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的概率 by樊落

2016.08.20.Sat.16:01
一次因為車禍而相遇叫偶然,
兩次因為車禍而相遇叫孽緣,
三次的話……

關風知道導致車禍的理由都源自他自己,
但能開車和同一個男人在一個星期裡連續撞三次,
這可不是普通的孽緣能達成的豐功偉業!

可正常人會在三更半夜把陌生人綁架上車狂飆極速挑戰,
又直接把對方丟在下雨的海邊嗎!?
對於從小到大都冷靜內斂、講究禮儀的關風來說,
這個粗魯到了極點的計程車司機嚴少卿,
根本就是來自外太空的人種!


第一章

  半夜,嚴少卿把夜歸的客人送到一棟公寓前,客人給了他一張大鈔,連零錢都沒要,就晃晃悠悠離開了,嚴少卿看看面前這棟外觀頗為豪華的高級公寓,心安理得地收了錢,把空車顯示牌打開,轉了個方向,往市中心的繁華區開去。

  嚴少卿是一家計程車公司的司機,他本來負責早班,不過同組老王的女兒突然發高燒,拜託他換班,所以他在開了一天的車後,又接著上夜班,仗著年輕,連著二十四小時不休息也不覺得怎樣,反正晚上乘客少,空車時可以趁機瞇一覺,小費收的也多,這種事司機間都司空見慣了,彼此心照不宣,公司方面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會太苛求。

  車裡酒氣很濃,是剛才那位客人留下的,所以說開夜班車也不是沒有缺點的,現在計程車都要求禁煙,但不可能還要求乘客禁酒,碰上這種客人也是沒辦法的事,嚴少卿只能把所有車窗都打開,夜風帶著夏末的清涼吹進來,比冷氣舒服多了。

  手機響起,見是家裡的來電,嚴少卿急忙接了。他母親身體不太好,二弟又在讀高三,整天熬夜,這麼晚來電話,嚴少卿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把耳機塞好就叫:「媽,有什麼事嗎?」

  『卿卿,是我。』電話那頭傳來軟軟糯糯的稚嫩嗓音。

  嚴少卿的嗓音立刻由擔心轉為陰沉,故意壓低聲音教訓:「寶寶,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

  『外婆不在,喵喵生病了,一直拉肚子,我要陪它。』話說到一半頓了頓,打了一個小哈欠後,寶寶又說:『然後就想卿卿,然後就給卿卿打電話了。』

  嚴少卿這才想起母親跟朋友去參加短途組團旅行了,今晚不在,弟弟又忙功課,導致寶寶沒人管,居然這麼晚還沒睡。

  「喵喵吃藥了嗎?」

  『云云餵牠吃了,它睡不著,所以我陪它。』

  寶寶口中的云云是嚴少卿的二弟嚴少云,聽說他已經照顧小貓了,嚴少卿放了心,說:「喵喵要捉老鼠,寶寶不要打擾它,去睡覺,明天還要上學。」

  『可是喵喵還沒有老鼠大呀。』

  嚴少卿翻了個白眼,吼道:「迷你貓也是貓,我說它能捉老鼠它就能捉,快去睡覺,要不舅舅生氣了!」

  寶寶是嚴少卿大姐的兒子,早產兒,身體很弱,已經六歲了,看上去卻只有四、五歲的樣子,打電話還要踩板凳才能構得著電話機,他養的貓跟他一樣,是一窩中最小的,鄰居覺得養不活,就扔給了寶寶,誰知道小貓居然活下來了,不過身體還是很弱,經常鬧病,家裡人都習慣了,就連寶寶都知道該怎麼照顧它。

  見嚴少卿生氣了,寶寶立刻乖乖答應,說:『那我去睡了,卿卿再見。』

  母親不在家,嚴少卿挺擔心寶寶貪玩,不會真去睡覺,忙說:「把電話給少云。」

  『喔。』

  短暫的寂靜後,話筒被人拿起,嚴少云的聲音很不耐煩地從對面傳來,『什麼事?』

  「媽不在,你別只顧著功課,用心看著寶寶,還有他的貓,你自己也別熬太晚,早點睡。」

  一陣沉默後,電話啪嗒被掛斷了,嚴少卿一愣,隨即罵道:「敢掛我電話,臭小子你又欠揍了。」

  嚴少卿罵完,還沒等拿下耳機,就見一輛白色跑車突然從左邊路口撞了出來。之所以說撞,是因為它開得非常快,並且直奔嚴少卿的車身,好在嚴少卿反應很快,踩油門的同時向左猛轉方向盤,計程車轉了個漂亮的半弧後,跟跑車呈逆向並行,對方也踩了急煞車,不過還是有點晚,嚴少卿聽到車尾有被刮過的響聲,不過在刺耳的急煞車聲中,摩擦聲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了。

  嚴少卿有些惱火,他開計程車的時間不算短,這裡每條道路的交通標記他閉著眼都能背出來,這個十字路口沒有紅綠燈,但他行駛的方向是優先車道,跑車在進入路口時是需要踩煞車暫停的,很顯然,這個開車的傢伙不是沒看到交通指示標,就是喝醉了酒亂開,從時間段來看,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嚴少卿扯下耳機,把車向後倒,直倒到跟跑車駕駛座並行的地方,一個不算太寬的路口被兩輛車佔了大半,還好夜半人靜,這裡又不是主要街道,周圍並沒有車輛經過。

  嚴少卿降下車窗看旁邊,跑車的主人似乎被嚇到了,愣愣坐在那裡,直到嚴少卿敲窗戶,他才回過神,忙降下車窗,路燈下,是張白皙俊秀的臉龐。

  這次換嚴少卿愣住了,在他見過的所有玩車的人中,眼前這位無疑是最清雅文秀的,既沒有惹火的另類服裝髮型,也沒有車族必定具備的強悍,淺藍襯衫,精心打迭的領帶,髮絲是柔和的深棕色,五官精緻出眾,看衣著打扮像是高級白領,卻又帶著白領所沒有的高貴氣息。

  溫文如玉,是此刻嚴少卿貧乏的語言領域裡唯一想到的詞彙。

  不過,男子略帶潮紅的臉龐稍微破壞了那份溫雅,果然是喝醉酒了,嚴少卿悻悻想。

  「兄弟,如果你想玩車,身手還嫩了點。」

  開車最惱火的就是因為別人的錯誤而導致的車禍,嚴少卿本來想爆粗口,不過掃了一眼那輛漂亮的銀灰跑車,氣消了大半,很豔羨地吹了聲口哨。

  GT2RS,本年度保時捷新推出的新款跑車,價格就不必說了,如果剛才真撞上的話,這部車就算報廢了,可以讓一部跑車免於進報廢場的命運,嚴少卿心情頓時好了許多。

  不過老實說,這個年輕人不適合開GT2,這類跑車屬於後置引擎後輪驅動,不常開的人很難適應,GT2更適合改裝參賽,或者單純作為收藏,如果在街道上開會比較危險,尤其在車主是菜鳥的情況下。

  男子已經從最初的驚慌中回過神了,他沒忽略嚴少卿在自己和車之間放肆打量的目光,不悅地皺起眉,身為計程車司機,制服都沒穿戴整齊,鈕釦開到胸口以下,露出大半個胸膛,連服務業最起碼的禮儀修養都沒有,這種人居然也可以做司機?

  男子不想跟他廢話,掏出皮夾,隨便抽出幾張大鈔遞過去,兩部車彼此車距只有幾公分,路燈下嚴少卿看到那是清一色的美鈔,他劍眉微挑,伸手接了,卻沒收下,而是用手指隨意彈了彈,對男子微笑說:「太少了。」

  預料中的,男子修長的眉峰微微皺了起來,眼神本能地看向計程車的後方,又很警覺地看他,像是在看詐騙分子,的確,只是車身擦傷,那些錢足以解決問題,除非他想訛詐。

  輕微的皺眉在燈下帶出淡淡的陰影,再配上酒氣,證明男子心情不是很好,不過這跟嚴少卿無關,他笑了笑,對男子的無知感到無奈,調侃道:「我剛才算是救了你一命,難道你的命就值這點錢?」

  剛才如果換了其他人開車,以跑車的速度來說,很少人可以躲開撞擊,如果撞上,計程車的撞擊點在偏靠車尾的地方,對司機的影響不大,但對於跑車車主來說,卻是很嚴重的撞擊,至少也是胸部挫傷的程度,所以,嚴少卿這話說得理直氣壯,他的確算是救了男子一命。

  看著男子臉色微沉,有些慍惱卻又無話反駁,似乎不太擅長應對這樣的場面,嚴少卿突然覺得很有趣,整天開車很無聊,偶然來個小插曲也不錯,正想開口再逗逗他,就見男子從錢包裡又掏出一迭錢,隔著窗口扔了過來,夏風輕拂,紙鈔頓時紛紛揚揚撒了一車,嚴少卿一怔,男子已緊踩油門,刺耳的引擎聲響中,跑車瞬間不見了蹤影。

  「靠,有錢了不起啊!」

  嚴少卿罵完,看著撒落在眼前的紙鈔,突然又感到有些好笑,他其實並沒有真想要錢,只不過閒得無聊,逗逗那隻菜鳥而已,誰想到真被人甩鈔票,錢當然沒人會不喜歡,只不過這種近乎於施捨的方式又讓人有種很微妙的違和感。

  不過看看散在膝蓋上的幾張大額鈔票,嚴少卿嘆了口氣,很不甘心地承認有錢的確了不起。

  「奉勸你一句,以後別再開GT2了,因為它還有個外號叫寡婦製造者。」

  雖然知道男子的車已經開遠,聽不到了,嚴少卿還是把頭探出車外,義務性地大吼了一聲,怎麼說人家也算是交學費了,提醒一下不為過,不過可想而知,他的吼聲沒收到任何回應。

  嚴少卿把錢整理了一下,頗為厚實的一迭錢,出手還真闊綽,讓他突然對接下來的夜班提不起興致了。

  回頭給寶寶買個WII玩玩,說不定多運動一下,會讓他長高些。嚴少卿把錢揣進口袋,開始美滋滋地打算這筆意外財富的用途。

  關風現在很無奈,對趴在自己身上醉得一塌糊塗的弟弟,也對自己目前尷尬的處境。

  「你說我哪一點不好?為什麼你不要我!?」

  襯衫被揪住用力搖,關風有種快窒息的錯覺,眉頭皺皺,很想把這個黏人的山芋扔掉,明明關華是去找大哥傾訴失戀痛苦的,怎麼會被轉到自己手上?

  「我沒有不要你啊,我是你哥,怎麼會不要你?」關風好笑地反問。

  喝得醉醺醺的傢伙抬起頭,瞇著眼上下打量了他一會兒,呵呵笑起來,「你騙我,我大哥早跟大嫂走了,你明明就是小潔。」

  大哥可能就是知道醉鬼不好打發,才把麻煩推給自己的吧。關風騰出一隻手來揉揉額頭,苦笑說:「我是你三哥。」

  「你騙我,你明明就是小潔!說你喜歡我,快說!」

  跟醉鬼是沒什麼邏輯可講的,關風偃旗息鼓,放棄了跟關華的交流,誰知醉酒的人得不到答案,一個前撲,掛到他的脖子上就要索吻,關風嚇得急忙推開他,倉促間車失去了控制,衝到旁邊的車道上,關華也被甩到了旁邊,聽到外面傳來急煞車的聲音,關風心一緊,也本能地煞住了車。

  時間已經很晚了,雙行道上幾乎沒車,而且因為並行的那輛車閃得較快,所以並沒擦撞上,不過狀態還是很驚險,兩輛車間隔只有幾公分,呈異常親密的接觸狀態,咫尺距離,讓關風可以清楚看到隔壁車主驚訝的表情,再看到車主駕駛的黃色車型後,關風眉頭皺了起來,他很不願意承認,在不到七十二小時的時光裡,自己再次跟那個痞子計程車司機相遇。

  嚴少卿今晚不是代班,而是加班,他送一位客人去外地,中途前方發生車禍,導致路上嚴重塞車,所以回來晚了,現在正在返回公司的途中,當看到並行的車輛突然向自己撞來時,立刻及時將車轉向路邊,他從十幾歲就開始握方向盤,許多應急反應已經成了一種本能,在大腦下判斷之前,車已經被轉到了一邊。

  又是一次飛來橫禍,嚴少卿對整天碰到菜鳥車主很惱火,可惜作為服務業的他無法爆粗口,只好瞪了對方一眼,誰知在看清對方的相貌後,特意的瞪眼變成了無意識,再看到窩在關風身旁的男子,嚴少卿眼睛瞪得更大。

  見嚴少卿的眼神從自己轉到關華身上,幾秒鐘後,驚訝變成了曖昧,隨即,嘴巴咧開,露出心領神會的笑,關風很奇怪,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立刻紅了臉,原來剛才關華被車甩動,將自己的襯衫衣鈕順勢都拽開了,鈕釦一路開到腰間,偏偏剛才他因為照顧醉鬼累了一身汗,西裝外套脫下了,上身只穿了一件襯衫,被扯開後,整個胸膛都露在外面,再加上被關華一陣蹭揉,襯衫上都是褶皺,還有一車的酒氣,從外人的角度來看,車裡氣氛既曖昧又色情。

  「你身材不錯。」嚴少卿眼神掃過關風的胸膛,痞痞地吹了聲口哨。

  他十幾歲就在外面玩,男男女女交往過不少,這次卻看走眼了,男子看起來文弱秀氣,沒想到居然有腹肌,兩輛車靠得很近,街燈下,可以清楚看到男子的肌膚透著健康的小麥蜜色,他應該有經常鍛鍊吧?嚴少卿想。

  關風的臉立刻冷了下來,想開車離開,可惜半邊臂膀被關華撲過來纏住,他沒辦法,只好匆忙將鈕子扣上。看到他有些失措的動作,嚴少卿好心地把眼神移開,打量了一下他今天開的車。

  「寶馬M3,樣式不錯,不過還是不適合你。」嚴少卿隨口點評,又瞥了關風一眼,「其實,喝這麼多酒,什麼車都不適合你。」

  他今天根本沒喝酒,喝酒的是死纏著他不放的弟弟!

  被譏諷,一瞬間關風真有種解釋的衝動。其實他開的寶馬是關華的,他本來是想開車送弟弟回家的,可是關華失戀灌酒,喝得醉醺醺,硬拉著他到處轉,導致他差點跟人撞車,滿車的酒味都是關華的,根本與他無關。

  想想就惱火,關風一用力,將賴在他身上的關華推到了一邊,誰知用力過猛,關華的頭砰的一聲撞到了車門上。被撞痛了,關華捂著腦袋很惱火地瞪他,大聲叫道:「你為什麼對我這麼粗暴?你以前都不是這樣的!」

  「閉嘴!」這話說得太曖昧了,尤其是在這種怪異的氛圍下,關風很不快地呵斥道。

  誰知這話就像是導火線,將關華的怒氣一下子都點燃了,抬起手,指著他大叫:「你讓我閉嘴?當初你哄著我給你掏錢時可沒讓我閉嘴,現在想翻臉不認人,門都沒有!」

  嚴少卿眉頭一挑,看關風的眼神裡多了幾分玩味,難怪扔錢扔得那麼爽快呢,原來是這麼回事,真可惜了這副好相貌,不過,沒想到現在做MB這麼賺錢,動輒就是高檔車。

  關風即使不特意看旁邊,也能感覺到有對目光正很感興趣地看著他,像是在故意看他出醜,計程車根本沒有開動的意思,那種尷尬讓他無地自容,真想給喝醉了酒亂說話的傢伙一拳頭。可能感應到了他身上的殺氣,關華發洩完後,身子一仰,倒在椅背上睡了過去,關風不敢再留,急忙油門一踩,將車急速開了出去。

  「喂,有錢也別拿自己的命開玩笑!」嚴少卿衝著車屁股大聲喊。

  拿命開玩笑也無所謂,但最好別扯上無辜的跑車,要知道跑車他平時只有遠觀的分,對他這種喜歡駕車的人來說,車不單純是交通工具,更像是朋友,菜鳥胡亂駕車,就像是外行駕馭千里馬一樣,只會耽誤了良駒靈性的發揮。

  「真可惜。」

  想起剛才男子被醉鬼呵斥後失措狼狽的樣子,嚴少卿搖搖頭,那人一點都沒有做MB的圓滑風騷,難道現在流行青澀風?他好久沒去混那種場所,感覺已經落伍了,時間還早,也許可以順路去玩玩?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手機就響了起來,嚴少卿拿過來一看,是寶寶傳來的簡訊,說肚子餓了,想吃包包。

  這麼晚了,這小東西怎麼還不睡?

  外甥召喚,嚴少卿顧不得動花花腦筋,急忙開車往公司跑,順便琢磨帶什麼東西回家當宵夜。

  關風這幾天過得很緊張,原本負責營運部的二哥關月辭職,跑去跟他的情人一起開酒吧,所以整個營運部的重擔就被身為董事長的大哥關朔推到了他的身上,他以前只負責企劃,現在突然多了成倍的工作,而且是從未接觸過的方面,讓他感到有些力不從心。部門人事不瞭解,瑣事繁多,再加上還有另一部分的企劃工作,關風的擔子一下子重了很多,雖然關朔調了其他兩名資深職員來幫他,但對習慣了凡事親力親為的關風來說,職員能幫到他的其實很有限,所以,每天加班成了家常便飯,像今天週末,他更是熬到了午夜才結束工作。

  其實這樣也不錯,至少讓他沒有時間去想那些不開心的事。

  關風有些疲憊的靠在皮椅上,自嘲地想。

  從父親去世到現在,差不多已經快一年了,不過即使如此,他也無法完全從親人過世的傷痛中解脫出來,父親的死亡有大半原因是由他而起,如果不是他有眼無珠,把居心叵測的人引薦到公司裡,父親也不會走得那麼急。

  太陽穴突突地跳,有些隱隱作痛,關風嘶了口氣,用手用力揉著頭側以緩解不適。自從父親突然過世,他心情一直不好,再加上這一年中服藥太多,落下了頭痛的病根,只要是勞累和過度思考,就會引發偏頭痛,痛的次數多了,關風在應對上也算有了心得,只要休息一下,喝喝酒或泡個熱水澡頭痛就會恢復,看來老天爺也認為他加班加太晚,應該去休息了,所以用頭痛來提醒他。

  「咦,關風,這麼晚你還在做事?」

  門外傳來腳步聲,門被推開,營運部的課長杜子奇走了進來,看到關風在,很吃驚地叫起來。

  杜子奇是關風大學學長,畢業後應聘進了關氏做事,不過公司很大,兩人所在的部門又不同,所以他們平時往來並不多,直到最近關風調進營運部後,他們的關係才突然密切起來,畢竟是同學,又歲數相當,可以聊的話題很多,所以對於自己的頂頭上司,杜子奇也是直呼其名。

  「你不是也在?」不想在外人面前表現出自己的虛弱,關風把手放下,微笑說。

  「我是跟朋友去喝酒,突然想起手機忘在公司了,所以過來拿,本來以為這麼晚了,在公司的只有保全,沒想到我們的部長大人還在加班。」杜子奇笑著說完,又正色道:「你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別太拚了,不能因為自己年輕,就不在意身體,工作可以一點點的做,這是前輩給你的一個忠告。」

  「知道了,我正想下班呢。」

  關風把文件收拾了一下,本來打算拿回去繼續看,不過想到大哥也有提醒過他注意身體,於是念頭一轉,把文件鎖好,兩手空空走出辦公室。杜子奇拿了手機,快步追上他,兩人一起乘電梯下樓。

  「附近有家酒吧挺不錯的,要不要一起過去坐坐?」電梯往樓下降的時候,杜子奇提議。

  關風拒絕了,他和杜子奇還沒熟到一起去酒吧閒聊的程度,而且累了一天,頭又很痛,他現在只想快些回家,泡個熱水澡,然後好好休息兩天。

  被拒絕,杜子奇沒在意,又隨便聊了幾句。出了公司,關風發現外面居然在下小雨,他正要去停車場,被杜子奇叫住,把他拉到屋簷下,說:「在這裡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回來。」

  關風有些奇怪,見杜子奇飛快跑到街道對面的便利商店裡,沒多久又匆匆跑回來,手裡拿了一個購物袋,遞到自己面前,關風驚訝地看他,杜子奇笑道:「熬這麼晚,一定還沒吃飯吧?雖然這是快餐食品,但餓的時候還是很可口的。」

  關風接過購物袋,杜子奇這才跟他道了晚安離開。

  「晚安。」

  關風說話時,感覺嗓音有些澀,還好杜子奇已經走遠了,應該聽不到。他打開購物袋,見裡面放著兩個熱熱的叉燒包和一瓶麥茶,還有一罐溫過的牛奶,顯然是杜子奇考慮到他的腸胃問題特意買的熱食,微風吹來,叉燒包的香氣輕易勾起了他的食慾,那一瞬間,似乎頭痛也不是那麼難以忍受了。

  自從跟前任男友分手後,關風就很少再體會到這種細節上的關心,連他自己都忘了還餓著肚子,居然被杜子奇看出來了,以前倒沒感覺學長是個這麼細心的人,不過,他忘了買啤酒。

  關風嘆了口氣,對自己的吹毛求疵感到好笑,正常人在零點時分空著肚子的時候都不會想到要喝啤酒吧?偏偏那是治療他頭痛的秘方。

  關風又去了趟便利商店,買了罐啤酒才轉去停車場,上了車,幾口把叉燒包吃下肚,溫熱的感覺讓吹了一整天冷氣的身體暖和過來,他準備啟動引擎,誰知不小心碰到了放在擱板上的啤酒,啤酒罐一滑,整罐潑到了他的身上。

  襯衫被潑了個盡濕,關風手忙腳亂地掏面紙擦拭,等發現啤酒灑了一大半後,他苦笑,看來老天爺是不允許他喝酒駕車,所以藉此以茲警告。

  酒沒喝成,反而把衣服弄髒了,關風只好無奈地駕車回家,還好購物袋裡有杜子奇買給他的茶和牛奶,讓他不至於在吃了兩個叉燒包後感到口渴。

  途中雨下得更大,雨刷刮過車窗,發出單調的沙沙聲,關風把車開得很快,拚了一個星期,全身細胞都在叫囂著疲憊,好不容易到了週末,他想早點回家,以前工作太忙忘了休息時,會有人提醒他,可是現在不管多晚回家,都只有他一個人。

  『你這種大少爺,身邊沒個照顧的人怎麼行?別在一棵樹上吊死,看看有沒有好的,再找一個吧。』

  上次跟二哥見面時他還這樣調侃過自己,可是,哪有那麼簡單?現在就算是找工作,還經常四處碰壁呢,更何況是找情人!

  而且,就算想找也力不從心吧!熱情就像蠟燭,如果沒有燭芯,不管外界條件再怎麼好,也是無法點燃的,而他現在,就是那根沒有芯的蠟燭,因為燭芯早就燃盡了,等他發現點燈的人需要的不是他這根蠟燭,而是他所能帶來的光亮時,他已經無法回頭了。

  想起一年前的那件事,關風心裡突然一陣煩躁,頭又開始作痛,很不舒服,他伸手去摸那個所剩無幾的啤酒罐,誰知就在他轉頭的那瞬間,一輛車突然從旁邊衝了過來,關風嚇得緊踩煞車,這才看到前方路上亮的是紅燈,剛才他想事出了神,沒發現交通號誌燈變了。

  還好兩邊都煞車及時,沒有撞上,不過車速太快,雖然關風繫了安全帶,身子還是不由自主地向前猛晃,他剛拿到手的啤酒罐在強烈的晃動下將最後一點存酒也潑了出來,酒水灑了他一身。

  今天的運氣似乎很糟糕,在看到對面停著的亮著空車牌子的計程車時,關風有種很不妙的感覺。

  果然計程車車門打開,一個制服穿得不很整齊的男人從車上下來,繞到了他面前。很熟悉的一張臉——如果一個星期裡連續撞三次,相信任何人都會將那張臉記得很清楚,不過今天不同的是,男人在撞車後下了車,直接過來找他,男人的身子背著光,但很明顯,他的臉色不太好。

  「你用這種破駕駛技術車,居然還能平安活到現在,真是奇蹟。」男人的胳膊搭在他的車窗上方,身子略彎,衝他冷笑。

  雨下得頗大,男人的制服瞬間就被淋濕了,他衣袖半挽,低頭說話時,關風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壓迫氣息向自己迫近,他把車窗降下,雨點被風颳進車裡,帶著夏末的涼意。

  這時關風才發現男人個頭很高,而且很魁梧,棱角分明的一張臉,鬍子刮得不是很乾淨,讓他整個人看起來相當粗獷,不過五官搭配得很協調,眉眼彎起時帶了點痞氣,不過惱怒起來,眉峰挺起,就給人一種可怕的感覺,關風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有這樣的感覺,但屬於人的本能的自我保護意識告訴他,這個男人如果發起脾氣來,一定很恐怖。

  關風的直覺沒有錯,嚴少卿現在的確很惱火,沒法不惱火,從他十幾歲開始車到現在,各形各色的車主他都見過,就是沒見過像關風這種明明是菜鳥卻不要命玩車的人。

  車族都是亡命之徒,這是那些不懂規矩的外行人做出的錯誤判斷,其實真正玩賽車的人有屬於他們的行規,這種以為開跑車就算車的行為是嚴少卿最無法容忍的,不要命車無所謂,但別每次都把他扯進來,就算他駕駛技術好,也架不住這麼玩,一次、兩次他還可以容忍,但一個星期無緣無故被撞三次,神仙也會惱火,服務業也不是該死,被撞了還要笑臉迎人。

  當聞到關風車上那股嗆人的酒氣後,嚴少卿火更大,冷冷問:「你喜歡車?」

  火藥味很濃,證明男人正在氣頭上,而且闖紅燈的確是自己有錯在先,所以關風搖搖頭,想說聲抱歉,誰知嚴少卿又接著問:「那就是喜歡玩死亡遊戲了?」

  關風一怔,被對方犀利的眼神盯著,他有種心思被看穿的錯覺。他以前開車沒這麼飄的,現在連喝酒駕車都不顧忌了,是否潛意識中真有過一死了之的念頭?

  見關風不說話,嚴少卿就當他是默認了,哼了一聲,「一個星期撞三次,不知道是我倒楣還是你倒楣?還是我們倆都倒楣?」

  讀出了男人話中的嘲諷,關風說了聲抱歉,摸口袋想掏錢包,被嚴少卿伸手按住,很突兀的舉動,關風抬頭吃驚地看他,想知道他要做什麼。

  「把車開到路邊去!」

  關風不明所以,不過車停在街道正中,的確擋路,所以他把車開到了路邊。還好夜深了,沒車經過,現在想想,他們撞車每次都不是在國道,在這種偏僻路上都能連續撞到,看來男人沒說錯,他們都挺倒楣的。

  關風剛把車停好,車鑰匙就被嚴少卿奪了過去,跟著拉開車門,把他拽下了車,男人力道頗大,關風被扯了個趔趄,問:「你幹什麼?」

  「放心,我對你這種類型的不感興趣。」嚴少卿不顧關風的反抗,連拉帶拽地把他扯到了計程車上,硬塞進車裡,然後自己轉到駕駛座位上,啟動引擎,把車開了出去,說:「你不是喜歡車嗎?我讓你見識一下什麼是真正的車,菜鳥!」

  「什麼類型?」

  關風的手腕被嚴少卿的粗暴弄痛了,又不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麼,不由惱火地問,不過話剛問出口他就想起那晚關華跟他說的那些尷尬話語,當時男人就在旁邊,他一定是誤會什麼了,不過不容關風解釋,計程車的車門已經自動鎖上。

  「等等,我的車……」

  關風今天開的是公司的車,就這麼被扔在了路邊,如果被交警拖走,到時要領回,手續會很麻煩。

  「你現在更應該擔心一下自己。」嚴少卿說完,忽然話語一沉,喝道:「把安全帶繫上,坐穩了!」

  「你到底想幹什麼?」

  嚴少卿凶神惡煞般的模樣很容易給人造成劫匪綁票的錯覺,再瞅瞅他強韌粗壯的手臂,關風覺得自己的錯覺很可能成為現實,關家的孩子從小就練拳術,普通的綁架關風覺得自己可以招架,不過男人此刻的氣場太強悍,讓他本能地感覺有點怕。

  嚴少卿給關風的回應是猛地踩下油門,調節離合器,加快車速。過於快疾的加速度,普通的車輛部件配置無法承受負荷,引擎發出悶啞的怪異聲響,如同離弦的箭般向前方衝去。

  男人說得沒錯,他現在的確更該擔心一下自己的安危。

  在發現嚴少卿不斷加快速度後,關風急忙系好安全帶,但仍然被晃得東倒西歪,看到前方交通號誌燈黃燈閃爍,他急忙叫道:「停車!」

  嚴少卿置若罔聞,反而將油門踩得更緊,計程車在深暗的夜色中劃過一道黃色光亮,在號誌燈變成紅色的瞬間衝了過去,然後在下一個路口猛轉方向盤,以九十度的弧度轉到旁邊的岔路口,強大的離心力作用下,關風被甩到旁邊,頭重重撞在車窗上。

  車外風急雨大,急速的車下,關風根本看不清外面的景象,勉強看到速度表的指針逐漸接近表盤最高值,他大叫:「你瘋了?」

  「至少我沒有酒後駕車。」嚴少卿悠閒自得地說。

  他掃了一眼身邊因為不適而臉色煞白的人,屢次被撞的鬱卒之心稍減。晚上車少,正好可以教訓一下這個有點錢就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順便過過當年的飛車癮,作為計程車司機,嚴少卿對於道路交通監視器的設置瞭如指掌,特意找彎路偏路走,反正這麼晚了,不可能碰到交警,更不必擔心被監視器拍下來。

  「快停車!」關風喘息著叫道。

  他現在很不舒服,嚴少卿的車方式超出了他的想像,不是說車速有多快,而是那種駕駛手法和衝力,都在不斷挑戰他的忍耐程度,他今天加班到深夜,身體的疲憊加大了那份不適感,只覺得兩邊街燈光芒以極快的速度往後飛跑,光影交叉閃動,所有景物都變得眼花繚亂,想阻止嚴少卿停車也有心無力。

  「你不是喜歡酒後車嗎?現在是不是感覺很爽?」

  嚴少卿不僅沒有減速,反而調節離合器,把車速又提高了一些,對於當年車經常超過二百的他來說,現在這個速度等同龜爬,反正這個男人崇尚車,那就讓他玩個夠。

  關風有苦難言,他哪有喜歡酒後駕車?除了第一次相撞他是喝了酒之外,其他兩次他都是被誤會的,可是現在這種情況根本不容他解釋,在迅急如風的車速下,關風只覺得整個胸腔都在翻江倒海,他不是沒飆過車,不過今天才知道跟這個男人相比,自己以前那根本就不叫車,甚至連玩車都算不上,難受到了極點,他現在只想知道車什麼時候才能停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關風以為自己快暈過去的時候,車猛地煞住了,即使繫了安全帶,他整個人還是不由自主地向前衝去,但肩頭被及時拽住,避免了他跟車身的相撞。關風半彎著腰,臉色煞白,額頭上虛汗直冒,身子因為極度緊張繃得緊緊,以致於突然之間無法正常活動。

