡。

「就在這裡!」利奧爵士興奮異常,他們已經踏上了遺跡的土地。

男人們用力砍掉胳膊粗的樹幹、蜘蛛網一般糾結在一起的藤條,沿地磚清理出一片空地,還發現了坍塌的井,可是入口在哪裡?砍下的無花果樹枝堆成了小山,也只看到一些殘垣斷壁而已,利奧爵士用刀挖起其中一塊石頭,下面是潮濕的被壓平的

泥地。

經緯度明明沒有錯,為什麼找不到入口呢?

利奧爵士重新翻開地圖,一邊擦著汗水。人人都很狼狽,又是泥漿,又是樹葉的汙漬,像動物一樣在糾纏的樹枝和荊棘之間奮鬥,手臂上好幾道血口。

這麼長時間找不到入口處,晏子殊也覺得奇怪,不過,如果遺跡的入口很容易就被人發現,也不會埋藏八百多年,吳哥城被人發現的時候,它也有可能被人發現!

晏子殊停下來歇口氣,仰頭看著天空,陽光把樹冠的縫隙照得十分明亮,他微瞇起眼,太陽啊……吳哥城的方向和比例,反映出建造者對太陽的運轉軌跡非常熟悉,啊……難道?!

晏子殊恍然大悟似地看了一下腕表,現在是上午十一點一刻,如果正午太陽光線直射的話……

晏子殊看著他們現在清理出來的廢墟部分,腦海中迅速地計算出它們的大小、形狀和距離,他站的地方是一段弧形的地磚走道,但假設它不是一個弧形,而是一個圓形呢?

正想著,聽到卡埃爾迪夫說道:「砍掉擋住太陽光線的樹枝,把遺跡清理出來,我想應該有三面墻,或者石碑。」

利奧爵士在差不多十公尺外的地方找到了石碑,它被攔腰斷成兩截,是一塊白色大理岩,表面被磨得十分光滑,正如晏子殊所想,是折射太陽光線用的。

有了第一面,另外兩面也很快被尋找出來,利奧爵士想用手去觸摸石碑的時候,晏子殊大聲制止,「等一下!」

強烈的太陽光線像聲光手榴彈一樣,讓人的眼睛前面一片空白,根本來不及掩住眼睛,也不知道它是怎麼發生的,就像閃電般迅疾,突然地襲擊!

晏子殊和許多人一樣短暫失明,難受地緊閉著眼睛,唯一沒被影響的卡埃爾迪夫,循聲找到晏子殊,彎下腰,將手放在他的眼睛上面,「怎麼樣?」

卡埃爾迪夫的手掌心微涼,遮蓋在針紮般發燙的眼睛上非常舒服,晏子殊沒有推開,輕聲說:「正午的光線……」

「嗯,剛好是十二點,我忘了問利奧爵士時間,對不起。」卡埃爾迪夫很內疚,「眼睛很痛嗎?」

晏子殊拉開卡埃爾迪夫的手,搖了搖頭,「一會兒就會好的。」

正午的強光,是開啟遺跡入口的鑰匙。

突然,前面有人大聲嚷嚷了起來,像是發現了入口。似乎要逃避與卡埃爾迪夫獨處,晏子殊站直了身體,拿出軍用水壺,將冷水澆在自己眼睛上。

仍然有些刺痛的眼睛,終於能看見森林裡的綠色了,晏子殊鬆了口氣。

卡埃爾迪夫的注意力完全被晏子殊吸引過去,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晏子殊離開的方向,明知道晏子殊是在避開他,可是無法放手。

就算被拒絕也想緊緊抱住,對於幾乎要淹沒自己理智的佔有欲,卡埃爾迪夫很無奈,心底深處卷起的炙熱火焰將晏子殊團團包圍,深切的渴望……無休止膨脹的欲念……像黑夜一樣將一切吞沒。

對於卡埃爾迪夫目光灼灼的「注視」,晏子殊故意忽視,可是心裡仍會在意,「不要去想,不要去看,不要去聽!」晏子殊緊咬著嘴唇,心臟卻在抽搐,無法完全無視卡埃爾迪夫,就算能逃走,也會被某種羈絆猛地抓住!

真是……無可救藥!

晏子殊嘆了口氣,將精神集中到眼前的遺跡入口上來。

這裡原是一片被腐葉掩埋的泥地,泥地下就是石板入口,陽光一照射,石板崩坍了,連同腐葉和泥土一起掉入遺跡洞窟,從搖搖欲墜的入口邊緣望下去,裡面漆黑如墳墓,充滿了潮濕腐爛的氣味,唯有很小的一片地方被洞口的陽光照亮。

晏子殊看到一個三角形浮雕,刻在沙岩石地板上,仔細看發現浮雕上刻的是稀奇古怪的圖案,到底是什麼,要降到裡面才知道。

利奧爵士已經命人拿來了胳膊粗的繩索,對晏子殊說道:「警官,你怕高嗎?」

晏子殊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利奧爵士和另外兩個男人把繩索放了下去,丟下幾個裝著設備的帆布背包,每個人都攜帶著武器,肩膀上有打開著的強光手電筒,沿固定好的繩索滑了下去。

這對晏子殊來說當然不難,索降本來就是刑警的特訓內容之一,另外,利奧爵士大概不知道,多年前他被卡埃爾迪夫囚禁的時候,就被迫玩過許多「生死存亡」的遊戲。

「咚!」

不久,晏子殊降到地底,腳踩到堅實的岩石地面,也就是那巨大的三角形,他低頭一看,原來那奇怪的圖案是眼睛,雕刻得栩栩如生,還有延長很深的眼線,看上去更像是一個雙手迭加的手勢,或者說螺旋。

這樣的浮雕正對著入口,是什麼意思呢?

晏子殊像其他人一樣拿手電筒打量四周,無花果樹的樹根就像巨蟒一樣深入地下宮殿,將石頭墻壁分裂,又因為滲水,天花板上的石塊掉落了下來,砸在地面上,但是這並不有損這座地下宮殿的壯麗。

令人目不暇接的精美雕刻,印滿了墻壁和天花板,這些可是堅硬無比的岩石!但是創造者竟像雕刻木頭似的,琢磨出層次分明,線條縴細柔美的壯麗壁畫,晏子殊看得目瞪口呆!

隨著雜七雜八的手電筒光束的移動,抽氣、驚嘆的聲音此起彼伏,這一絲不苟的鏤刻,無法形容這種感慨,晏子殊的步伐都有些輕了!

精細的浮雕描述的是史詩般的神話傳說,晏子殊從一根柱子走到另一根柱子,看到浮雕上的人們面對著太陽頂禮膜拜,又有一組圖刻畫的是天神騎著自己的坐騎,與魔鬼對壘,戰鼓隆隆。

每組圖的下面都雕刻著海浪波紋,而且——墻壁與地面連接的地方,都精心雕刻著一隻眼睛。

晏子殊深覺奇怪,這只眼睛和地板上的那只一樣,由於縮小了,看上去更像活的一樣。

利奧爵士把所看到的一切匯報給卡埃爾迪夫聽,在晏子殊沒注意的時候,卡埃爾迪夫已經來到了地宮,並且用手觸摸著壁畫,特別是那只眼睛圖形。

獨立的大眼睛,遠在埃及的金字塔中也有發現,所謂的太陽神何露斯〈Horus〉之眼,是天神俯視人間的眼睛,暗示一種終極世界對人類的觀察。晏子殊咽了口唾沫,覺得這裡到處都暗示著巧合。

難道有什麼東西在「觀察」著他們嗎?

一股寒意攀上脊背,晏子殊握緊手電筒,卡埃爾迪夫示意大家繼續前行,通過長長黝黑的走廊下到第二層去。

探險者們的腳步聲,紛繁雜遝地響起在這塵封近千年的地下宮殿,那種回音更顯示出地宮的雄偉空曠和寂寞,迎面而來的陰冷濕氣,又時時刻刻提醒人們這是一個墳墓。晏子殊並不相信鬼神,可是手臂上仍泛起了雞皮疙瘩。

沒怎麼費周折就沿著濕滑的沙岩石階梯下到第二層,說實話讓人意外,晏子殊還以為會出現可怕的陷阱,結果一路走來十分順利。

第二層和第一層一樣,墻壁和天花板上布滿雕刻,不同是,第二層都是大型浮雕,毗濕奴八臂立像足有十六英尺多高,讓人嘆為觀止。

毗濕奴神像的八隻手上都拿著法器,右上邊的法輪是指不可戰勝的武器,左上邊的法螺為勝利而鳴響。

晏子殊仰高頭,將手電筒舉得高高的,正想仔細看一下另外幾只手臂的時候,突然覺得整個佛像都扭曲了一下,不,是十分明顯地震動,意識到不對勁的時候,石礫「嘩啦啦」地掉下天花板,整個地下宮殿都劇烈地顫動起來!

「轟隆!」遠處傳來巨大的響聲,一股濃烈的灰塵夾帶著碎石,猛地衝進封閉的回廊,晏子殊掩護住頭部,腦海裡一個念頭一閃而過!

坍塌了嗎?!





第八章 分秒必爭

像世界末日一樣的搖撼只持續了幾秒鐘,可也讓人充分體驗到了死亡的滋味,心臟猛烈地跳動著,晏子殊臉色灰白,扶著岩石墻壁站立,回廊裡一片狼藉,碎石、佛像的斷手、一道道幾英尺長的裂縫觸目驚心!

晏子殊將手電筒的光圈扭到最大,發現地面濕漉漉的,有地下水透過裂縫滲透了進來,這可不是好兆頭!

雨季使柬埔寨的地下水十分充沛,隨之水壓也增加了,剛進來的時候,晏子殊就發現地下宮殿潮濕得驚人,盤根錯節的樹根穿透了整棟建築物,宮殿中間的一些正方形小隔間完全坍塌了下來,有些支撐柱也已經斷裂,完全是一棟岌岌可危的建築!

強烈的震動,砸下來的碎石,讓大部分人的頭和胳膊受了傷,有一個人更被重達半噸的石柱壓倒,當場斷氣。卡埃爾迪夫受眾人保護,只是輕微的擦傷,而灰頭土臉的利奧爵士,在剛才的混亂中丟失了衛星定位儀和手電筒,現在只能依靠地圖了。

「奇怪……」利奧爵士拿起和外界聯系的衛星手機,想知道這場震動究竟是怎麼回事,手機沒有壞,可是讀取不到衛星訊號,這很不正常,因為就這點深度而言,是不可能接收不到訊號的。

利奧爵士又啟動了一次,液晶螢幕閃亮以後,一直是「連接中……」的英文字樣。

「怎麼回事?」卡埃爾迪夫問道,如果說剛才的強烈震動是地震,也太巧合了,從地理位置來說,在柬埔寨遇上地震的機率,小於萬分之一。

「沒有訊號,這不可能……」利奧爵士有些不安地說道,再次嘗試開機和關機,甚至更換了一塊鋰電池板,還是失敗。

「滋——」微型耳麥裡突然傳出尖銳的高頻音,耳膜一陣刺痛!晏子殊立刻扯掉了耳麥,其他人也迭忙把耳機摘掉,這是通信訊號被幹擾的特徵。

無法和外界聯絡,用於內部聯系的步話機和耳麥也失靈,是由於剛才的震動引起的嗎?還是……晏子殊一臉嚴峻,是由於他們進入了地下宮殿引起的?