  恍惚中他聽到男人下了車,很快身旁的車門被打開,男人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從車上拉下來,推到了一邊,惡聲惡氣地說:「要吐到別處吐,別弄髒我的車。」

  如果說到目前為止關風還能忍住,那麼嚴少卿的話就像是導火線,讓他的忍耐力一下子達到了極限,終於撐不住,撲到旁邊扶住一塊石頭大口吐了起來,頭昏昏沉沉的,無法控制身體平衡,他索性靠著石頭慢慢滑坐到地上。

  一瓶水扔了過來,關風正不舒服著,似乎接東西的力氣都被抽空了,眼睜睜看著它落在了自己身旁。天空還在飄雨,不過雨勢弱了很多,冰冷的雨滴打在臉上,多少緩解了最初的不適,夏風拂過,帶著鹹鹹的氣味,隱約可以聽到遠處海浪拍岸的聲音,原來男人把他帶到海邊來了。

  「如果你以後還想車,那至少要多練練身體,光有腹肌沒用的。」嚴少卿靠在計程車旁調侃道。

  關風沒說話,其實是沒有太多精力答話,他的身體一向很好,如果不是這段時間太勞累,外加今天沒有好好吃飯,他現在不會這麼虛弱。海港離他們剛才撞車的地方不遠,但也絕對不近,本來是筆直大道的,可是剛才計程車一直在路上轉來轉去,顯然男人是在故意惡整他,而他的確被整得很慘,長這麼大他從來沒在外人面前這麼丟臉過,今天是第一次,暈車暈得七葷八素,還吐得一塌糊塗。

  雨點將兩個人的衣服都打濕了,不過相對於關風的狼狽,嚴少卿顯得悠閒多了,本來還想再損關風幾句,不過見他襯衫盡濕,貼在身上,隨著沉重的呼吸聲,鎖骨很明顯的突起,如果是平時,也許可以說是精幹,但配上那張煞白的臉龐,只會讓人感覺他的削瘦,相比較前兩次的相遇,他顯得弱了很多,這讓嚴少卿打住了繼續嘲笑的念頭,欺負比自己弱的人,一向都不是他的喜好。

  「以後別這樣了。」嚴少卿收起笑臉,很認真地說:「老實說,你那技術,幾條命都不夠用的,還是踏踏實實開車的好。」

  「我的死活與你無關!」終於緩了過來,關風冷冷回道。

  關風平時其實是個很隨和的人,但越是溫和的人,一旦發怒,反而會變得異常尖銳,更何況他的隨和有一部分是基於習慣,從小在大家庭里長大,他習慣了以沉默和隨和去適應環境,直到長大,進公司,他也一直是以這種心態來協調人際關係的,但這並不代表他的個性中沒有血性的一面,而嚴少卿剛才的所作所為恰好打碎了關風一直維持的溫和表象,反正在這個男人面前,他已經狼狽到什麼面子都沒有了,當然不用再顧忌形象問題。

  嚴少卿臉色沉了下來。死鴨子嘴硬,都這麼難受了還一句服軟的話都不肯說,既然如此,那就成全他。

  「當然跟我無關,所以大少爺,你就在這裡好好吹海風吧。」他說完,轉身上了車,掉轉車頭開走了。

  關風一怔,眼睜睜看著車跑出去一段路,突然又停了下來,然後以飛快的速度將車倒了回來。車窗降下,露出男人一張欠打的痞痞笑臉,手一揚,一串鑰匙扔到了他面前,是他停在路邊的那輛車的鑰匙。

  「這麼晚了,這裡是叫不到計程車的,如果想回家,就步行去開你那輛車吧,不過你動作得快些,也許它隨時都會被拖走。」

  「你……」關風從來沒見過這麼囂張的傢伙,氣得脹紅了臉,終於罵出了一句不符合他身份的話,「混蛋!」

  回應他的是低沉的催油門聲,很快引擎響聲漸漸遠去,男人把他撂在海岸線上,一個人開車走掉了。

  關風還想再罵,嘴張了張,又嚥了回去,想想跟男人這幾次的撞車衝突,他突然覺得罵別人混蛋的自己其實也好不到哪裡去。

  衣服被雨完全淋濕了,緊貼在身上黏黏的很不好受,再被海風一吹,竟有些寒意,關風伸手抹去臉上的雨水,又拿過那瓶礦泉水,擰開蓋,咕嚕咕嚕喝了幾口,然後扔到了一邊,扶著旁邊的裝飾岩石站起來,不過胃部突然傳來的抽痛讓他忍不住又蜷起身體。

  剛才被嚴少卿一陣瘋狂車,他原本的頭痛居然不治而愈了,不過現在遭罪的是腸胃,晚上沒吃東西,臨時吃了點宵夜,也全吐空了,他現在胃裡一點東西都沒有,又受了涼,引起胃痙攣,一抽一抽的痛,連直腰都有些勉強,更別說走回去。

  就算不胃痛,這麼遠的距離也別想走回去吧?關風按著胃部蹲下來苦笑著想,說起來現在這種結果也是他自作自受,如果他的行為自律一些,又怎麼會被人扔在這裡?

  其實,有許多事情都是因為自己的任性,才造成無法挽回的局面,就像他受人矇騙,就像父親的死亡,而他除了每天過著近乎自虐的日子外,什麼問題都解決不了,現在胃痛得厲害,心情反而很好,有種救贖的感覺,他知道自己這種想法很病態,可是沒辦法,他改變不了現實,所以只能以折磨自己的方式來承受。

  動不了,於是關風選擇繼續靠著石頭坐下,身子因為害冷有些發抖,明明還是夏末的天氣,但因為沒吃飯,身體沒有熱量供應,再加上淋雨和胃痛,讓關風想止住顫抖都不可能,額上卻不斷冒汗珠,分不清是冷汗還是虛汗,讓他有種快死掉的感覺,如果真在這裡待到天亮,一定會大病一場,說不定還會上娛樂版頭條,要是父親還活著,一定會為他這种放縱行為大為光火吧!

  也許死掉的話,是件好事呢。

  關風按住作痛的胃,自暴自棄地想,但他隨即就否決了這個一瞬間的想法。父親過世後,在最初的幾個月裡他一直都抱有那個恐怖的念頭,甚至連遺書都寫好了,不過最後還是沒敢付諸行動,因為如果他真敢那麼做,那麼他就不配姓關,而且那種做法不僅否定了他一直以來的努力,也否定了身邊所有關心他的人。

  所以,就算再不快樂,他也要挺下去,用一輩子的時間去為自己做過的事情懺悔。

  關風哆哆嗦嗦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關家很重聲譽,他得在被人發現送進醫院之前脫離困境,可是已經過了午夜,這個時候該打電話給誰呢?

  關風沒有什麼朋友,他個性內向,本來交友就有限,大學中期又轉到國外就讀,這裡認識的人不多,同事之間也是泛泛之交,所以,他可以打電話的對象只限於家人。

  關風在按滾動鍵時猶豫了一下,這麼晚,大哥大嫂早睡了,二哥忙著幫情人管理酒吧,離這裡又遠,也不可能馬上過來,再來就是前幾天因為失戀酗酒,害他被誤會的弟弟關華,恐怕關華現在還沉浸在失戀打擊中沒恢復過來,更指望不上。關風想來想去,只想到最小的同父異母的弟弟關悅,自從父親去世後,關悅一直陪在他身邊開導他,雖然關悅才十八歲,但做事很有擔當,聯絡他,關風最放心。

  雖然這樣想,但是在給關悅撥電話時,關風還是猶豫了一下,關悅現在跟情人同住,關風很怕這麼晚打擾到他們,所以鈴聲響了兩下沒人接聽,他就立刻掛斷了。

  這麼晚了,也許他們已經睡了,他要另外想辦法回去才行。

  這個念頭剛升起,手機就響了起來,見來電者是關悅,關風急忙接通,就聽關悅清亮的聲音從對面急急傳過來,『小風,出了什麼事?』

  透著明顯擔心的急切嗓音,讓關風突然感覺自己之前的顧慮都是錯誤的,他說:「對不起,我這裡出了點小麻煩,你能不能過來一趟?」

  『你在哪裡?』

  「海邊……」

  關風轉頭看了看周圍,還好嚴少卿沒把他帶到很偏僻的地方,這裡是海港附近,關家在海港有自己的貨倉,所以他對這裡並不陌生,說了大致的地點,關悅聽完,說馬上趕過來後就掛了電話。

  等待趕走了最初的孤寂,關風覺得胃痛得不是那麼厲害了,不過剛才抵禦疼痛消耗了很多體力,一旦疼痛減輕,氣力消耗過後所造成的疲憊感就席捲而來。關風靠在岩石旁迷糊著,就在快要睡過去時,車的引擎聲由遠及近傳來,隨著燈光閃過,一輛轎車以飛快的速度停到了他面前,車門打開,關悅跳下車,跑到他面前,來得這麼快,關風想他一定車了。

  「怎麼搞成這樣子?」

  關風一身濕透的坐在地上,特意蜷起的姿勢證明他現在的狀況很不好,大半夜的跑到海邊吹風,附近還沒有他的車,關悅皺皺眉,暗想關風是不是想要來自殺,臨時改變主意,所以才叫自己來的吧?

  不過現在顯然不是個適合感情交流的好時段,所以關悅沒等關風回答自己的問話,就轉身回到車上,拿了個大塑膠袋給他,說:「先把衣服換一下。」

  關風站了起來,剛才的劇烈胃痛轉成了隱痛,讓他不至於狼狽的弓著腰。雨已經停了,不過海風吹動濕衣,讓他感覺很冷,難得關悅這麼細心,他低聲道了聲謝。

  「謝什麼,我們是兄弟嘛,再說這些都是燕青幫忙準備的,我只負責拿來。」

  關悅把塑膠袋放在車頭上,先把裡面的內衣取出來,遞給關風。

  關悅說的燕青是他的情人,全名燕子青,是在律師界頗有名氣的新秀律師,說起細心周到,關悅不如他,當燕子青看到外面下雨,關風又在這時候打電話給他們,便猜到關風可能淋了雨,所以讓關悅帶了一套自己的新衣服,事實證明,律師的直覺和判斷力不可小覷。

  聽說自己把燕子青也吵醒了,關風很過意不去,「對不起……」

  「這些話留到以後再囉嗦,先把衣服換了,別感冒。」

  關悅做事爽利果決,被關風說得不耐煩了,伸手去解他的襯衫,關風忙推開他,自己迅速脫了上衣,把關悅帶來的衣服換上,等到脫褲子的時候,見關悅靠在車門上盯著他,他猶豫了一下,說:「你能不能轉過身?」

  關悅瞪了他一眼,「害什麼臊?你身上有哪個地方是我沒看過的?」

  關風一怔,雖然他跟關悅關係很好,但畢竟他們從認識到現在才一年多的時間,他不記得自己有跟關悅熟到「袒裎相見」的程度。

  發覺自己說溜了嘴,關悅把頭轉去了一邊,等關風把衣服都換好後才轉過來,把濕衣放進塑膠袋裡,讓他上車。

  燕子青很細心,連襪子都有準備,他的身高跟關風差不多,所以關風穿他的衣服很合適,車上有拖鞋,關風坐上車後,被車裡的暖氣圍裹,感覺身體很快就暖和了過來。

  「同樣的衣服不同的人穿,感覺很不一樣。」關悅坐在駕駛座上偏頭看他,微笑說:「你看上去比燕青帥多了。」

  明知關悅是在故意逗自己,關風還是忍不住笑了,最初的那份失落和自暴自棄消失一空,他家兄弟姊妹眾多,但跟他最親、對他最關心的卻是這位一年前才認祖歸宗的同父異母的弟弟。

  「還沒吃飯吧?路上我們去便利商店轉轉。」關悅發動引擎,把車轉向回家的方向,順便提議。

  關風拒絕了,餓過了頭,胃部因為痙攣都有些麻木了,他沒胃口吃飯,頭暈暈沉沉的只想睡覺,他猜自己被冷雨激到,可能會大燒一場。

  「那就回家,什麼都別想,睡一覺就好了。」

  關悅沒勉強,踩油門加速,不過沒像來時那樣狂飆。見關風靠在椅背上很快就睡著了,他很慶幸自己聽從燕子青的建議,開他的車來接人,以關風現在的身體狀況,坐自己的跑車可能會更不舒服。

  車開出海邊空地,剛轉進街道上,關悅就看到逆向的路邊停了輛計程車,在這個時間點不可能有計程車在這裡停留,他覺得很奇怪,兩車交錯而過時,他特意轉頭看去,就見計程車司機也在看自己,粗獷剛毅的一張臉,算不上十分英俊,但絕對可以給人留下印象,男人看自己的眼瞳很亮,讓關悅有種錯覺,那是野豹盯住獵物時發出的目光。

  真是個奇怪的人。

  關悅心想,不過他現在的心思都在關風身上,詫異的想法只在腦海裡隨便晃了晃就被甩開了。



  其實就在關悅剛到達海港時,嚴少卿就已經趕來了。他脾氣不是很好,不過這些年在各種地方摸爬滾打,原本的火爆脾氣磨平了很多,他剛才離開是因為被關風囂張的說話給氣到了,想打擊一下他的氣焰,沒有真想把他一個人扔在海邊不管,畢竟當時關風的臉色很難看,晚上海邊又有寒流,真要是在海邊吹一晚上海風,只怕要大病一場,所以嚴少卿開車離開後在附近轉了一圈,算算時間差不多了,就開車回來,誰知走在路上,就看到有輛車風馳電掣般的從後面越過自己,直奔關風所在的地方。

  在這個時間點,嚴少卿不認為那輛車出現在這裡是巧合,於是他放慢車速,在靠近後,把車停在了附近一個拐角,就看到有個年輕人從那輛車上跳下來,跟關風說話。

  距離較遠,嚴少卿聽不到他們說什麼,不過見他們動作親密,便猜他們可能是情人關係,畢竟這麼晚了,特意駕車來接人,普通朋友絕對做不到這一點,更不可能連內外衣都細心地為他準備好,這種做法怎麼看都像是情侶。

  看到關風換衣,嚴少卿忍不住吹了聲口哨。身材還真不錯呢,雖然離得頗遠,不可能看得那麼清楚,但頎長的身材輪廓還是可以看到的,暗夜勾勒出完美的身形,讓嚴少卿想起國外那個叫米什麼什麼基朗做的男性裸體雕塑,可惜他只記得雕像模樣,名字卻怎麼都記不起來了。

  很厲害啊,嚴少卿笑笑,真看不出這個瘦弱男子還滿有手段的,剛踹開一個,馬上就又釣上新的,這個雖然長相年輕了點,但看上去比之前那個喝醉酒的傢伙厲害得多。

  嚴少卿看人不看年齡不看言談,而是看他的駕駛技術,就憑少年頗老練的駕駛技術就知道這個人不好對付,如果把車換成跑車的話,他相信少年可以開得更漂亮,而且剛才擦肩而過的時候,他掃向自己的眼神很犀利,嚴少卿曾在死亡邊緣打轉過,他的第六感很靈,有些人不到萬不得已,千萬不要去惹,而少年就給他這樣的感覺。

  搭上這樣一位金主,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從車的側鏡看著那輛轎車慢慢遠去,嚴少卿很無聊地想。

  有關關風的命運,嚴少卿無從得知,他只知道自己白來一趟了,人家上夜班都是跑繁華街道或酒吧色情場所,為了多賺錢,只有他為了個醉鬼三更半夜在海港打轉。

  真他爺爺的有病,嚴少卿把車掉轉方嚮往回開的時候,很云淡風輕地爆了句粗口。

第二章

  關風是一口氣睡到家的,等他被推醒,發現自己已經在家門口了,關悅跳下車,轉到他這邊幫他開了車門,說:「其實我想背你回家,可惜沒那個體力。」

  關風笑了,很想告訴關悅不用特意開玩笑逗自己開心,其實他能去海邊接自己,自己就已經很滿足了,有一種被家人關心著的溫暖,讓他最初淋雨時的不安和自暴自棄一掃而空。

  關悅有關風家的鑰匙,他率先進去,去浴室調了水溫,又取出冰箱裡昨晚吃剩下的米飯,用水煮了一下,當作米粥,讓關風喝了後再去泡澡,關風習慣了關悅的指派,乖乖吃了飯後去浴室。關家上下都很習慣關悅的指揮,凡事只要他在場,大家都會很自然地聽從他的安排,因為他會把一切都打點得很好,好像這位關家最小的兒子才是真正的當家。

  水溫適中,關風的腸胃被米粥暖了過來,又泡了澡,感覺疲憊消減了很多,他從浴室出來,發現關悅還在廚房裡,老薑固有的辛辣氣息從廚房傳來。

  「把薑湯喝了,去被窩捂捂汗,就不會感冒了。」關悅把煮好的薑湯盛到碗裡,遞給關風。

  關風其實不喜歡喝這種辣辣的東西,不過沒法拒絕關悅的好意,只好閉著眼一口氣喝了下去,關悅在旁邊看著他笑:「你跟小時候一樣,討厭喝薑湯,寧可吃藥。」

  「你又知道。」關風瞪了弟弟一眼,對他這麼瞭解自己幼年的事很奇怪。

  「都是父親告訴我的。」關悅笑笑,很神秘地說。

  提到父親,關風眼裡浮上一層陰霾,偏偏關悅沒看到,繼續說:「父親還說,在這麼多孩子中,最讓他省心的就是你,從小到大,你最懂事,學業最好,做事也最認真,工作更是沒得說。」

  可是,正是他這個最懂事的兒子在父親的五十大壽時,帶自己的同性情人回家出櫃,結果引發一場悲劇,他不知道那時候父親已經是肺癌晚期,而他自以為是的做法無疑給父親帶來了沉重的打擊,如果一切可以從頭再來,他一定不會那樣做……

  「這麼晚了,小悅你還是先回家吧,別讓燕子青擔心。」不想在弟弟面前提那些不開心的事,關風打斷關悅的話,說。

  「燕青在忙案子,沒空擔心我,本來我們準備熬通宵的,結果被你叫出來了。」關悅沒說他其實是被關風一通電話從被窩裡叫醒的,擺了擺手說:「你去睡覺吧,我看會兒電視,困了會自己去睡。」

  關悅以前曾在這裡住過一段時間,有自己的房間,而且這棟房子本來就是他買的,所以關風沒堅持,道了晚安後回了自己的臥室。聽到臥室裡安靜下來,關悅走到書櫃前,拉開中間的抽屜,裡面放了不少藥劑和處方箋,他看看處方箋上列的藥物名稱,眉頭皺了起來。

  關悅坐回沙發,利用看電視的空檔給燕子青發了封簡訊,簡訊傳出去沒多久,電話就打了進來,關悅接聽後,問:「吵醒你了?」

  『我根本就沒睡。』對面傳來燕子青的笑聲,『你不在,我睡不安穩,就起來看看案子。關風還好吧?』

  「不好。」關悅往沙發背上一靠,嘆了口氣。

  豈止不好,簡直糟透了,讓他真想問問到底是誰這麼混蛋,把關風一個人撂在海邊,不過最後還是忍住了,關風現在需要的是休息,他不想在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再往他傷口上撒鹽。

  「我剛才看了小風的抽屜,他還一直在吃那些鎮定的藥,有段時間我看他心情很好,以為他已經從那段陰影裡走出來了,沒想到都是假象。」

  對面沉默了一下,然後燕子青說:『其實不是假象,最近關風心情起伏大是有原因的,別忘了,很快就要到關栩衡的忌日了。』

  關悅一愣,才說:「原來時間過得這麼快,已經一年了。」

  那就難怪關風會這麼失態了,他一直都為父親的死自責,尤其是最開始的那段時間,看到他那麼難受,關悅很想告訴他,自己從來沒怪過他,世上沒一位父親會生自己兒子的氣。

  「燕青,你說當初我那樣做是不是錯了?」心情突然因為這個話題變成沉重起來,關悅撫撫額頭,輕聲問。

  『不,我想,任何人處於你當時的位置,都不會做得比你更好。』

  「你不用安慰我,燕青。」

  『我只是就事論事。』燕子青說:『關風會明白的,只要多給他一點時間。你這幾天多陪陪他,有你在,相信他心情會好很多。』

  關悅點頭答應了。電話收線後,他把電視關了,就勢躺到了沙發上,閉著眼,回想一年前的那段經歷。

  也許燕子青說得對,但他不知道究竟要給關風多長的時間,他才會真正忘記那段不開心的往事,難道告訴他自己是他的父親,因為靈魂錯位,所以轉到了這個才十八歲的少年身上?不是每個人都能像燕子青那樣容易接受詭異事件的,如果關風聽了自己的話,照他那認真的個性,只怕要做的是第一時間帶自己去看精神科醫生。

  不過,他的確是關栩衡,也就是關風一年前過世的父親,他想關風一定是認為他的死是自己的情人造成的,所以才會那麼自責,其實恰恰相反,他是為了陷害關風的情人而自殺的,不過如果當時他知道自己那樣的做法會給關風帶來這麼大的傷害,他一定會選擇另一種解決辦法,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了,後悔也沒用,他只能想其他辦法,慢慢彌補那份傷害。

  現在大兒子事業春風得意;二兒子跟情人一起開酒吧,也過得順風順水;小兒子關華除了整天在戀愛失戀之間來回打轉外,也沒太大問題;小女兒去國外求學,雖然離得遠,但從經常來電通話中可以知道她過得很好,現在只有關風最讓他放心不下,也最讓他愧疚。

  所以他才經常跑來找關風、開解關風,他知道自己不是個成功的父親,以前他一直覺得關風最乖巧懂事,現在才明白,關風不是乖巧,他只是在忍,把所有不開心的事都藏在心裡,讓大家覺得他過得很好,不想給別人添麻煩而已。

  所以現在他很努力地盡一切力量讓關風開心,以補償自己以往忽視他的那份愧疚,但他知道,如果關風自己不主動從封閉的死巷裡走出來,別人再多的關心也沒有用,他當年在商界縱橫幾十年,從來沒對任何事認輸過,但這一次,他有種很強烈的挫敗感。

  畢竟,他做得再多,也不可能永遠陪在關風身邊,也許關風需要的不是親人的關懷,而是有個可以和他攜手人生的人,關悅嘆了口氣,他現在也好希望會有那麼一個人出現,來幫關風解開心結,讓他能卸下心牆,大膽地去愛。

  明天去廟裡幫關風求一個姻緣簽,也不知可不可行?

  胡思亂想中,從未信過命的他突如其來有了這個荒唐的念頭。

  早上關風起來,發現關悅正在廚房忙碌,煎蛋的香氣從裡面傳出來,很溫馨的家庭氣息,不過……

  他走進廚房,看到開始焦黃的煎蛋,臉黑了黑,急忙擰小瓦斯,把關悅推出廚房。

  「這裡我來吧,平時燕子青都不捨得讓你做飯,我哪能讓你來伺候我?」

  關悅瞥了他一眼,「你行嗎?」

  「至少不會把煎蛋煎成蛋餅。」

  會開玩笑,證明關風心情還不錯,關悅看看他臉色,經過一晚上的休息,也不像昨晚那麼蒼白了,他放下心,開玩笑說:「我是問你的身體行不行?」

  「我沒那麼弱,只是淋了陣雨而已。」

  關風說著話,已經手腳麻利地把煎蛋放進盤子裡,又將鮮奶熱好,再把他昨天烤的點心擺上桌,就算是一份簡單的早餐了。他以前在國外上學,一直是一個人獨住,早就習慣了自己買菜做飯。

  「昨晚怎麼回事?你怎麼會跑去海邊?」吃著飯,見關風心情還不錯,關悅開始試探著問。

  「是被人帶到海邊的。」

  「是誰這麼浪漫,大半夜的帶你去看海?」

  想起昨晚的倒楣經歷,關風苦笑,那哪是浪漫?他差點被那個粗暴的傢伙搞死,不過靜下心來想想,關風覺得那個計程車司機其實沒做錯,他屢次被自己連累得差點撞車,生氣也在所難免,反而自己因為心情不好車,視生命為兒戲,錯在自己,其實這些道理他都懂,只是有時候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沒什麼,只是一點小誤會。」

  關風知道關悅的個性,如果自己真把昨晚的事告訴他,他一定會搞得讓那個司機辭工才罷手,他沒敢說,又想到自己的車,叫道:「糟糕,我的車!」

  昨晚他的車被強行停在路邊,雖然車是按鍵式啟動,沒有車鑰匙,引擎和車門會自動關閉,但停在十字路口附近,絕對違反交通規則,這個時間只怕早被交警拖走了。

  關悅問清了車的事,說:「沒關係,正好過會兒我要出門,這件事我順便去處理一下。」

  「我陪你。」

  關悅是準備去廟裡替關風求姻緣簽的,當然不想讓他知道,說:「你累了一個星期,週末在家裡好好休息。」

  「我不累啊。」

  他又不是七老八十,就算每晚加班到很晚,當時覺得累些,但只要稍微休息就能緩衝過來,而且,比起身體上的勞累,心裡的累更讓人難受,所以最近雖然工作緊張一些,但他覺得過得很充實。

  關悅可不這麼想。其實關風被調進營運部是他拜託大兒子,也就是關氏現任行政總裁關朔這樣做的,他原本的意思是希望關風通過工作逐漸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但他沒想到關朔會把整個營運部門的工作都交給關風,讓他每天加班到深夜,這跟他的初衷相左,所以早上他已經打電話跟關朔溝通過了,讓他將工作適當交給別人,關朔答應了。

  不過這些內情關悅不會跟關風說,只道:「每天都加班,還說不累?」

  「我剛接手新工作,有許多地方還不熟悉,加班也在所難免。」

  「下星期你給我準點下班。」關悅說完,見關風要反駁,他又說:「別著急,聽我說完,我會跟你一起去公司,多餘的事讓我來做。」

  「可是,你還要管理畫廊吧?」

  關風早對弟弟這種雷厲風行的一言堂作風習以為常了,知道他是關心自己,所以並不在意,不過關悅自己開了家小畫廊,如果他去公司,那畫廊誰管?

  「有工讀生呢。放心,那孩子做事挺穩的,交給他沒問題,再說還有燕青呢。」

  「你自己才多大啊,還叫人家孩子。」關風好笑地說。

  關悅畫廊的那個工讀生關風見過,大四的學生,馬上就要畢業了,比關悅大好幾歲,聽他老氣橫秋地稱呼人家孩子,關風哭笑不得,不過既然關悅這樣說,他就知道這個決定是鐵板釘釘,無法改變了,這世上可以讓關悅改變主意的只有那位燕子青大律師,不過燕子青對關悅一向聽之任之,很少會插手他的事。

  關悅離開後,關風把碗筷收拾了,拿過早報正準備看,電話卻響了起來,他拿起話筒,就聽對面有個很好聽的男子聲音問:『請問是關風家嗎?』

  「是我,你是……」

  聲音很熟悉,關風幾乎就要叫出他的名字,不過對方先開了口,『我是杜子奇,不好意思,公司的聯絡簿裡有登記你的電話號碼,所以我就冒昧打來了。』

  「沒關係。」雖然杜子奇的來電有些出乎關風意料,不過他還是禮貌地回道。

  『你沒事吧?昨晚你臉色不太好,跟你分手後,我一直很擔心,還好手頭上有那份聯絡名單,否則就要等下週一才能見到你了。』

  「我沒事,謝謝。」

  雖然關風跟杜子奇是同學,但因為長期沒來往,所以說不上太親密,他當然不會把自己昨晚那段很糗的遭遇說給杜子奇聽。

  『你沒事就好。週末有節目嗎?我準備去打網球,有沒有興趣一起去?』

  「我約了朋友,下次吧。」

  『好,那下次記得約我,不可以敷衍喔。』

  杜子奇開了句玩笑,又叮囑關風注意休息後,掛了電話,關風卻拿著話筒頗有感觸。

  杜子奇屬於外向社交型的那種人,不管什麼人,他都能很快跟對方打成一片,所以他是關風在大學裡交往不多的同學之一,當初杜子奇去關氏面試時關風有幫忙做過介紹,後來他出了國,交往就慢慢少了,之後杜子奇進了營運部,負責藥品的市場開發項目,他業績很好,一直做到課長的位置。

  不可否認,杜子奇很能幹,他能年紀輕輕就升到課長,跟他的努力分不開,而且杜子奇做人八面玲瓏,在部門裡很有人緣,從昨晚他幫自己買宵夜就可以看出他的細心,現在又特意打電話來,雖然都不算什麼大事,但關風承認自己還是有幾分感動的。

  不過學長,討好他是沒用的,在這家公司裡,真正掌權的不是他,也不是他大哥,而是關悅,只要關悅一句話,別說課長,就算是做到營運部部長,也不是不可能,當然,前提是他得對關悅的脾氣。

  關悅說到做到,週一開始就陪關風一起去公司,由於關悅除了一年前公司發生危機時曾來幫過忙外,就再沒踏足公司,所以中層以下的職員都不認識他,不過見他是關風帶來的,又沒跟大家作介紹,大家都聰明的沒人主動去問,關家的人都是個頭高挑健壯,只有關悅長得眉清目秀,又不是很高,所以沒人想到他跟關風會是兄弟。

  在之後的一個星期裡,關風徹底感覺到了關悅的做事能力,也讓他不得不承認有些人在經商方面的確是有天賦的,有關悅幫忙和指導,許多他覺得比較難搞的案子都輕鬆解決了,而且在這一個星期裡,關悅教給了他許多經營管理上的竅門和操作經驗,讓他省去了鑽研摸索的時間,於是這個星期他很輕鬆就度過了,然後跟關悅約定的一樣,每天準點下班。

  週五下午,關風的秘書跟他提議晚上一起去喝酒,自從關風調過來後,營運部一直很忙,連歡迎會都沒開,這個星期忙碌總算告一段落,所以職員們商議開party,歡迎關風正式接任營運部。

  關風不是個喜歡湊熱鬧的人,對酒會一向是能拒絕就拒絕,他在大學交往的第一任男友就是以他個性沉悶為理由分手的,後來他就再沒跟人拍拖過,直到去年認識了賀顏之,賀顏之當時追他追得很熱情,他還以為那是自己真正的愛情,卻沒想到會是一切痛苦的開始。

  關風把那些不開心的事壓下去,答應了秘書的提議,這段時間大家都辛苦了,適當的娛樂是必要的,他讓秘書去訂位,秘書小姐很開心,出去的時候甜甜地對他說:「別忘了帶上那個小可愛喔。」

  關風想了半天才想明白所謂的小可愛是指他的弟弟關悅,他忍不住笑了,關悅長得的確是老少通吃的可愛型,但如果惹到了他,就會知道他的個性絕對不可愛,而且關悅這個星期一直住在自己那裡,週末了,他覺得比起跟同事去交流感情,關悅回家陪燕子青的可能性更大。

  果然,傍晚離開公司,關風向關悅提起晚上的聚會,被他一口拒絕了。關風很喜歡這個聰明又有氣勢的弟弟,被拒絕,他故意開玩笑說:「如果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你也知道我不喜歡這種聚會。」

  「不,你一定要去!」關悅很嚴肅地說完,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塞給他。

  一個很小的類似護身符的小布袋,帶著淡淡的爐香,袋口由五彩絲穗繫住,關風奇怪地接了,正反看看小袋子,上面寫的像是梵語的字他看不懂,不由笑問:「這是護身符嗎?」

  「姻緣符。」

  關悅說這話時,先嘆了口氣。他生平從不信命,這次卻為了兒子去那個據說很靈驗的廟裡花高價求籤,結果求到了這個福袋,本來還猶豫要不要馬上給關風,現在聽說他要參加酒會,那正是個好機會,於是趁機把福袋拿了出來。

  見關風神色一僵,關悅急忙握住他的手,讓他把福袋用力握進手心裡,說:「別在一棵樹上吊死了,你才二十幾歲,有的是機會認識新的朋友,今晚酒會就不錯,要好好把握。」

  又被人說同樣的話了,關風很無奈,以他現在的心境,對發展新戀情毫無興趣,而且這種職場酒會有什麼好機會?難道要他跟下屬談戀愛嗎?