不想還好,這一想,被什麼東西「窺視」著的感覺就越強烈了,石壁上的雕刻變得詭異,好像會浮動一樣,在白色手電筒光的照射下,那些佛像的眼睛、鼻子和嘴巴,都浮現出一種嘲諷的神情,好像樂於觀看入侵者慘死的樣子。

晏子殊的臉色有些蒼白,胃部發緊,不趕緊移開手電筒燈光,自己可能會無限地遐想下去。

要冷靜!他咬牙告誡自己,手電筒的餘光卻照到了那具被石柱壓倒的屍體,那雙腿扭曲著,似乎還在痙攣。

那人的頭部和腹部以上都被壓在石柱之下,所以生還的可能性是零,晏子殊明知道這點,胸口仍然湧起一股強烈的想要把石柱搬開的衝動,可是,他知道卡埃爾迪夫不會同意他這樣做,這是不現實的。

看著那從抽搐到漸漸停止的軀體,就像在看一個人臨終前的最後掙紮,晏子殊深感無能為力,這一次……無法將手電筒的光線移開。

似乎一彎腰就會嘔吐出來,胃部開始翻江倒海,晏子殊的身體微微發抖。

忽然地,那具屍體重新被黑暗吞沒,原來是卡埃爾迪夫伸手擋住了手電筒的燈光,晏子殊惶惑地抬起頭來。

「不要做無謂的事。」卡埃爾迪夫在黑暗中說道:「他已經死了。」

「我知道!」晏子殊嫌惡地揮開卡埃爾迪夫的手,不知道還要再犧牲幾個人呢?!

對於這種犧牲人命的探險方式,晏子殊打從心底排斥,連正眼也不看卡埃爾迪夫,徑自往前面走去,卡埃爾迪夫沈默著。

——不是逃避,就是吵架,兩個人的關係就像蹺蹺板一樣無法平衡,這不是卡埃爾迪夫期望的。

可是,卻正是自己造成的,晏子殊拒絕敞開心扉,全身上下都透露著「不要打擾我」的冰冷,不正是自己的錯嗎?

一回想起以前殘酷對待晏子殊的種種,卡埃爾迪夫就深感後悔,不斷地利用他、打擊他、傷害他,現在才想要求擁抱已經變得很難,肉眼看不見的溝渠將他們深深分開,因為他傷害的,是晏子殊的自尊。

肉體上的傷口可以隨時間癒合,那受到傷害的心呢?需要多久……才可以癒合?

卡埃爾迪夫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前方突然騷動起來,利奧爵士匆匆趕來向他匯報,前面的大廳整個倒塌了,堵住了通向第三層的路,但是他們卻發現了一個地圖上沒有的天然洞窟。

這個洞窟實際上是晏子殊發現的,首先,地下河會伴隨著天然洞窟,這並不奇怪,其次就是風,晏子殊感覺到相當微弱的風,從廢墟堆某處傳上來。

晏子殊爬到廢墟上面,「啪」地打開打火機,在粗糙的亂石堆中細細尋找,火光來到了倒塌的墻壁處,突然劇烈地攢動起來!

在燒到手指之前關掉打火機,晏子殊俯身貼在石頭上面,感受著從石頭縫隙裡吹上來的空氣流,若按照地圖,墻壁後面應該沒有空間,晏子殊疑惑地挪動沉甸甸的石頭,用手電筒光仔細察看著地形,有空氣在下麵流竄的感覺更強烈了。

利奧爵士也發現了異樣,立刻命人動手清理起周圍的瓦礫和石塊,不一會兒便看到東南面的墻壁裂開了一條五英寸長的裂縫,裡面很黑,地下水的味道撲面而來!

這條細長的裂縫,還不夠把胳膊伸出去,所以男人們拿出折迭式的鐵鏟,齊心協力地把它拓寬,大概用了五分多鐘,一個能容人彎腰通過的洞口,便挖掘了出來。

「這是什麼?!」有人驚叫,原來他試探著一鏟子下去,竟鍬到了一個骷髏頭?

利奧爵士立刻去向卡埃爾迪夫匯報。

古埃及人建造金字塔的時候,為保守祕密,會屠殺參與建築金字塔的奴隸,所以晏子殊首先想到的就是,這個洞窟是工人們的墳墓。借手電筒光仔細查看骷髏頭,頭骨的上方有利器所造成傷口,而從頭骨的特徵推測,這是一個亞洲後裔,男性,晏子殊旋轉頭骨,從整齊的牙齒推斷這個一個成年人。

晏子殊站起身往洞窟內看去,只能看到一些碎石,他猶豫著該不該下去?

卡埃爾迪夫的判斷和晏子殊一樣,更甚至,他能準確地說出頭骨原來的外貌特徵,這讓晏子殊十分佩服,卡埃爾迪夫不僅精通炸藥和植物,對人體結構和解剖學也很瞭解,不過,晏子殊並不想知道他是怎麼學習的。

「子殊,你和我下去看看,我想這下面就是聖地。」既然步話機和手電筒都用不上,卡埃爾迪夫只帶了匕首,打算到洞窟下麵去。

「聖地不是應該在大廳下面嗎?」晏子殊很吃驚。

「它確實在大廳下麵,」卡埃爾迪夫答道。他的意思是,洞窟的位置應該在第二層的右下方,所以也算是在下面,「記得那些『眼睛』嗎?那是哀泣,代表神的哀悼,真正的聖地是用屍體祭祀的。」

哀悼?如果是哀悼,為什麼會是睜開的「眼睛」呢?哭泣的時候不該是閉上眼睛的嗎?晏子殊疑竇頓生,可是卡埃爾迪夫已經鉆進洞中。

洞窟不是垂直的,而是呈一定角度斜向下,不需要繩索也可以下去,對卡埃爾迪夫而言,洞窟內的黑暗更是算不上什麼,他攀住洞窟的邊緣,非常靈巧地滑了下去,小石頭「嘩啦啦」地掉到洞底。

晏子殊只得跟在後面進入洞窟,他沒有戴帽燈,而是把手電筒咬在了口中,雙手撐著粗糙的岩石壁,緩緩地往下滑下去。

洞窟裡有許多沙子,這讓腳不停地打滑,後背也被突出的岩石磕得很痛,不知道坑底是什麼狀況,不過既然卡埃爾迪夫沒有出聲制止他,應該是安全的。這樣想著,晏子殊一腳踩中一塊突出的岩石,止住了下滑的勢頭,然後彎著腰,一口氣跳到洞底。

坑底的情況出乎晏子殊的預料,居然是一塊相當陡峭的砂岩石,而且還連接著一個血盆大口般的無底洞,晏子殊驚出一身冷汗,猛地抓住了岩石上方突起的部分,沒讓自己滾下去,他惶惶地抬頭,看到卡埃爾迪夫站在岩石上方,那僅容一人通過的地方,並朝他伸出手來。

無言地對視著,晏子殊咬了咬牙,自己攀著樹根和岩石,爬了上來。

「你在生什麼氣?」卡埃爾迪夫問他。

「你應該告訴我!」晏子殊拿下手電筒,氣衝衝地說。

「告訴你什麼?」卡埃爾迪夫一臉迷茫。

晏子殊突然醒悟,卡埃爾迪夫看不見啊,就算他能摸索到這個陡坡,但是不知道陡坡的下面是什麼,怎麼警告自己?

而卡埃爾迪夫等在原地,就是因為不確定岩石下面有什麼吧?

「算了。」晏子殊站在狹窄的落腳點上,後背緊貼著岩石壁,觀察著地形。

這是一個漏鬥形的洞窟,傾斜的岩石突兀地延伸向漆黑的無底洞,像地獄的入口,晏子殊還不至於魯莽到下去看看洞有多深,他尋找其他出路,陡坡和岩壁之間,也就是他們現在站立的地方,有一條蜿蜒的溝渠通向前面,像是排水口,可是許多地方已經被樹根堵住。

晏子殊抬高手電筒,看到糾纏在一起的,密密麻麻的樹根處,好像又有一個山洞?

「有水的聲音。」卡埃爾迪夫說道,注意力轉向右邊,正是晏子殊拿手電筒照著的地方。

「我沒聽見。」晏子殊這樣說著,卻從高筒靴子中拔出兩把短匕首,他要過去看看。

「把你的刀也給我。」晏子殊說著,活動了一下手腕的筋骨。

卡埃爾迪夫把匕首遞給他,猜出了幾分,「要爬過去嗎?」

「嗯,緊跟著我,掉下去我可不管。」晏子殊冷冰冰地說著,向前移動了幾步,將其中一把匕首深深插進樹根裡。

「下麵是什麼?」卡埃爾迪夫不由得問道。

「你真想知道?」晏子殊難得地調侃起卡埃爾迪夫。

卡埃爾迪夫沒有追問,從晏子殊的舉動也猜出那是個無底洞,這樣的地質結構也不罕見。

晏子殊沒再理睬他,把手電筒咬在口中,抓住那把匕首,腳踩著有些濕滑的岩石,像絕壁攀岩一樣,一點點地往洞口挪動自己的身體。

「哧!」

晏子殊將另一把匕首深深紮進樹根裡,他必須保證匕首插得夠牢固,否則會支撐不住人的重量,卡埃爾迪夫緊跟其後,當他的左手抓住第二把匕首的時候,右手就拔出第一把匕首,遞給晏子殊,兩人就以這種讓人心跳停頓的危險方式,緩慢地向那唯一的入口移動。

大概用了二十分鐘,晏子殊終於抓到了洞口的邊緣,他踩著匕首用力攀了上去,扯掉了洞口幾根枯藤枝,卡埃爾迪夫也上來了,不過,他沒有像晏子殊那樣汗水涔涔,甚至連氣都不喘。

晏子殊靠著潮濕的岩壁,有些不滿地瞪視著他,在搏擊上輸給他已經夠難受了,連體力也差了一截嗎?

對了,晏子殊突然想起來,即使在沙漠裡長途跋涉的時候,卡埃爾迪夫也從未表現出疲累,他睡得並不比自己多,喝得也很少,可是體力卻很充沛,一直從容不迫的樣子,到底是哪裡不同呢?同樣的條件下,為什麼會有那麼大的差別呢?

冷不防地,卡埃爾迪夫伸出手,捉住了晏子殊的下顎。

「你幹什麼?!」晏子殊狠狠地打掉了他的手。

「你在走神。」卡埃爾迪夫平靜地說。

「那又怎樣?」晏子殊冷言冷語,旋亮手電筒,打量著這個低矮的蜿蜒向上的洞窟,有很冰冷的地下水緩緩地流淌下來,這讓晏子殊想起了紐約的地下水道,不過,既然已經費盡周折地到了這裡,晏子殊還是想爬上去看看。

「你可以告訴我你的心事。」卡埃爾迪夫跟著晏子殊,沿洞窟往上攀爬的時候,輕聲說道。

「告訴你?」晏子殊嗤之以鼻,「我沒這個興趣。」

兩人不再交談,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後,卡埃爾迪夫忽然說道:「這裡好像墳墓。」

岩壁和底端的一些泥土,讓人聯想起石棺,而他們已經在這「石棺」中爬了十多分鐘了,膝蓋肘和胳膊磨得很痛,晏子殊有時候會一把抓住類似樹根的東西,湊近一看才發現是人類的肋骨,此外,還有碎裂得不可分辨的骨片,所以卡埃爾迪夫才會

有這樣的感慨。

這些遺骨七零八落,大部分是成人的,少數是兒童、嬰孩,讓人忍不住去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人死後會去什麼地方呢?」這時他們已經快到洞窟的出口,卡埃爾迪夫似在自言自語。

晏子殊沒有回答,艱難地爬出有些狹窄的出口,但是心裡暗想道,反正不是和你同一個地方!

晏子殊抬起頭來,被眼前的景像震懾住!這是一個純天然的鐘乳石洞窟,從高高的洞窟頂上,紮下許多尖銳的,像鐵矛一樣的鐘乳石,冰冷徹骨的水珠從石尖上滴落下來,地上岩石的縫隙中,也積滿了水,這就是洞窟隧道裡為什麼會有水的原因。

晏子殊單手撐著地面站了起來,卡埃爾迪夫也爬上來了,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傾聽著聲音。

「看這個!」晏子殊驚呼,因為他突然照到了一尊石雕的腳,就在東南面的岩石壁上,手電筒的亮光徐徐向上,那線條柔和的衣服,雙手合十,放在胸前的手臂,微低著頭,閉著雙眼哀悼的臉孔也一一展現在晏子殊面前!

這尊雕像直達洞頂,大概有六十英尺高,是直接在這岩石壁上雕刻出來的,讓晏子殊吃驚的是,這是一個女人,她臉孔上聖潔的悲憫眾生的神情,就像聖母瑪利亞,可是她的裝束卻很奇怪……

她穿著無肩帶的長裙,裸露著雙腳,手臂上纏繞著蛇形手鐲,她胸前掛著一隻很大的三角形眼睛,而整個雕像周圍,圍繞著一條形像溫和的巨蟒,可這個女神並不屬於埃及,因為她的長發像瀑布一樣直垂到腳跟以下,和埃及雕塑不符。

晏子殊怔怔地看著雕像,除了吃驚,心中還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那就是……是男人都會想去撫摸那張姣美的臉孔,平息她心中的哀痛,她的模樣是那樣柔弱無助,就好像……對了,月亮的光輝,柔和的水色,讓人產生強烈的保護欲望。

晏子殊心潮起伏,盯著雕像失神了好久,直到卡埃爾迪夫拉了拉他的胳膊。

「是女神像?」

「你怎麼知道?」晏子殊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因為我曾經見過。」卡埃爾迪夫抬起頭,似乎知道這是一尊很龐大的雕像,「在很久以前……」

晏子殊皺起眉,覺得卡埃爾迪夫隱瞞了他一些事情,「她是誰?」

「凱西奧,傳說中的月亮女神。」卡埃爾迪夫說著,往前走了幾步,雕像的腳下是一個橢圓形的水潭,卡埃爾迪夫低下頭,似乎在看那漆黑如墨的潭水。

「太陽王蘇利耶跋摩二世否認這段曆史,崇拜凱西奧的信徒們……也就是亞特蘭提斯大陸的最後後裔,在此被埋葬了。」

晏子殊啞口無言,真的有亞特蘭提斯大陸嗎?那他們剛才看到的屍骸,是傳說中的亞特蘭提斯人?

還有,無論翠綠碑板上的預言詩,還是這所地下宮殿,都乙太陽為線索,這不是在崇拜太陽王,而是為了掩護這個洞窟嗎?

以敵人為掩飾,如果真是這樣,這裡埋藏的東西,是和亞特蘭提斯大陸有關?

「我想它在水下。」卡埃爾迪夫突然說道:「我們要潛下去。」

在不知道水有多深的情況下?晏子殊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脫掉靴子和夾克,「我下去,你留在這,如果我們兩個都被困在水裡,會沒命的。」

「好吧。」卡埃爾迪夫同意了,「我想水底應該有一個密封的石盒,小心點。」

不是第一次和水底打交道了,晏子殊伸展了一下身體,把手電筒交給卡埃爾迪夫,讓他照著水池的表面,然後一腳踩入冰冷的水中,適應了一下水溫後,像魚一樣潛了下去。

湖水冰冷刺骨,意外地有海水的感覺,晏子殊屏息往下游,手電筒的光很快就被黑暗吞沒了,他只能憑感覺劃動雙臂,然後,他的手指突然碰到了堅硬的岩石壁,晏子殊調整了一下姿勢,用力下潛,摸到了池底的淤泥。

晏子殊吐出些氣,在淤泥中摸索著,這有些難,因為卡埃爾迪夫沒說石盒有多大。

二十多秒後,晏子殊覺得肺部開始刺痛,心跳聲也越來越響了,他咬了咬牙,將雙臂都插入淤泥中,擴大搜索範圍,就在再也憋不住氣的時候,他的胳膊肘碰到了一個硬邦邦的物體,拿手一摸,確實是一個盒子。

他飛快地抱起盒子,腦袋裡只有一個信念,就是往上游!

晏子殊拼命地擺動雙腳,頭高仰著,終於,他浮出水面,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

「子殊。」卡埃爾迪夫一把抓住晏子殊的胳膊,「你真是太莽撞了!你在下麵待了兩分多鐘!」

這是在玩命,如果一不小心讓水衝進肺裡,晏子殊沒幾秒鐘就會斃命!

晏子殊推開卡埃爾迪夫,把盒子遞給他,然後才渾身濕淋淋地爬出水池,「我沒事,」他喘著氣說:「我只想一次成功。」

「我記得我告訴過你,如果死了便沒有意義!」卡埃爾迪夫有些生氣,放下石盒,認真地扳過晏子殊冰涼的肩膀,「這是最後一次,不準再這樣做了!聽見沒有?」

晏子殊愕然,怔怔地看著卡埃爾迪夫,也因為寒冷而全身打顫。

卡埃爾迪夫很快地脫下西裝和襯衫,拿襯衫給晏子殊擦頭發和身體,看著那離自己很近的赤裸的胸膛,晏子殊有點尷尬,「喂,你至少穿上一件吧?」

卡埃爾迪夫這才穿上西裝,不過,這樣不穿襯衣的穿法更襯托出他完美的身材,說不出的煽情,晏子殊懊惱地移開視線,可是總不能叫卡埃爾迪夫再把衣服脫下來吧?

拿襯衫盡量擦幹晏子殊身上的水,卡埃爾迪夫這才想到石盒。他拿起盒子,這個盒子是由孔雀石打造而成,只是長年沉於水中,綠色顯得十分黯淡,卡埃爾迪夫摸索著撳開石盒——裡面空空如也。

說是空空如也,那是因為從晏子殊的角度看過去,那裡面什麼也沒有,可是晏子殊看到卡埃爾迪夫取了什麼東西出來,放進一個特製的圓柱形玻璃瓶裡。

這個瓶子晏子殊曾經見過,不到兩英寸,兩端有銀色的鈕扣型按鈕,把東西放在瓶子裡後,卡埃爾迪夫按下按鈕,把瓶子放進西裝口袋裡。

「走吧。」卡埃爾迪夫說道,晏子殊點點頭,慶幸沒有想像中的大地震發生,他拾起手電筒,再次看了一下女神像,突然發現——「這是什麼?」

「嗯?」

從女神緊閉的雙目中,緩緩流下兩行銀色的淚水,可能是汞。「淚水」淌過嘴角,沿著手指的縫隙、衣服的紋路,分毫不差地流進那只金色的「眼睛」裡。

這副景像可謂真正的神泣,也使這尊浮雕顯得更加神祕和宏偉,但是,這不是頂禮膜拜的時刻。

「啪嗒!咚!」先是一些細小的碎石從墻壁上翻落下來,然後整個女神像開始震動,像有一雙巨手,正從後面努力地把它推倒!

「#!」蛇頭的部分砸在了水潭邊緣,堵住了大半個水潭,晏子殊看呆了,這傳說中最後的女神像,要倒坍了!

「快走!」卡埃爾迪夫拉了晏子殊一把,兩個人爭分奪秒地按原路返回。

「轟!」巨大的響聲伴隨著地面的劇烈震動,讓洞窟隧道自頂部開始崩潰,地下水透過岩石裂縫,像高壓水柱那樣噴湧而出,晏子殊的頭腦裡一片空白,完全依靠逃生的本能爬完了長長的隧道!

慶幸的是,利奧爵士在洞口拉了繩索,他和卡埃爾迪夫就依靠這條繩索,擺脫了噩夢般的激流,看著被水衝下無底洞的泥土和屍骸,晏子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身體更似要虛脫一般。

但現在還不是放鬆的時候,那地獄的入口就在他們腳下,晏子殊手臂的肌肉鼓起著,緩緩向來時的洞窟移動,還不時回頭看一下卡埃爾迪夫,確認他有抓住繩索,才繼續挪動手臂。

僅五分鐘的時間,他們就踩到了那條排水溝一樣的罅隙,可是晏子殊不敢在這裡多停留,怕整個洞窟會倒塌,於是踩住洞窟內的岩石,奮力地往上爬,終於,他看到了手電筒的燈光。

晏子殊爬出洞窟,微瞇了一下眼睛適應強烈的光亮,然後,他看到利奧爵士就坐在洞口不遠處,背靠著石柱,頭部耷拉著,失去了一隻眼睛,而太陽穴處有一個焦黑的槍口。





第九章 仇恨

若論反應速度,晏子殊絕對是一等的。

在那些戴著兔子面具的詭異陌生人還在逐漸圍上來的時候,晏子殊抄起洞口邊的可攜式野營燈,猛地砸在其中一個男人的腿上,男人嚎叫了一聲,就在這一剎那間,晏子殊拔出匕首猛衝向他,刺中他的大腿!

男人捂著鮮血淋漓的大腿大吼大叫,晏子殊一個迅疾的側踢踢飛他手中的槍,同時用手肘重擊一個企圖從後面抓住他的男人,這些戴兔子面具的男人,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擊亂了陣腳。

晏子殊首先襲擊的男人,是他們的頭目,因為他穿的鞋與眾不同,即使戴著相同的面具,那雙鱷魚皮的,閃閃發亮的名牌皮鞋還是出賣了他的身分,只需一眼,晏子殊就決定了攻擊目標。

這場混亂給了卡埃爾迪夫機會,雖然看不見,他的反應卻不比晏子殊慢。

一把匕首風馳電掣地朝他後肩砍去,卡埃爾迪夫一蹙眉,靈巧地避開後,一把攥住了襲擊者的手臂,匕首尖離他的臉頰只有零點二公分,卡埃爾迪夫淡紫色的眼睛,冰冷地,波瀾不驚地凝視著殺手。

突然,晏子殊聽到了淒厲的慘叫,驚愕地回頭,看到戴面具的男人正抱著斷臂哀嚎,卡埃爾迪夫丟掉匕首,從男人的西裝口袋裡抽出了帶消音器的AK手槍——

戴兔子面具的男人一共有九個,不過他們顯然低估了卡埃爾迪夫,在二十秒內被撂倒一半!