  「關悅,你人不大,怎麼這麼迷信?」

  「我是為你好,給我好好收著。」關悅緊盯著關風把福袋放進口袋裡,這才滿意地點頭,「那個老和尚說,拿到袋子裡水晶珠的人就是你的有緣人,千萬不能丟失知道嗎!」

  關風點頭,雖然他對那所謂的明珠定情很不以為然,但畢竟是弟弟的一番心意,他當然會好好收藏。

  兩人來到公司的停車場,關悅上了車,見關風轉去自己的車位,忙叫住他,說:「下星期你要是有棘手的案子,隨時聯絡我。」

  關風轉身回來,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說出來,「你有沒有想過來公司做事?」

  其實這句話他早在週一的時候就想說了,關悅的分析力和判斷力都非常好,做事快而有序,許多案子都處理得熟練周詳,這應該是長期工作積累下來的經驗,可是關悅除了曾在公司做過短期工外,從來沒有這方面的歷練,關風想如果不是父親以前特意栽培過他,那他就是經商天才,這樣的人才只管理一間小畫廊,實在太可惜了。

  「我對經商不感興趣。」關悅很淡漠地說。

  「你還這麼年輕,不該有些奮鬥目標嗎?」關風說完,覺得自己的話太尖銳,忙解釋道:「當然,我不是說開畫廊就不好,但我覺得以你的能力,如果在商界發揮,一定可以做得更好。」

  關悅沒說話,而是靠到椅背上看關風。被他亮亮的瞳仁注視著,關風有些不自在,他有時候感覺自己並不瞭解關悅,那瞳孔裡散發著不屬於他這個年齡的睿智,有種過盡千帆,看淡一切的平和,關風很喜歡這樣的關悅,這讓他突然對自己的提議感到懊悔。

  關悅還在看他,半晌,才很認真地說:「小風,你不明白的,做人不是要凡事做到最好,而是要做得開心,這一點很重要,以前我也不明白這個道理,不過跟燕青認識後,我才發現,比起身份名利來,他更重要。」

  見關悅這麼認真,關風就知道自己的提議注定失敗了,不過心裡卻沒多少遺憾,因為關悅對自己目前的生活很滿意,關風覺得這種幸福很難得,自己不該去打破它。

  「愛情真偉大。」他靠著車門跟關悅打趣。

  「你也可以試試,也許幸福就在你身邊,就看你要不要去把握。」

  關風笑容一僵,這不是他喜歡的話題,於是跟關悅搖搖手,算是再見。關悅知道關風是個實心眼的人,一時半會兒轉不過來也很正常,所以沒再多說,發動引擎,車開出去時,還不忘交代:「記得玩得開心點,也許今晚你就能撞到幸福了。」

  「知道了。」關風哭笑不得地說。

  有時候關悅的嘮叨讓他有種見到父親的錯覺,因為只有做父母的才會這麼關心在乎子女,看著跑車跑遠,關風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以父親冷漠疏離的個性,就算關心自己,也不會這麼明顯的表達出來吧!

  宴會在一家高級餐廳裡舉辦,參加的都是營運部的主力,年輕人居多,一開始還礙於關風這位新任部長在場,有所收斂,不過酒過三巡後,大家都有了醉意,說話就開始放肆起來,一頓飯吃了三個多鐘頭,結了帳後,一群人又提議去酒吧玩,關風被他們鬧得沒辦法,只好答應了。

  酒吧就在餐廳附近,裡面的座位擺設比餐廳隨意,大家進去後就三三兩兩簇在一起點酒聊天,關風跟他們聊了一會兒,便把秘書叫到一邊,把自己的會員卡交給她,說自己有事要先離開,讓她最後一起結賬。

  聽到關風要離開,秘書小姐很不捨得,這幾天她們都在私底下談論這位新任老闆又帥又沉穩,性格又好,所以趁今晚難得一次聚會,大家都精心打扮,還偷偷押寶猜老闆喜歡哪種類型的,誰知一晚上關風都沒特別在意她們,現在又說要提前走人,有沒有搞錯,他可是今晚的主角啊。

  不過牢騷歸牢騷,秘書的臉上可不敢表現出來,笑嘻嘻接了會員卡,總算新老闆不小氣,帥哥泡不著,能美美享受一頓也是不錯的。

  關風出了酒吧,時間已經很晚了,外面靜謐的空間跟喧擾的酒吧形成強烈的對比,他長長吁了一口氣,這班下屬做事認真歸認真,但就是太吵了,勸酒也好凶,幸好有人幫他擋下了,否則今晚他肯定會被人灌醉。

  聚會要喝酒,所以關風是坐計程車過來的,他站在路邊左右看看,準備叫車回家,忽聽身後傳來腳步聲,有人問:「要回去了嗎?」

  關風回過頭,見是杜子奇,因為剛才喝酒時大家的鬧騰,他一貫講究的西裝看起來有些褶皺,領帶也鬆開了,不過眼眸閃亮,完全沒有醉酒的樣子。

  還以為大家都喝醉了,不會有人注意到自己中途離席,沒想到杜子奇會追出來,關風避重就輕說:「謝謝你剛才幫我解圍。」

  剛才他被灌酒時,是助理和杜子奇幫忙擋酒的,那位助理已經喝趴下了,杜子奇卻依然神采奕奕,看來他酒量很好。

  「老同學加新搭檔,當然要互相關照了。」杜子奇拍拍關風的肩膀,很親熱地說:「別在意,我酒量很好的,常在外面跑公關,都已經習慣了。」

  關風笑笑:「看得出來。」

  他轉身順著路邊往前走,杜子奇陪他一起,問:「你好像不是很喜歡這種場合?」

  「那倒不是。」

  只是覺得有些無聊,與其跟一些並不很熟悉的人一起喝酒,他寧可早些回家休息,反正大家聊的那些時尚精品還有跑車什麼的話題他都不感興趣。

  「時間還早,不如我們去別處坐坐?我知道附近有家酒吧很不錯的。」杜子奇說完,又笑著追加:「而且,絕對清靜。」

  他看出關風不喜歡太嘈雜的場所,所以特意註解,不過關風依舊沒興趣,這一個星期,因為工作關係,他跟杜子奇接觸的機會很多,杜子奇在許多小地方的關照都透出想跟他進行進一步接觸的意味,也許是他太敏感,不過凡事還是防患於未然比較好,吃過一次虧,他對職場戀愛採取敬而遠之的態度。

  「抱歉,我今晚跟朋友有約,下次吧。」關風隨口敷衍道。

  「你總是這樣說。」杜子奇很無奈地笑著看他,「那下次記得介紹你那位重要的朋友給我認識。」

  「有機會會的。」

  杜子奇招手叫了計程車,等關風坐上車,他道了晚安,說:「早點休息,下周見。」

  車開動了,關風轉頭從後窗看去,見杜子奇雙手插在口袋裡,轉身往回走。杜子奇身材高挑,長相又好,按理說在公司應該很受歡迎,不過關風沒聽過有關這方面的傳聞,杜子奇如果不是對異性不感興趣,就是城府很深,感情不外露,就像他明知道自己說的跟朋友有約是敷衍,也依舊順著自己的話說下去。

  不過,事實證明,關悅也不是萬能的,至少他的預言沒有實現,今晚的酒會熱鬧歸熱鬧,卻沒一個人能讓關風有心跳感覺的,反而在喧騰熱鬧的氣氛過後,更讓他感覺寂寥,看著車外不斷向後閃去的景物,他突然不想回家了,於是在拐過一個熟悉的街道口時,讓司機停車。

  這裡有家高級俱樂部,關風閒暇時會去坐坐,比起跟職場同事聚會,他更喜歡跟不熟悉的人一起喝酒,因為陌生的人彼此之間不需要特意偽裝什麼,聊得開心就多聊些,反之可以馬上甩手走人,在氣氛上會輕鬆很多。

  計程車在路邊停下,關風付錢下了車,把錢包放回口袋時觸到個硬硬的東西,他掏出來一看,是關悅幫他求的小福袋,當時他隨手放在口袋裡就忘記了,他捏捏布袋,發現中間稍微鼓起來,不由有些好奇裡面到底放了什麼樣的水晶珠,於是解開絲穗,將裡面的東西倒了出來。

  一顆圓圓的透明珠子滾到了他手裡,比貓眼石稍微大一些,中間映出幾縷淡淡的紫光,在掌心裡滴溜溜地轉,然後劃過掌心,滾落到了地上。

  關風沒想到珠子會這麼滑,看著它滾向馬路正中,急忙跑過去撿,誰知他剛彎下腰,就感覺一道耀眼的光線閃過,他急忙往旁邊躲閃,還好他平時經常練拳,反應比較快,及時躲過了重要部位,不過腿部還是被撞上了,刺耳的煞車聲中,他被衝力撞得摔到路邊,腳踝一陣疼痛,一時間竟沒站得起來。

  有人走過來,扶住他的胳膊,低沉的聲音問:「沒事吧?」

  「沒事。」

  小腿以下很痛,不過關風轉了轉腳踝,發現沒骨折,便放了心。抬起頭,正要向扶他的男人道謝,卻在看到對方的容貌後愣住了,粗獷剽悍的一張臉,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不是那個害他在海邊吹風的痞子司機又是誰?

  嚴少卿也愣住了,剛才他出門買東西,剛拐過街口就看到有人對開過來的車視而不見,悶頭往馬路中間闖,本來他還奇怪,這個時代怎麼還有人蠢到用這種方式玩自殺,等看到是關風後釋然了,試探問:「幾天不見,你自殺行為改版了?」

  關風苦笑,覺得自己再不解釋,可能真會被人認為有自殺傾向,他說:「我的水晶珠掉了,我是想去撿回來。」

  「珠子?」

  嚴少卿很懷疑地重複,又轉頭看路邊,就見有輛小貨車停在那裡,一個男人頭探出車窗,沖關風大叫:「你眼瞎了,看不到有車?」

  差點連累別人出車禍,關風很不好意思,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就行了?那我撞你也不是故意的,行不行?要死去別處死,你撞壞我的車怎麼辦?」

  「不好意思……」

  關風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貨車司機被迫急煞車,心情很差,嘴裡罵罵咧咧的不依不饒,嚴少卿聽他一口一個死字,終於火了,走過去二話不說,上前就是一腳,砰的一聲踹在車門上,好大的聲響,還在罵街的司機嚇到了,立刻閉了嘴。

  「你說怎麼辦?」嚴少卿冷冷問。

  司機看看嚴少卿,長得人高馬大,還一臉凶相,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不敢再說話,嘿嘿陪笑了兩聲,就猛踩油門跑遠了。

  嚴少卿生平最看不慣這種欺軟怕硬的傢伙,雖然關風突然闖到馬路上是有不對,但既然人家已經道了歉,還不依不饒地罵街就太過分了,所以他才忍不住出手,果然,被他氣場震懾,司機乖乖溜掉了。

  嚴少卿回到關風身旁,見他已經站了起來,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很不舒服,便問:「你真沒事?」

  「還好。」有些痛,但關風不想在外人面前示弱,於是忍住了。

  嚴少卿掃了關風一眼,沒再說話,把提在手裡的購物袋放到地上,蹲下身伸手挽起他的褲管。很突兀的舉動,關風嚇了一跳,急忙往後撤,腿被嚴少卿按住,說:「別動。」

  剛才見識過嚴少卿吼司機的氣勢,關風本能地聽從了他的話,他可不想再被拉到海邊吹風,不過左右看看,沒有看到嚴少卿的車,而且他沒穿制服,似乎是下了班。

  小腿突然被用力捏了一下,關風痛得一個趔趄,他皺起眉,覺得男人在報私仇,這一下捏得比剛才撞時還要痛。

  「沒傷著骨頭,沒事。」嚴少卿說。

  他剛才都已經說沒事了,關風在心裡無奈地辯解,畢竟他也是練過拳的,有沒有傷筋動骨當然會知道。

  「不過腳踝扭到了,如果不馬上冰敷的話,我敢保證明天你的腳一定腫得像饅頭。」嚴少卿站起來,看看他,頭一擺,說:「走吧。」

  「啊?」關風吃驚地看著眼前這個完全不修邊幅的男人,不明白他的意思。

  已是夏末,一早一晚天氣已帶了初秋的冷意,可是男人卻是上身無袖大汗衫,下身寬大的休閒短褲,腳上穿了雙涼拖,頭髮亂糟糟的,鬍子也沒刮,就算是下班時間,這種打扮也太隨意了吧?

  嚴少卿拿起地上的購物袋,說:「我家就在附近,先幫你冰敷一下,你現在這狀態最好不要多走路,否則真腫起來,再要消下去就費時間了。」

  「不用了。」

  關風不想跟不熟悉的人接觸太多,他小時候練拳時常扭到手腳,所以沒當回事,正想找個藉口離開,就見嚴少卿盯著他,臉上露出痞痞的笑:「怕我再拉你去海邊啊?放心,過了下班時間,我就算想拉你去也沒車。」

  想起上星期自己狼狽的那一幕,關風很窘迫,瞪了嚴少卿一眼,「我們好像並不是很熟,先生。」

  「兩個星期撞見四次,就算不熟也變熟了。」嚴少卿說:「走吧,再囉嗦下去,你的腳真的會腫了。」

  看出嚴少卿沒有獨自離開的意思,關風放棄了無謂的爭論,跟他一起走。嚴少卿把手伸過去,說:「撐住我的胳膊走,儘量別讓受傷的那條腿使力。」

  關風猶豫了一下,照他的話做了,反正跟這個男人不熟,沒必要撐面子,再說他都在這傢伙面前吐得一塌糊塗了,面子這東西他還有嗎?

  握住嚴少卿的胳膊後,關風發現他長得很壯實,臂彎筋絡分明,二頭臂肌鼓鼓地凸出來,他不像開計程車的,倒更像是長期干重活的那類人。關風身材算高挑,但跟嚴少卿站在一起,卻矮了他半個頭,嚴少卿往那一站,光這副身板就足可震懾住人,也難怪剛才那個司機一看到他,就灰溜溜地跑掉了。

  嚴少卿走得很慢,讓關風可以輕鬆跟隨到他的步伐,看不出這個看似粗獷的男人也有細心的一面,關風很感激,一瘸一拐走著,問:「你貴姓?」

  「我叫嚴少卿。」

  很文秀的名字,那份意境感覺跟男人的氣質一點都不搭,關風忍不住想笑,就聽嚴少卿問:「你呢?」

  被反問,關風猶豫了一下,才說:「關風。」

  「屬什麼?」

  這個問題好像有些越過界了,關風奇怪地問:「你查戶口嗎?」

  「不是,不過好像我們每次見面,總有一個會倒楣,所以我想知道是不是我們屬相犯沖。」

  這次關風沒忍住,笑了起來,嚴少卿剛好轉過頭,看到關風綻開的笑顏,不由愣住了。

  先後撞過三次車,這還是他頭一次跟關風這麼近距離接觸,不得不說,這個男子很有做MB的資本,臉龐清秀白皙,皮膚也相當好,身上有股淡淡的清香,應該是香水的味道,嚴少卿以前最鄙視噴香水的男人,不過現在他發現自己很喜歡關風身上的香水氣息,是那種溫溫的淡雅的清香,很適合他,尤其是他笑起來,眉眼微微彎起,消散了原本那份淡淡的疏離感,感覺跟他前三次相遇時的氣質不同。

第一次關風給他的感覺是囂張,第二次是嫵媚,第三次是頹廢,而今天,是靜雅淡然的氣息,一個人居然可以擁有各種不同的氣質,好奇怪,卻又不覺得違和,嚴少卿心想,做MB果然不容易,光是要訓練這麼多不同的氣質就要費好多精力,不過,如果他是客人的話,他最喜歡關風今天的模樣。

  腦海裡飛快閃過一些很不合時宜的畫面,嚴少卿突然感到喉嚨有些發乾,急忙收回心思。用半個大腦想也知道關風的出場費不是自己可能消費得起的,所以不可能的事還是少想為妙,聞著那絲淡淡的清香,他問:「你今天好像也喝酒了?」

  「晚上跟同事聚會喝了幾杯。」

  被這樣問,關風很尷尬,他好像每次跟嚴少卿撞上都有醉酒的嫌疑,想澄清一下,想了想又放棄了,畢竟他跟嚴少卿不是太熟。

  誤會了關風一瞬間的遲疑,嚴少卿在心裡給了自己一巴掌。真該死,明知道人家的工作性質還問這種白痴的問題,不喝酒還是MB嗎,特意提出來,那不是讓他難堪嗎?害得人家還要找藉口說什麼跟同事喝酒。

  聊天有一瞬間的空拍,幸好已經到了嚴少卿住的公寓,一座不大的平民社區裡,樓層不高,看起來已經很陳舊了,樓壁帶著褪色後的灰白,不過還好有電梯,嚴少卿把關風扶進電梯,按了去三樓的按鍵。

  「這麼晚了,會不會耽誤你家人休息?」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過於沉靜的空間讓關風有些不適應,看到嚴少卿拎在手裡的購物袋,突然想起已經很晚了,這個時間點到別人家不是很禮貌。

  「不會,這裡就我一個人住,因為離公司比較近。我家人住在別的地方,週末太無聊,所以我剛才出去隨便逛逛。」

  嚴少卿揚揚袋子,其實也沒買什麼,就是給寶寶買的一些小零食,還有幾罐啤酒,沒想到隨便逛逛會遇見關風,看著頭略微低下,帶著沉靜氣息的男子,嚴少卿忽然很慶幸自己的一時心血來潮。

  「你……今天也休息?」MB不都是晚上忙嗎?他很奇怪關風怎麼會出現在這附近。

  「週末會休假。」

  「呵呵,你們那待遇挺好。」

  「這是規定,否則會被工會投訴的。」

  「是嗎?」嚴少卿很吃驚,幾年沒混夜店,沒想到現在做MB也有工會了,不知道是不是還有全勤獎、養老及保險這些東東呢?

  關風對嚴少卿的過度反應感到奇怪,「有什麼問題嗎?」

  「呃,沒有。」

  恰好電梯在這時候到了三樓,嚴少卿扶關風出去。走廊裡只安了一盞燈,帶著陳舊公寓固有的陰暗氣氛,嚴少卿走到離電梯最近的一扇門前,掏鑰匙開了門,示意關風進去。

  「卿卿,你回來了。」

  軟軟糯糯的聲音傳來,一個穿黃色維尼熊睡衣的小孩子跑到門口。孩子個頭很小巧,不過長得很可愛,眼睛瞪得大大的看他們,孩子腳邊還跟了一隻跟他同樣小巧的虎皮紋花貓。

  關風轉頭看嚴少卿,用眼神詢問他不是一個人住嗎?怎麼這裡還有個孩子?

  「這是我外甥,週末放假跑到我這裡玩。」嚴少卿說完,輕輕拍了拍孩子的小肩膀,故意壓低聲音問:「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覺?」

  「等卿卿回來。」寶寶的注意力都在關風身上,仰起頭看他,眨眨眼問:「你是卿卿的朋友嗎?」

  「我叫關風。」從來沒跟小孩子打過交道,關風不知道該回答是還是不是,於是折衷報了自己的名字。

  小孩子很滿意,眉毛笑瞇瞇地彎了起來,轉身跑去了廚房,他的貓也亦步亦趨跟了過去。

  「隨便坐。」嚴少卿指指擺在客廳正中的沙發後,也轉身去了廚房。

  其實真的是要隨便坐,因為沙發上胡亂放了一堆換洗的外衣,把本來就不寬敞的沙發佔了大半。關風對嚴少卿一切隨意的招呼方式很無奈,走過去,將髒衣服放到一邊,坐了下來,不過突然凹下的沙發座墊晃了他一下,伴隨著彈簧壓動的聲音,關風苦笑著想,彆扭傷的腳還沒好,又閃著腰。

  一個人坐著無聊,關風打量了一下房子。看房間佈置應該是兩室一廳,不過面積很小,客廳一側是陽台,像個小鳥籠,裡面掛了幾件男人的內褲和襪子,關風皺了皺眉,很懷疑那些衣物是主人忘了收回,一直在外面掛著的,客廳裡的擺設也很簡單,完全不同色調的傢俱,很像是隨手買回來的,只為了盛放東西而不在意它的外觀,桌上放了不少日常用品,有些凌亂,雖然對一個單身男子來說,這種程度的凌亂不算什麼,不過喜歡整潔的關風卻有些受不了。

  「咦,你怎麼還坐在這裡?」

  嚴少卿從廚房出來,見關風規規矩矩坐在沙發上,急忙跑到他面前,讓他轉了下身,又抬起他那條傷著的腿,把腿擱在沙發扶手上,自己坐在旁邊,用包住冰塊的紗布隔著毛巾敷在扭傷的部位上,說:「韌帶扭傷時,要把腿抬高,化開瘀血,你不會連這種基本常識都不知道吧?」

  他當然知道,只是在別人家這樣做很失禮,關風本來想解釋,不過當看到嚴少卿在自己腿上移動冰塊的動作時,不知為什麼,他嚥回了原本要說的話。

  可能是怕他會痛,嚴少卿敷冰的動作做得很慢,在扭傷的地方慢慢滾動冰塊,這個細緻的小動作由一個長相粗獷的男人做出來,有種很怪異的違和感,關風想笑,不過不想那麼失禮,所以他忍住了。

  「關關,喝橙汁。」

  寶寶從廚房出來,拿了杯盛得滿滿的飲料遞到關風面前,孩子手很小,讓水杯看起來好大,關風怕他灑出來,急忙接過去,嚴少卿笑道:「我家寶寶最大方了,這可是他最喜歡的飲料。」

  關風其實不太喜歡甜食,不過見寶寶站在自己面前,很殷切地看自己,他忙說了聲謝謝,並喝了一大口。

  「不用謝啦,好東西要大家一起分享才會更快樂。」

  聽了這句完全屬於成年人的論調,關風一愣,就見寶寶指著嚴少卿說:「卿卿經常這樣說。」

  關風笑了,「說得很對。」

  「還不去睡覺。」嚴少卿在旁邊下指令。

  寶寶很聽嚴少卿的話,跟關風道了晚安,轉身去了隔壁的臥室,小虎斑貓也跟著跑過去了,嚴少卿又大吼:「給我好好睡覺,不許跟喵喵玩!」

  「知道啦。」

  門關上了,牆壁很薄,可以隱約聽到隔壁上床關燈的聲音,很快房間裡靜了下來,看來是寶寶睡著了。

  「寶寶很可愛。」

  「是啊,他最黏我,我剛搬出來住的時候,他每晚都哭醒。」

  嚴少卿低著頭,關風看不到他的表情,不過從他溫和的語氣中想像得出他此刻臉上一定含著笑。

  孩子睡了,客廳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夜已經深了,周圍很靜,只聽到兩人輕微的呼吸聲,腳踝被不太熟悉的人握住,關風覺得有些尷尬,咳嗽了兩聲,說:「我自己來吧。」

  嚴少卿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問:「你構得著嗎?」

  淡淡的一句話,關風卻成功地被噎住了。腿伸直的話,他當然構不著,但他可以蜷起來啊,已經及時冰敷過,現在腿蜷起來應該沒什麼問題了,就算有問題,也比腳踝一直被別的男人握住好吧?

  還好,嚴少卿很快松開了手,起身去換了新冰塊。到第二次敷冰,關風已經感覺不那麼痛了,嚴少卿拿了個抱枕放到他身後,說:「靠著它瞇一會兒,等敷好後我叫你。」

  「……謝謝。」

  在跟嚴少卿不太長的交流中,關風發現他是個很固執的人,這一點跟關悅有點像,於是關風放棄了堅持,聽憑他的安排,躺下靠在抱枕上。

  關風沒想到躺下沒多久,就感覺昏昏欲睡,酒勁上來,他開始有了睏意,這沙發雖然很古老,但躺起來還挺舒服的,躺好後就不想再動,迷迷糊糊聽嚴少卿問:「做你們這行很辛苦吧?」

  「還好吧。」關風神智已經在半夢半醒之間,隨口答:「工作哪有輕鬆的,你們開車不也一樣?」

  「我哪有你掙得多。」嚴少卿笑道。

  各式跑車輪著開,光是這財力就讓他望塵莫及了,他想跟關風交流一下跑車心得,卻聽鼾聲傳來,關風頭靠在一側,已經睡著了。

  睡得好快!嚴少卿輕聲叫他,只換來幾聲無意識的嗯哼,關風頭往沙發上蹭了蹭,似乎不滿睡夢被打擾,眉頭輕輕皺起來,這個小動作讓他多了分孩子氣,臉龐側向沙發,勾勒出一個很柔和的弧度,精緻的輪廓,帶著一股颯爽英氣。

  怕驚醒關風的好夢,嚴少卿放輕了手上的力道。他不是個熱心腸的人,可是今晚卻主動把完全不熟悉的人帶回了家,如果要給個理由,那或許是出於上次他把關風扔在海邊,害他淋雨的愧疚。那晚的感覺很奇怪,有惱火,有歉疚,但更多的是香豔,這幾天關風在夜中換衣服的那一幕一直在他腦海裡盤桓,怎麼都揮不去,所以當關風突然出現在他面前時,他幾乎以為是自己想太多而出現幻覺了。

  不知關風想找的那顆珠子到底是什麼,看他那麼重視,那東西對他一定很重要,手上轉著冰塊,嚴少卿胡思亂想著。

  關風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床板很硬,跟他家床的感覺完全不同,他忙坐起來,發現這是間很小的臥室,佈置得也很簡單,除了床和一張簡易桌子外就沒其他東西了,陽光從窗簾縫隙裡射進來,他探身拉開窗簾,見外面已是豔陽高照。

  關風搖搖頭,很快想起昨晚跟嚴少卿相遇的經歷。後來嚴少卿幫他敷傷,他靠在沙發上睡著了,怎麼一覺醒來卻到了床上?昨晚他喝得不多,不會連自己走進臥室都記不得,難道是……關風繼續用力搖搖頭,很想否認那個猜想。

  他下了床,推門出去,客廳傳來電視聲,寶寶看到他,飛快地跑過來,仰頭看他,說:「關關,今天是週末,你可以睡懶覺的。」

  孩子起得都比他早,關風有些尷尬,還好嚴少卿的及時出現打斷了他的尷尬,對寶寶說:「把電視關了,吃飯去。」

  寶寶轉頭戀戀不捨地看電視,又看嚴少卿,小聲問:「兇手馬上就出來了,我可以看完再吃飯嗎?」

  關風掃了一眼電視螢幕,現在正在播放柯南,他很懷疑這麼個小東西是否明白兇手的定義,不過孩子可憐巴巴的表情很可愛,他猜嚴少卿一定不會反對。

  果然,嚴少卿說:「給你五分鐘。」

  「謝謝卿卿。」

  寶寶跑走了,嚴少卿轉頭問關風,「昨晚睡得好嗎?腳痛不痛?」

  「不痛了,不好意思麻煩到你。」

  腳已經不痛了,如果嚴少卿不說,關風早忘了自己昨晚扭到腳。不知道他幫自己冰敷了多久,關風很感激,不過還是試探著問:「昨晚是你帶我去臥室的嗎?我喝了酒,不太記得了。」

  「是我抱你進去的,沙發太小了,你要是在上面睡一夜,一定落枕,你當時睡得很香,我就沒叫醒你。」嚴少卿去廚房把剛做好的早餐端上桌,隨口說:「沒什麼,你比寶寶沉不了多少,抱你很輕鬆。」

  關風整張臉都紅了,他平時入眠需要花很長時間,嚴重的時候還要借助安眠藥,昨晚是他這一年中睡得最沉的一夜,沉到被人抱住都沒感覺到。

  「我有備用的衣服,要換一下嗎?」

  看到關風臉紅,嚴少卿很驚訝,男子的反應好純真,一點也不像是在那種地方混的,這副模樣讓嚴少卿起了促狹的心思,故意上下打量他,問。

  關風很輕,所以昨晚嚴少卿抱得很輕鬆,不過怕驚醒他,就沒幫他脫衣服,反正天還很暖和,不必擔心會著涼,關風和衣睡了一夜,襯衫西褲都有了褶皺,嚴少卿覺得這樣穿著會不舒服,所以提議。

  「不用了。」關風以閃電般的速度給了回應。

  他不是嫌嚴少卿邋遢,而是不習慣穿別人的衣服,在他的認知裡,衣服換穿那是只有親密的人之間才能做的事。

  「那去洗把臉,吃飯吧,我幫你準備了洗漱用品。」

  嚴少卿帶關風來到洗手間,把一套新的洗漱用具遞給他,關風道了謝,嚴少卿拍拍他肩膀,說:「我們現在都認識了,別開口閉口總是道謝,那些工作用語用在朋友身上太生分了。」

  工作用語?在關風弄明白之前,嚴少卿已經出去了。

第三章

  早餐是簡單的米粥醃菜,還有三個煎蛋,寶寶看完了柯南,心滿意足地跑過來吃飯,一張方桌坐了三個人,另一邊是那隻叫喵喵的花貓。

  「關關,飯是不是很好吃?卿卿做飯最好吃啦。」寶寶湊到關風面前說。

  「很好。」關風微笑說。就從煎蛋的水準來看,嚴少卿的廚藝至少比關悅要好得多。

  「別聽這小東西瞎說,他最聰明了,在我媽面前說我媽做飯好,在我弟面前說我弟做飯好。」嚴少卿揉揉寶寶的腦袋,雖說是埋怨,但誰都能看出來他真的很疼這個孩子。

  「可是,喵喵也說卿卿做的飯好吃。」

  寶寶撥著碗裡的米粥小小聲反駁,小貓在旁邊咪咪叫了兩聲,像是贊同他的話一樣,把關風和嚴少卿都逗笑了。

  「寶寶好乖,在幼稚園一定很受歡迎。」關風說。

  「什麼幼稚園?他都六歲,上學了,就是個頭小,吃什麼都長不高。」

  嚴少卿說著話,夾了一筷子自家醃的小菜放到關風碗裡。從沒見過這麼自來熟的人,關風一愣,低聲說了聲謝謝。

  寶寶心裡記掛著電視節目,匆匆吃完飯,把碗筷拿進水槽裡,就抱著他的貓跑去了客廳。嚴少卿等關風吃完後,開始洗碗,關風想幫他,被他交代去客廳好好坐著,回頭還要揉腳,關風客隨主便,只好聽他的。