卡埃爾迪夫聞聲辨影,下手快而且冷酷無情,男人們面具下的臉孔早已經是嚇得慘白,連滾帶爬地逃跑,卡埃爾迪夫沒有追,但是不久之後,就聽到遠處傳來一聲嘹亮的槍聲。

「不用緊張,是梅西利爾。」卡埃爾迪夫說道,收起了槍,「沒事吧?」

晏子殊看著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利奧爵士只是其中一個,隨行的保鏢也無一倖免。

「你知道還有其他人要來?」晏子殊突然明白了什麼,眼神驀地犀利起來!「你叫上我是因為……你知道有埋伏?」

「不是,」卡埃爾迪夫答道:「只是猜測會有人伏擊。」

「那有什麼不同?!」晏子殊大吼!

「子殊,我並不想他們犧牲。」卡埃爾迪夫認真地說:「我也有警告過他們。不要把我想成殺人魔,有時候,事情總會朝你不願意看到的方向發展。」

「是啊,我真後悔認識你!」晏子殊憤然踹了一腳身邊的殘垣斷壁,卡埃爾迪夫伸手想碰觸晏子殊的頭發,可是晏子殊剛好轉身,卡埃爾迪夫的手停在了半空。

黧黑的眼底攢動著憤怒的火焰,晏子殊壓抑著怒氣,冷冰冰地說:「你要我做的事情已經完成,我已經不欠你什麼了,從現在開始,我是員警而你是罪犯!請你牢牢記住!下一次,我會毫不猶豫地開槍的!」

卡埃爾迪夫沈默了,九年了……曾經很接近,以為自己已經擁有了他,但是立刻就會被現實擊個粉碎,前所未有地空虛……

是他把晏子殊逼到了死角,是他傷害了晏子殊,還有什麼能爭辯的?

子殊已經無法忍受了……

「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愛你,你……能不能留下?」

這些告白只能徘徊在心底而已,到最後自己也只能選擇放棄,「不想你如此痛苦……」為什麼真的愛上了一個人,反而會讓他離開呢?

「希望你能幸福,希望你能展露笑顏,子殊……我從不後悔與你相遇,這是我生命中最幸運的一刻,我不會忘記布拉格的鐘聲,不會忘記你的臉孔在夕陽下,是那樣俊美……」

沒想到會為愛情墮落到這種地步,卡埃爾迪夫已經連苦笑也擠不出來,黯然神傷,晏子殊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轉身想要離開。

卡埃爾迪夫強勢地攔住了他。

因為他的動作是那樣迅速,晏子殊暗暗吃驚,而那緊緊抱住他的雙臂,讓他非常地不安。

「你幹什麼?」晏子殊低呼著掙紮,慌亂的步伐踩到了一具屍體,低頭往下看的一瞬間,一股有氟烷味的氣體,「哧」地噴上他的臉!

迷藥?晏子殊呆了一瞬,視線忽然變得模糊起來,晏子殊想抓住什麼穩住身體,可是只能抓住卡埃爾迪夫的衣襟,手指毫無力氣,眼皮也變得越來越重。

卡埃爾迪夫抱住了他癱軟的身體,在他的嘴唇上印上一吻,「對不起,」他滿懷歉疚,手指撫摸著晏子殊的臉頰,「必須讓你睡一會兒。子殊,維赫裡中將確實是被人謀殺的,不過,在電話記錄上做手腳,嫁禍彼得洛夫少尉的人是我。」

晏子殊睜大了眼睛,可是只能看到卡埃爾迪夫模模糊糊的臉部輪廓,然後便失去了意識。



梅西利爾帶著保鏢趕到了,看到昏迷在卡埃爾迪夫臂彎中的晏子殊,似乎一點都不覺得奇怪,「主人,」他向卡埃爾迪夫匯報,「M•C先生打來過電話,要求與您直接通話。」

「什麼時候?」

「您離開暹粒城後不久,大概是淩晨四點左右。」

終於宣戰了……卡埃爾迪夫沉思了片刻,也好,就讓他們來一較高下。

他低頭看著晏子殊,久久地溫柔注視著,就這樣把晏子殊丟下確實太殘酷了,他醒來後一定會有無數個疑問,也會有再次被欺騙的勃然大怒,但是……

「我不能冒著失去你的危險,」你是我唯一想要保護的東西。

在晏子殊的手背上慎重地落下親吻,卡埃爾迪夫吩咐道:「送他到紅十字會醫院去,把這裡炸沉。」

「是,主人。」梅西利爾鞠躬道,一個保鏢模樣的男人走上前,抱起晏子殊,大步走向地下宮殿的出口。

梅西利爾將手裡的盲人手杖遞給卡埃爾迪夫,卡埃爾迪夫卻搖了搖頭,「不用了,暫時不需要再掩飾什麼了。」

「是,主人。」梅西利爾收回了手杖。



柬埔寨,暹粒城地方醫院——

……風聲?或者是螺旋槳發出來的噪音?晏子殊猛然睜開眼睛,心跳得很急!

雪白的天花板上,一具墨綠色的吊式電風扇,正「吱吱嘎嘎」地高速旋轉著,視線聚焦以後,晏子殊有些茫然,他在哪?

抬起手,手背上插著輸液用的針頭,突然地,記憶像開閘的洪水一樣洶湧而出,晏子殊想起了叢林,強烈的光束,佛像……

還有……

心臟像是被一把揪住似地絞痛,晏子殊捂住了胸口,奇怪的是自己被迷昏以後,痛的不是頭部,而是心,「為什麼要這樣做?」

為什麼又要騙我?

為什麼……心好難受……

晏子殊深呼吸著,從白色的衣服和點滴架知道這裡是醫院,卡埃爾迪夫把他丟在了醫院裡,因為他已經毫無利用價值?

迷藥的藥效明明已經消失,身體仍然使不上力氣,這種虛弱是由心臟的疼痛引起的,晏子殊緊緊地蜷縮起了身體。

緊鄰病房的走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晏子殊驀地抬起頭,以為是卡埃爾迪夫,結果看到一個陌生的男人站在門口,他個子很高,穿著深藍色的西服,紅色頭發,碧藍的眼睛,像是法國人。

一個緊跟在後,模樣瘦小的護士指了指晏子殊,就離開了,男人大步走進病房,用法語直截了當地說:「我是Interpol總部的警員凱•魯克斯,我找了您很久,這是召您急速回總部的電報。」

凱•魯克斯遞上電報的同時,也出示了自己的證件,晏子殊看了一眼證件,接過電報。

「這是怎麼回事!」全身的血液忽然間都凝固住了!電報很短,晏子殊有些頭暈目眩,難以置信地再次讀了一遍,「突然失蹤?」

「是的,伊恩•亞伯特上將已經失蹤整整一周了,我們沒有接到任何恐嚇或勒索的電話,也沒有組織出來承認是他們策劃的綁架,我們懷疑上將閣下的離奇失蹤,和他現在正在調查的軍火走私案有關。」

「為什麼這麼認為?」晏子殊問道,還是難以接受,亞伯特上將一向謹慎,而Interpol總部的安全措施是十分嚴密的,安全人員到底在做什麼!

「上將閣下失蹤前的二十分鐘,接到了一通匿名電話,內容是走私軍火的藏匿地點,當時我們即刻追蹤了電話,發現那個號碼來自紐約公共圖書館,是投幣式公用電話。」

「就是說,無法找到打電話的人了?」晏子殊一臉冰冷。

凱•魯克斯點了點頭,「並不是每個角落都安裝了監控攝影機,所以美國員警是無能為力。」

「僅僅二十分鐘的時間,上將就不見了?」如此倉促的時間,晏子殊匪夷所思。

「上將閣下說他要親自去確認一件事情,很匆忙地開車駛出了總部大樓,他在辦公桌上留下了一張字條,說是給您的。」

凱•魯克斯停頓了一下,說道:「上面只有兩個字母M和C,您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M、C?」晏子殊完全不明白,他更在意的是那個打匿名電話的人!

晏子殊的眉頭深蹙了起來,有種不好的預感,那個人是……卡埃爾迪夫嗎?

雖然卡埃爾迪夫曾經承諾要將軍火藏匿的地點告訴他,最後卻將他迷昏,而且還說了奇怪的話,是他陷害了彼得洛夫少尉?

為什麼要這樣做?卡埃爾迪夫在暗示什麼?

暗示他亦是綁架上將的兇手?晏子殊混亂得很,突然間想起了很多事情。

在佛羅倫斯的時候,卡埃爾迪夫雖然沒有限制他的自由,但是別墅裡除了手機,沒有其他可以和外界聯絡的通信工具,所有電話都是內線的,得通過管家轉接,別墅裡也沒有收音機、網路和電視,雖然有報紙,但那是義大利語的。

整整一個星期,他都不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麼事情!

後一步說,他不知道綁架案的發生,到處都設有間諜的卡埃爾迪夫也不知道?這可能嗎?!

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是卡埃爾迪夫綁架了上將!

晏子殊不禁握緊了拳頭,心痛得像被刀割……

卡埃爾迪夫!你明知道上將對我來說有多麼重要!為什麼要這樣做?因為我們是敵人嗎?因為我沒有向你低頭?

「那就殺了我……」晏子殊聲音沙啞。

「對不起,請問……您說什麼?」凱•魯克斯沒有聽清。

晏子殊拔掉了正在輸液的針頭,血流了出來,他卻視而不見。

那空洞的眼神,讓凱•魯克斯心生同情,在法國的時候就聽說「夜鷹」是一個美男子,現在見到本人後,更是驚訝他的美貌,秀麗的五官,冰冷的氣質,凱•魯克斯還清楚地記得乍進病房時的衝擊——

黑琉璃色的眼睛冷靜而犀利,緊抿的嘴唇唇角分明,黑色的長發也十分合適他,從沒見過如此俊美的員警,凱•魯克斯恍了一下神,才想起他來這裡做什麼。

而眼下,那張俊美的臉孔依然冰冷,只是眼神有些不同,凱•魯克斯立刻就想到了「哀傷」這個詞語,為什麼是哀傷呢?

他不知道,只覺得晏子殊好像很難過,就要流淚的樣子。

可是這只是他的遐想,晏子殊沒有哭,真正的痛苦是已經連眼淚也失去,渾渾噩噩,只剩心在淌血……晏子殊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晏刑警?」凱•魯克斯擔心地問:「您沒事吧?」

晏子殊睜開眼睛,那尖銳冷冽的眼神,嚇了凱•魯克斯一跳!

「我沒事。」晏子殊冷淡地說:「我要回法國,最快的班機是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兩點,」凱•魯克斯看了一下手錶,「不過不是直航,需要轉機。」

「沒關係,」這點顛簸和亞伯特上將的下落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晏子殊已經做好了四十八小時不眠不休的準備!