  寶寶見關風過來,便把電視遙控器遞給他,讓他選擇自己喜歡的頻道。見電視裡正在播放卡通片,關風很奇怪,問:「卡通不好看嗎?」

  「不是呀,不過卿卿說不可以跟大人爭電視。」

  關風從小被灌輸過很多觀念,但唯獨沒有這一條,關家的教育很嚴格,電視幾乎是裝飾品,而且他們每個人的房間裡都有電視,也不存在爭看的情況,不過寶寶這種懂事的做法讓他很喜歡,說:「我看什麼都行。」

  嚴少卿洗完碗,拿了瓶藥油過來,像昨晚一樣,讓關風把腳搭在沙發扶手上,掐住他的腳在傷處上輕輕按了按,見沒有腫,說:「沒事了,揉揉藥油,很快就會好的。」

  「你很厲害。」關風由衷地說。

  昨晚扭傷時腳踝痛得厲害,照以往的經驗,他覺得一定會腫,誰知傷處只是輕微發紅,他很奇怪只是單純冰敷,怎麼會這麼有效?於是虛心地問:「揉傷是不是有什麼技巧?」

  嚴少卿把藥油抹到關風的腳上,草藥的清香傳來,不是市面上正骨水之類的味道,而是淡淡的薄荷香氣,被抹過藥的地方涼涼的很舒服,嚴少卿掐住他腳踝的穴位,輕輕揉動,聽了他的問話,劍眉一挑,笑道:「怎麼?你經常扭傷?」

  兩人離得很近,陽光下嚴少卿的瞳仁熠熠閃光,被他盯著,關風有些窘迫,不自然地移開視線。

  嚴少卿不是長相十分出眾的那類人,相反,因為他的不修邊幅,臉龐顯得很粗糙,鬍子也沒好好地刮,一頭茂密髮絲因為沒仔細梳理,看上去有些亂,這些小細節都表明了男人處事的漫不經心,不過他有雙很漂亮的眼瞳,深邃靈動,讓整張臉的面部表情都顯得生動起來。

  他如果好好打扮一下,一定會很吸引人。突然間的,這個想法蹦進了關風的腦海裡,隨口說:「偶爾不小心會扭傷。」

  他不管多忙,都會抽空去道場練拳,從小養成的習慣改不了,而且像他們這種整天坐辦公室用電腦的人,如果不適當活動一下,身體都會生鏽的,不過有時候練功過勁,也會有輕微受傷,所以他想跟嚴少卿討教一下經驗。

  那種工作的確需要滿足客人的各種要求,尤其現在還有好多變態的傢伙,嚴少卿對關風的處境深表同情,心領神會地點頭稱是,「說的也是,尤其是腰,男人的腰很重要的,扭傷了會很糟糕。」

  關風一愣,顯然對這種鹹濕笑話一時無法接受,寶寶也湊了過來,趴在嚴少卿腿上,仰頭問:「為什麼男人的腰很重要?」

  嚴少卿把孩子推開了,「看你的電視去。」

  把寶寶打發走,嚴少卿轉頭,笑吟吟地看著一臉窘迫的關風,覺得他的反應真的很青澀,於是不再逗他,說:「其實你的腳傷好得快跟揉搓沒關係,我昨晚只是幫你敷了些藥油而已,我自己配的,不過很有效。」

  「你自己配的?」

  關風接過那瓶藥油,發現是普通的玻璃瓶,出於工作的好奇心,他擰開瓶蓋嗅了嗅,很清涼的味道,不過因為太強烈,他被嗆得咳嗽起來。

  嚴少卿急忙把藥油拿了過去,笑道:「這不是酒,喝了的話,我就得幫你叫救護車了。」

  唉,看來自己嗜酒的形象在嚴少卿心裡是根深蒂固了。關風懶得解釋,不過他對藥油很好奇,問:「配起來很麻煩嗎?」

  「有點麻煩,主要是草藥不好找,你想要的話,這瓶送給你。」

  關風不是想要藥油,而是覺得如果這種藥效果好的話,可以製作出成藥推向市場,不過藥性方面還有待觀察,所以他收下了那瓶藥油。

  聊著天時間很快就過去了,關風覺得腳踝熱熱的,有種很輕鬆的感覺,嚴少卿結束了按揉,告訴他只要這兩天不做劇烈運動,腳踝應該就沒事了。

  關風道了謝,看看時間,覺得自己該回家了,他正想告辭,嚴少卿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接聽了一會兒,突然大叫道:「你爺爺的,老子今天休息,不替班!」

  大吼把關風嚇了一跳,聽到嚴少卿說髒字,他忍不住皺了皺眉,在他認識的所有人當中,嚴少卿是最粗俗的一個了,要不是昨晚的偶遇,還有男人對他的照料,他覺得自己絕對無法忍受這樣的說話方式。

  「關關別怕,卿卿只是說話嗓門大些。」寶寶湊到關風身旁,仰著頭解釋。

  這好像不單純是嗓門大的問題吧?聽到嚴少卿接下來又爆了幾句粗口,關風不由苦笑,還好嚴少卿很快把電話掛斷了,匆匆跑過來,對他說:「我們組的小張家裡有急事,他得回去一趟,想讓我代班。」

  關風看看站在自己身旁的寶寶,寶寶也抬頭看他,然後點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關風便說:「打擾你這麼久,我也該走了……」

  「不是這樣。」嚴少卿一把拉住他,說:「小風,其實我的意思是我要上班,你能不能幫我看著寶寶?」

  關風被嚴少卿的稱呼嗆了一下,這男人果然自來熟,不過讓他留下來,他很為難,他還有工作要做,而資料都在家裡的電腦中,可是他看看正仰頭眼巴巴看著自己的寶寶,本來要拒絕的話就說不出口,想了想說:「我有些事要回家做,如果你不介意我帶寶寶去我家的話,那就沒問題。」

  嚴少卿一愣,轉頭看寶寶,寶寶伸手握住關風的手,說:「好,我去關關家。」

  「那就這樣定了。」

  把孩子交到一個還不算是太熟的人手裡,不是個明智的選擇,不過關風身上有種很溫和的氣息,直覺告訴嚴少卿不會有事,他說:「把手機借我一下。」

  關風不明所以,把手機遞了過去,嚴少卿飛快按了幾個按鍵,將自己的號碼輸進去,又撥打了一下,然後還給關風,說:「有事聯絡我。」

  「……喔。」

  這麼直接的電話交換方式他還是頭一次見,關風愣了愣,才給了回應。嚴少卿去臥室把寶寶的小書包拿出來給他背上,又把一張聯絡卡戴到孩子的脖子上,拍拍他的頭說:「要聽小風的話知道嗎?」

  寶寶用力點點頭,嚴少卿又對還沒完全搞清狀況的關風說:「我只是去代個班,應該不會花很長時間,寶寶就拜託你了,他很乖的,不會給你添麻煩,回頭給你電話。」

  關風點點頭,嚴少卿很滿意,也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去臥室換好衣服,急匆匆跑出去,不過剛跑到門口又折了回來,關風還以為他忘了什麼,誰知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東西,遞到自己面前。

  「你看看,這是不是你昨晚丟掉的珠子?」

  圓潤剔透的水晶珠在陽光下閃爍著明亮光芒,正是自己失落的那顆,關風急忙接過來,很吃驚地看嚴少卿,「你從哪裡找到的?」

  「當然是昨晚你出車禍的地方啊,我晨跑經過時發現它就在路邊,就幫你撿回來了。」

  關風昨晚因為出車禍受傷,又突然碰到嚴少卿,被他硬拉回家,就忘了水晶珠,後來想起,猜想珠子可能已經被輾碎了,或者被人撿走,還在想要找機會向關悅道歉,沒想到它會重新出現在自己面前,而且還是嚴少卿拿到的。

  「謝謝。」

  「這種小事你也說謝,真見外,不過你好像很在意它,是不是很重要的人送的?」

  「是。」對關風來說,關悅當然是很重要的人。

  「那以後要好好收著了,要是你再為了撿可不一定就這麼它去撞車,幸運了。」嚴少卿劈里啪啦說完,向他們擺擺手跑了出去,「我走了,回頭見。」

  門關上了,關風看著手裡失而復得的水晶珠,有些失神,他從來不信什麼緣分之類的話,不過還是很感激嚴少卿幫他找回來,要在馬路上找到這麼小的一顆珠子,嚴少卿一定費了不少功夫,絕不會像他說的那樣晨跑時碰巧看到的。

  『拿到水晶珠的人就是你的有緣人。』

  想起關悅說的話,關風笑了笑。真迷信,這只是偶然而已,如果下次嚴少卿還能拿到再說吧。

  關風拿出小福袋,把水晶珠塞進去放回了口袋,見寶寶還在仰頭看自己,便蹲下身說:「走吧。」

  寶寶眨眨眼,沒動,不過很快抱起腳旁的小貓,奶聲奶氣地對他說:「可以帶喵喵一起去嗎?喵喵很乖的,不會給關關添麻煩。」

  跟嚴少卿完全一個口氣,關風噗哧笑了,這麼可愛的孩子,他怎麼可能說不呢。

  關風叫了計程車回家,在經過家附近的商場時他下了車,打算去買些食品準備午飯,寶寶把小貓塞進背包裡,手法很熟練,看樣子像經常這樣做,見關風看他,他笑瞇瞇說:「喵喵很聰明,它不會跳出來的。」

  人小鬼大,一看就是被嚴少卿訓練出來的,關風無奈地搖搖頭,拉著孩子的手進了商場。

  週末人很多,關風只是隨便逛了一圈,買了些蔬菜肉類,想起寶寶喜歡喝橙汁,又買了不少水果,最後轉到寵物食品專櫃幫喵喵選購,他不知道小貓喜歡吃什麼類型的食品,便選了幾種比較出名的品牌貓糧,寶寶仰頭看他挑選,又看看價格,小小聲說:「好貴喔,喵喵不需要吃這麼好的東西。」

  「小貓要多補充營養才會長大,寶寶也是。」

  關風買東西從不看價格,付了錢,帶寶寶出了商場,走出好遠,寶寶才把背包打開,讓小貓出來透透氣,又抬頭問關風,「還有多遠?關關的腳會痛,可以走嗎?」

  「沒關係,我家就在前面。」很感動孩子對他的關心,關風對他的喜愛又多了幾分,指著前面一片綠蔭後的社區說。

  當初關悅買這棟房子就是看在它地段好,購物方便,社區環境安靜,樓房前又有很寬的車位,不管是開車還是步行都很方便,事實證明,關悅做事很有眼光。

  來到家門口,關風掏出磁卡開了門,帶寶寶進去,寶寶一進去就被裡面的裝潢震住了,登登登跑到大廳正中仰起頭左右看看,又登登登跑回來,很興奮地問關風,「關關,你是王子嗎?」

  「啊?」關風從沒帶過孩子,跟不上小傢伙的思維。

  「一定是,卿卿說只有王子才能住在這麼漂亮的房子裡,只要我每晚乖乖的早點睡覺,將來就可以住漂亮的房子。」寶寶眉眼彎起,很開心地說:「卿卿沒有騙人。」

  關風苦笑,很想知道嚴少卿的睡前故事都是怎樣的內容,不過從他們的居住條件來看,住豪華住宅對孩子來說,應該是個很美麗的夢想,再聯想到那個五大三粗的大男人對著孩子講童話故事,他又覺得很好笑。

  可是,自己該怎麼照看孩子呢?

  看著寶寶帶著他的貓很興奮地在大廳裡來回轉圈,關風拍了下額頭,想了半天,突然想到弟弟關華放在這裡的漫畫書。關華以前是個漫畫迷,收藏了不少畫冊,後來關風搬進這裡,關華就把其中一部分書籍也搬了過來,美其名曰過來玩時可以隨時看到漫畫,其實關風知道關華是照關悅的意思那樣做的,他們都是找藉口陪自己而已。

  小孩子應該喜歡看漫畫吧?就算看不懂字,看圖片也是一樣的。關風把寶寶帶進關華的書房,果然,當看到滿房間的漫書藏書時,寶寶整張臉都興奮得紅彤彤起來,關風看在眼裡,突然覺得孩子是這個世上最可愛的生物,因為他們永遠不會去掩飾自己的感情。

  見寶寶被漫畫成功迷住了,關風鬆了口氣,去準備了一些小點心和買給喵喵的貓糧,盛在盤子裡拿進書房,讓他們隨意享用,又去自己書房把電腦拿過來,於是兩個人一隻貓各坐在一邊做自己喜歡做的事。

  原本以為小孩子很難哄,沒想到一上午寶寶幾乎都沒怎麼出聲,除了看漫畫外,就是逗喵喵玩,讓關風可以在安靜的環境下做事,到了中午,關風去廚房隨便做了兩道菜,又榨了果汁,然後叫寶寶出來吃飯。

  「關關的飯做得比卿卿好吃。」吃著關風做的菜,寶寶衷心發表評論。

  關風笑了,他以前也不會做飯,直到在大學開始跟情人交往後,才試著學做菜,後來就慢慢習慣了,之後跟賀顏之交往,更是花很多心思在飲食上,賀顏之也說過很多次好吃,但關風覺得他沒一次像寶寶說得這麼認真。

  「橙汁也好喝,喵喵一定喜歡。」寶寶把杯裡的果汁倒了一點在小貓的盤子裡。

  見孩子喜歡,關風又去榨了西瓜汁和蘋果汁,果然很受歡迎,一人一貓喝得很開心。下午關風關了電腦,陪寶寶在客廳玩遊戲,那也是關華的東西,平時一直處於沉睡狀態,今天總算是物盡其用,派上用場了。

  玩了一個多鐘頭,孩子終於累了,趴在沙發上睡眼矇矓,關風幫他把外衣脫了,拿毛毯給他蓋上,看到他胸前戴著的聯絡牌,便摘了下來,聯絡牌背面寫著緊急聯絡用的電話號碼,正面是寶寶的照片,照片下面有他的名字。

  「嚴穎雋?」

  「就是我。」見關風拿著聯絡牌看,寶寶說:「我還在媽媽肚子裡的時候很安靜,大家都以為是女生,名字早早就取好了,後來才知道其實是男生,不過外婆不想改。」

  既然寶寶是嚴少卿的外甥,怎麼會姓嚴?而且週末時間孩子通常都跟著父母,哪有跟舅舅的?猜想孩子的父母可能是離異了,關風忍不住問:「寶寶一直在我家,媽媽不會擔心嗎?」

  「寶寶沒有媽媽。」寶寶說完,眨眨眼,又說:「也沒有爸爸,寶寶只有外婆、卿卿、云云,還有喵喵。」

  「……抱歉。」

  這真不是個好話題,雖然寶寶是個孩子,但關風還是覺得很尷尬,想安慰他,又怕適得其反,現在的孩子鬼靈精著呢,什麼都懂,萬一說錯了話,說不定會傷到孩子的自尊心。

  「沒關係。」手背被輕輕拍了拍,寶寶說:「現在還有關關了。」

  關風想笑,卻怎麼都笑不出來,他自己也是幼年喪母,連母親的模樣都不記得,至於父親,嚴厲多於關愛,那份親情也很淡薄,所以他現在反而很羨慕寶寶,至少他被很多人關心著。

  「關關,可以把你的聯絡電話寫到卡上去嗎?這樣我以後想關關的時候就可以給你打電話了。」

  很小的要求,讓關風無法不答應,他拿過筆,在寶寶的聯絡卡背面寫上自己的名字和手機號碼,寫完後發現寶寶已經趴在沙發上睡著了,他的小貓似乎也累了,蜷在他腦袋旁跟著他一起打呼嚕。

  關風感覺心裡某處柔軟下來,他放棄了繼續做事的想法,而是靠在沙發旁,拍著寶寶的身子讓他睡得更香。

  傍晚,嚴少卿的電話打來,在問了關風家的地址後很快就趕了過來。寶寶已經醒了,正在看電視,看到他來,很開心的撲過去,嚴少卿將他一把抱進了懷裡。

  「你們感情真好。」

  關風在旁邊看著很羨慕,關家人都個性內斂,他從來沒跟長輩兄弟這麼親熱過。

  「是啊,寶寶從三歲就跟著我,當然跟我最親了。」

  嚴少卿向關風道了謝,關風見他袖子挽得高高的,襯衫鈕子也開到胸口,暗想看他滿頭大汗的樣子,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去做苦力了,只是開計程車而已,這樣的打扮好誇張。

  寶寶也問:「卿卿你很熱嗎?」

  「我搭公車看錯了站牌,在前一站下了車,只好跑步過來了。」

  這裡每個站點都離得好遠,嚴少卿居然這麼一路跑過來,關風聽著想笑,說:「要不你去洗個澡吧。」

  意外待遇,嚴少卿遲疑地問:「不太好吧?」

  「不會,反正水都是現成的。」

  其實照關風的個性,他不會留外人逗留很久,今天嚴少卿是沾了寶寶的光,小孩子餓得比較快,關風不知道嚴少卿什麼時候來接人,所以早早就開始做飯,現在馬上就可以吃了,他當然不會在這時候把孩子推出去。

  嚴少卿個性直爽,聽關風這樣說,就痛快答應了。工作一天,熱水澡泡下來果然神清氣爽,而且關風家的浴缸是帶按摩功能的,嚴少卿美美享受了一番,出來後,聞到廚房傳來誘人的飯香,寶寶湊過來,小聲對他說:「關關在蒸東坡肉呢。」

  「他會做飯?」嚴少卿很吃驚。

  寶寶用力點頭,「喵喵說關關的菜煮得比卿卿好。」

  這個小滑頭,明明是自己這樣認為,卻聰明地推給貓,嚴少卿笑著揉揉寶寶的頭髮,打量了一下房間,不由暗中咋舌。

  雖然看得出關風在那一行做得很吃香,一定有不少錢,但房子的裝潢還是讓嚴少卿吃了一驚。倒不是說房間有多華麗富貴,相反的,是很素雅,但擺放在各處的瓷器字畫無一不是精品,嚴少卿不懂古董,不過這些年四處闖蕩,也有些眼光,直覺認為那不是品,也不像是為了附庸風雅特意擺置的,整個大廳充溢著一種淡雅書香,很配關風的氣質。

  「關關是王子,對吧?」寶寶繼續咬耳朵。

  對從小生活在貧寒環境裡的孩子來說,這種住所是他無法想像的,看著臉上寫滿好奇的寶寶,嚴少卿笑了笑,點了下頭。

  趁關風做飯,嚴少卿在客廳附近隨便走了走,在經過走廊時,看到旁邊桌上放著一個相框,相片裡是關風和一個男生,嚴少卿見過的,那晚車去海邊接關風的就是這個人。

  把相片放在觸目可及的地方,證明關風很在意這個男生,不過看著相片裡靠得很近的兩個人,嚴少卿總有種感覺,關風笑得很勉強,而且他很瘦,臉色也不好,一種黯然的氣息包裹著他,讓那份笑看起來多了幾分苦澀。

  總喜歡酗酒,是因為有許多不開心嗎?想起關風拿到水晶珠時的笑容,嚴少卿本能地認為是這個男生送給他的,那舉動充分顯示出關風對他的在乎,但男生明顯不是很重視關風,否則就不會讓他獨住了,從日常生活用品的擺設看,這裡只住了關風一人,一個人住在這麼大的房子裡,只會更讓人覺得孤獨。

  晚飯是四菜一湯,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但做得講究精緻,嚴少卿這幾年在外面跑,也是自己做飯,不過在品嚐了關風做的菜後,才知道原來強中更有強中手,難怪寶寶會對關風的菜讚不絕口了。

  「手藝真不錯,你有特意學過做菜嗎?」飯菜不僅葷素搭配適當,色調也好看,嚴少卿覺得只是單純做菜不會這樣講究。

  「我在大學曾考過營養師執照,雖然之後沒再進修過,不過對飲食還是比較懂的。」關風微笑說。

  其實當時他是為了討好大學時代的情人,才跑去考營養師的,誰知執照拿到手之前,就被提出了分手,事實證明抓住一個人的胃就能抓住他的心這種說法根本就是鬼話,一個人要是變了心,就像覆水,不可能再收回來。

  「原來做這行要求這麼高。」嚴少卿驚嘆,不過想想古代青樓花魁也是琴棋書畫無一不通,就釋然了。

  「你說什麼?」

  「沒什麼。」為了不讓關風尷尬,嚴少卿急忙把話掩飾了過去。

  吃完飯,嚴少卿幫關風把碗筷拿到廚房,並自告奮勇把餐具洗了,關風無事可做,站在旁邊看嚴少卿手腳麻利的做事,突然想到以前跟情人賀顏之在一起時總期望可以一起動手煮菜,他覺得有時候忙活也是一種幸福,不過賀顏之討厭油煙味,所以他們都是出去吃,偶爾他下廚做飯,換來的也是幾句敷衍的稱讚,他當時完全沉浸在自我編織的夢裡,還為此感到開心,卻看不出對方的險惡用心。

  「回神了。」

  被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到,關風回過神,就見嚴少卿把廚具都收拾好了,站在自己面前,手在自己眼前用力搖搖,「想什麼呢,這麼專心。」

  「沒事。」

  又一次在男人面前失態了,關風急忙轉過身,把餐具收到櫥櫃裡,以掩飾尷尬,就聽嚴少卿在他身後說:「我勸你今後還是少開車,酗酒、駕駛技術差、還喜歡出神,靠,你不出事真是閻王爺關照你。」

  這男人怎麼動不動就說髒話?關風很無奈,忙岔開話題,問:「你經常替人代班?」

  嚴少卿果然順著他的思路走,答道:「同事大都成了家,麻煩事也多,所以有狀況時就會托我代班,既幫了同事,也可以多賺錢,一舉兩得。」

  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張名片遞給關風,「有用車的時候給我電話,隨傳隨到。」

  關風接了,卻笑道:「我一個人不需要這麼多名片吧?」

  「介紹給朋友啊,幫我拉客戶嘛,你坐車我給你免費怎麼樣?你放心,絕對比你自己開車安全得多。」

  半善意半取笑的語調,讓關風哭笑不得,說:「那謝謝了。」

  「是我該謝你才對,上次害你在海邊吹風,你也沒投訴我。」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關風瞥了嚴少卿一眼,就見他一臉若有所思的笑,猜不透他的心思,關風沒好氣地說:「原來你也知道害怕,不過我沒那麼無聊。」

  嚴少卿很喜歡看到關風努力掩飾尷尬的模樣,讓他透出一種不屬於這個年齡的稚氣,笑道:「原來無聊胡思亂想的那個人是我。」

  餐具放好,兩人從廚房出來,客廳裡很靜,寶寶已經躺在沙發上睡著了,在新環境裡玩了一天,孩子累了,難得的早睡,蜷在一起,讓他看起來個頭更小,關風說:「他好可愛。」

  「是啊,他是早產兒,剛出生時比喵喵大不了多少,大家都說活不成,小時候他經常生病,今年上了學才好些了。」

  嚴少卿過去把寶寶輕輕抱起來,又把貪睡的小貓塞進背包裡,跟關風告辭。關風把給寶寶和小貓買的食物送給了嚴少卿,送他到門口時,突然想起一件事,問:「你會不會說英語?」

  「會啊,除了英語,還會些西班牙語,說得不好,但日常會話沒問題。」會說外語,都要歸功於他早年的經歷,當初計程車公司肯用他,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會外語,在載遊客時比較方便。

  關風愣了一下,沒想到嚴少卿看起來粗魯,居然會說西班牙語,不過良好的家教讓他沒對此表示驚訝,微笑說:「那很好,我有一些外國客戶可能會用到車,希望能幫到你。」

  「那謝了,賺了錢,回頭我請你吃飯。」

  請關風幫忙介紹客人只是嚴少卿一時的信口開河,沒想到在之後的一個星期裡,他的載客量突然暴增,都是突然被電話叫到某家飯店,載客人去機場或是帶他們去指定的目的地,而且大部分都是外國人,歐美遊客習慣給小費,幾趟載下來,比嚴少卿平時賺的還多,他外語不錯,跟客人溝通不難,又個性外向,開車順便介紹一下沿途景點,把客人哄得開開心心,下車還順便跟他要名片,答應下次再坐他的車。

  看不出關風還挺有手段的,那種生意居然做到了國外去。嚴少卿對牛郎職業沒什麼偏見,反正大家都是為了生活,能賺到錢是人家的本事,不過有時候還是會覺得鬱悶,就像現在,他看著自己載的這個肥頭大耳又頭頂地中海的外國仔,就為關風不值,也很奇怪那個戾氣的男生居然不管關風的事,情人去應酬別人,相信沒有哪個男人能接受,如果換了是他,他絕不會讓關風受欺負。

  咦,好像不太對,為什麼他每次想到關風,總會不由自主把自己也扯進去?

  嚴少卿把肥胖的美國人載到機場後,在回去的路上狠狠爆了句粗口,發現自己這個星期毛病更加嚴重了,總是不由自主想到關風,有時在路上碰到華麗的跑車也心驚膽顫,生怕開車的人是關風,要知道他那破技術開跑車等同自殺。

  他一定是魔障了,千不該萬不該那晚不該一時衝動拉關風去海邊,拉去海邊也無所謂,他不該一時心軟在離開後又返回去,結果看到那個煽情畫面,而導致每次一想起來就心浮氣躁,明知關風跟自己不是同類人,還是情不自禁地去想他,至於想什麼嚴少卿還不知道,只是覺得關風的氣場溫和寧靜,跟他在一起,心情會變得舒服,再有就是──比較留戀他做的菜。

  嚴少卿是行動派的,與其想,不如直接打電話找人,反正他應許過關風賺了錢就請他吃飯的,不過很遺憾,電話打了半天也沒人接聽,嚴少卿試了幾次都失敗後,只好鬱悶地掛了電話。

  嚴少卿在回去的路上碰上客人叫車,載客人回到市裡,差不多也到了下班時間,等客人下了車,他正要轉回公司,誰知在經過前面的花園廣場時忽然看到關風正跟一個男人在路邊說話。

  兩人都是一身筆挺西裝,拿著公事包,一看就像是坐慣辦公室的白領人士,尤其是關風,個子修長纖細,西裝穿在他身上,再適合不過。嚴少卿還是頭一次看他穿得這麼鄭重,不禁佩服現在做MB也這麼敬業,連cosplay都玩,還玩得很有水準,嚴少卿嘴角浮起微笑,把車速放慢,停了下來,覺得這樣遠遠看關風更有味道。

  不過關風似乎急於離開,幾次抬手看表,在他身邊的那個人還伸手拍他的肩頭,關風禮貌性的笑了笑,但很明顯他不喜歡這種接觸。

  嚴少卿不想看風景了,如果關風是在做事,他不會打擾,但關風明顯想擺脫那個傢伙,他就不能坐視不理,於是把車開到他們身旁,跳下車,走過去,叫:「小風。」

  看到嚴少卿,關風臉上露出喜悅,卻看看表,埋怨道:「我們不是約好六點吃飯嗎?你遲到了半個小時。」

  蛤?