「我要最新的調查報告,還有,我還要已經結案的贗品謀殺案的報告。」晏子殊說著下了床,卡埃爾迪夫在地下宮殿裡被人伏擊,說明有人也想要得到那個古怪的石盒,這就要追溯到很久以前,把兩件案子聯系起來看了。

晏子殊的衣服折迭在簡易的床頭櫃上,已經清洗乾淨,晏子殊伸手拿起襯衫,突然又想到什麼,回頭說道:「還有,請你出去。」

凱•魯克斯猛然紅了臉,狼狽地退出病房,而對晏子殊來說,這只是一個很小的插曲,他很快把這件事忘了。

突然襲來的暴雨,讓這架小型噴氣式飛機推遲了三個小時才起飛,晏子殊沒有閒著,在候機室裡時,一遍又一遍地查看調查報告,再次整理各個疑點和證據,他畫出了想像中的人物關係圖,翻查了更多的背景資料,通過對時間、地點、因果關係等方面條件進行摸底排查,M•C?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晏子殊查了字典,在地理上是Monaco,指摩納哥,也是司儀和主持人的英文縮寫,在網路上搜尋的話,答案更是五花八門,有網路遊戲的代稱,有Micro Computer雜志的縮寫,有Movie Clip影片剪輯,答案太亂,而且和案件毫無關係。

晏子殊覺得這可能是人名,但是凱•魯克斯告訴他,Interpol總部的電腦已經列出了所有和M•C有關的犯罪嫌疑人名單,很可惜,名單裡面,有一部分人已經被關進了監獄,而另外一部分,在時間或者動機上,都沒有可能。

難道只能坐在這裡等上將回來嗎?為自己的無能,晏子殊咬牙切齒,幾乎要將手裡的鋼筆折斷!

飛機在印度洋上空遇到了氣流,漩渦式氣流的運動,使機翼、尾翼和其他部分產生振動,整個機身都在震動著,晏子殊看到要求系上安全帶的藍色指示燈,不停地閃爍著。

機長首先用英語提示大家系好安全帶,而後又用高棉語說了一遍,正是這種轉換,讓精神高度集中的晏子殊,猛地想到了什麼!

M•C?一定是英語嗎?也有可能是法語、義大利語啊,如果照這樣推斷,還有許多種可能!晏子殊沉思著,完全忘記了自己身處萬公尺高空,而飛機正在氣流中顛簸,他沒有系安全帶,坐在旁邊的凱•魯克斯十分吃驚地看著他。

最初的贗品案,土耳其商人被謀殺的時候,他的組員尼爾說,拍賣會上有兩個美國人、一個俄國人,這次軍火走私案件,又是和俄國有關,巧合嗎?

M•C,用俄語來說又是什麼呢?

他需要俄語字母表,晏子殊知道俄語使用的是西瑞爾字母,可是他只有大概印像,背不出來!

「你會說俄語嗎?」晏子殊突然開口問凱•魯克斯。

凱•魯克斯一臉受寵若驚,「不,我不會。」

晏子殊咬了一下嘴唇,抬起頭環顧四周,但是乘客不多,而且大部分是美國人。

也就是說,只有到了薩那機場,才能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飛機擺脫了下降氣流,恢復了飛行高度,凱•魯克斯也鬆了一口氣,解開了安全帶,他一直偷偷觀察著晏子殊,很想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麼。



一個半小時後,F4-881班機在薩那機場降落了,轉機需要半個小時,晏子殊直奔開設在機場內的書店,而凱•魯克斯則給Interpol總部打電話,匯報他們的行蹤。

書店裡沒有字典,但是在一個堆著許多外國報紙的角落裡,晏子殊發現了一本莫斯科旅遊手冊,手冊已經很舊了,主要是景點介紹、商店稅收、地鐵路線圖拉頁等等,西瑞爾字母表和英文字母表排在一起,擠在旅遊手冊的封底。

晏子殊逐字往下看去,M……在俄語中依然被寫作M,那C……

「晏刑警!」凱•魯克斯快步走進狹窄的書店,「#!」撞倒了一個雜志書架,他來不及拾起書架,急匆匆地擠到晏子殊面前。

「怎麼了?」晏子殊放下手冊。

「這……法國司法員警找到了伊恩•亞伯特上將的屍體……」凱•魯克斯臉色蒼白,顯然是大受打擊,「頭部中槍,棄屍在索恩河岸的一個下水道口,是謀殺!」

這個五雷轟頂的噩耗,讓晏子殊很長時間都沒有緩過氣來,力氣一下子從身體抽離,他搖搖晃晃地撐住了書架,凱•魯克斯趕緊扶了他一下。

「晏……刑警?」看到失聲痛哭,淚流滿面的晏子殊,凱•魯克斯徹底呆住了。

伊恩•亞伯特,對晏子殊來說不僅是上司,還是像父親一樣的存在。

在紐約警察局技術部埋頭苦幹的時候,他的才能反而讓他受到排擠,警員們拿他待過少年教育院的事取笑他,他的建議和發現,永遠不會被上司承認,而在公共澡堂的時候,還頻頻遭遇性騷擾!

就在他忍無可忍,想離開警察局的時候,是亞伯特上將發現了他,很欣賞他既認真又執著的工作態度,看了他所寫的連環凶殺案物證的疑點報告,這些報告原先被技術部總管扔在了澡堂鞋櫃裡,爾後,當亞伯特上將離開紐約的時候,他也帶走了晏子殊。

在伊恩•亞伯特那裡,晏子殊知道什麼叫做正直與不畏懼暴力!也享受到了他從未享受過的仁慈的父愛,每逢耶誕節,伊恩•亞伯特就會叫上晏子殊,和他的兒子、兒媳、孫女一起在別墅裡度過。

而現在,那溫馨的氣氛,走調的鋼琴,爽快的笑聲,再也不會出現了……

淚眼模糊中,晏子殊再次拿起了字母表,那個扭曲的C……翻譯成俄文是S。

M•S,晏子殊立刻知道了這個人是誰——莫拿•沙夏,莫斯科的「冰原狼」,古老別墅的主人,還有……殺害伊恩•亞伯特上將的兇手!





第十章 起點和終點

明黃色計程車在輾過減速帶的時候「隆隆」震動了一下,窩在車後座,睡得相當沉的晏子殊被驚醒了,他睜大眼睛,倉促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車窗外,可望見高高的教堂屋頂。

這不是法國的教堂,而是莫斯科的東正教教堂。

這七天,晏子殊首先去見了伊恩•亞伯特上將的家屬,爾後又見了法醫、法國司法局員警和俄國軍方,為尋找證據,獲得許可的晏子殊在各個部門之間奔波、開會、徹夜研究案情,昨天,他還主持了伊恩•亞伯特上將的葬禮。

晏子殊很少休息,兩、三個小時的睡眠都成了奢侈,所以下了飛機後,他睡得很熟,還做了一個遺忘已久的夢。

在夢中,他看到卡埃爾迪夫朝自己開槍,隨後丟下奄奄一息的自己揚長而去,很奇怪,以前他會覺得害怕,冷汗直冒,現在的心情卻是那樣平靜。晏子殊坐直身體,然後揉搓了一下疲憊不堪的臉孔。

因為已經被徹底背叛了,所以夢境再可怕也無所謂了嗎?

只要想起伊恩•亞伯特上將,胸口的疼痛就好像舊傷口一次次裂開那樣,錐刺般的痛苦,晏子殊的手指深深掐進了皮質座椅裡,神情壓抑。

他變了……

他逮捕了莫拿•沙夏的幾個心腹,預設組員暴力逼供,他逮捕了西蒙•迪克森,重組情報網路,還發布了紅色通緝令,全世界通緝莫拿•沙夏和蘭斯•馮•卡埃爾迪夫。

這意味著各國國家中心局,都可以根據此通緝令立即逮捕這兩個人。莫拿•沙夏收到風聲,在國際刑警到來之前,就急匆匆地逃離了別墅,而卡埃爾迪夫……至今不知所終。

熬夜審訊西蒙•迪克森也沒有什麼結果,晏子殊只得凍結了卡埃爾迪夫在美國銀行的幾個記名帳戶,還有在佛羅倫斯、紐約、奧地利的幾處房產,但是這不能困住卡埃爾迪夫,卡埃爾迪夫在瑞士銀行裡有更多的錢。

晏子殊十分苦悶,他碰到許多軟釘子,銀行經理等許多人拒絕和國際刑警合作,因為沒有證據證明那是犯罪所得到的財產,此外,卡埃爾迪夫有私人機場、私人領地和海灘,要追蹤他的下落變得更加艱難。

計程車轉了個彎,拐上一條小路,然後徐徐駛進教堂的後門。

晏子殊楞了一下,立刻敲了敲設置在車內的金屬防護網,用英語說:「等一下!停車!我沒有要進教堂!」

可是司機頭也沒回,好像聽不見晏子殊在喊他一樣,反而踩下油門加速,一直衝進僻靜的墓園!

「停車!」晏子殊大喝,舉起隨身攜帶的P226半自動手槍,「不然我要開槍了!」

「吱嘎!」

司機突然剎車,因為這股巨大的慣性,晏子殊冷不防地撞上了防護網,手肘和頭部都擦傷了。

趁晏子殊按住額頭的那一瞬間,司機打開車門,倉皇地逃走了,把晏子殊扔在了綠蔭掩映,寧靜得可怕的墓園裡。

晏子殊下了車,握著槍,警惕地環顧四周,這裡有許多墓碑,而前面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剛挖掘出來的墓穴,泥土就堆在長方形的墓穴旁邊,晏子殊盯了墓穴一眼,有一種不祥的感覺,這個墓穴似乎是——為他而準備的。

「乒!」一個子彈突然擦過他的手臂,打中了汽車,晏子殊立刻彎下腰,一把拉開車門做遮擋物。

「乒砰!」又一發子彈呼嘯而過,打碎了車窗玻璃。

這下,晏子殊看見了躲在墓碑後面的殺手,一個俄國人?但是他只來得及看上一眼,雨點般的子彈便掃射了過來!

沒想到除了手槍,殺手居然還拿著SR-2衝鋒槍,這種槍是俄國生產的,使用的是特種穿甲彈,用於對付穿防彈衣的目標,看來對方是決心要置他死地!

晏子殊在槍林彈雨中鉆進計程車,打開車門藏身到另外一邊,由於對方火力太猛,他既無法還擊,也無法從計程車那裡逃開,完全處在劣勢,一陣猛攻之後,計程車的擋風玻璃已經粉碎,車身也千瘡百孔。

晏子殊伏低身子,透過車底看到計程車已經漏油,右邊的車輪浸在無鉛汽油裡,如果再被擊中……

他背靠著車身,握緊了槍,因為死亡的逼近心跳得很快,到底該怎麼辦?因為疲倦疏忽大意,結果讓殺手有機可乘……

現在不是懊悔的時候,晏子殊深深吸氣!看著最近的墓碑,算著自己跑過去的時候,不被直接擊中的可能性結果是零,四十英尺的距離,毫無遮擋物,除非對方槍枝卡殼,否則自己必死無疑!

還沒有為上將報仇,晏子殊狠狠地咬著自己的嘴唇,咬出血來,「我不可以死在這裡……」

無論如何也要放手一搏!晏子殊迅速地脫下外衣,然後竭盡全力地,往車子前方扔去,略看一眼,就像是有人從車前蓋滾過去一樣。

果然!神經高度緊張的殺手對著車子前方一陣狂亂掃射,而晏子殊趁這兩秒多的空隙,開槍還擊!

「乒——咻!」

子彈打在了大理石墓碑邊緣,晏子殊沒有停下,一邊連續射擊,一邊朝最近的墓碑移動,他看到子彈在殺手頭頂上方的墓碑上迸出火星,想瞄得更準一些,可是在射擊的同時,他還要貓著腰後退。

「砰!」最後一發子彈打在了殺手下方的泥地上,濺起草和泥土,剎那間,晏子殊猛撲向離自己最近的墓碑,感覺到SP10子彈緊擦著自己的身體呼嘯而過,他倉促地一滾,躲到了墓碑後面。

側腹有一點燒灼感,被子彈擦傷,晏子殊大口呼吸著,背上還沾滿了泥土和青草,他褪下空彈匣,「哢嚓!」換上新的,還有二十發子彈,而按SR-2衝鋒槍的彈匣容量,對方至少還有三十發子彈。

晏子殊低頭,看著泥地上那一排規整的子彈坑洞,對方的槍法精準,而且十分冷靜,不急於衝上來廝殺,是在等他彈盡糧絕!