  嚴少卿一愣,不過在看到關風身旁那個臉色不是很好看的男人後,立刻明白過來,說:「抱歉啊,我剛才載一位太太去郊外,回來時碰上塞車,你等很久了?」

  「還好,有同事陪我。」關風指指身旁的男人,「我同事杜子奇,子奇,這就是我跟你說的朋友嚴少卿。」

  「你好。」

  杜子奇很禮貌地把手先伸了過來,不過嚴少卿在跟他握手時感覺他用力很輕,輕輕一觸就立刻鬆開了,像是自己手上有細菌,會被沾染上似的,只是這個小細節做得不露痕跡,表面上看只會體現出男人的風度,而且杜子奇長得很不錯,比關風稍稍高出一些,再加上彬彬有禮的微笑,很有男女通吃的氣場,但直覺告訴嚴少卿,這個男人很不喜歡自己,他看自己的眼神裡流露著明顯的敵意。

  還真把自己當情敵了,這種智商的男人根本配不上小風,嚴少卿的惡趣味上來,作戲作到底,故意拉住關風的手往自己身前一帶,非常親密的接觸,其關係不言而喻。關風感覺出嚴少卿的手握得很緊,骨骼硬邦邦的,有種宣示主權的霸氣,他有些尷尬,又無法甩開嚴少卿,只好任他胡鬧。

  杜子奇的臉色果然不太好看,跟嚴少卿打過招呼,轉頭對關風說:「既然你朋友來了,那我就先走了,下次再約。」

  看著杜子奇走遠,關風稍微向後退了一步,不露痕跡的將自己的手從嚴少卿的手裡抽開,不好意思地說:「剛才對不起,拿你當擋箭牌。」

  「無所謂,反正是舉手之勞。」嚴少卿轉身上了車,見關風還原地不動,他探出頭,說:「上車啊,你不會是想磨完磨殺驢吧?」

  唉,這男人說話總是這麼直接。

  關風無奈地搖搖頭,走過去,半開玩笑說:「其實我是坐你的車有心理陰影。」

  很喜歡看到關風說話時的淡淡笑容,嚴少卿回道:「放心,坐我的車絕對比你自己開車要安全得多。」

  關風笑了,坐上車,嚴少卿把車開動起來,問:「去哪裡吃飯?」

  「啊?」

  「啊什麼,你剛才不是說約了我吃飯嗎?再說我本來也答應過你賺了錢回頭請你吃飯的,下午有給你打電話,不過一直沒接通,沒想到會在路上碰到你。」

  聽他這麼說,關風笑了,「下午在跟客戶談生意,所以沒開手機,幫忙只是舉手之勞,沒什麼的。」

  介紹客人給嚴少卿對他來說的確是舉手之勞,反正他的客戶很多,也都需要用到計程車,就當是幫朋友忙了,至於請吃飯什麼的他根本沒放在心上。

  聽說關風是在做生意,嚴少卿突然感覺心情很微妙,有些堵得慌,他不是看不起關風,而是不希望他把青春埋沒在那裡,不過以他們現在的關係,他還沒有勸說的立場,還是等熟絡了之後再說吧。

  「不會是那個杜子奇吧?」他鬱悶地問。

  「不,他是我的同事。」

  剛才他已經介紹過了啊,關風奇怪地掃了嚴少卿一眼,說:「他想約我吃飯,不過……我覺得不是很方便,正好遇見你,就請你幫忙了。」

  其實如果只是吃飯,關風不會拒絕,不過自從他調進營運部後,杜子奇對他很熱情,不是單純的同事或學長的那種照料,而是帶了某種曖昧的感覺,關風交過男朋友,很清楚那種氣場,既然他對杜子奇沒感覺,當然是能避則避。今天見完客戶後杜子奇約他,他本來以跟朋友有約推搪,誰知杜子奇寧可陪他等待,也不先走,關悅的電話又怎麼都接不通,如果不是正巧碰上嚴少卿,他就不得不答應杜子奇的邀請了。

  「那傢伙很難纏?」嚴少卿開著車,隨口問。

  「那倒不是。」

  其實杜子奇做事老練通達,不管是在公司還是在客戶裡都口碑不錯,不過正因為如此,關風才對他敬而遠之,因為杜子奇有時候的行事作風跟賀顏之很像,凡事都做得很完美,讓人無可挑剔,反而給他一種假象的錯覺,相對來說,嚴少卿就好很多,雖然這個男人粗魯了一些,又不修邊幅,但不做作,所以跟他在一起很輕鬆。

  關風揉揉額頭,覺得想這些事很無聊,便問:「去哪裡吃飯?」

  「隨你,總之我請客。」

  「那就前面那家港式飲茶好了,那家很有口碑,又不貴。」車拐過街口,關風指著路旁一家餐館說。

  嚴少卿看了看關風身上的高檔西裝,他還以為他會去高級西餐廳呢,沒想到只是普通餐館,不過話說回來,關風雖然開跑車、用高檔貨,但不會給人很突兀的感覺,那些東西很配他的氣質,高貴又不失溫雅,除了初次見面時他甩自己鈔票外。

  那晚關風甩鈔票時的模樣灑脫又囂張,不過現在想想,卻覺得透了那麼幾分可愛,嚴少卿笑了,在餐館附設的車位上停好車,隨關風進去,發現這裡裝潢很不錯,裡面的氛圍與其說是餐館,倒不如說更像是西餐廳,餐點也不貴,兩人先點了香片,在等推車過來時,嚴少卿問關風,「你對這裡好像很熟?」

  「我以前上學時常跟家人來。」

  那時他們兄弟的零用錢不多,所以打完拳後,就會一起跑來大吃一頓,後來兩個哥哥工作,他去了國外,就很少一起聚餐了,現在想想,那種溫馨的家庭氣氛真不錯。

  手機響起,關風道了聲失禮,去旁邊接聽,來電者是關悅,一接通他就問:『我剛才陪燕青出去,忘了帶手機,工讀生說你打電話找我,出了什麼事?』

  「沒事,我已經解決了。」

  『不會是又被人扔在海邊了吧?』關悅似乎不太信,在電話那頭很懷疑地問。

  「我沒那麼倒楣。」關風看看嚴少卿,很想說那個把他扔在海邊的人現在就坐在他對面。

  『沒事就好。』

  聽關風聲音平和,關悅覺得就算有事,也不會是什麼大問題,他放了心,又順便問了公司的情況,雖然有拜託大兒子關照關風,不過知道關風做事的拚勁,他還是很擔心。

  關風上星期向關悅學到了不少經驗,這周感覺做事輕快多了,雖然發現部門裡有些地方收支不平衡,一些新類藥品在推廣中支付的資金遠遠超過限度,不過這些他還需要再進一步觀察,看是否有人從中牟利,事情還沒明朗,他不想多說,便省略過去了,只聊了些簡單的話題。

  兩人聊完,關悅要掛電話時突然問:『那晚酒會聽說你中途就離開了,是不是沒有遇上合適的對象?』

  「沒有。」怕關悅囉嗦,關風直截了當地回道。

  『那就是水晶沒有效果囉?』關悅很洩氣,不過很快又說:『沒事,燕青有許多同事都不錯的,正好我們明天有個聚會,不如你也來吧?』

  「那個……」

  『就這樣約定了,明天上午我去你家接你。』

  關悅說完就掛了電話,只留關風在那裡發愣,他發現這個弟弟哪裡都好,就是做事太主觀,完全不給別人發表意見的機會。

  「沒事吧?」關風回來坐下後,嚴少卿問。

  剛才他有注意到關風掛電話時臉上露出為難的神情,擔心他有麻煩。

  關風被問到,苦笑說:「沒事,不過明天沒法休息就是了。」

  做這一行是很辛苦的,客人有需要時,必須隨傳隨到,沒什麼假日,嚴少卿很同情關風的處境,不想他不開心,便說:「其實我本來想約你去我家玩,這個星期寶寶一直在念叨你,我媽也讓我請你去坐坐,說你幫我忙,請吃飯是應該的。」

  「只是小事,不用客氣。」關風雖然這麼說,不過還是很想那個乖巧的小東西,問:「寶寶好嗎?」

  「好啊,就是很想念你,還有你家的漫畫和你煮的菜。」嚴少卿說完,又道:「喵喵也想你,還有你買給它的貓糧。」

  關風不養貓,上次買的貓糧都給了嚴少卿,小貓也許喜歡那個口味,不過嚴少卿這樣說很明顯是在誇大其辭,關風忍不住笑了。看到他的笑容,嚴少卿突然想起他家那張照片,相對來說,關風現在的笑容爽朗多了,溫和質樸的感覺,不華貴,卻讓人難忘。

  希望下次能約到他去自己家,相信母親一定會喜歡他。

  飯吃得很盡興,關風最初還有些拘束,不過在聽了嚴少卿聊了一通F1賽車經後,他很快就融入了聊天的氛圍中,興致勃勃地說起自己在大學學的劍道和跆拳道。嚴少卿是個很好的聽眾,不時會談談自己的見解,兩人聊得很投機,關風朋友不多,工作後,他已經很久沒跟人聊得這麼開心了,等結賬出來,才發現自己居然跟嚴少卿一起待了三個多鐘頭。

  「下次有時間帶我去你的跆拳道場轉轉。」嚴少卿開車把關風送回家後,跟他說。

  「好,不過我可是黑帶,請祈禱別被我打趴下。」關風下了車,道謝後開了句玩笑。

  嚴少卿果然哈哈大笑起來,然後在關風詫異的目光中開車走遠了。

  時間還不算太晚,關風把從公司帶回來的文件又看了一遍後才洗澡上床睡覺,等睡下後他突然想起剛才跟嚴少卿聊得太開心,竟然忘了問他有關藥油的事,迷迷糊糊看了眼壁鐘,已經凌晨了,這時候顯然不適宜再打電話,而且他很困,一直困擾他的失眠症最近減輕了很多,可能是工作太累的緣故,不過不可否認,今晚跟嚴少卿的聊天佔很大一部分原因。

  迷糊中關風莫名其妙地想起關悅送給自己的水晶,隨即便對自己的敏感感到好笑,上次嚴少卿撿到水晶只是偶然,用偶然的機率來談緣分是不是太荒唐了?

第二天,關風被關悅硬拉去朋友那裡搞聚會。正如關悅所說的,那些人都很年輕,而且是法律界的精英群,不過他卻興致缺缺,本來他藉著昨晚跟嚴少卿聊天的興致說起跆拳道,卻被說練拳太危險,不如上健身房更好,既適合他們的身份,又有大好機會結交到帥哥美女,讓關風一下子就沒了交談的熱情,聚會到一半他就藉口有事走掉了。

  關悅知道關風的脾氣,沒有攔他,不過在送走他後有些鬱悶,燕子青把關悅拉到一邊,小聲說:「你這樣不行的,得給關風一點緩衝的空間,雖然我那些同事都不錯,但不是每個人都喜歡吃鮑魚的。」

  「我的兒子我知道,照小風的個性,你不推他,他連草都不知道吃。」關悅很無奈地說。

  「那也不能太心急,姻緣天注定嘛。」

  「可是,我的忌日快到了,如果這段時間有人陪他的話,也許會更好。」

  這話說得很奇怪,外人絕對聽不懂,不過燕子青明白,說:「隨綠吧,當初你也想不到我去跟你借錢,最後會把你借回家對吧。」

  在把關悅哄笑後,他又說:「最多你這段時間多陪陪他,放心,我不會跟你兒子吃醋的。」

  關悅嘆了口氣,如果關風讓他陪還好說,問題是他這樣提議後被關風一句話駁回了,說很忙,讓他別擔心,而他也覺得自己在的話,關風可能會更拘束,所以也沒堅持,希望真像燕青說的那樣,一切隨緣吧。

  接下來又是忙碌繁重的一個工作周,好在關風接手營運部有一段時間了,在操作上開始步入正軌,他針對部門目前的狀況做出了一些制約過度使用開發經費的新規定,杜子奇跟他講這些新舉措讓下面很多職員怨聲載道,說他二哥關月當初擔任營運部部長時也沒這麼苛刻過,讓他凡事別太激進,要注意搞好職場人際關係,關風謝了杜子奇的好意提醒,不過他不覺得自己做事激進,每個人做事都有自己的方法,實不實用或管不管用,要做了才知道。

  這星期關風跟嚴少卿通過幾次電話,大多是嚴少卿打過來的,沒什麼事,只是普通的聊天問候,順便邀他去家裡玩,說已經跟寶寶說好了,他不去就是失約。被「威脅」,關風只好答應週末一定去。

  到了週六晚上,嚴少卿按約定時間來接關風,一見到他就吃了一驚,問:「最近你是不是很忙,沒睡好?臉色這麼差。」

  「我有一點點失眠。」

  其實不是一點點,而是很嚴重才對,不過最近好了很多,至少他不需要借助安眠藥就能夠入眠,可能是工作上有累到,才會臉色不好。

  關風坐上車,把給嚴家人帶的禮物放在了車後座,嚴少卿看到,說:「你太客氣了,去我家還買什麼東西。」

  「也不是什麼貴重物品,要見老人家,怎麼可以空手去呢?」

  「可是好像很重啊。」

  「只是滋補飲品和榨果汁機。」

  上次寶寶去他家,似乎對榨果汁很感興趣,所以關風就特意幫他買了一個,榨現成的時令水果比買果汁便宜,又沒有防腐劑什麼的,對小孩子比較好;滋補飲品給老人家,相信也比較實在;另外還有嚴少卿的弟弟,一個高中生喜歡什麼,關風不知道,於是就買了幾張百貨公司通用的購物券,方便實惠,應該不會錯吧;最後,還有給喵喵的貓糧,上次買給它的它似乎很喜歡,所以這次關風買了很多,夠小貓吃上一陣子了。

  「好像沒有我的份啊。」嚴少卿眼神掃過一大堆禮品,笑嘻嘻說。

  關風一愣,沒想到還要給嚴少卿準備,被這樣說,他有些尷尬,道:「那我回頭補一份給你。」

  他說完便見男人臉上笑意更濃,看來嚴少卿不是真想要禮品,而是純粹逗他,這反而讓他不知道該怎麼應付了。就見嚴少卿上下打量自己,嘴角勾起痞痞的笑,「而且,穿得這麼鄭重,好像是去相親。」

  雖然關風今天沒穿西裝,而是一身淡色休閒服,但仍然可以看出他有精心修飾過,說起來,除了最開始幾次跟關風遇見時他比較狼狽外,基本上他是個很注重儀表的人,而且他氣質很好,就算一件簡單的休閒裝也穿得很有品味。

  關風個性正統,被打趣,卻不知該說什麼才好;看到他的失措,嚴少卿更覺得有趣,笑著把車開出去,心想反應這麼青澀,真不知道平時他是怎麼應付客人的。

  嚴家的房子在市郊,面積頗大,不過看上去已經很陳舊了,門前有個很大的院子,栽種著時令水果蔬菜。嚴少卿把車停在門口空地上,下了車,幫關風把禮品拿下來,寶寶正跟一個比他高很多的小孩子在門口玩,旁邊還有個女人看著他們,寶寶看到嚴少卿和關風,立刻跑了過來。

  「關關!」孩子舉起他的貓,仰頭跟關風打招呼:「我跟喵喵很想你。」

  關風摸摸他的頭,說:「那有時間去我那裡玩好不好?」

  「好!」

  女人也領著孩子走過來,笑著埋怨嚴少卿說:「真見外,有客人來也不打聲招呼,我可以去幫阿姨做飯。」

  女人長相清秀,身材也很好,長發隨意挽在腦後,歲數看起來不太大,卻穿著豔麗,有種少婦的風韻,嚴少卿給關風介紹說:「鳳玲,住在我們隔壁的,這是她兒子貝貝。」

  聽了嚴少卿的介紹,鳳玲饒有趣味地上下打量關風,對嚴少卿笑道:「嚴大哥你轉性了,也會交這種斯文的朋友了?」

  「什麼轉性?我一向都很好。」

  「你要是很好,我早嫁給你了,還會跟了我那個死鬼老公嗎?搞得現在要跟他鬧離婚。」鳳玲一點都不在意兒子在身旁,跟嚴少卿打趣。

  嚴少卿跟鳳玲從小就認識,知道她的潑辣個性,平時打打鬧鬧這種葷段子從沒在意過,不過今天關風在場,他突然覺得很尷尬,斥道:「又亂說話,也不害臊。」

  他說完,生怕鳳玲還不依不饒,急忙拉著關風進家,說:「女人如果太潑辣,千萬不能惹。」

  關風想起那晚嚴少卿生氣,拉自己車去海邊的氣勢,不由有些好笑,沒想到這麼霸道的人也會怕潑辣女人,他問:「她兒子跟寶寶好像很玩得來。」

  「貝貝的名字是隨寶寶取的,別看他長得高,其實還小寶寶一歲呢,小孩子打架,每次都是他幫寶寶。」

  關風噎住了,想了半天,才恭維說:「其實長得小巧玲瓏也很可愛啊。」

  嚴母正在廚房燒菜,聽到說話聲,忙出來打招呼。嚴母長得不高,相貌文秀,兩鬢有些斑白,話聲溫和,舉手投足給人一種樸實大方的感覺,嚴少卿跟她長得一點都不像,五大三粗的,說話也那麼洪亮,關風猜他一定是像他的父親。

  嚴少卿給他們做了介紹,她上下打量關風,眉眼微微瞇起,笑道:「你這孩子,來就來,怎麼還帶這麼多東西?少卿,你還愣著幹什麼,快去倒茶啊。」

  被母親斥責,嚴少卿急忙跑去倒茶,關風把禮品放下,說:「伯母你不用費心張羅了,我坐坐就走。」

  「別說見外話,慢慢坐,我先去做菜,馬上就能開飯了。」

  關風想過去幫她做飯,被嚴少卿拉回來了,把茶端來給他,說:「我媽做事很快的,不用幫忙,你坐一會兒,陪寶寶看看電視,等開飯就好。」

  在一旁看電視的寶寶忙拍拍自己旁邊的座位,示意關風坐,又把遙控器遞給他。關風沒跟孩子爭電視,他打量了一下房子,空間還滿寬敞的,如果好好裝修一下,一定很不錯,雖然這裡是郊外,但風景好,又有大院子,地皮價格一定翻得很高,看房子有些年數了,應該是嚴家很久以前購置的,現在如果要買,沒有點小資產,只怕拿不下來。

  關風正打量著客廳,忽聽門口傳來腳步聲,一個男生拎著背包走了進來,看到他,微微一愣。男生個子瘦瘦高高,看臉龐跟嚴少卿有些像,不過還沒脫離屬於少年的青澀,關風猜他應該是嚴少卿的弟弟嚴少云,忙站起身,說:「你好,我叫關風,是你大哥的朋友。」

  嚴少云掃了關風一眼,沒說話,轉身去了隔壁的房間。關風感覺衣襟被拉了拉,他低下頭,發現是寶寶在扯他的衣服,示意他坐下,又把電視機的聲量減小,小小的手指比在嘴邊,做了噓的動作,小聲說:「不要理云云,卿卿說他現在經常犯病,就是那種……那種青青期的反抗症,病好就沒事了。」

  是青春期反抗症吧?關風好笑地想,十七、八歲正是叛逆反抗的年齡,想當年他也有過,只是沒表現出來罷了,因為父親太嚴厲,他們兄弟就算有叛逆的想法,也絕不敢在父親面前流露。

  電視聲量降低,關風聽到有朗讀聲從房間裡傳出來,不很清楚,但不是中文。寶寶看的卡通片他沒興趣,於是起身走過去,嚴少云的房門虛掩著,走近了,他聽到嚴少云是在讀英文。

  「Warranty, it means seller warrants the goods shall meet the specifications specified on the face hereof……」(品質保證責任,就是說賣家必須保證貨物與本契約所記載的內容完全相符……)

  關風很奇怪,嚴少云好像還在念高中,怎麼會讀商業方面的英文?內容雖然準確,但發音不是很標準,嚴少云自己似乎也有這種感覺,所以許多地方都不斷重複朗誦。

  關風聽了一會兒,覺得自己不能坐視不理,於是抬手敲敲門,問:「我可以進來嗎?」

  「別打擾我唸書!」房間裡先是靜了一下,然後傳來嚴少云不耐煩的聲音。

  關風推門進去了,站在門口說:「我不是想打擾你,只是你有些地方的發音很不準確,我想應該提醒你一下。」

  嚴少云身子微斜,靠在椅子上瞥他,滿臉的不相信,「別以為穿個名牌說幾句英語就認為自己會英文,你要是只會說像我哥那種的破英文,趁早離開不要在這裡丟人現眼。」

  很直率的語氣,帶著屬於這個年紀的少年衝動叛逆的個性,讓關風聽著想笑,看嚴少云的歲數跟關悅差不多,不過性格卻跟他四弟關華很像,都是有什麼說什麼的直脾氣。

  關風走過去,拿過嚴少云的書看了看,是國際商貿英語,這種專業用語高中不會學到,他問:「這種課程是要到大學才學的吧?」

  「我喜歡,怎樣?」嚴少云衝他翻了個白眼,將書一把奪了回去。

  「可是,學外語最重要的是把基本發音練好,也是你現在最應該學習的,一旦錯誤發音成了習慣,就很難改正了,如果基礎都打不好,怎麼能學好更複雜的商貿外語?」

  這次嚴少云沒嗆聲,似乎是默認了關風的觀點,然後把書又推給他,小聲說:「那你讀一遍看看。」

  關風沒看書,而是直接說:「seller warrants the goods shall meet the specifications specified on the face hereof, in case buyer shall find the goods not to meet the specifications, buyer shall submit claim in writing to seller with full particulars within three weeks after the arrival of the goods at the port of destination……」(賣家必須保證貨物與本契約所記載的內容完全相符,如買家發現有不相符的情況,可以在貨物到港後的三週內向賣家提出附有詳細說明的書面詢問……)

  嚴少云最初還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但在聽了關風的敘述後,越來越吃驚,急忙翻看課本,幾乎一字不差,聽關風還在往下說,忙打斷他,問:「你說得好流利,你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嗎?」

  「我沒有,只不過每天都跟這種資料接觸,很自然就記住了。」

  「原來你是搞貿易的呀。」一聽關風的工作跟外貿有關,少年最初的不屑立刻收了起來,急忙從旁邊搬了張椅子過來,請關風坐,又很感興趣地問:「明年我想報考商貿大學,你可不可以提供一些這方面的訊息給我啊?」

  關風恍然大悟:「你為了口語面試過關,所以才在讀這類的書?」

  被戳穿心事,嚴少云有些不好意思,撓撓頭,說:「聽說這類專業的面試都很嚴格,我想如果我懂一點相關知識的話,到時主考官可能會給高一點的分數。」

  果然還是學生,一說到自己感興趣的話題,立刻就轉變態度,就這一點來說,嚴少云比關悅可愛多了,關風道:「口語面試其實並不像你想像的那麼難,主考官主要看的是你對該校的看法,你為什麼要報考這個專業,還有你在這類專業上的見解和想法,所以,最關鍵的還是筆試,當然,如果你的口語非常棒,會給考官增加印象值,所以我才說你要把基礎打好。」

  嚴少云聽完,有些沮喪,「我的口語是不是真的很差勁?」

  「那倒不是,不過如果注意一些細節上的發音,就會更完美。」

  關風向嚴少云要了筆,在紙上寫了幾個他發音有問題的單字,又逐一讀了幾遍,並在旁邊點出需要注意的地方,嚴少云很認真地記下來,猶豫了一下,又不好意思地問:「關大哥,我可不可以要你的E-mail?我有不明白的地方,想寫信問你。」

  關風在紙上順手寫了自己的私人郵箱地址,說:「最好全部都用英文,這樣也可以鍛鍊你的文筆和敘述能力,不過我忙的時候可能會回信晚一點。」

  「謝謝!」

  外語的口語表述和用法課堂上老師教的畢竟有限,嚴少云的同學都是去補習班練習,不過他課餘時間要忙著打工賺學費,沒時間上補習班,現在憑空掉下個老師,他怎麼能不開心?光是關風剛才那串流利的會話發音就足以讓他佩服,而且關風還是做外貿生意的,將來自己在這方面如果有不懂的地方,也可以問他。

  想到今後要關風幫忙的地方有很多,嚴少云心裡有些不安,說:「我會付你學費的,只要不是太高,我都可以付得起。」

  「不用。」

  只是心得交流,哪需要付錢?關風看了看少年房間裡清寒的擺設,心想就算讓他付,他也付不了多少吧?

  見不用付錢,嚴少云更開心,問:「你真是我哥的朋友?」

  關風一怔,微笑說:「雖然我們認識的時間不長,不過我想我們應該是朋友。」

  「真的?」

  在得到一個更肯定的答覆後,嚴少云很不屑地呿了一聲,「他哪有正經朋友?他只會交那些狐朋狗友。」

  「你又在胡說八道什麼?」

  門打開,嚴少卿從外面走進來,沖嚴少云瞪眼,嚴少云把頭轉到了一邊,直接無視他。

  這兄弟倆的關係似乎不是很好啊。

  關風兄弟很多,不過彼此關係都很好,這種無視的感覺讓他很彆扭,嚴少卿卻好像是習慣了嚴少云的態度,沒在意,對關風說:「飯做好了,我媽讓你去吃飯。」

  關風出了房間,就聽嚴少卿衝著嚴少云大吼:「還有你!」

第四章

  三人來到客廳,熱氣騰騰的飯菜都已經擺好了,嚴母很熱情地招呼關風坐在主位上,嚴少卿坐在他旁邊,寶寶也主動湊到關風身邊坐下,對他說:「謝謝關關,給喵喵帶了好多貓糧來。」

  「就是,以後關先生來玩什麼東西都不要帶,太見外了。」嚴母讓嚴少卿幫忙給關風夾菜,笑著說。

  「媽,你叫他小風就好了,關先生這種稱呼也很見外啊。」

  嚴少卿邊說著話邊將桌上的菜依次夾了些放在關風碗裡,寶寶也學著幫關風夾菜,最後嚴少云也來湊熱鬧,導致關風碗裡很快就迭得像小山。嚴母在旁邊笑瞇瞇看著幾個年輕人的互動,關風應對有禮的言談對她的脾氣,她很高興兒子能交到這樣的朋友,這種有修養的孩子現在不多見了,自己兩個兒子一個脾氣火爆、一個性子執拗,都沒有關風溫和沉靜的氣息,有這樣的朋友在兒子身邊,他在外面做事自己也放心。

  一頓飯吃了兩個多小時,關風告辭離開時還被嚴母塞了一大袋子的水果蔬菜,說是自家種的,讓他別客氣,關風推不掉,只好收下了。回家的路上,嚴少卿笑嘻嘻說:「我媽很喜歡你呢,讓我以後有時間多帶你回來玩。」

  「你饒了我吧。」關風舉手投降,「雖然伯母的菜燒得很好,但我吃得太飽了,好辛苦。」

  嚴家人太熱情了,讓他真有點吃不消,以前他在家裡住的時候,吃飯時都靜悄悄的,有父親在,沒人敢大聲說話,跟嚴家真是沒得比,而且大家都一直幫他夾菜,就差喵喵把它的貓糧讓給他了,最後還一起拍照,真不知道只是吃頓便飯而已,為什麼會這麼隆重。

  「你飯量真夠小的,別忘了最後半碗飯還是我幫你吃的。」嚴少卿隨口說道。

  關風臉一紅,想想剛才嚴少卿幫他收拾殘局的那一幕,覺得有些尷尬,偏偏嚴少卿還一點不以為意的樣子。

  「今晚好像伯父不在。」避開尷尬的話題,關風問道。

  嚴少卿沒跟他多提家人的事,所以關風買了兩人份的滋補品,不過今晚他只看到嚴少卿的母親。

  「他死了好多年了。」嚴少卿淡淡道。

  「抱歉,我不知道……」關風很窘,他似乎提了個更糟糕的話題。

  「沒什麼,都很多年前的事了。」嚴少卿無所謂地說:「老傢伙吃喝嫖賭,我媽的身體就是被他累垮的,死了倒好。」

  關風完全接不上話,不知道是該勸解還是附和,頭有些暈,他用力搖了搖,今晚他有被勸酒,雖然喝得不多,但後勁上來,還是感覺有點暈眩。

  嚴少卿注意到了,忙問:「不舒服?」

  「沒事。」

  「是醉酒吧?」看到關風酡紅的臉頰,嚴少卿笑了,「酒量這麼差還總是醉酒駕車,以後別那麼做了,很危險的。」

  關風放棄瞭解釋,因為那將是個漫長的過程,而且可以肯定男人一定不信,於是說:「你的車技不錯,開計程車很久了?」

  「不長,三年多吧,不過說起我的車齡,那就很長了,想聽嗎?」

  關風正要附和,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來,忙問:「對了,上次你給我的藥油很管用。」

  嚴少卿很鬱悶關風沒問他以前車的風光經歷,而只關心藥油,說:「如果想用,我家還有一瓶,送你。」

  「不是,我是想問,藥油配藥是誰告訴你的?」

  嚴少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說:「是我自己配的。以前我有一次傷了骨頭,朋友找藥草幫我敷好了,不過那種藥草很少見,所以我自己找類似藥性的藥草,混在一起熬,就配成藥油了,我用了很久,不會有副作用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

  其實關風是用了藥油後,覺得效果很不錯,所以讓人把藥送去與關氏集團有合作關係的醫院做臨床實驗,到目前為止反應很好,如果製作成藥的話,那將會是個很好的發展項目,所以他想知道擁有配方權的人是誰,這樣他才能具體操作下去。上次他就想問嚴少卿,不過忘記了,現在聽他說是他自己配製的,那一切就簡單多了,只等醫院方面的實驗結果出來,他就可以將製作成藥的計劃提交審議,而對嚴少卿來說,賣出配方是筆不小的財富,相信他不會不同意。

  關風正要解釋,前方紅燈,嚴少卿把車停了下來,轉頭想聽他說,沒想到並行車道上也有輛車停下來,開車的居然是上次坐關風的車,痛斥他變心的那個醉鬼,現在他身旁還坐了個漂亮女孩,兩車離得較遠,嚴少卿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不過從男子色瞇瞇的笑容來看,應該是在打情罵俏,他還不時抬手摸摸女孩的頭髮,一副熱戀中的模樣。

  關風不知道嚴少卿在看什麼,也轉過頭去看,嚴少卿急忙叫住,「小風!」

  嚴少卿叫完,才發現自己似乎沒理由阻止關風,不過他不想讓他看到那一幕,在跟關風接觸的這段時間裡,他已經把關風歸於單純沉靜的那類人中,關風肯定不會騙人感情,說不定是那男人賊喊捉賊,事實證明也的確如此,沒過多久他就又搭上別的女孩子了,還搞得這麼親熱。

  想到關風如果看到這一幕,一定會很失落,嚴少卿覺得自己更有必要阻止他。被關風奇怪打量,他情急之下靈機一動,說:「我眼裡好像進灰塵了,幫我吹一下好嗎?」

  關風沒有懷疑,湊近吹了幾下,問:「好些了嗎?」

  見前方還是紅燈,旁邊那對還在談笑,嚴少卿在心裡吐了一連串的髒字,說:「還是痛,再幫我吹吹。」

  關風又幫他吹了兩下,前面總算變綠燈了,見旁邊那輛車開走了,嚴少卿鬆了口氣,這才發現兩人靠得很近,關風的呼吸中帶著淡淡的醇酒清香,唇角淡紅,透出妍麗的色調,混合在酒香中,很清淡的味道,卻又充滿了誘惑。

  嚴少卿的心突然猛烈跳動起來,鬼使神差的,他向前貼近,吻在了關風的唇上,軟糯糯的觸感,帶著果凍的清香,讓他不敢深吻下去。關風似乎沒想到他會吻自己,怔怔的任由他吻吮後才避開。

  嚴少卿回過了神,被關風瞪著,這才發覺自己的莽撞,正想找什麼話來解釋,關風已經恢復了常態,指指前方,說:「綠燈,可以走了。」

  嚴少卿急忙踩油門將車迅速開出去,還好他們身後沒車,否則一定喇叭聲大作,不過即使這樣,他還是為自己的失態覺得尷尬,關風顯然也不適應剛才那突如其來的親熱,頭轉到了另一邊,車在沉默中往前開著,兩人都找不到合適的話題來打破尷尬的氣氛。

  好一陣的沉寂,嚴少卿不知道自己剛才的唐突舉動是不是引起了關風的不快,他忍不住在心裡咒罵那個風流男人,很快,車在一處紅燈前停下,嚴少卿看到街道旁邊一家很大的金飾店,忙沒話找話說:「那家金飾很不錯的,鳳玲的老爸以前在那裡做過。」

  關風看了一眼,那家裝潢精美的金飾店他並不陌生,一年前在家人面前出櫃後,賀顏之曾帶他來過這裡,說是幫他挑選情人戒指,不過當時他很擔心父親的身體,根本沒心思看,賀顏之還安慰他說以後再來,結果之後發生了很多事,他也再沒踏進這家金飾店的門。

  熟悉的景物將一些刻意封印的往事喚醒,關風突然一陣心煩,他轉開眼神,不讓自己去看,不過有許多事不是刻意不想就不存在的,它們一直都在,掩藏在快樂面具的背後。

  半天不見關風回應,嚴少卿察言觀色,雖然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但是感覺關風的心情突然消沉了下來,現在的氣氛似乎多說多錯,他只好閉了嘴,在沉默中將車開回了關風的家。

  「有事再聯絡。」關風道謝下車後,嚴少卿降下車窗跟他說。

  關風點點頭。

  嚴少卿看出了關風的敷衍,或者有些心不在焉,他感覺關風有很多心事,他心裡一定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這麼沉靜溫和。

  在之後的兩個星期裡嚴少卿都沒再看到關風,那句「有事再聯絡」成了空談,嚴少卿打給他的電話都自動轉到了語言信箱裡,簡訊關風倒是有回,說很忙,暫時無法見面,嚴少卿想去他家找他,又覺得那樣做太明顯,照關風的個性,只怕躲得更快。

  嚴少卿被這種無視搞得心煩意亂,終於忍不住去向弟弟打聽關風的事,卻被嚴少云一句「我怎麼知道你朋友的事?」頂了回來,氣得嚴少卿真想揍他,那晚他明明看到弟弟有跟關風要郵箱地址,他不信這傢伙會不跟關風聯絡,不過嚴少云一副無視他的樣子,讓他想問也無從問起。