晏子殊深吸一口氣,不覺已經汗流浹背,SP10子彈在頭頂呼嘯飛過,他趁著空隙還擊了幾槍,一邊希望能夠拖延時間等待組員支援,爾後,突然地,他看到對方用力擲過來的鋁片手榴彈!

晏子殊大吃一驚!心跳都為之停頓!他本能地跑向那個剛挖掘出來的墓穴——

「轟!」炸彈在他身後爆炸,熱浪猛地將他衝進了六英尺深的墓穴裡,後背燒灼般痛,耳朵嗡嗡鳴叫,胳膊、肩膀和腿都在流血……

晏子殊跪在墓穴裡,緊握著槍,他現在已經是落入陷阱的獵物,無處可逃,殺手只要對著墓穴掃射,就能徹底結束他的性命!

然而,晏子殊聽到了打鬥聲,墓穴外有人在激烈地交火,幾秒鐘後歸於平靜,他攀住墓穴邊緣爬了出來,用袖子擦掉流到眼睛裡去的血,驚愕地看到殺手倒在墓碑旁邊,而一個高大的穿黑色風衣的男人,背對著他,站在屍體旁邊。

「卡埃爾迪夫……」晏子殊的嘴唇抖動了一下,踉蹌地站起來,看著那個完全不打算回過頭來的男人,「站住!」

卡埃爾迪夫把及肩的金發剪短了,少了一份貴族的華麗,卻多了讓人目不轉睛的剛毅氣質,他更像一個黑暗世界的統治者了。

晏子殊忽然失去了語言,只是怔怔地注視著卡埃爾迪夫的眼睛,冰冷又神祕的淡紫色,依然像水晶一樣美麗,但好像失去了什麼?顯得非常冷漠,晏子殊握緊了手裡的槍。

他以前就不懂卡埃爾迪夫,現在是更加地茫然,凝視了半晌,晏子殊突然舉起了槍!

「站在那裡別動!」晏子殊厲聲說,一邊摸索著別在後腰皮帶上的手銬,雖然心裡很清楚,這對卡埃爾迪夫來說根本沒用,「你被捕了!」

卡埃爾迪夫十分平靜地看著他,那眼神讓人覺得陌生,他看了晏子殊一眼,沒有說話,轉身走向一條僻靜的小路。

「我叫你站住!」晏子殊怒了,一槍擊中卡埃爾迪夫腳邊的土地,後者停下了腳步。

「我說過,再見到你,我會開槍的!」晏子殊大聲說,用槍指著卡埃爾迪夫的後背,「和我回警局!」

卡埃爾迪夫微側過臉,和以前總是注視著晏子殊不同,他移開了視線,「隨便吧。」

「什麼?」

卡埃爾迪夫似乎已不願多說,轉身邁開腳步。

「渾蛋!」這是什麼態度?!晏子殊看著卡埃爾迪夫逐漸遠去的背影,憤怒地扣下扳機!

他的腦海裡不斷徘徊著亞伯特上將的屍體,橫陳在法醫室的樣子,X的!晏子殊很痛苦,他從後方瞄準卡埃爾迪夫的心臟,如果有狙擊手在這裡的話!就一起死吧!

「砰!」

卡埃爾迪夫搖晃了一下,血從左肩膀湧出,他伸手按壓住傷口,殷紅的鮮血流淌在指縫間,加深了黑色羊絨風衣的顏色,因為槍傷,卡埃爾迪夫的動作有點遲鈍,他慢慢地走出了墓園。

晏子殊呆呆地看著卡埃爾迪夫消失的方向,突然覺得手裡的槍好重,雙腿也失去了力氣,這裡沒有狙擊手,卡埃爾迪夫也沒有躲開子彈,更讓他愕然和無措的是,在扣下扳機的最後一刻,他向上移動了槍口……

為什麼?

為什麼自己不希望卡埃爾迪夫死?

晏子殊頹然跪了下來,感覺血液抽離了心臟,面無血色。

他不想看到自己這樣懦弱,這簡直比殺了他還要難受!心被刀剜著,晏子殊嘶啞地叫著,眼淚滾落了下來……

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退縮呢?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承認自己的感情?

只要再堅強一點就可以了,為什麼要自掘墳墓?

晏子殊痛恨自己……恨自己的猶豫和逃避,恨自己最後也只能……哭泣而已……

——愛情把一切冷酷之心變得溫柔,但是對無望的愛來說,它的終點便是放手,不僅僅是一方,而是雙方的放棄,雖然這很痛苦,但是比起無盡的折磨來說,卻是一種解脫,是把愛情從生命裡放逐……



俄國莫斯科,蘇爾古特造船廠——

從租來的福特汽車裡下來,晏子殊站在浮動碼頭上,遙望那座龐大的船塢,在餘暉的照射下,它就像一座古老的碉堡,靜靜地橫臥在碼頭前方。

風很大,伏爾加河波濤洶湧,浪花四濺,腳下的鋼筋混凝土碼頭微微地晃動,晏子殊挾緊大衣,朝船塢走去。

蘇爾古特造船廠,主要建造萬噸豪華遊輪,投資者是漢莫克•沙夏,也就是莫拿•沙夏的父親。

國際刑警組織截獲了一封加密的電子信件,說明在這個船塢裡,莫拿•沙夏將和一個人祕密交易,情報部把這封信件上呈給國際刑警總部的時候,被晏子殊攔截了下來,他擅自改寫了信件,把祕密交易的日期改成了第二日。

而且,他還在自己的電腦裡打好了辭職報告,做好了被國際刑警組織開除,甚至是被捕的準備。

他要為亞伯特上將報仇,也要為他和卡埃爾迪夫之間的糾葛畫上終止符號,晏子殊是抱著即使失敗,也要同歸於盡的心理,踏上碼頭土地的。

他從軍火器械庫裡拿了兩把使用Trijicon夜光瞄準具的P226手槍,五個彈匣,一共一百發子彈。

他還帶了C4軟塑炸藥,其實炸彈的特性和使用方法、陷阱的佈置等等,都是卡埃爾迪夫教他的,不知道卡埃爾迪夫會怎麼想,他到底是養虎為患,被他飼養的寵物狠狠咬了一口!

晏子殊想起了自己在城堡中度過的日子,不斷地掙紮,不斷地反抗,卻只能更深地體會到自己的無能為力而已。

就算矢口否認,晏子殊也很清楚自己的身體已經因為卡埃爾迪夫而改變,這種改變起初是由於藥物和束縛,爾後這種顫栗就漸漸地滲透到身體裡面,體內深處產生麻痺感,只是進入就讓他興奮不已,他得到前所未有的愉悅,卡埃爾迪夫總是給他很多很多……

身體已經不屬於自己,意志也在那溫柔的凝視下迷失,一點點地動搖。反復地思索,陌生的心理,深深的仇恨下面,有一種令他崩潰的情愫存在,晏子殊終於選擇了面對這種感情,同時也選擇了結束這段感情,他帶來了炸藥,也帶來了船塢結構圖,還有煙。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晏子殊坐在船塢上方的吊橋上,看著下麵那只建了底部的豪華遊輪。

他已經把爆炸力極強的C4炸藥,佈置在各個支撐點上,就像爆破廢棄建築物一樣,只要引爆炸彈,五秒鐘內,整棟建築物就會轟然倒塌,誰也無法逃脫,因為時間太急,這棟建築物最後會沉入伏爾加河……

晏子殊並不害怕,抽了一口煙,把香煙撚滅在鋼板地上,他的腳邊已經有一堆煙頭。

忽然地,他聽到了沉重的推拉鐵門,被用力拉開的聲音。

他警覺地往下看去,看到一輛無牌照的黑色勞斯萊斯七二八駛進了船塢,在三百英尺處停下。不一會兒,車門開了,一個晏子殊曾經見過的,叫科瓦約夫的高大男人,從車內推出一輛折迭的電動輪椅,然後小心翼翼地抱起車內的主人,將他放在了輪椅上面。

莫拿•沙夏好像在生病,劇烈地咳嗽著,神色很差,科瓦約夫將毛毯蓋在他瘦弱的膝蓋上面,很擔心似地撥開莫拿•沙夏眼睛前面的頭發。

「啪!」一個惡狠狠的耳光!科瓦約夫的臉被打得歪到了一邊。

莫拿•沙夏惱怒地罵著什麼,因為他說的是俄語,晏子殊聽不懂,但是從他嫌惡的神情可以看出,他是討厭別人碰觸他。

科瓦約夫唯諾地低著頭,莫拿•沙夏依舊謾罵不休,爾後,被一陣急促的咳嗽打斷。

莫拿•沙夏緊抓著輪椅扶手,喘過一口氣來,諷刺的是,他的臉色因為咳嗽而有些紅潤了,他拿過科瓦約夫遞給他的冰水,勉強地喝了一口。

莫拿•沙夏有一個崇尚斯巴達教育的父親,看到兒子因為發高燒,而落下殘疾的雙腿後,漢莫克•沙夏立刻找了一個情婦,重新生育孩子。

而莫拿•沙夏的母親柳德米拉•沙夏,卻是瘋狂地溺愛兒子,她的許多行為舉止,都讓人覺得匪夷所思。

柳德米拉•沙夏視丈夫的私生子為眼中釘,也痛恨丈夫不夠尊重真正的繼承人,漢莫克•沙夏是被員警擊斃的,但是出賣他的人,據調查正是「黑蜘蛛」柳德米拉•沙夏。

莫拿•沙夏就成長在這樣一個怪異的家庭裡,他的脾氣火爆,一點不順心就大開殺戒,而且特別喜歡暗殺,他對死亡毫無感覺,無論對方是老人還是孩子,他都能十分平靜地派出殺手,隔天在看新聞報紙的時候,拿死者的姿勢取笑一番。

他是一個金發碧眼,很漂亮的俄國少年,瘦弱的、扭曲的雙腿讓他看上去十分可憐,但他是死神,一頭因為殘疾而更加兇狠的狼。

晏子殊正在暗處著觀察莫拿•沙夏,突然感覺頸後有風,他大吃一驚,還未回頭,那黑漆的槍口便對準了他的腦袋,同時還有一隻手伸過來捂住了他的嘴,「別出聲,晏刑警。」

晏子殊睜著眼睛,動彈不得,聽出這個聲音是梅西利爾,卡埃爾迪夫的管家。

「主人知道你要來,」對方的聲音輕如耳語,雖然拿槍抵著他,卻沒有傷害他的意思,「他希望你保持安靜。」

晏子殊靜悄悄地握住口袋裡的槍,正想反擊的時候,「#!」船塢的大鐵門又敞開了。

晏子殊頭頂的照明燈,一瞬間大放光明,把塗白灰的水泥墻壁照得像雪地般明晃刺眼,晏子殊沒法動彈,他一動,隱藏在空汽油桶後面的身影,就會被下麵的人發現。

「砰!」隨著大鐵門合上的聲音,一輛相當扎眼的銀灰色美洲虎古董轎車,不急不徐地駛了進來。

晏子殊聽到了像是弓弦拉緊的聲音,他咽了口唾沫,緊緊地盯著駛進來的車輛。

「吱!」美洲虎轎車在離開勞斯萊斯房車的六十英尺處戛然停下。

莫拿•沙夏的神情更加冰冷了起來,死死地盯著面前的轎車,空氣似乎突然凍結住了。

「喀!」車門打開了,埃爾迪夫在這種冰凍三尺的氣氛中,從容地下了車。

晏子殊動了一動,梅西利爾立刻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肩膀,警告他不要出聲,「晏刑警,別逼我開槍,主人為你做到這個地步,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晏子殊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沒有隨行保鏢,卡埃爾迪夫是一個人,莫拿•沙夏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哦?您的眼睛已經治好了嗎?」