  難道是他那晚的唐突舉動讓關風反感了?嚴少卿很鬱悶地想,雖然他十幾歲就逛夜店,男男女女玩過不少,不過沒一次真正交往過,那時候太年輕了,不懂得什麼是喜歡,只是遵循本能放浪形骸,這種很想念某個人的經歷他不曾有過,而且,究竟想念關風什麼呢?是他沉靜的氣息,還是偶爾流露出的失落,抑或那晚他在海邊換衣服時的魅惑?也可能每一樣都有一些,所以,那晚他吻關風,是出於情不自禁,但更多的是,潛意識中他已經很在意這個人了。

  他說有事再聯絡,又沒說沒事就不用聯絡了對不對?嚴少卿發現其實關風挺死心眼的,真不知道他這種個性怎麼接待客人,不過既然關風說自己忙,他也不能跑去打擾。

  就這樣,在斷斷續續的簡訊聯絡中,兩個多星期過去了。這天上午,嚴少卿開車把一個客人送到城郊,客人下了車,對講機響起,他接聽後,就聽同組的小張大聲叫:『現在有誰在郊區附近,回個話。』

  雜音中大多數人給了否定的回答,小張氣呼呼地又問了一聲,嚴少卿才平靜地說:「我在,不過如果你車有問題的話最好找調度站。」

  就他對小張的瞭解,沒有麻煩,他絕不會這麼著急地聯絡大家,嚴少卿已經幫過他許多次了,這次他下定決心,如果又是那種無關緊要的小麻煩,絕對不理。

  誰知小張一聽到他的聲音,立刻叫道:『有人坐車不給錢,還拿假貨騙人,嚴哥,你馬上來教訓他。』

  坐霸王車這種事晚上偶爾會有,碰上那種小混混,司機多數自認倒楣,或者在感覺有危險時,通過傳呼機叫警察,不過大白天有人敢這麼囂張,倒是不多見,嚴少卿擼起袖子,他現在心情不好,正準備找出氣筒呢,正好就有人送上門來,問:「你在哪裡?我馬上過去。」

  『郊外那個長青墓園你知道嗎?我就在門口,那傢伙好囂張,不給錢,還問我要不要冥幣。』小張隔著對講機氣急敗壞地說。

  好,他會教教那個坐霸王車的傢伙怎麼用冥幣!嚴少卿放下對講機,踩油門往墓園奔去。

  五分鐘後,嚴少卿來到墓園前。今天陰天下雨,來墓園的人不多,他遠遠就看到小張的計程車停在門口,小張站在車旁,正衝著對面一個男人大吼,男人拿著雨傘,嚴少卿看不到他的長相,不過看他的身板,不像是經打的,小張真是孬種,連這種人都搞不定,還把他叫來解決問題。

  「怎麼回事?」

  嚴少卿把車停好,跳下車惡聲惡氣地問,順便擼擼袖子,做出要打架的姿勢,不過,就算有人坐霸王車,他也不會真打人,畢竟他們這一行屬服務業,不能扯出毆打糾紛,最多是嚇唬嚇唬人,讓他掏錢罷了。

  聽到他的聲音,兩人都轉過頭來,小張立刻跑過來,指著男人對嚴少卿說:「就是這傢伙,嚴哥你說怎麼辦?」

  嚴少卿卻怔住了,站在他面前的竟是關風,一身黑色西裝,髮絲被雨打濕了,輕輕貼在鬢前,迷濛細雨中,他的身形看上去很削瘦,似乎這段時間沒休息好,臉色有些蒼白,看到自己,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

  小張向嚴少卿揚揚被攥紅的手腕,問:「嚴哥,這傢伙坐霸王車還打人,我們要不要報警?」

  看這傢伙的打扮不像是道上混的,可惜他打不過,所以小張才把嚴少卿叫來以壯聲勢,至於報警,嚇唬人而已,沒事誰願意惹警察,他連調度室都沒聯絡,就怕留下什麼跟客人爭吵的記錄。

  嚴少卿甩手給了小張後腦勺一巴掌,「報什麼警?他是我朋友。」

  「啊!」小張摸著被打痛的腦袋,瞪大眼睛。

  嚴少卿懶得解釋,問了車資,掏出皮夾把錢付了。小張是老油條,一聽關風是嚴少卿的朋友,態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笑嘻嘻地向關風賠禮道歉,嚴少卿被他嘰哩呱啦的說話吵得頭痛,將他揪回車上,命令他馬上開車滾蛋。

  小張開車跑遠了,嚴少卿走到關風面前。他好像瘦了,浮在嘴邊的微笑帶著某種習慣的味道,眉間輕微蹙起,流露出嚴少卿無法解讀的惶然。唉,好像每次遇見他,他總是心不在焉的樣子,嚴少卿很無奈,見關風手裡提了一大袋東西,似乎是供品,便說:「如果忘記帶錢包,可以打電話給家人或朋友請他們拿來,怎麼搞得跟司機吵架這麼嚴重?」

  「手機也忘記了。」關風捋捋貼在額前的發絲,這個小動作讓他看起來有些無措,「碰巧司機的手機沒充電,也打不了,我本來要將表押給他,結果被他說是假貨。抱歉,我今天精神不是很好,總做錯事。」

  換了別人,嚴少卿一定大聲吼他出門不帶錢包手機,那有沒有帶腦子?不過現在是關風,而且看起來神情有些恍惚,他當然不捨得這麼說,忙安慰道:「其實我也經常忘記拿東西,是小張太笨,連真貨假貨都看不出來。」

  「謝謝,回頭我把錢還你。」

  「不用了,朋友之間幫個忙而已。」

  那點車費嚴少卿沒放在心上,反而很開心,這麼微小的機率都能讓他跟關風碰上,證明他們真的很有緣。

  關風聽嚴少卿這麼說,便點點頭,告辭後轉身進了墓園,很明顯他不想讓嚴少卿跟隨,不過嚴少卿還是跟了過去,關風今天的精神狀態明顯不佳,他不太放心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裡。

  關風皺皺眉,停下腳步,不等他開口,嚴少卿便搶先說:「你回程也是要叫車的,把我打發走,你怎麼回家?」

  『其實你可以在車上等我的。』

  這句話即使關風不說,嚴少卿也能想像得到,說:「現在在下雨,待會你上香不方便,我幫你打打傘也好,放心,我不會多話的。」

  說完,也不管關風同不同意,伸手接過他手上的傘,說:「走吧。」

  這人真喜歡自作主張,這一點跟關悅還真像,關風有些無奈,他現在心情不好,不想跟嚴少卿多糾結是否同行這種事,轉身向前走去,嚴少卿跟上,把傘擎在他上方,走進墓園。

  兩人在墓園裡走不多遠,關風在一座墓碑前停下,嚴少卿見墓碑照片裡是個年過半百的老者,看碑上的名諱,應該是關風的父親,老人面容冷峻凌厲,關風的臉頰輪廓跟他有些相似,不過卻柔和許多,再仔細看看,他發現老人的容貌很熟悉,好像在哪裡見過,可是突然之間又想不起來。

  「我想多跟父親待一會兒,你回車裡等我吧。」關風輕聲說。

  關風低著頭,嚴少卿看不清他的臉部表情,不過話聲聽起來很悲傷,他點點頭,蹲下身,幫關風把帶來的供品擺開,又舉著傘,以便關風可以順利點燃供香,然後禮貌性的拜了一下,把傘遞給關風轉身離開。

  嚴少卿沒走遠,而是來到附近一塊空地上等待,遠遠看著關風很恭敬地將供品擺好,對著墓碑說話,直到供香燃盡,他又打掃乾淨,才站起來往回走。

  嚴少卿忙追了過去,關風顯然沒想到他會在這裡等,愣了一下,不過什麼都沒說。嚴少卿見他眼圈有些發紅,看上去心情很糟,這時候任何勸解都是沒必要的,於是什麼都沒說,接過關風手裡的傘,說:「走吧。」

  回程關風沒說去哪裡,嚴少卿也沒問,反正這裡離市中心很遠,慢慢開就是了。

  雨下得比之前更急,雨刷讓本來沉默的空間變得更加單調,見關風一直盯著車外的雨簾,神情漠然,嚴少卿說:「我得知我大姐死的消息後很難過,好久都振作不起來。」

  關風一怔,轉頭看他,嚴少卿又說:「不過後來想通了,人或早或晚都會走這一步的。」

  「是……寶寶的母親?」

  關風很驚訝,上次寶寶跟他說沒見過媽媽,他只以為是父母離異了,所以把孩子交給娘家人照料,沒想到寶寶的母親這麼年輕就過世了。

  「嗯,她從出生身體就不好,又沒好好的調養,生寶寶時就沒撐過去。寶寶早產,身體也很弱,有時我看到他,就覺得是看到了大姐。」

  難怪嚴少卿那麼疼寶寶,關風說:「抱歉。」

  「沒事,過去了這麼久,早想開了。」

  「你真豁達。」關風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我也希望可以像你那樣想,但總做不到。」

  「伯父去世還沒多久嗎?」

  「到明天正好一年,我特意選今天去拜祭他,因為明天來會遇到很多人,我覺得自己無法面對他們。」

  見嚴少卿奇怪地看自己,關風自嘲地笑笑,其實都是一家人,即使不遇見,他們就不知道父親的死因與自己有關了嗎?自己這樣做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為什麼這樣想?只要沒偷沒搶,沒做虧心事,有什麼無法面對的?」嚴少卿誤會了關風的話,以為他是因為MB的身份而不想跟家人見面。

  「我覺得自己很愧疚,因為父親的死有我一部分原因。」關風喃喃說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跟一個其實說不上太熟的男人說這些事,也許只是因為那些不開心憋了太久,單純想找個人傾吐一下,不是心理醫生,而是真正可以聽他說話的人。最近他過得很難受,明明工作累得回家不想再動,可就是無法入眠,吃安眠藥也不管用,再這樣下去的話,他怕自己會瘋掉。

  嚴少卿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聽他講下去。

  「我家兄弟很多,我排行中間,是最不起眼的那個,我一直覺得父親從沒在意過我,所以我很任性地當著外人的面在他面前出櫃,我想告訴他,我不在乎他關不關心我,我有人疼的,可是後來我才發現其實他一直都很疼我,他為我做了很多,多得我無法償還……」

  眼前有些迷濛,關風闔上眼簾,掩飾了自己的失態,不過漸漸的,神智慢慢模糊起來。他已經連著幾天沒好好睡一覺了,現在不快傾吐出來,感覺輕鬆了很多,嚴少卿似乎說了什麼,但話聲很遙遠,他聽不清,也不想聽,他很累,只想睡一覺,哪怕一會兒也好。

  不知睡了多久,一陣突如其來的鳴笛聲將關風從夢中驚醒,他茫茫然轉頭左右看看,發現自己正睡在計程車裡,車座椅背放下,讓他睡得很舒服,身上還蓋著一件外衣,他急忙坐起來,見計程車停在路邊,嚴少卿坐在他身旁,正在翻一本娛樂雜誌打發時間。

  「剛才經過的卡車喇叭聲太響,吵到你了?」見關風醒了,嚴少卿放下雜誌問。

  關風看看手錶,已是午後,他居然在車上睡了幾個鐘頭,忙說:「對不起,我居然睡著了,耽誤你做生意,我付錢。」

  嚴少卿拍了下計價器,「我沒打時間,你怎麼算錢?」

  老實說剛才關風熟睡的模樣還真安靜,幾個小時動也不動,看樣子就知道他睡眠不足,所以嚴少卿乾脆把車停下,讓他盡情地睡,反正賺錢這種事是賺不完的,最多晚上辛苦些,多跑幾趟就是了。

  很滿意地看到關風窘迫的表情,反而讓嚴少卿不捨得再去逗他,說:「我看你睡得很香,就沒叫你了,你今天應該不上班吧?」

  「不。」他今天特意請了一天假來掃墓。

  「那時間還早,不如我們先去吃飯,下午我帶你去兜兜風,你現在的心情適合多兜風。」

  麻煩了嚴少卿這麼久,關風不想再耽誤他攬生意,很想說讓他送自己回去,不過想到已經是下午,他們都還沒吃飯,拒絕的話就說不出口,於是說:「你想去哪裡吃?我做東。」

  「先生,你好像忘了,今天你沒帶錢包。」

  被調侃,關風紅了臉,今天因為心情不好,弄得心神恍惚,出門手機和錢包都忘了帶,真丟人,不,嚴格地說,每次他在嚴少卿面前似乎都很丟人。

  「算了,今天我請你,大不了下次你回請。」嚴少卿啟動引擎,把車開出去,說:「你跟你父親的事我不瞭解,但我覺得,既然他那麼疼你,肯定不想看到你因為自責而放縱自己。」

  關風點點頭,想到自己幾次車都被嚴少卿遇上,他應該是猜到了自己那麼做的原因,所以才會這樣寬慰自己。

  「我明白,我會努力去忘記。」

  「也不一定要忘記,不開心的事不去想不就行了?我想,有時候老天讓我們失去一些東西,也許是希望我們明白,要更珍惜自己現在擁有的。」

  關風怔住了,慢慢品味著嚴少卿的這句話,突然很慚愧,這麼淺顯的道理,他自我怨懟了一年都沒想通,嚴少卿也曾有過跟他相同的經歷,但他卻比自己豁達多了。

  「謝謝。」他很感激地說。

  早過了午餐時間,嚴少卿隨便找了家餐廳解決了午飯問題,又帶著關風漫無目的地兜風,雨已經停了,車窗打開,微風輕拂,吹散了車裡原本沉悶的氣息。

  「對了,上午小張說你不付錢,還打人,是不是真的?」車慢慢開著,嚴少卿見關風神情舒展了很多,似乎已從不愉快的氛圍裡走了出來,便問道。

  關風笑了,「你的朋友很不好說話,我沒帶錢包和手機,讓他接調度室說明情況他不肯;我提議等我祭奠完讓他送我回家,我再把錢給他,他也不肯;抵押表他又說是假貨,後來越說越僵,我一時性急就問他要不要冥幣,他就動了手,被我掐住手腕制止了,還好後來你來了,否則不知道該怎麼辦。」

  小張那傢伙真混,開了這麼多年車,連真貨假貨都分不清,再說不管怎麼說,客人都是客人,人家又沒說不給錢,又提出了折衷的辦法,他不同意也就罷了,還仗著塊頭大想揍人,要是被投訴,只怕飯碗難保。

  嚴少卿在心裡評論著,又看看關風。跟關風接觸過一段時間,他發現關風個性雖然平和,但一旦惱火了,說話絕對犀利,他今天心情不好,也難怪會說送小張冥幣這種話,不過,嚴少卿上下打量關風纖細修長的身軀,很難想像他可以架住小張的拳頭。

  「怎麼了?」被嚴少卿放肆的目光打量,關風有些窘迫。

  嚴少卿伸手掐掐他的胳膊,堅硬有力的肌肉,不像是只玩玩健身房就能練出來的,關風說過自己是跆拳道黑帶,看來不是信口開河,他問:「你跆拳道練很多年了?」

  「從中學開始就沒停過。」車經過一個十字路口,關風指著右邊的街道說:「我常去的道場就在前邊不遠的地方,要去見識一下嗎?」

  「不是吧?」嚴少卿身子很誇張地往旁邊一閃,問:「你心情不好,想找個免費沙包玩?」

  「心情不好時練練拳的確可以發洩一下。」關風轉轉手腕,看到嚴少卿誇張的反應,他笑道:「放心,我不會把你當沙包的。」

  「既然如此,那我樂意奉陪。」

  嚴少卿把車轉到右邊的車道,往前開了一會兒,一個門面很大的道場會館出現在他們面前。

  關風是這裡的會員,嚴少卿隨他進去後,發現這裡其實是綜合武術會館,不僅有跆拳道場,還有空手道、柔道,根據課程不同而分別開設道場,總而言之,就是只要賺錢,就有設立,反而沒有傳統武術分類,這讓嚴少卿很無語。

  關風換好衣服,上了跆拳道場,很快就跟同是黑帶的會員對打起來。道場外有休息的地方,嚴少卿去買了瓶飲料,坐下來,喝著飲料慢慢觀賞,不過看了一會兒,他臉色慢慢鄭重起來。

  關風身材纖瘦頎長,給人一種柔弱的感覺,但那只是假象,進了道場,他內裡掩藏的氣勢立刻爆發出來,攻勢凌厲,身手老辣,看著他接連將兩名會員打倒,嚴少卿很慶幸今天小張把自己叫了過去,如果小張真跟關風打起來,不被揍成豬頭就是奇蹟。

  關風說得對,練拳的確是一種發洩,讓不快的情緒盡快消散,而且對打的都是旗鼓相當的會員,也不怕傷到人,不過在看到他有幾次被人摔到地上時,嚴少卿又覺得有點心疼,跆拳道嘛,玩玩而已,沒必要搞得這麼激烈吧,要是傷著哪裡,還怎麼做事?

  一個小時後,關風終於結束了練習,出了場地,走到嚴少卿面前,盤腿坐到了他身旁,臉色因為劇烈運動泛著酡紅,額發也被汗水溢濕了,眼瞳熠熠閃光,練拳時的衝勁和勇猛氣勢還沒褪下,透過眼神完美地散發出來。

  「看不出你的體力這麼好。」

  嚴少卿把剛買的飲料遞過去。關風打了好久的拳,口早渴了,道了聲謝,擰開蓋就喝;看他喝得急促,嚴少卿伸手攔住了,把飲料奪回來,說:「激烈運動後喝這麼快,會造成氣管損傷,也會嗆著肺,過會兒再喝吧。」

  關風一怔,看著他不說話,嚴少卿很奇怪,「我有說錯嗎?」

  「不,我覺得你懂得很多。」

  其實他更想說,很少會有人在意他這類小動作,跟公司裡那些刻意的問候關懷不同,嚴少卿說得很隨便,與其說是關心,倒更像是理所當然的提醒。

  關風拿毛巾擦擦額上的汗水,看看時間,才發現自己玩了這麼久,很抱歉讓嚴少卿一直陪自己,便問:「想玩嗎?我可以教你。」

  「免了,我對這種遊戲不感興趣。」

  「放心,我有分寸,不會打傷你。」

  「我怕我會。」

  關風擦汗的手一停,嚴少卿只當沒看到,笑道:「出了一身汗,要不要去洗個澡?」

  「那你等我一下。」

  關風讓嚴少卿去休息室等,不多一會兒,就洗完澡出來,頭髮還沒完全吹乾。他不想讓嚴少卿久候,一切從簡了,當看到嚴少卿正在喝自己剛才喝了一半的飲料時,他有些窘,可惜沒帶錢,無法再買一瓶。

  「去海邊轉轉吧。」這裡離海港不遠,嚴少卿提議。

  關風一愣,就見他臉上露出陰陰的笑,「怎麼?怕我再把你扔在海邊?」

  「我今天沒帶手機,如果真被你扔下,可能要步行回家了。」

  關風知道嚴少卿只是隨便說說,所以也開了句玩笑,但隨即手就被拉住,嚴少卿說:「走吧。」

  男人的手握得很緊,關風掙脫不開,只好隨他去了。坐上車,聽憑車開往海邊,不過嚴少卿沒有在海港停車,而是沿著海岸線慢慢的開,略帶鹹味的海潮氣息,帶給人心曠神怡的感覺,關風閉著眼,默默傾聽遠處的濤聲,覺得心情好了很多,那是鎮定劑無法帶給他的安穩感受。

  直到夕陽落下,夜幕降臨,嚴少卿才掉轉方嚮往市裡開。途中他做東,請關風在路邊的小餐館吃了飯,很便宜的家常菜,卻風味獨特,關風嘴上不說,心裡卻十分感激嚴少卿一天的陪同,如果沒有他的陪伴安慰,可能今天將會是自己最難過的時光,這個男人看似粗獷,其實在某些地方心思很細。

  「你好像知道許多便宜又好吃的餐館。」

  「你如果開幾年計程車,也會知道的。」嚴少卿想叫飲料,被關風攔住了,說:「我想喝啤酒。」

  嚴少卿微微一猶豫,關風說:「放心,我只是突然想喝,不會借酒消愁的。」

  「借酒消愁也無所謂,最多我背你回去。」

  嚴少卿叫了幾罐啤酒。他開車,不能喝,於是都給了關風,看著他一口口灌下去,很快就眼神迷濛,有了醉意。

  明明酒量這麼差,還偏喜歡喝,嚴少卿很無奈,不過見關風喝得高興,就沒阻止他,問:「你怎麼會想到練跆拳道?還練到那麼高的段數?」

  不是他八卦,而是真的很想知道有關關風的事情,如果關風只是怕被客人騷擾,去練防身術更實際,而武術則需要長年的積累,沒有恆心和毅力根本堅持不下來。

  關風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家家風是這樣的,所以我們兄弟都有練拳,小時候是長拳,到中學時代就開始練跆拳道,不過我爸不喜歡,他是個很正統的人,認為跆拳道、空手道都是舶來品,比不上傳統的中國功夫。」

  嚴少卿暗地給了自己一巴掌,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不過話已經說了,只能接著說下去,「其實我也這麼認為,可是現在的風氣是這樣的,外來的和尚會唸經嘛。」

  關風瞅了他一眼,「我爸如果見到你,一定喜歡你,因為你會順著他的意思說。」

  「我是實話實說,就像跆拳道,攻勢雖然強勁,但持續力不足,只顧著攻擊,缺少防護,而且下盤空虛,像你今天打拳就是這樣,力量看起來很強,但如果對方的攻擊快過你的話,你就等著去領便當吧。」

  「你這樣說,是想氣死道場的師傅嗎?」關風不以為然地笑道。

  嚴少卿也笑了,他是真心給關風提意見的,不過很顯然對方沒當回事,於是他也就沒再說下去,反正關風練拳只是為了強身,點到為止,到不了生死搏擊的程度,他的提醒其實沒多大用處。

  兩人邊吃邊聊,等結賬出來,時間已經很晚,嚴少卿開車把關風送回了家,看他下車後腳步有些發飄,便好人做到底,扶他進了家裡。

  關風把燈都撳亮了,不過客廳前方的燈泡壞掉了,讓走廊顯得有些暗,他沒理會,走到沙發前坐下,嚴少卿去廚房倒了杯溫水遞給他。

  「謝謝你。」關風喝完水,輕聲說。

  他其實並沒有很醉,只是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又打了很久的拳,體力有些透支,現在靠在沙發上,又喝了水,感覺好了很多,也不知道該跟嚴少卿說什麼,道謝似乎顯不出什麼誠意,但卻是他此刻心裡最真誠的想法。

  「回頭請我吃飯,就當是答謝好了。」

  也許對關風來說,自己放棄工作陪他一整天會虧損很多,但對自己來說,這種事只是舉手之勞,不想關風為這種小事愧疚,嚴少卿隨口說。

  關風笑著點點頭,客廳裡只亮了一盞低瓦照明燈,讓他的笑容像是蒙上了一層霧紗,顯得朦朧不定,嚴少卿感覺自己心跳又開始加快了,為了避免尷尬,忙說:「時間不早了,我看我該告辭了。」

  「我送送你。」

  有那麼一瞬,關風感覺有些不捨嚴少卿的離開,這間房子太大了,大得讓他不想一個人待在這裡,那會讓他更感覺寂寞,他很想有人陪在身邊,哪怕只是一會兒也好。

  當然,讓嚴少卿留下是不可能的,他沒隨便到找人安慰的程度,所以關風站起身,打算送嚴少卿出去,誰知不知踩了什麼,腳下一滑,不由自主向前撲去,還好嚴少卿反應靈敏,及時把他扶住,讓他避免了跟茶几的親密碰觸。

  「我就說練跆拳道的下盤不穩了,你看看你,差點破相。」嚴少卿手攬在他腰上,笑嘻嘻地說道。

  「我是踩到東西。」練拳被否定,關風不服氣地說。

  「喔,又是那顆水晶,你不是很在意它嗎,為什麼總是亂扔?」

  看到地上一顆滴溜溜亂轉的珠子,嚴少卿覺得很像是上次關風失落的那顆,他彎腰撿起,還給關風。

  剛才一瞬間的摟抱讓關風有些尷尬,還好嚴少卿很快就放開了他,他接過水晶,漂亮純淨的珠子在燈下閃爍出淡淡光暈,並沒有因為他的踩到而帶上劃痕。

  上次關風拿回珠子後,覺得那種明珠定情的說法太荒誕,就算嚴少卿曾撿到珠子,但他不是自己喜歡的那種類型,根本不可能有發展,所以回家後就把福袋隨手放在了茶几下方的玻璃擱板上。水晶怎麼會從袋子裡滾出來關風也覺得很奇怪,想了想,覺得最大的可能就是上次喵喵來玩時太頑皮,把珠子從袋子裡撥了出來,後來來做清潔的鐘點工把珠子放回擱板上,珠子太圓潤,茶几稍微碰動,它就滾到地上,然後,就被自己倒楣地踩到了。

  「喂,你不會是這麼點小事也要想半天吧?」

  見關風半天不說話,嚴少卿笑道,不過在看到他瞥來的目光後,怔住了。

  關風的眼眸很漂亮,深墨色的,卻又亮亮的讓人無法錯開眼神,墨瞳深處似乎掩藏著某種無法解讀的情感,讓嚴少卿好奇那份感覺究竟是什麼,於是他做了個很大膽的舉動,俯身上前,輕輕吻了吻關風的眼簾,很柔和的觸感,就像關風一直給他的感覺,讓他怦然心動。

  關風沒動,怔怔的定在那裡,嚴少卿想起自己上次吻他,他也是這種狀態,看似儒雅俊秀的一個人,偶爾來個呆呆的表情,反而更有吸引力,於是嚴少卿又將吻往下移,印在了關風的唇上,正當他要繼續深吻時,關風回過神來,本能地將臉轉到一邊。

  嚴少卿一時意亂神迷的心思瞬間醒了過來,看到關風雙唇輕輕抿住,視線移到別處,他意識到自己的唐突。沒辦法,關風就是有種吸引他的磁力,稍不留神,就會不由自主地靠近過去。

  「抱歉。」很懊惱自己的衝動,嚴少卿發洩似的揪揪自己的頭髮,為了不讓關風尷尬,他說:「那個……我走了,早點睡。」

  「少卿!」

  手臂被拉住,頭一次聽到關風這樣稱呼自己,嚴少卿很驚訝地轉過頭,就覺唇間一暖,關風吻住了他的雙唇。

  柔軟的帶著溫溫觸感的舌尖探進了他的口中,像試圖尋求慰藉似的,有些無措,吻住後又想退出來,嚴少卿不知道關風為什麼會突然主動吻自己,但他習慣了服從本能,柔和的觸感稍縱即逝,他怎麼捨得?於是立刻纏繞住想逃雕的軟舌,用力吻吮起來。過於熱切的感覺,關風禁不住喘息起來,體內像是有火焰被人點起,一下子燃動了,本來要退開的想法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不知道自己剛才為什麼會突然去吻嚴少卿,他不是個感情外露的人,這樣的舉動在跟以往情人的交往中都不曾有過,也許他只是不想一個人待在冷寂的空間裡,然後整晚輾轉失眠,潛意識中他知道這是唯一可以留下嚴少卿的方式,因為自信於男人對他的好感,可是真正吻上後他就後悔了,他完全不瞭解嚴少卿,不知道他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甚至不知道他對自己抱有怎樣的心思。

  可是事情的發展已經不容許他再撤離,他被嚴少卿摟住腰間,緊緊扣在懷裡,男人力氣很大,跟他長期鍛鍊而成的體格不同,那是種很強硬的力量,臂彎結實有力,彷彿在告訴他,可以幫他撐起一切,同時也在宣告對他的所有權。

  吻,似乎持續了很久,當嚴少卿肯放過他時,關風有種缺氧的錯覺。男人吻得很用力,他感到唇邊有些痛,酥酥麻麻的痛感,從未有過的接吻體驗,居然不是太排斥,讓他對自己的這種心理感到很驚奇。

  腰間有些發涼,男人的手已經探了進去,隨即他被推到了沙發上,熱吻再度落下,不過這次男人不像剛才那麼急切,而是把舌探進他的嘴裡,挑逗一樣捲起他的舌慢慢摩挲著,糾纏中皮帶被解開了,腹下一緊,被只大手裹覆住慢慢搓揉起來,他猛地一顫,想推開嚴少卿,卻力不從心,身體比思維更遵從本能的感覺,明明知道這樣做是不對的,卻又不捨得放棄短暫的快感。

  「你很緊張。」感覺到關風繃緊的身軀,嚴少卿伸手揉著他的發絲,安慰道:「放鬆些,會很舒服的。」

  關風下意識地點點頭,然後一條腿被推開,叉開得大大的,形成羞人的姿勢,不過這時候他已經被挑起的官能感覺引導了,雖然有些不適應,但並沒太牴觸,胯下有些濕,證明男人挑起了他的情慾。男人的手法說不上有多老練,但性器被佈滿老繭的手掌搓揉,那種怪異的觸摸感很舒服,於是關風忍不住輕輕扭動腰身,去迎合對方的撫摸,對於嚴少卿的吻吮也不再牴觸,而是摟住他的腰在密切貼合中繼續他們的深吻。

  「我們去臥室吧?」糾纏中,嚴少卿說。

  客廳沙發很大,但還沒大到能讓兩個成年男子在上面任意親熱的程度,一些動作做起來束手束腳,關風正在興頭上,不想中途打斷,不過腰下被沙發邊角抵住,很不舒服,於是指指樓下的副臥室,跟著就覺得身子一輕,被嚴少卿抱起,送進臥室裡。

  進了臥室,嚴少卿想開燈,被關風阻止了,只開了床頭小燈,兩人相擁著的同時躺到了床上,嚴少卿吻著他,笑道:「雖然這樣比較有情調,但是太暗了。」

  「我喜歡。」

  其實關風以前很喜歡在明亮空間做愛,感覺那樣可以清楚看到對方的一舉一動,不過在經歷了那場欺騙後,他就對這種事有了某種程度的忌諱,彼此只是發洩情慾而已,他不想認真去看清,也沒必要看清。

  嚴少卿對光亮沒太大執著,見關風喜歡,就由他去了。熱吻中兩人很快就褪下了身上的衣服,淡淡的橘黃燈光照著嚴少卿的肌膚,泛出古銅色的光暈,體格健碩,光是看他結實的胸肌就知道他平時沒少鍛鍊,性器在關風面前高高挺起,很完美的男性象徵,力氣很大,跟他長期鍛鍊而成的體格不同,那是種很強硬的力量,臂彎結實有力,彷彿在告訴他,可以幫他撐起一切,同時也在宣告對他的所有權。

  吻,似乎持續了很久,當嚴少卿肯放過他時,關風有種缺氧的錯覺。男人吻得很用力,他感到唇邊有些痛,酥酥麻麻的痛感,從未有過的接吻體驗,居然不是太排斥,讓他對自己的這種心理感到很驚奇。