「多謝關心,只要移植眼角膜就能重見光明,醫學總是在發展的。」卡埃爾迪夫不慍不火地答道,嘴邊帶著譏諷的微笑。

莫拿•沙夏緊緊地抓著自己畸形的腿,他是被醫學遺棄的患者,他痛恨醫生!就是那種開發中的新藥,讓他落下了殘疾。

莫拿•沙夏殘酷地冷笑著,「多幸福啊……但是把眼睛剜出來的話,什麼眼角膜也沒用了吧,公爵……你知道我在說誰的眼睛!」

卡埃爾迪夫皺了一下眉。

「你想在餐桌上看到他的眼睛嗎?」莫拿•沙夏的語氣惡狠狠地,「把儲存器給我!」

晏子殊如墜五裡霧中,以完全困惑的眼神詢問梅西利爾。他們在說誰?儲存器又是什麼?

梅西利爾很驚訝,晏子殊竟然不知道公爵為他做了多少事情嗎?

「您真的不知道嗎?」梅西利爾輕聲反問。

「我怎麼會知道!」晏子殊很煩躁。

梅西利爾以很輕的聲音說:「因為某件事,公爵閣下欠了『冰原狼』一個人情,後來,『冰原狼』要求公爵閣下殺了你。」

晏子殊震驚地瞪大了眼睛,「什麼?」

「公爵和他交換了條件,為了你,在軍火走私案中與他合作,嫁禍彼得洛夫少尉,而且……」

「而且什麼?」晏子殊心驚膽戰地追問,嘴唇微微發抖,「是上將麼?」

「不錯,『冰原狼』要求公爵閣下不要干涉他們暗殺伊恩•亞伯特上將的事情,還有,如果你參與其中,他們就視約定無效,仍舊會殺了你。」

「我不需要別人保護!」晏子殊恨恨地說,眼睛有些紅,是因為他,上將才會喪命?

「不需要?」梅西利爾搖了搖頭,「也許你能二十四小時保持警覺,但是第二天呢?第三天呢?你能不吃不喝,不睡覺?

「『冰原狼』曾把遙控炸彈放在蛋糕裡,讓一個懵懂無知的小孩送給目標人物,那小孩也被炸死了,你能逃過這樣的暗算?

記著,」梅西利爾冷靜地補充道:「『冰原狼』以殺人為樂,他會等待一切時機。」

晏子殊沒有說話,他看到卡埃爾迪夫從風衣口袋裡拿出一個黑色小袋子,從袋子一端,露出一截玻璃瓶。

晏子殊認得這個瓶子,就是在地下宮殿中,卡埃爾迪夫拿來裝孔雀石盒中,像是「空氣」的東西。

說是空氣,因為肉眼無法見到,它太微小了,晏子殊事後猜想那是細菌之類的東西。

看到瓶子,莫拿•沙夏的眼睛霎時放出精光,「去,把它拿過來!」

科瓦約夫點頭,走到卡埃爾迪夫面前,伸出手來。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看著精神振奮的莫拿•沙夏,和麵無表情的卡埃爾迪夫,晏子殊越來越不知所措。

如果真的是什麼病菌……晏子殊下意識握住了手裡的槍。

梅西利爾看出晏子殊在想什麼,按住他的肩膀,解釋道:「那是一段皮膚組織細胞,能讓人類超越宗教信仰,成為上帝的東西。」

「什麼細胞?」晏子殊沒有聽懂。

「一種有自我治癒能力,持續活躍,免疫力極強的細胞。」梅西利爾進一步解釋道:「確切地說,是基因,一種能讓人類遠離疾病,超級完美的基因,通過它,再結合現代遺傳變異的技術,還有人工授精和復制技術,人類能產生新的物種,一下子進化百萬年。」

——地下宮殿裡,那些「眼睛」看起來像是螺旋?是說DNA?DNA和RNA是螺旋結構的。

晏子殊怔怔地,覺得自己好像掉進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進化?新物種?他的腦袋十分混亂。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結巴地問。

梅西利爾停頓了片刻,才一臉嚴肅地說道:「亞特蘭提斯大陸最後的倖存者們,非凡的能力被人視為威脅,人們把他們稱之為鬼,由於不瞭解而產生了憎恨、害怕和嫉妒的情緒,這種情緒直到太陽王即位時,終於大規模爆發了。

「亞特蘭提斯人崇拜月亮女神,而太陽王要確立他的統治地位,兩者相衝突,他屠殺了極稀少的亞特蘭提斯人,摧毀了他們的神廟,但是,凱西奧女神廟還是保存下來了,那裡是他們的墓地。」

晏子殊終於明白,那些散亂的屍骨、奇怪的服飾是怎麼回事了,亞特蘭提斯大陸極稀少的倖存者,在躲躲藏藏地生活了一千多年後,最後還是無法避免全部滅亡的慘劇,沉沒……

對了!晏子殊突然意識到,對有預言能力的僧侶來說,這才是真正的沉沒。

所以他們把種族的基因,放在了孔雀石盒裡面,讓它沉在水底,亞特蘭提斯大陸被海水一夜間淹沒的傳說,亦是暗語。

認識到這個事實,晏子殊十分震驚,而所有的疑問都能聯系到一起了。

卡埃爾迪夫的書房裡,有許多和生物遺傳有關的書籍,他一直在尋找這個神祕的石盒,而這種舉動或多或少地引起了羅馬教廷的注意,人類是不可以超越上帝而存在的,而以此為要脅的卡埃爾迪夫,才能在梵蒂岡暢行無阻。

如果這個基因是真實存在的話,莫拿•沙夏那麼迫切地想要得到它也可以解釋了,因為他想要用這種基因——治癒自己的腿。

但是……晏子殊有一種感覺,卡埃爾迪夫是不會把基因交給他的。

果然,像是不小心從手中滑落一樣,玻璃瓶從卡埃爾迪夫的手中掉到了水泥地板上,「乒!」發出細微清脆的聲響。

「不!」莫拿•沙夏大聲尖叫起來。「你瘋了!」

「啊?」晏子殊也倒抽一口氣,原以為卡埃爾迪夫不會交出儲存器,但沒想到會是這麼乾脆地摔碎!

這個基因的價值,遠遠超過核武器和最新型的毒品,它能帶來想像不到的財富,瘋狂的進化,卡埃爾迪夫應該很高興擁有它才是,怎麼會如此輕易地毀了它呢?晏子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難道瓶子是假的?

可是看極度恐懼的臉,基因應該是真的,為什麼……

莫拿•沙夏猛烈地咳嗽著,全身顫抖,他憤怒地瞪著卡埃爾迪夫,從電動輪椅下面抽出一把黑色的SOCOM手槍,槍口筆直地指著他,「你竟敢耍弄我!」

「我只是在教皇和你之間,作了一個選擇。」卡埃爾迪夫凝視著他,眼神波瀾不驚,「我說過,誰也不能威脅我,選擇權在我手裡。」

卡埃爾迪夫把那黑色的絨布袋子也扔掉,微微一笑,「你以為掌握住我的弱點之後,就可以一直命令我嗎?我勸你還是放棄那種天真的想法,或者說,那種——製造生化武器的想法。」

莫拿•沙夏咬牙切齒,眼睛裡燃燒著慍怒的火焰,「你進了實驗室?」

卡埃爾迪夫不置可否,莫拿•沙夏「喀」地打開了手槍保險,「是你逼我的,公爵,我本來還想放你一條生路……放心,我會用最好的冷藏庫保存你的。」

莫拿•沙夏的話讓晏子殊大為吃驚,卡埃爾迪夫卻很冷靜,似乎早就知道莫拿•沙夏的企圖,「你是一頭貪婪的小狼,但是自始至終也只是——小狼而已。」

卡埃爾迪夫的話音剛落,莫拿•沙夏就發現SOCOM手槍裡沒有子彈!

「哢嚓!」輕微的機械聲響,科瓦約夫從懷裡拿出APS衝鋒手槍,對準莫拿•沙夏的腦袋。

情勢急轉直下,莫拿•沙夏先是愕然地睜圓了眼睛,爾後恍然大悟!惡狠狠地瞪著卡埃爾迪夫,「你收買了我的狗?」

卡埃爾迪夫搖了搖頭,「你不該派人殺了他的妻子,只因為他身上有女人的香水味,」卡埃爾迪夫淡淡地嘲諷,「你很聰明,應該知道尼祿為什麼會走投無路。」

——尼祿•克勞狄烏斯•凱撒,羅馬史上出名的暴君,為了欣賞火光衝天的景致,而將整座羅馬城縱火焚之,全然不顧百姓的死活。

他的暴虐、荒淫無度,以及無止境的揮霍和浪費,最終招致百姓的征討,就連他的心腹近衛軍隊,也背叛了他。

失去最後的依靠,尼祿走投無路,最終自盡身亡,成為羅馬帝國克勞狄烏斯王朝最後一個皇帝。

而莫拿•沙夏則是沙夏家族最後一個繼承人,他犯罪無數,被國際刑警重金通緝,由於酷愛殺戮,也得罪了其他黑手黨首腦們,他的母親在上個月被證實患有嚴重的精神分裂症,上週末在監獄裡上吊自殺。

而被他喚作狗,肆意侮辱淩虐的科瓦約夫也棄他而去,莫拿•沙夏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像是被現實突然擊垮,莫拿•沙夏的肩膀陡然垂了下來,俄羅斯產的SOCOM手槍掉到了地上。

他抓著輪椅扶手,無比嫉妒地看著卡埃爾迪夫,多麼完美的外貌,多麼蠱惑人心的淡紫色眼眸……亞特蘭提斯人的後裔,受月亮女神凱西奧祝福的人。

神祕的卡埃爾迪夫公爵。

莫拿•沙夏垂下眼簾,亞特蘭提斯島的倖存者,在逃亡的過程中,和大陸上的人類結婚生子,混血雖然可以讓他們站穩腳跟,延續後代,可也使他們的基因在漫長的曆史過程中,變得越來越不完整!

大多數後代已經和普通人無異,唯有極個別的家族,擁有那種超凡基因的一半,甚至是一半以上!

研究亞特蘭提斯人的學者發現,他們雖然沒有了顯眼的銀白色皮膚,自我治癒的能力,但是,仍有超出普通人類許多的智慧和反應神經。

他們力大無比,學習能力極強,在黑暗中也能清晰地辨別事物,而在外貌上,他們的特徵是——像水晶一樣的紫色眼睛。

當然,這只是記載在大英博物館裡的資料而已,誰也沒親眼見過那樣的人類存在。

莫拿•沙夏忽然大笑起來,又驀地捂著臉,像被丟棄的孩子那樣嗚嗚啜泣著,為什麼他要那麼不幸呢?