  腰間有些發涼,男人的手已經探了進去,隨即他被推到了沙發上,熱吻再度落下,不過這次男人不像剛才那麼急切,而是把舌探進他的嘴裡,挑逗一樣捲起他的舌慢慢摩挲著,糾纏中皮帶被解開了,腹下一緊,被只大手裹覆住慢慢搓揉起來,他猛地一顫,想推開嚴少卿,卻力不從心,身體比思維更遵從本能的感覺,明明知道這樣做是不對的,卻又不捨得放棄短暫的快感。

  「你很緊張。」感覺到關風繃緊的身軀,嚴少卿伸手揉著他的發絲,安慰道:「放鬆些,會很舒服的。」

  關風下意識地點點頭,然後一條腿被推開,叉開得大大的,形成羞人的姿勢,不過這時候他已經被挑起的官能感覺引導了,雖然有些不適應,但並沒太牴觸,胯下有些濕,證明男人挑起了他的情慾。男人的手法說不上有多老練,但性器被佈滿老繭的手掌搓揉,那種怪異的觸摸感很舒服,於是關風忍不住輕輕扭動腰身,去迎合對方的撫摸,對於嚴少卿的吻吮也不再牴觸,而是摟住他的腰在密切貼合中繼續他們的深吻。

  「我們去臥室吧?」糾纏中,嚴少卿說。

  客廳沙發很大,但還沒大到能讓兩個成年男子在上面任意親熱的程度,一些動作做起來束手束腳,關風正在興頭上,不想中途打斷,不過腰下被沙發邊角抵住,很不舒服,於是指指樓下的副臥室,跟著就覺得身子一輕,被嚴少卿抱起,送進臥室裡。

  進了臥室,嚴少卿想開燈,被關風阻止了,只開了床頭小燈,兩人相擁著的同時躺到了床上,嚴少卿吻著他,笑道:「雖然這樣比較有情調,但是太暗了。」

  「我喜歡。」

  其實關風以前很喜歡在明亮空間做愛,感覺那樣可以清楚看到對方的一舉一動,不過在經歷了那場欺騙後,他就對這種事有了某種程度的忌諱,彼此只是發洩情慾而已,他不想認真去看清,也沒必要看清。

  嚴少卿對光亮沒太大執著,見關風喜歡,就由他去了。熱吻中兩人很快就褪下了身上的衣服,淡淡的橘黃燈光照著嚴少卿的肌膚,泛出古銅色的光暈,體格健碩,光是看他結實的胸肌就知道他平時沒少鍛鍊,性器在關風面前高高挺起,很完美的男性象徵,關風對他這種太過直接的袒裎相對很不適應,急忙錯開眼神,讓自己不會太尷尬。

  「小風,你真可愛。」

  雖然嚴少卿覺得關風的反應實在不像是MB,但毫無疑問他喜歡看到關風這種青澀的樣子,於是討好地幫他捋動性器,同時也將自己的分身湊過去,貼在他身上慢慢蹭動,這動作帶了些許情色,關風被他弄得氣息不穩,有些不適應這種親密交流,但同時又很興奮,男人是屈從於感官的動物,情慾湧上來,便不在乎裡面到底有多少喜歡的成分了。

  強烈的快感很快到了頂峰,兩人同時達到了高潮,嚴少卿伏在關風胸前,抱住他,不說話,靜夜中只有他們歡愉過後的輕微喘息聲,關風被摟得很緊,有種被重視的感覺,他突然很感動,半閉著眼,享受這份溫暖。

  不過溫暖很快就離開了他,嚴少卿坐起身,手開始在他身上恣意摩挲,看到男人已經半抬頭的慾望,關風突然忍不住問:「你喜歡男人嗎?」

  嚴少卿一怔,很突然的提問,讓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十幾歲的時候他逛夜店像逛花園,男女都有玩過,沒什麼喜歡之分,不過如果現在讓他回答的話,他覺得自己可能更喜歡男人,否則就不會對關風戀戀不忘。

  沒得到回答,關風自嘲地一笑,覺得自己在這種時候問這樣的問題實在太煞風景,嚴少卿喜歡什麼人跟他有什麼關係,反正他們在一起只是為瞭解決生理需求而已,問多了只會讓彼此尷尬。

  見嚴少卿張嘴,似乎想要回答,關風急忙探身以吻封住了,熱吻挑起了暫時降下的慾望,嚴少卿沒心思回答問題,摟著他重新糾纏到一起。

  年輕的身軀是經不起挑逗的,纏綿中兩人的熱情很快就又湧了上來,嚴少卿叉開關風的雙腿,壓住他的腿根,將性器頂在他的後庭上,慢慢往裡探入,緊窒的觸感,即使有發洩後的情液輔助,還是生澀得厲害,讓他無法完全進入。

  在幾次被強行剌動後,關風臉色有些白,儘量抬高腰身來適應嚴少卿的探入,不過他很快就後悔了,這一年裡他從沒跟人有過這方面的接觸,好久沒做了,那裡突然之間很難適應,疼痛還是其次,看著男人碩大的性器,他很怕那裡會被撕裂。

  「輕點,痛……」他不喜歡說這種示弱的話,不過現在顯然不是在乎面子的時候。

  嚴少卿皺皺眉,如果一開始關風的青澀反應是他做這行的風格的話,那現在他的反應就很奇怪了,而且那裡完全不像是經常做的樣子,倒更像是沒經歷過性事的稚子,自己如果稍微粗暴一點,一定會弄傷他。

  「有潤滑劑嗎?」不想把關風弄痛,而且這樣不上不下的他也不好受,便問道。

  關風搖頭,他連情人都沒有,怎麼會有那種東西?見嚴少卿聽了這話,臉色變得很奇怪,便問:「怎麼了?」

  「沒什麼。」

  雖然沒有潤滑劑,在進入時會比較麻煩,不過嚴少卿心情卻是異常的好,沒有這種東西,就證明關風不會隨便帶人回來,而且從他一連串的反應可以看出,他對這種事並不精通,甚至說很青澀,也許是賣藝不賣身?嚴少卿心裡胡亂想著,做MB是沒辦法的事,但如果可以,他當然不希望關風跟自己以外的男人有親密關係。

  有了這樣的想法,為了避免傷害到關風,嚴少卿把動作放輕了,說:「忍一忍,我會輕點的。」

  邊說邊低頭親吻關風,手也在他的敏感部位不斷揉掐,慢慢挑逗他的情慾。有情液的潤滑,利器隨著後庭的收縮終於刺了進去,關風感到下身有種充盈的痛感,還好不到無法忍受的程度,隨著男人力度的加深,痛感變成了火辣辣的摩擦灼痛,他很久沒經歷過性事,現在嚴少卿帶給他的不適多過快感,手不自禁地攥緊,以應付男人一下下的撞擊。

  嚴少卿感覺到關風的不安,上前握住他的手,和他手指交扣,吻著他的唇,說:「叫我的名字,這樣你就會放輕鬆了。」

  關風勉強笑了笑,他的確繃得很緊,他跟嚴少卿畢竟還不是太熟,這麼短的時間就跟人上床,讓他潛意識中對這種親密關係有些抗拒,更遑談叫他的名字,偏偏嚴少卿在某些地方很執著,扣住他的下頷,跟他熱切親吻著,說:「叫我的名字。」

  帶了些孩子氣的央求神情,在充滿男性魅力的臉上浮現出來,讓人無法拒絕,於是關風輕聲叫道:「少卿。」

  「聲音很好聽,再多叫幾聲。」

  粗糙的手掌在他身上恣意撫摸著,酥酥麻麻的,卻可以感受到對方的在意,關風有些開心,便順了他的意思,叫:「少卿,少卿。」

  溫和低緩的聲音,像涓涓細流,輕輕撥動情慾的心弦,嚴少卿覺得更興奮,於是加大了抽插的力度。吻不斷落在關風的頸部及胸膛上,像是在安撫他的緊張,關風的身體在安慰式的親吻中慢慢放鬆下來,感受著碩大的性器在自己體內有規律的抽動,柔軟的內壁似乎經不住大幅度的抽插,有種強烈的脹熱感,敏感部位被刺激到,他忍不住一陣抽搐,呻吟著伸手握住自己的分身,分身前端早就濕了,是他陷入興奮情慾中的最明顯的證明。

  「我幫你。」

  手被推開,嚴少卿的手握住他的分身,上下緊密擼動。關風撐不住了,最初的不適早被情慾佔據,不自覺地扭動著身體,迎合嚴少卿帶給自己的撞擊,只覺得衝撞越來越強烈,強烈到無所適從的程度,而後撞擊遏然止住,熱流衝入他的體內,慾望在達到頂峰後猛地陷落了,關風的腳趾不自禁地屈起,顫抖著將白濁液體一波波射了出來,灑在男人的手上。

  嚴少卿沒有立刻抽離他的身體,而是緊緊抱住他,享受熱情之後的餘韻,火熱的身軀,讓關風有種歸屬感的錯覺,頭側到一邊,看到牆壁上重迭在一起的雙影,親密的觸擁,像是永不會再分開。

第五章

  關風早上醒來時,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空間裡充斥著的曖昧氣息讓他有些窘迫,想打開窗透透氣,身體卻又酸又乏,懶得動彈。

  昨晚他們其實並沒做幾次,嚴少卿有照顧到他,沒做太激烈的動作,但嚴少卿的耐力太好了,每次都做很久,他又有些刻意放縱自己,所以導致現在這種尷尬的疲憊狀態。

  已經過了上班時間,還是再休息一天吧,反正勉強以這種狀態去公司,除了自討苦吃外,什麼工作都做不了。

  關風欠欠身,勉強拿到電話,打給自己的秘書,說身體不舒服,今天就不去公司了,讓她把需要審批的文件送到自己家來。他嘶啞的嗓音是最好的證明,秘書小姐半點都沒懷疑,掛電話時還叮囑說入秋了,氣溫時高時低,讓他好好注意身體。

  關風放下電話,重新躺回被窩,被窩裡似乎還留有嚴少卿的氣息,讓他有些心煩意亂,手撫額頭想,他昨晚酒喝得並不多,怎麼就莫名其妙地跟人滾上了床呢?

  如果當時讓嚴少卿離開就好了,關風對自己留住嚴少卿的行為感到懊悔。從父親去世後,他的心情一直處於低谷,現在這種狀態,他不想接受新感情,所以上次被嚴少卿吻過後,他就再沒跟他聯絡,工作忙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想避免一些沒必要的糾葛,可誰能想到,昨天因為去祭拜父親,會跟嚴少卿相遇,還一時衝動地跟他上床?

  不過,也許對方並沒把昨晚的行為當回事吧?關風自我安慰,畢竟現在一夜情已經不算什麼了,嚴少卿對性事的駕馭也表明他對這種事並不陌生,這樣的人通常習慣也喜歡這種成年人的交流,雙方說開後,也就不會太尷尬了。

  懶得動彈,關風躺在床上胡思亂想,最後覺得跟嚴少卿直接表明態度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他活動了一下身子,下床去衣櫥隨便找了件衣服穿上,在穿衣服的時候,他看到自己身上斑斑點點的掐痕,嚴少卿下手很用力,當時覺得有享受到,不過緩過來後就很尷尬,有些印痕還是在腿根等隱私部位,像是在宣告所有權一樣,這讓關風有些不安,總覺得嚴少卿不像是在玩。

  心緒有些煩亂,關風看看臥室,昨晚熱情時隨手脫下的衣服都規整在旁邊的沙發上,應該是嚴少卿放的,他拿過上衣,找到放在口袋裡的那顆水晶,想了想,把它放進了床頭櫃裡。

  臥室外面傅來響動,關風推門出去,剛走進客廳,就看到嚴少卿站在客廳前的走廊上,確切地說,是站在兩個迭在一起的椅子上,正在換走廊上方那個壞掉的燈泡。已經入秋,早晚帶著寒意,可是嚴少卿卻是一身短褲加汗衫,因為胳膊擎起,汗衫下襬提到了腹上,休閒式內褲也很短,關風走過去,可以清楚看到他結實的腹肌,包括短褲裡的大腿根也一覽無遺。

  即使在家裡,這樣的穿著也很失禮啊!對從小接受嚴謹家風教育的關風來說,大清早這樣的視覺秀真是頗具衝擊力,不過比起不適應,他現在更擔心嚴少卿有事,急忙上前扶住有些搖晃的椅子,叫道:「你在耍雜技嗎?快下來!」

  「醒了?昨晚折騰了那麼久,你該再多睡會兒。」男人絲毫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什麼不妥,換著燈泡隨口說:「我昨晚看燈泡燒了,正好桌上有備用的,就幫你換了。」

  「換燈泡的事我會找電工來做,不用你。」

  這棟建築物的天花板很高,以嚴少卿的個頭,踩在兩把椅子上,還要伸長身子才能構得著燈泡,椅子隨著他的動作輕微搖晃,關風被他的驚險舉動搞得頭大,說話也開始急躁起來。

  「這種小事也要請人做,你嫌錢多嗎?」

  燈泡很快就換好了,嚴少卿從椅子上輕輕跳下來,看到關風還很緊張地握住椅子,他臉上浮出詭異的笑,湊到關風面前,小聲問:「臉都急紅了,這麼擔心我?」

  「我是擔心你摔傷了,還要另外花錢看醫生。」關風沒好氣地說。

  大清早就給他玩這麼驚險的動作,讓他把剛才醞釀好的說辭都忘得一乾二淨,看著嚴少卿將椅子搬回原處,頗為硬重的橡木椅子在他手裡似乎變得很輕,一手一個就拎了回去,關風抬頭看看走廊上方,心情有些複雜。

  那個燈泡其實已經壞了幾天了,關風買了備用燈具,他對電器這類的東西不精通,這種事一直是交給電工做的,不過最近他心情不太好,這事就耽擱下了,嚴少卿算是幫了他一個忙,雖然只是小事,但無形中給他一種可以依賴的感覺。

  「昨晚睡得好嗎?」

  嚴少卿把椅子放好,見關風還站在原地,便走到他面前,伸手揉揉他有些蓬亂的頭髮。

  關風急忙避開了,潛意識的動作,似乎想儘量避免跟對方的接觸。

  「把衣服穿上。」很不適應嚴少卿這副「涼爽」造型,關風皺眉道。

  嚴少卿劍眉一挑,伸手攬住他的腰,湊到他耳邊,笑嘻嘻問:「是不是會讓你心動?」

  「大白天的別這樣。」

  意亂情迷的時光已經過去了,關風恢復了平時的冷靜,他不喜歡跟別人這麼親密接觸,想掙脫開,卻被嚴少卿緊緊扣住,繼續笑著問:「那是不是晚上就可以?」

  情人之間很平常的親暱舉動,卻讓關風有些抗拒,男人抱得很緊,還沒刮過的鬍渣刺在他脖頸上,有種麻麻的痛感,想起昨晚的瘋狂,關風心思有些亂了,他掙脫不開,只好說:「別鬧了,我不舒服。」

  這話很管用,嚴少卿立刻收起嬉皮笑臉,鬆開了手,說:「早飯我做好了,收拾一下過來吃飯。」

  看著他去了餐廳,關風鬆了口氣,不過頭卻開始痛起來,直覺告訴他,跟嚴少卿說一夜情這類的話將不是個好選擇。


  早餐很豐盛,奶油麵包、火腿煎蛋,還有麵食和皮蛋瘦肉粥,可謂中西合璧。冰箱裡什麼都有,嚴少卿只是就地取材,不知道關風喜歡哪種口味的,所以兩樣都準備了。

  「你喜歡吃什麼,告訴我,回頭我好好練練手藝。」

  關風吃著飯,聽了嚴少卿興致勃勃的話語,他覺得自己不能再這樣沉默下去,於是問:「已經很晚了,你不去上班?」

  「我請假了,在家照顧你。」嚴少卿說完,突然問:「你不會是還要去上班吧?」

  「呃,不。」對方理所當然的表情讓關風本來想好的措辭又亂了,猶豫了一下,才說:「少卿,其實……」

  「你嗓子啞了,少說話,吃完飯再去睡個回籠覺。」

  「不是,我覺得我們需要談一談……」

  事情發展越來越偏離軌道,關風覺得自己有必要把話說清楚,可是還沒等他開口,鈴聲很突兀地響起,是關風放在客廳的手機,他急忙跑過去,見來電者是關悅,他有種不太妙的感覺,連忙按開接聽。

  出乎意料的,手機對面的聲音很平靜,關悅問:『你昨天很忙嗎?我給你打電話,一直打不通。』

  「抱歉,我昨天去祭拜父親,出門時走得太急,忘了帶手機。」

  『你搞錯了,今天才是父親的忌日,我本來是想問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祭拜。』關悅說完,又說:『你嗓子都啞了,是不是昨天淋雨,感冒了?』

  「不是……」關風隨口答完後,覺得不對,忙說:「是。」

  兒子又在撒謊,即使是在話筒另一邊,關悅也能清楚聽出關風的謊言,他沒戳破,不動聲色問:『是不是還在發燒?我還是去看看你吧,你一個人住,生了病也沒人照顧。』

  「別過來!」

  一聽關悅要過來,關風本能地大叫,不過叫出聲後才覺察出自己的失態,轉頭看到嚴少卿走了過來,他更緊張,急忙緩和下語氣道:「我沒事,睡一覺就好了,你很忙,不用特意過來了。」

  『真的沒事?』

  「沒事沒事。」

  看關風的反應關悅就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不過他什麼都沒說,囑咐關風多注意身體後就掛了電話。手機掛斷,他沉著臉說:「小風有事瞞著我。」

  「少爺,請尊重一下別人的隱私,關風不是小孩子,他懂得怎麼處理自己的事情。」燕大律師坐在他身旁很無奈地說。

  「他要是懂得,就不會搞成現在這個樣子。」

  今天是自己的忌日,關悅擔心關風鑽牛角尖,昨天特意打電話給他,想幫他開解一下,誰知電話打了幾遍都沒人接,聽取燕子青要給對方適度空間的建議,他沒特意跑去關風家,不過關風剛才的反應太古怪了,好像藏了什麼,很怕他過去似的。

  想來想去,關悅還是覺得不放心,於是一個電話撥給關華,問:「你現在忙不忙?」

  『忙啊!』

  忙著跟女生談心,剛交到的新女朋友,關華正急著大獻慇勤,懶得理會沒有眼色的弟弟。

  「那就把忙的事先放下,幫我做件事。」關悅把事情交代完畢後,在關華萬分不情願的嘟囔聲中掛斷了電話。

  「都是你的兒子,你這樣對待也太厚此薄彼了吧?」燕子青在旁邊輕笑。

  「反正那傢伙很閒,讓他做做事,忙一些,也是為他好。」關悅不以為意地說。

  雖說都是他的兒子,但關風和關華的性格卻天壤之別,前者感情心思細膩,後者神經粗得可以跑火車。關悅知道雖然自己現在是弟弟的身份,但在言談舉止中不免還帶了過去關栩衡的氣勢,他可以感覺得出有時候關風在自己面前很拘束,但關華就不一樣了,他們兄弟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在關華面前,關風更能放得開,這也是他讓關華去勘察「敵情」的主要原因。

  希望小風別一直鑽牛角尖,鑽也沒關係,要找個人陪他一起鑽才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打著,關悅陷入沉思。


  關風切斷電話,翻看了一下手機的來電記錄,裡面果然有好幾通關悅的來電和簡訊,昨天他出門時忘了帶手機,晚上回家後就跟嚴少卿發生了關係,所以一直沒時間確認來電,剛才差點被關悅問得說溜嘴,他現在只慶幸關悅沒直接殺過來,否則真不知道該怎麼去解釋了。

  「誰的電話?」

  關風接電話時嚴少卿的視線一直沒離開他,看到他故意壓低聲音說話,還很緊張地怕對方過來,嚴少卿有些不快,雖然他沒權力不讓關風去做事,但不代表他可以心平氣和地看著關風跟情人聊天。

  「我弟。」

  聽了關風的回答,嚴少卿無語,他也有弟弟,雖然嚴少云現在就像只正處於攻擊期的小戾獸,但也絕不敢真衝著他叫囂,而他更不會跟弟弟說話時就像老鼠見了貓,還怕他到自己家來,嚴少卿覺得關風這樣說很侮辱自己的智商,不過也瞭解他的難處,畢竟他們才剛剛開始,要讓關風突然間把以往的關係全部斷掉不現實,這一點他在昨晚跟關風發生關係時就有了心理準備,所以他會等,等關風可以真正回應自己的感情。

  「飯都涼了,來吃飯吧。」嚴少卿把關風拉回餐桌,催促他吃飯。

  熬得恰到火候的香甜米粥,關風卻有些食不知味,剛才的話被關悅的電話打斷了,現在又見嚴少卿不斷夾小菜給他,那熱情模樣讓他不知道該怎麼重起話題,於是,早飯就這樣在沉默中吃完了。

  嚴少卿不知道關風心裡轉的那些念頭,他吃飯很快,等關風吃完,才起身把碗筷收拾了,搬到水槽裡洗乾淨。

  看他做事利索快捷,關風很滿意,覺得這男人雖然大大咧咧,又不修邊幅,還經常爆粗口,但也不是一無是處的,光是做飯和收拾家務這兩樣就是他以前的男友從未做過的,而且嚴少卿的身材很好,結實健碩的體格,透著原始野性的強韌,就像某種獵獸,即使是休憩,也有著讓人不敢進犯的氣勢。

  嚴少卿的運動神經不錯,如果下次有機會去道場,一定要拉他練拳,看看把他打趴下需要多長時間。男人的強健讓關風起了征服的慾望,想像著打敗嚴少卿的情景,他臉上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門鈴響起,把關風的思緒喚回,看時間應該是秘書小姐送文件來了,他見嚴少卿還穿著汗衫及短褲,忙說:「我同事來了,去把外衣穿上。」

  這次嚴少卿沒囉嗦,乖乖跑回臥室穿衣服,關風走到門前,打開監視器,卻意外地發現站在外面的是杜子奇,他猶豫了一下,才把門打開。

  「早上好。」杜子奇站在門口向他微笑。

  高檔合身的西裝,還有精心梳理的髮型,無一不透露出杜子奇商界精英的身份,他手裡拿著文件夾和一個精裝禮品盒。

  「抱歉,突然登門打擾你,我出來辦事時正好碰到你的秘書,聽她說你生病請假,就多事幫她把文件送過來了。」杜子奇把文件夾和禮品盒遞給關風,說:「秋季氣候乾燥,喝些滋補品,可以清喉潤肺。」

  關風做事比較循規蹈矩,的確不喜歡這種突發性的拜訪,不過他知道以杜子奇的口才,要從秘書那裡問到自己的住址絕對輕而易舉,事已至此,他也不好再說什麼,再看看那禮盒,包裝精緻,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便說:「我只是小感冒,不需要這麼特意破費。」

  「看你嗓子都啞了,還說是小感冒。」杜子奇笑道:「不過我不會破費什麼的,這是客戶送我的,也算是借花獻佛。」

  「咦,這麼巧又是你?」突兀的話聲插進來,打斷了兩人的交談,嚴少卿邊套外衣邊從裡面出來,看到杜子奇,他打了招呼後,對關風說:「你怎麼讓同事站門口?快請人進來啊。」

  一副儼然家人的口吻,杜子奇臉上的微笑有點僵,急忙說:「不用了,我還約了客戶,回頭再聊。」

  「真是不湊巧呢,那就不耽誤你工作了,下次吧。」

  嚴少卿很熱情地搖手告別,杜子奇微笑點點頭,不過兩人都沒從對方的話中聽出半點誠意。

  門關上了,嚴少卿拿過關風手裡的飲品,很不屑地哼了一聲,「華而不實,就跟那個人一樣,要清喉潤肺,普通的銀耳蓮子冰糖水就足夠了。」

  關風有些不快地看嚴少卿,雖然他不喜歡有人突然拜訪,但更不喜歡別人在他家裡這麼指手畫腳,可是看著嚴少卿滿不在乎的樣子,又覺得自己即使提醒也是白費功夫,於是冷淡地說:「我要去書房做事,你自便吧。」

  嚴少卿看到了關風手裡的文件夾,雖然不明白他所謂的做事是什麼,不過沒多問,跟他要了大門鑰匙,說:「那我去買菜,幫你準備午飯,你如果累了,記得休息。」

  關風點點頭,轉身去書房,嚴少卿又叫住他,問:「你最近有跟我弟聊天嗎?他好像很崇拜你。」

  這還是他跟嚴少云問起關風時,偶然聽他提起的,等他想再多問時,就被嚴少云無視了,十七、八歲的少年很容易陷入盲目崇拜的誤區,不過嚴少云個性驕傲,他會崇拜關風,這讓嚴少卿很驚奇。

  「有信件來往。」

  自從關風給嚴少云留了郵箱地址後,嚴少云就定期寄給他英文郵件,有時是聊天,有時是問問題,關風只要有時間,就會給他回信,郵件來往並不頻繁,但絕對要比跟嚴少卿聯絡多得多。

  「是嗎。」

  聽到關風不跟自己聯絡,反而跟嚴少云交流比較多,嚴少卿有些吃味,想到弟弟每次洋洋得意的樣子,他體內的暴力因子就迅速膨脹,真想回去好好教訓一下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寶寶也很可愛,說喵喵想過來玩,有時間他想帶它來。」說起寶寶,關風心情好了很多,他很喜歡小孩,尤其是像寶寶那樣可愛又懂事的孩子。

  嚴少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他什麼時候這麼說過?」

  「他有打電話給我。」

  關風說完,才發覺自己說錯了話,這段時間他都沒接聽嚴少卿的電話,卻跟嚴少卿的家人聊天,似乎說不過去,急忙說:「寶寶也是一個人在家太孤單,所以才想到要給我打電話,碰巧我有時間。」

  解釋得欲蓋彌彰,嚴少卿感覺更鬱悶了,那個小東西居然也有自己的小秘密了,不過想想寶寶每次踩板凳努力伸長身子打電話,又覺得他還是很可愛的,於是自嘲地說:「經常打電話也好,有利於長高。」

  關風沒聽明白這句笑話,有一瞬間的發呆,嚴少卿就喜歡看他這種表情,心思又開始蠢蠢欲動,忍不住探身過去,在他唇間狠狠親了一下,然後滿意地看著他的表情由呆呆轉為惱怒,似乎想發火,卻找不到合適的詞彙來發洩。

  嚴少卿不敢真惹惱關風,見好就收,「我去買菜了,少做事多休息,知道嗎?」

  「嚴少卿,你該去上班!」

  「晚上去晚上去。」嚴少卿敷衍著跑出去,但很快又跑了回來,說:「不過上班之前我要把家裡的東西都搬過來。」

  「搬什麼?」關風沒聽明白。

  「搬家呀。」嚴少卿看著他,理所當然地說:「你不介意有人跟你分攤房租吧?」

  不行!

  等關風明白過來,提出反對意見之前,嚴少卿已經跑了出去。


  關家附近就有個大商場,不過菜都很貴,所以嚴少卿選擇了去較遠的超市,半個多小時就買了兩大袋子的瓜果蔬菜,然後回到家,剛停好車,就看到門口停了輛寶馬,很熟悉的車型,一個高個男子正站在門口,掏鑰匙開門。

  「喂,你是誰?」

  嚴少卿急忙跳下車跑了過去,在男子關門之前衝進了家裡。看到他,男子很驚奇,手指輕巧地轉著鑰匙環,笑嘻嘻說:「這話應該我來問吧?」

  和男子正面相對,嚴少卿發現他就是說關風負心的那個人,不過他今天沒喝酒,看上去沒有前兩次那麼放蕩不羈,而且他很年輕,相貌出眾,再配上一身高檔休閒裝,一看就知道出身不凡,嚴少卿忍不住泛酸地想怎麼關風喜歡的都是這種小白臉?