左肺葉的癌細胞已經擴散到全身,在他的身體內部,有許多畸形醜陋的細胞存在,半年前,得知自己患了癌症那天,他突然很怕死,像驚弓之鳥一般,看到任何東西都想到死亡……

花謝了,刀叉切割著魚的屍體,拿著大鐮刀的死神在落地窗外徘徊,他發瘋地尖叫,砸碎玻璃後,發現那不過是樹枝在搖動……

但是轉眼,死神又在浴缸中,在鏡子中出現,而殺人……只有殺人能讓他心靈平靜,任何在他床上睡過的女人,任何見過他殘疾雙腿的女人,第二天就會被他滅口,科瓦約夫的妻子更是冤屈,只因為香水過濃,就慘遭殺害。

科瓦約夫是狗,所以,一向把狗視為私有物的莫拿•沙夏,絲毫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錯,在他的世界裡,他是君主,是像尼祿一樣,能讓羅馬城燃燒殆盡的男人!

他沒有錯,他只是不走運而已……

晏子殊專注地看著莫拿•沙夏,這個瘋狂的少年,濫用手中的權力,自掘墳墓,他只看到殘疾的腿,卻沒有看到世界上,有那麼多奇跡都是由殘疾人創造,根本不必拘泥自己雙腳下的小小土地,人——首先必須尊重自己。

梅西利爾輕輕地推了推晏子殊的手臂,「走吧,公爵會處理的。」

晏子殊想到了他藏在船塢各個角落裡的炸藥,有一絲猶豫。這個時候,他聽到了碼頭上傳來喧囂的警笛的聲音,刷地繃直了背。員警?!怎麼會……

晏子殊從梅西利爾篤定的眼神中找到了答案,是卡埃爾迪夫……

警笛聲由遠及近,劃破夜空,晏子殊的手臂肌肉繃得緊緊的,電子引爆器就在他口袋裡,整個船塢死一般地寂靜,莫拿•沙夏在眾人的注視下,倚靠自己的力量,一點點地挪進了經過改裝的勞斯萊斯房車,然後「砰」地關上了車門。

這只是在做最後的掙紮罷了,他根本無法從員警的重重包圍中逃脫,晏子殊暗想,可是汽車並沒有啟動,不一會兒,晏子殊看到轎車門內竄出火舌,濃煙滾滾……

利用車載冰箱內儲存的伏特加酒,和抽雪茄用的純金打火機,莫拿•沙夏自殺了……

說不出這是什麼心情,晏子殊默默地看著冒出火焰的房車,這種高級豪華轎車,車內有極易燃燒的高級羊毛地毯、獸皮椅,還有聚氯乙烯裝飾物熔化後釋放出的有毒氣體加速燃燒。

但這不是最致命的,晏子殊很清楚汽車爆炸後,那團劇烈燃燒的火球會殃及近在咫尺的小型發電機,而在發電機的後面,有他安裝的C4炸藥!

晏子殊沒有動,既沒有按下引爆器,也沒有急著逃離,他只是看著那不斷燃燒的汽車,像是被炙熱的火光完全吸引了過去。

他下意識地……等待命運的安排。

卡埃爾迪夫抬起頭來,深深地注視著晏子殊,他拿起手機,撥通了電話。

接電話的人是梅西利爾,他聽從卡埃爾迪夫的吩咐,把手機轉遞給晏子殊。

晏子殊不知道卡埃爾迪夫要說什麼,把手機貼到耳朵邊——卡埃爾迪夫說得很輕,但是神情很專注,那不是玩笑,不是戲謔和嘲諷,他是認真的……晏子殊緊蹙著眉,掛斷了電話。

卡埃爾迪夫給了他一個選擇題,但是很狡猾地,在最後又說了一句,「我愛你。」

晏子殊閉上眼睛,然後又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看到卡埃爾迪夫和科瓦約夫坐進美洲虎轎車,駛向半開啟的大鐵門。

「轟隆!」

火燃燒至油箱,萊斯勞斯轎車爆炸了,一團火球筆直衝上船塢上空,熱浪翻滾,晏子殊本能地掩護住自己,電纜也著了火,「劈啪」幾聲,有幾盞壁燈炸裂了開來,很快整個船塢的燈都滅了,可是鋼制吊橋下卻很亮,熊熊火光照亮大半個船塢。

「轟!」

又是震耳欲聾的爆炸,頭頂上的噴水裝置猛地打開,吊橋上的鋼索吱吱嘎嘎地響著,空汽油桶由於爆炸的衝擊波,紛紛滾下吊橋。「砰!」砸進近千攝氏度高溫的火場裡,立刻就被大火吞沒!

欄杆已經燙得抓不住,站在晏子殊身旁的梅西利爾,對著幾乎已成廢鐵的萊斯勞斯轎車,劃了一個十字,然後轉身離開了。

該說的話,他剛才已經說過了,他只是一個管家,對於主人的感情,始終只能旁觀而已。

船塢裡只剩晏子殊一個人了,濃煙燒灼著他的肺,喉嚨刺痛難忍,消防車的警笛聲不絕於耳,他坐在濕漉漉的吊橋地板上,看著黝黑的煙翻滾著冒上高聳的天花板,想著亞伯特上將,想著過去的一切,想著梅西利爾的質問。

——你想死在這種地方?用自殺結束一切,你真的甘心嗎?

晏子殊握緊了拳頭,是啊,他怎麼能甘心!鬥爭了那麼久,迷茫了那麼久,他失去了很多東西,要連最後一點尊嚴,最後生存的欲望都失去了嗎?捫心自問,這是他期望的「自由」嗎?

活著,只有活著才可以找到答案……

無論是愛也好,恨也罷……

他不能死……

晏子殊感覺到心臟強烈地跳動著,想起卡埃爾迪夫凝視他的眼神,雙手撐著地板,站了起來,步履不穩地走在吱嘎作響的吊橋上面。

「乒!」

全副武裝的消防人員用板斧砸破了船塢的側窗,高壓水柱衝了進來,由於吸入太多濃煙,晏子殊意識不清,最後的印像是紛亂的警燈,嘈雜的人聲,一臉焦急的醫護人員,將氧氣面罩戴到他面孔上……



一個月後,泰國海濱——

蔚藍的天空中,飄浮著幾朵淡淡的雲。碧波蕩漾的大海,在夕陽下仿佛披上了一層閃光的魚鱗,變得更加嬌艷成熟了。

沙灘潔白柔軟,晏子殊穿著白色襯衫,黑色長褲,赤裸著雙腳沿海濱散步,遠處白帆點點,正在返航,穿著各色游泳衣的人們,在大海這溫暖的懷抱裡盡情嬉戲。晏子殊走到一個稍為安靜的地方,極目遠眺隱約可見的小島,遐思著……

太陽落入小島之後,天空中漸漸顯現出星光,爾後夜色加深,月光籠罩了沙灘,旅館那邊煙火宴會的氣氛越來越熱烈了。

晏子殊嘆息著,轉身打算離開——

「哢噠!」

一杯加了冰塊的威士卡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晏子殊楞了一下,從來者的手裡接過杯子。

「對不起,遇到一點事情,久等了嗎?」卡埃爾迪夫滿懷歉意地說道:「我真擔心你已經走了。」

「你從哪裡過來的?」晏子殊低頭看著酒杯裡琥珀色的液體。

「聖地牙哥。」

「沒有休息吧?」從智利到泰國,跨了大半個地球,雖然卡埃爾迪夫看去上去並不疲倦,但晏子殊知道他是趕過來的。

「嗯。」卡埃爾迪夫點了點頭。

聖地牙哥最近有兩個非法武裝組織火拼,為的是一條運送毒品的鐵路線所有權,他們需要武器,而卡埃爾迪夫去那裡的目的,當然是牟取暴利,也許還有更多,晏子殊嘆了口氣。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晏子殊向Interpol總部自首擅自行動的事情,被罰記過停職,所以他現在沒有權力追究卡埃爾迪夫販賣軍火的事情;而卡埃爾迪夫,是在等待晏子殊的回答。

這是他們之間的約定。

卡埃爾迪夫注視著晏子殊,灼熱的眼神傾訴著自己的愛意,晏子殊緊緊地捏著杯子,很長的一段時間後,才開口說道:「我無法恨你……可是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愛你,如果你想要我的回答,這就是,我不知道,我還很混亂……」

卡埃爾迪夫忽然伸出手,像是要握手一樣,晏子殊不明白。

「我會給你時間,就算要等一輩子,也要讓你的心屬於我,」卡埃爾迪夫溫柔地說道:「現在,從這裡開始,重新認識我。」

新的開始,新的起點,晏子殊畏縮不前。

「如果我無法愛你呢?」他猶豫地問。

「我說過,一輩子都會等你。」卡埃爾迪夫的手臂沒有放下。

「可是……如果到最後,就算一輩子,我還是無法接受你呢?」晏子殊抬頭,看著卡埃爾迪夫,他說的是實話,過去的芥蒂沒那麼容易消除,晏子殊對兩人的未來沒有信心。

卡埃爾迪夫露出寵溺的微笑,「就算你不能夠接受我,有我愛你就行了。子殊,你可以更任性一些,不必顧忌我的存在,你不希望我出現的時候,我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我想看到你快樂、自在的樣子,這樣而已。」

晏子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從貴族的眼睛中,看到了誠懇和真切的愛意,終於,晏子殊伸出手來。

卡埃爾迪夫溫柔地將他握住。

我應該相信你嗎?我還有很多的疑問……晏子殊躊躇地看著卡埃爾迪夫,突然問道:「你的眼睛是什麼時候好的?」

「大概是半年前,做了眼角膜移植的手術。」卡埃爾迪夫坦白地答道。

「半年……」晏子殊喃喃,「那就是說在佛羅倫斯的時候,視力就已經恢復了嗎?」

卡埃爾迪夫突然覺得不妙。

果然,晏子殊猛地甩開了他的手,「你在騙取我的同情!」

「不,這只是計畫的一部分,不是刻意騙你,」卡埃爾迪夫辯解道:「而且……」

「什麼?」晏子殊冷冷地說。

卡埃爾迪夫停頓了一下,攤開雙手,「好吧,實際上……也有這樣的念頭,想看你高潮時的表情,羞澀的模樣,因為你總是很壓抑,所以……子殊?」

晏子殊惱羞成怒,臉孔就像煮熟的蝦,「從現在開始,我不想再看到你!」說完便頭也不會地離去!

「真糟糕……」卡埃爾迪夫苦笑了一下,他瞭解晏子殊的脾氣,這下要花多少心思才能讓他消氣呢?實話果然還是藏在心裡比較好。

卡埃爾迪夫看著眼前美不勝收的月光和波光粼粼的海洋,嘆了口氣,難道這樣浪漫的結婚勝地,他只能一個人過嗎?

卡埃爾迪夫慢慢地沿石鋪的小徑返回度假旅店,在高高的棕櫚樹下,一個男人雙手抱胸等候著,看著他有些不耐煩的表情,

卡埃爾迪夫笑了。

─ 永恆目標‧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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