  「不好意思,是我來問——」嚴少卿也轉了轉手裡的鑰匙,問:「先生,你貴姓?找小風有什麼事?」

  看到了在他手裡轉動的鑰匙環,關華眼裡瞬間閃過奇異的光芒,抬手摸摸下巴,問:「他不在?」

  「在,不過很忙,我叫嚴少卿,如果你有什麼事,可以直接跟我說。」

  不亢不卑的回答,還帶了那麼一點點的敵視,關華再次嗅到了不尋常的味道,於是他原諒了關悅打斷自己約會的過分舉動,再看看嚴少卿手裡拎著的購物袋,關華眼珠轉了轉,有三哥家裡的鑰匙、親密到幫他買菜、對他們關家的事似乎還不是太瞭解,但又很重視三哥,這裡面八卦多多啊。

  「你不介意跟我拍張照吧?」不等嚴少卿回應,關華就湊過去,轉身跟他並排站立,掏出手機對準兩人的臉,按了快門。

  偷拍成功,不過還沒等關華有時間得意,就覺得手腕一痛,被狠狠揪住了,他練了多年的跆拳道居然沒派上半點用場,痛得齜起牙叫:「你這個暴力男,快松手!」

  嚴少卿當然不會松,淡淡問:「為什麼拍我的照片?」

  「覺得你長得不錯……哎呀……」手腕被扣住繼續往外擰,關華有種會被擰斷的錯覺,好漢不吃眼前虧,他急忙說:「看你跟小風配不配嘛,小風很討厭暴力的,你要是想追他,就最好學著溫柔點!」

  關華以前都是叫關風三哥的,不過自從跟著關悅混後,就學關悅直呼關風的小名,嚴少卿不知道這裡面的緣由,不過聽關華說到般配的話,便沒再為難他,鬆開了手,關華得以脫離制縛,不敢再待下去,揉著手腕跑出了門。

  關華個性雖然有些爭強好勝,但還不至於笨蛋到明知道不是對手還硬往上湊的程度,而且關悅沒交代是否可以跟嚴少卿動手,他要是冒然動手,說不定到頭來兩邊都不討好,所以還是趁關風不在溜吧。關華就這麼頭也不回跑遠了,連嚴少卿問他是誰也被他無視了。

  「真是個奇怪的人。」

  嚴少卿搖搖頭,不過想想富家子弟都是這副德行,也就釋然了。他討厭有錢人,仗著有點資本就為所欲為,至於關華為什麼要給他拍照,他沒多想,如果對方想玩詛咒打小人,那就選錯方式了,他的命很硬,連老天都不收,更別說打小人了。


  關風今天的工作效率不是太高,這要歸結於他身體不適,還有一直在走神的緣故,明明審閱文件有一大堆,可他就是看不進去,眼看時間已到了中午,他洩氣地把工作資料都推到了一邊,決定去跟嚴少卿把話說清楚,否則心思老是這樣吊著,實在太難受了。

  關風起身,推門出去,剛走到樓梯口,就聽說話聲傳來,往下一看,嚴少卿正坐在樓梯最下面的階梯上給人打電話。

  「是啊,我在關關家,羨慕吧?」

  聽到對自己的那個稱謂,關風就知道嚴少卿是在跟寶寶聊天,手機對面不知道說了什麼,嚴少卿嘿嘿笑了起來,說:「你乖一點,下次我就帶你還有你的喵喵來蹭飯……關關他當然會同意了,因為是我說的……好好,我知道了,我會幫你和喵喵向他問好的……」

  很溫和的語氣,還有絲略帶炫耀意味的孩子氣,關風笑了,本來想要談分手的想法突然淡了下來,人家說喜歡孩子的人都很善良,而且富有同情心,嚴少卿也該是這樣吧,雖然他不是自己喜歡的類型,言談舉止也隨意得過分,但他可以給人安心的感覺,至少跟他在一起的時候,自己沒有失眠過。

  也許,那顆祈願石是靈驗的,看著嚴少卿寬闊的後背,關風莫名其妙地這樣想到。


  關風沒再跟嚴少卿提劃清界線的事,既然說不出口,也許就證明潛意識裡他並不是很排斥嚴少卿,雖然有時候他不是很喜歡嚴少卿過於粗俗的舉動,但覺得只要不傷大雅就好。

  身份地位什麼的,關風從來都沒看重過,每個人都有缺點,他自己也是,所以他沒想過要完全把嚴少卿糾正成自己希望的模板,戀人之間是需要磨合的,雖然他跟嚴少卿之間還不一定可以說得上是戀人,但畢竟是在一起了,而且有時候關風覺得嚴少卿的粗枝大葉也未必是件壞事,自己偶爾會被他帶壞,沒時間去悲春傷秋,他希望自己可以慢慢走出那條死巷,只要嚴少卿一直不松手。

  他默許了嚴少卿住進自己家,身邊多了一個人,也多了份安心,至少他晚上回家時房子裡不是一片漆黑,有人做好了飯在等他,雖然菜餚做得不精美,但關風很知足,許多事情都是可以慢慢習慣並適應的,而且嚴少卿住進來後,他的失眠症減輕了很多,有個神經大條的人在身邊也不是沒好處的,許多事都會簡而化之,也或許他把一切都想得太複雜了。

  除了心理,身體上也從最初的排斥變得適應,這一點讓關風覺得有些難堪,他在公司習慣了去領導別人,不過這種氣場在嚴少卿面前使不出來,嚴少卿總有辦法引導他順從自己的擺佈達到高潮。不得不承認,男人的技術很好,讓他有幾次忍不住想問問對方以前究竟交往過多少情人,不過最後還是沒問出來,雖然他們關係已經很親密了,但還不到完全坦誠的程度,既然他沒跟嚴少卿提自己過去的事,當然也沒權利去詢問對方,反正大家都是成年人,在一起彼此開心就好,至於感情方面,他還不想提,至少現在不想。

  因為嚴少卿的關係,關風跟嚴少云和寶寶的聯絡也多了起來,不過跟嚴少云都是郵件往來,而寶寶則是被嚴少卿帶到他家裡來玩,有時候週末還會留下,玩他最喜歡的泡泡浴,每次都因為泡太久被嚴少卿強行揪出來,每當看到他們一大一小在客廳瘋鬧,腳邊還跟著一隻小虎斑貓時,關風就有種他們是一家人的錯覺。

  公司那邊的工作也步入正軌,關風即使偶爾加班,也不會到很晚。由於制度的更改,以往開發費用的亂用問題得到瞭解決,不過以前用過的就無法追回了,尤其是其中一項高額經費因為商家的突然倒閉而打了水漂,這個案子讓關風很在意。

  關風看了下時間,正好是一年多前公司處於動盪之際的時候,雖說投資會有風險,但兩百多萬的開發費金額還是大了些,他甚至懷疑那是商家惡意破產造成的。

  當時關氏內部動盪,很多人被迫辭職,負責與商家洽談的職員也在其中,而且身為營運部部長的二哥關月自身也有貪污的嫌疑,所以關風猜想可能正因如此,父親才沒真正徹查下去,現在時隔一年多,二哥也已辭職,他覺得自己該把所有事情認真查清楚了,不過為了避免部門職員人心浮動,他選擇了私查。

  這天下午,關風去朋友開的飯店瞭解情況,那位破產的商家老闆偶爾會到這裡跟人談生意,所以關風的朋友知道他一些事情,不過結果並不令人滿意,關風沒問出什麼問題,那位老闆現在做的是五金生意,因為是以他人的名義運作的,關風無法告他惡意倒閉,而且他也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對方真的是惡意倒閉。

  「我會幫你多注意一下。」聊完天,朋友送關風出辦公室,笑著安慰道:「別太心急,事情已經過了這麼久,要查也不在於一時。」

  「我是怕他們故技重施,再騙同行。」

  所謂隔行如隔山,那個老闆現在做的生意跟以前不一樣,比較不會引人注意,失去的錢款關風不在意是否能追回來,但不想再有人被騙。

  「那你可以委託徵信社的人查一下他們的背景,會比自己調查快得多,我認識幾家信譽很好的公司,介紹給你好了。」

  關風想了想,覺得這也不失為一種辦法,於是答應了,朋友跟他約定回頭把徵信社的資料送到他公司,又約他在飯店一起用晚餐,關風拒絕了,這段時間他習慣了回家吃飯,嚴少卿做的飯雖然比不上飯店的精美,卻有著屬於家的感覺。

  朋友沒強留他,送他到飯店樓下,笑道:「這麼急著回家,是不是有人做好了飯等你?」

  「是啊,羨慕的話,你也快找一個。」

  「我可沒你那麼好福氣,交的女朋友沒一個會做飯,你也知道現在的女孩子有多嬌氣了,讓她們下廚簡直比讓她們不化妝還要難。」

  男人開完玩笑,頓了頓,又語重心長地說:「不過別說我不提醒你啊,凡事不能看表面,有人天天做飯等你是好事,但也要看她對你的好究竟是真喜歡你,還是看在你的身份上,要知道想釣你這只金龜的人很多啊,總而言之,別為女人花太多錢,除非她將成為你的太太。」

  關風一怔,嚴少卿不是女人,但不可否認,他對自己真的很好,從兩人認識到現在,他沒提過金錢方面的要求,也從沒過問自己和公司的事,如果不是朋友的提醒,他絕不會聯想到嚴少卿接近自己會有什麼目的,而且嚴少卿只是個計程車司機,不可能像當初賀顏之那樣,通過跟自己交往找藉口進關氏集團。

  兩人到了樓下,正要去門口,就聽旁邊餐廳裡傅來爭吵聲。現在還不到用餐的高峰時間,餐廳裡人很少,遠遠就看到領班和保全站在一張餐桌前,跟人在爭議什麼,服務生看到老闆臉上露出不快,急忙跑過來,小聲解釋說:「有幾個學生來點飲料,看錯了價格,現在沒錢付賬,還說是我們的菜單有問題,是詐欺,領班現在正在跟他們交涉,讓他們打電話叫家人帶錢來,否則就報警,不過他們好像都沒有手機……」

  服務生似乎想解釋得清楚一些,結果囉囉嗦嗦了一大堆。關風看看朋友,心想這種事就報警,未免小題大做了。

  朋友也是這樣想,眉頭皺起,快步走了過去,關風本來想就此告辭,忽然看到那幫學生裡有個人的身形依稀是嚴少云,便也跟了過去。

  餐桌旁站了七、八個學生,即使沒穿校服,那臉稚氣也騙不了人,雖然他們跟領班和保全爭吵,但很明顯都露了怯意,有兩個女生還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嚴少云果然在裡面,他跟嚴少卿很像,都身材高挑,比同齡人高出很多,而且站在最前頭,一副要跟人拚命的樣子,想看不到都難。

  「出了什麼事?」

  關風跟嚴少云接觸得不多,不過知道他性子很擰,怕他跟人動拳頭,那可真要叫警察了,急忙把他拉開。

  「關大哥。」

  看到了熟人,嚴少云很委屈地叫,剛才擼袖子揍人的氣勢消失得無影無蹤,畢竟還是高中生,沒多大膽量,看到有認識的人出現,就本能地想找人撐腰,指著桌上的菜單對關風說:「他們搞詐欺,明明寫的是幾十元,結果付賬時跟我們要上千元,還威脅我們說不付錢就打電話報警。」

  關風知道這家飯店的習慣是把美元標記寫在菜單表面,裡面的價格只有單價,有時粗心的客人就會忽略,但這種五星級飯店不可能一杯飲料那麼便宜,再加上幾個小菜,要幾千元很正常,也只有這些沒來過大飯店的學生會搞錯價格,但服務生一開始不說清楚也有責任。

  「你們認識?」關風的好友問。

  「我朋友的弟弟。」

  「不好意思,一場誤會。」

  飯店老闆跟開風認識很久了,聽說是他朋友的弟弟,馬上讓保全撤了,關風要幫嚴少云刷卡,被他攔住,讓領班去給大家準備一份晚間套餐,算是賠罪。

  他這樣做完全是看在關風的面子上,學生們卻很興奮,不但不用付錢,還可以再飽吃一頓,一開始怒氣衝衝的架勢放下了,笑嘻嘻坐下來準備等著享受豐盛的晚餐。

  問題解決了,關風向朋友告辭,他出了飯店沒走多遠,就聽身後有人叫他,嚴少云匆匆追了上來,說:「關大哥,等等我。」

  「你怎麼不跟同學一起吃飯?」見嚴少云撇下同學來找自己,關風很奇怪。

  「我才不要在這種地方吃飯呢。」嚴少云氣憤地說:「別以為有錢就了不起!」

  「有骨氣是不錯,但有時候做人圓滑些也沒壞處。」

  關風看著嚴少云,就像看到曾經的自己,未經世事的少年眼裡,只有黑和白兩種顏色,像是滿是棱角的石頭,將來踏入社會後的各種歷練會將它慢慢磨得平滑。不過嚴少云個性硬直,還帶了一點點偏激,這個年紀的少年很容易走偏路,關風希望自己可以開導他。

  這段時間,嚴少云一直跟關風用英文郵件交流,對他很尊敬,所以即使對他的觀點不信服,也沒有開口反駁,悶著頭跟在他身旁,關風也沒想要讓嚴少云立刻開竅,於是問:「那種飯店一看就是華而不實,你們怎麼會想到去那裡喝飲料?」

  「我打的那份工到今天結束,領了薪水,我同學說那裡便宜,所以我們就去了。」

  嚴家經濟不寬裕,如果是平時,嚴少云一定不會去,不過恰好今天發薪,就想難得一次,犒勞一下自己也不錯,誰想同學神經大條,居然沒看清楚價格就亂說,害得他們一幫學生差點被送警局,要不是關風出現,他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關大哥,謝謝你。」他很感激地說。

  「沒什麼,上次我坐霸王車還是你大哥幫忙解的圍。」

  聽關風說起嚴少卿,嚴少云哼了一聲,把背包往肩上一甩,又不說話了。關風知道他們兄弟關係有些緊張,也就沒再多說,來到停車場,他說:「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家好遠。」看看頗高檔的車型,嚴少云有點自慚形穢,急忙搖搖手,說:「我坐公車就好。」

  嚴家所在位置比較偏僻,坐公車中途還要換車,很麻煩,而且送人又花不了多少時間,關風打開副駕駛座的門,說:「別跟我客氣了,走吧。」

  嚴少云其實很喜歡跟關風相處,他跟嚴少卿歲數差得比較多,幼年時嚴少卿的不良行為給他留下的惡劣印象太深了,很難喜歡,內心深處其實很希望有一位像關風這樣溫和儒雅的大哥,不僅可以幫他輔導課程,在他遇到困難時也會幫他,所以在跟關風不太長的接觸中,關風在他心裡的地位已遠遠超過了嚴少卿。

  於是嚴少云沒再拒絕,很高興地上了車,看著漂亮的車體,忍不住左摸摸右摸摸,關風看在眼裡,忍不住微笑,男生很少有不喜歡車的,嚴少云不管把自己裝得有多老成,卻還是無法脫離屬於少年的稚氣和直率。

  「關大哥,今年流行穿高領衫?」

  嚴少云最後把注意力落在了關風身上,看到他穿的高領衣服,很奇怪地問。天還不是很冷,穿高領衣有些早,不過嚴少云覺得關風穿衣服很有品味,於是把這個歸結為時尚。

  關風的微笑轉為尷尬,這都是嚴少卿那傢伙的惡趣味,昨晚在親熱時故意在他脖頸上種草莓,害得他沒法穿襯衫。面對求知慾很強的少年,他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說,隨口嗯了一句便急忙轉換話題,問:「為什麼把打工辭了?最近功課很緊嗎?」

  「那份打工是暑假時找的,本來想一直做下去,不過工作時間太長,我幾乎沒時間溫習功課,就想辭掉,另外找份時間要求不是很嚴格的工作,這樣既能賺學費,又可以補貼家用,還不會耽誤學業。」

  嚴少卿從不在關風面前提家裡的經濟狀況,不過從嚴家的擺設來看應該不是很寬裕,但即使這樣也不用嚴少云上著學,還這麼辛苦地打工賺學費。

  關風看看嚴少云,少年蒼白的臉色證明他平時沒有休息好,還是長身體的時候,太勞累對他沒好處,關風說:「你還是學生,現在最主要的是把功課學好,賺錢補貼家用這種事有你大哥……」

  「別提他!」提起嚴少卿,嚴少云很生氣,粗暴地吼道:「我不用他的錢,沒有他,我們也一樣會過得很好!」

  關風被他的吼聲嚇了一跳,說:「你好像對你大哥成見很深。」

  少年緊咬住下唇,低頭不說話了。

  關風搖搖頭,說:「雖然我不知道你跟你大哥之間發生過什麼問題,但兄弟沒有隔夜仇,你大哥做事也很辛苦,你要體諒他。」

  「總之,他不是好人!」

  關風無話可說了,叛逆時期的孩子都這樣,認準了一件事,九頭牛都別想拉回來,看嚴少云這股拗勁,哪怕再累也要自己賺錢讀書,他想起上次關悅曾跟他提過工讀生要讀研究所,沒太多時間去畫廊,似乎想加人手,便說:「我弟的畫廊人手不夠,你有興趣嗎?」

  嚴少云眼睛亮了,立刻連連點頭。

  現在工作不好找,大多是餐飲業,像這類服務行業工作時間都要求很長,對要應付聯考的學生來說實在太辛苦,要不是他曾經發誓絕不用大哥的錢,可能根本堅持不下來。

  「時間是不是很長?有什麼要求嗎?不懂畫也可以?」他很擔心地問。

  「看畫廊而已,應該不會像餐館的工作那樣把時間定得很苛刻,而且去他畫廊的外國人很多,對外語要求較嚴,在某種程度上可以幫你鍛鍊英語的口語能力,不過我得問問他還要不要人。」

  「我去我去,時間長點也沒關係,關大哥你幫幫忙!」

  一聽可以練英文,嚴少云頭點得更急,別人練英文還要花錢去補習班,他不僅不花錢,還賺錢,而且還是直接跟外國人對話,這種機會千載難逢,就算工作時間長點他也認了。

  關風打電話給關悅,關悅接聽後,他問:「你上次不是說畫廊缺人嗎?」

  『是啊,怎麼了?』

  「我有個朋友的弟弟在找工作,你看可不可以讓他試一下?」關風把嚴少云的情況簡單說了,關悅聽了後,二話不說就答應了。關風不太放心,又交代:「他還是個孩子,有些倔強,到時你多關照一下。」

  『聽你的意思,似乎不太聽話啊,不過我不會關照,我只會訓練。』關悅說:『讓他明天來畫廊找我,我面試看看再說。』

  關風道了謝,掛了電話後,見嚴少云一臉喜悅,他提醒道:「先別開心,我弟弟只讓你明天去面試,過不過關還不知道。」

  「他是什麼樣的人?是不是跟關大哥你一樣隨和?我面試時是不是要穿得正式一點比較好?」嚴少云很興奮,發出一連串的詢問。

  關悅的個性好不好他不知道,但絕對跟隨和不沾邊,關風說:「他跟你差不多年紀,不會很在意穿著這些外在的東西,英文會話和工作能力也是其次,他喜歡做事踏實的人,你想得到這份工作,並且做下去,只要記住一點就好,就是不管他說什麼,你絕對不能say no。」

  這是關風跟關悅長時間相處得出來的經驗,關悅討厭自作聰明又能言善辯的人,所以嚴少云可以笨一點,但絕對不能不聽話。

  「這麼小就這麼專制啊。」嚴少云很不以為然,「難道他不會犯錯?」

  「也許會,不過機率很小,而且他犯了錯,有能力扭轉,但大多數人都沒有這個能力。」關風拍拍嚴少云的肩膀,說:「去試試看吧,如果你能撐過一個星期,那這份工作你就可以做下去了。」

  見嚴少云雖然不說話,卻滿臉的不信,關風也沒再多說,反正嚴少云跟關悅接觸過後,就知道他沒誇大其辭了。

  他送嚴少云去關悅那裡,除了幫他賺學費外,也是給他提供一個磨練的機會,玉不琢不成器,嚴少云現在正缺少一個對他嚴格教育的人,而關悅正好有這個能力,到了關悅那裡,再倔的人也能給他訓練得服服貼貼,關氏集團裡那些比狐狸還狡猾的董事們在關悅面前都老老實寶,更別說一個毛頭小子了。

  看著對未來前景完全不知情,還滿是期待的少年,關風現在只期望到時關悅別把他壓榨得太狠。


  嚴家很快就到了,關風把車停在附近的車位上,嚴少云下了車,叮囑他別把自己找工作的事告訴嚴少卿,又邀他回家吃飯,關風拒絕了,說:「下次吧,你哥在家做好了飯等我呢。」

  關風說完,看到嚴少云臉上閃過的驚異,才發現自己說溜了嘴,怕他多問,急忙道了晚安就開車離開。

  回到家裡,嚴少卿正在廚房忙碌,看到他,笑道:「你真有口福,我飯剛做好,你就回來了。」

  看著熱氣騰騰的晚飯,關風突然覺得自己不在飯店用餐的決定是正確的。嚴少卿對工作跟他做人一樣,屬於享受型的,加班調班經常隨心所欲,跟自己在一起後,他幾乎沒有幫人代過班,所以一般都會比自己先回家,做好了飯等自己。

  不過平時看到後會感覺溫暖的場面,在聽了朋友的那番忠告後,覺得有些變味了,關風急忙甩甩頭,努力把不愉快的想法甩掉。他覺得自己該相信對方,至少他們現在生活在一起,信任是最基本的尊重。

  「很累啊?」

  嚴少卿把飯菜端上桌,見關風靠在沙發上,便走過去幫他按摩肩膀,關風的肌肉緊張僵硬,是不經常活動造成的,於是掐住他肩上幾個穴位慢慢按揉,關風被揉得舒服,不得不承認男人在某些地方很溫柔,這跟他們初識時他給自己留下的感覺完全不同。

  「你不用對我這麼好。」

  關風試圖推開在自己肩膀上按摩的手,他不太習慣別人對自己太好,嚴少卿越溫柔,他就越怕,怕自己沉溺進被呵護重視的錯覺裡後再被推開,那樣的經歷一次就夠了。

  「為什麼?」嚴少卿當然不會聽他的,繼續按揉著,很奇怪地問。

  他對關風的感覺最初帶了點逗弄,後來就被他溫和淡雅的氣息吸引了,而那天在墓園相遇時關風消沉的樣子則激起了他的保護欲,說不上是什麼感覺,只是認為關風心裡一定掩藏了許多不開心,否則不會選擇做MB這種不得已的生存方式。

  嚴少卿的個性大大咧咧,不會像關風那樣想那麼多,喜歡了,他就會遵循那份感覺告訴對方自己喜歡,而且經歷過死亡的宣召,他把一切都看開了,他不會因為關風的工作而看輕他,只會更加珍惜他。

  「難道你不喜歡我這樣對你嗎?」嚴少卿隔著沙發靠背湊近關風的耳垂,輕聲調笑。

  敏感部位被挑逗,關風氣息有些不穩,想避開,下頷卻被輕輕扣住,嚴少卿翻身躍到沙發前面,吻住他的唇,讓他無從躲避。

  冷靜的心智在熱情的吻中慢慢沉淪了,唇有些痛,透出男人強烈的佔有慾,卻又不讓人反感,只會竊喜那份被重視的感覺,關風習慣性地做出了回應,兩人在沙發上糾纏了好久,嚴少卿才放開他。

  「其實,我不想你再去做那份工作。」凝視著關風,嚴少卿輕聲說:「我這幾年攢了點錢,雖然沒法讓你住這麼豪華的房子,但普通的生活不會有問題。」

  這句話其實在他們最初交往時他就想說了,但因為不想從一開始就干涉關風的想法,所以就忍住了,想著如果關風只是做陪酒陪笑的工作,自己還能夠忍受。但相處得越久,那種想法就越來越往不快的方向轉化,現在他只想關風對著自己一個人笑,那些不經意流露出的風情只有自己才能看到。

  關風沒聽懂,雖然嚴少卿的表白讓他感動,但他卻抓不住話題的重點,「就算你可以養我,我也不能不工作啊。」

  「可是,會有很多人佔你便宜嘛,說不定還會提出一些很過分的要求,你難道沒有應付得很辛苦?」

  嚴少卿覺得關風的工作應該更傾向於男公關,接觸的客人不會像夜店舞男那樣低俗,所以才會每天西裝革履,晚上也不會回來得太晚,當然,他更想認為關風是顧及他的感受,所以才每晚儘早回來。

  「佔便宜?」關風越聽越不對勁,公司裡對他抱有好感的職員的確不少,但要說佔便宜就太過了,有誰敢對自己的上司動手動腳?他狐疑地看看嚴少卿,「我的同事都很守本分的,你想到哪去了?」

  「我說的是客人。」

  「客戶也不會,誰會這麼下流?」

  關風對嚴少卿的疑神疑鬼很無奈,推開他,起身去餐廳吃飯。嚴少卿急忙跟上,追問:「你的客人真沒對你動手動腳?」

  「沒有。我承認,客戶中是有一些人比較色,但他發情也會看清對象,不會亂來的。」

  嚴少卿的追問讓他的緊張暴露無遺,關風發現自己居然沒有被質疑後的不快,也許他很久都沒被人這麼在意了,所以哪怕在意的形式有些偏差,他還是歡喜多過不悅。

  「是這樣啊。」

  看關風的表情不像是在撒謊,而且他也沒必要對自己撒謊,嚴少卿心裡一大塊石頭終於放下了,笑嘻嘻地搶著幫他盛飯。

  「你怎麼會突然問這麼奇怪的問題?」關風問。

  「沒什麼,只是一時心血來潮就問了。」

  其實嚴少卿還想順便問問關風究竟在哪傢俱樂部上班,但又怕問多了惹關風不高興,像上次他們一起出去買東西,遇到關風的朋友,關風還拉他匆匆避開,明顯不想讓他接觸到,所以嚴少卿就一直很小心地不去問關風太多私事,今天要不是一時衝動,他也不會那樣說了。

  「對了,我今天給我媽打電話,她讓我週末回家吃飯,還叫你也一起去。」怕關風再問下去,嚴少卿轉了話題。

  關風表情一僵,嚴家人都很熱情,不過就因為太熱情,所以他才避諱。嚴少卿有時候做事少根筋,每次回家都想說明他們的關係,都被他及時制止了,他在家人面前出櫃過,知道那將要面對怎樣的尷尬和指責,他不想嚴母為他們的事傷心,而且最主要的,到目前為止,他們還沒有正式確定戀人關係,喜歡的字眼太重了,重得讓他無法說出來,更沒信心可以背負。

  「我這個週末要加班,可能會很忙。」他婉言拒絕。

  「那下周好了。」嚴少卿不在乎,立刻預約下週日程。

  「下周可能也……」

  「別跟我說也會很忙。」嚴少卿及時攔住他的話,「就這樣定了,下週六回家。」

  這男人有時候的行事作風還真像關悅,總不給人發表意見的機會,關風很無奈,看著嚴少卿興致勃勃地不斷往自己碗裡夾菜,他知道自己說了也是白說,只好放棄。

  其實他除了怕嚴少卿口不擇言亂說話外,還有一個原因是每次他去嚴家,都會遇到鳳玲,鳳玲跟嚴少卿算是從小長大的青梅竹馬,她兒子跟寶寶又是玩伴,聚餐時嚴母經常會叫著她。看她跟嚴少卿的互動,關風覺得她對嚴少卿有意思,嚴母似乎也有撮合他們的想法,這讓同席的他覺得很尷尬。

  「少卿,你上次給我的藥油反應很不錯呢。」關風收回有些煩亂的心緒,把話題轉到正事上,「如果可以,你同不同意製作成藥?」

  「不是吧?你的朋友這麼倒楣,三天兩頭的摔傷?」嚴少卿本能地想到那家跆拳道場的學員,雖說練拳受傷不稀奇,但也不至於到製作成藥的程度,他說:「那只是我自己配的草藥,你覺得好,我再配就是了,不用製藥這麼麻煩。」

  「你只說你同不同意就好。」關風微笑說。

  現在藥液成分和應用還在測試階段,但反應很不錯,大哥已經同意撥款進行進一步的開發流程,不過藥品製作還需要一連串嚴格的審核,雖然他認為以關氏的聲譽,這種新藥開發不會出現審批不下來的問題,但為了以防萬一,他沒跟嚴少卿說,免得到時候有問題,空歡喜一場。反正只要徵得他同意就好,在關風的認知裡,不會有人不同意的,因為如果一旦製作成藥,那將是一筆很可觀的收入。

  「你這樣說,我可以說不同意嗎?」

  嚴少卿還以為是那種通過中藥店幫忙製作藥品的做法,只要把配方交給藥店,藥劑師就會幫忙製藥了,好處是比較快,而且藥液精細;當然如果是比較隱秘的藥方,大家還是會選擇自己磨製。嚴少卿倒沒覺得藥方需要保密,只是讓人幫忙製藥,需要花一大筆手續費,他覺得沒那個必要而已,不過既然關風想這樣做,那他只能聽他的了。

  「是想要配方嗎?我馬上寫給你。」

  「不不,那個還不著急。」

  關風急忙攔住他,等一切都確定下來,他才會拿文件給嚴少卿簽,讓他轉讓配方權,在這之前就跟嚴少卿要配方,算詐欺吧?為慎重起見,關風又說:「這個配方也別告訴別人。」

  「知道了,你以為所有人都跟你和你的師兄弟們一樣倒楣,整天摔傷?」嚴少卿不以為然地笑道。

  吃完飯,關風收拾了餐具,又將廚房整理了一下。以前他跟人交往時,家務事都是他做的,嚴少卿是唯一一個主動照顧他的人,但嚴少卿個性粗獷,煮飯還好,料理家務的事並不在行,所以關風有時間都會幫忙收拾一下,等做好後,他拿了睡衣去洗澡,嚴少卿笑嘻嘻地湊過來想跟他共浴,看到嚴少卿一臉不懷好意的笑,關風二話不說,把他推了出來。

偶然的概率(中)

第一章

  表現得這麼優,結果還是吃閉門羹,嚴少卿很無奈,他知道關風個性內斂,但作為情人,洗鴛鴦浴很正常,有什麼放不開的呢?

  共浴被拒,嚴少卿只好泡了壺普洱茶,跑去客廳看錄好的F1賽車,正品著茶看得起勁時,門外傳來腳步聲,在激烈的賽車引擎聲中那聲音幾乎不會引人注意,不過多年訓練讓嚴少卿潛意識中養成了本能的警覺,立刻站起身,來到門前,恰好門鎖的電子聲響起,門被推開,有人從外面走了進來。

  削瘦秀氣的男子,不,或許該叫他男生,跟嚴少云差不多大,十七、八歲的高中生模樣,髮絲微棕,很柔和的五官視覺,給人一種親近的感覺,不過眼神卻透出凌厲氣勢,充滿威嚴的視線在嚴少卿身上毫無顧忌地上下掃視,讓那股親近感蕩然無存,嚴少卿記得他,那晚就是這個少年去海邊接走關風的,上次關風跟他講電話時還頗為忌諱,所以嚴少卿對他的印象很深。

  今天兩人正面相對,嚴少卿發現少年個子不高,但他有種震懾人的氣勢,眼神老成,還帶了些狡詐,跟這張漂亮面孔融合在一起,形成相當違和的視覺衝擊,嚴少卿的身體不自禁地繃緊了,那是一種潛意識的本能反應,直覺告訴他,對方來意不善。

  「你警覺性很高。」

  覺察到男人瞬間繃緊的氣息,關悅滿意地點點頭,反手帶上門,經過嚴少卿身旁,逕自走進了客廳。

  「你是誰?」嚴少卿緊跟過去。

  這句話不單單是詢問,也是一種潛在的壓制氣勢,他要對方知道,不管他跟關風曾是什麼關係,但在這棟房子裡,他只是個陌生人。

  關悅沒給嚴少卿答案,而是坐到沙發上,問:「小風呢?」

  「他在洗澡,你有什麼事?」

  「沒事,隨便來走走。」關悅看著他,「我渴了,去沖壺茶給我。」

  嚴少卿眼神掃過茶几上的普洱,意思是這裡有茶,沒必要另沖,關悅見他不動,淡淡說:「我只喝龍井,每次我來,小風都會給我泡茶,你去找一下,在櫥櫃第三格。」

  充滿馭使味道的說話,卻又沒有太多的盛氣凌人,而是讓嚴少卿感覺到作為主人,招呼客人是最基本的修養,他摸不清對方的底細,不想回頭讓關風為難,只好說了句請等一下便轉身去了廚房。

  雖然這小子有些不情願,不過還算聽話,關悅滿意點頭,剛才看到嚴少卿攥緊拳頭,關悅還以為他要動手,不過他最後還是忍住了,不是太會掩藏感情的人,不過要比那些喜歡虛偽周旋的人好得多。

  上次關華有向他匯報嚴少卿的事,但凡事還是要自己親眼看看才行,今天關風又特意打電話讓他關照嚴少卿的弟弟,所以關悅決定親自過來看看。嚴少卿給他的印象還不錯,聰明也許算不上,但至少還靠得住。

  關悅打量了一下客廳,好久沒來關風的家,這裡似乎多了些屬於家的氣氛,桌上擺了些孩子喜歡的小玩具,牆角還有個造型可愛的貓食盆,他走到走廊上,看看桌上放著的相框,那是關風和嚴少卿家人的合照,最前面的小孩子把他的貓擎得高高,關風笑得很開心,而原本放在那裡的自己跟關風的相框則被擠到了後面。

  「那是小風第一次去我家時照的。」嚴少卿回來,見關悅在看相框,便解釋道。

  關悅轉回眼神,看著嚴少卿把沖好的香茶斟到茶杯裡,他微笑說:「如果你可以讓他一直這麼開心,我考慮同意你跟他的交往。」

  「你說什麼?」

  嚴少卿會問,不是因為沒聽清,而是懷疑自己聽錯了,他早看出這個少年不好對付,所以已經想好了一連串的應付舉措,沒想到一招都沒用上。

  關悅沒回答,回到沙發上坐下,品了口茶,男人泡茶的技術還不算太差,至少不像燕青那樣,總拿暖壺裡的水來沖茶糊弄自己。他示意嚴少卿坐下,問:「你也喜歡喝茶?」

  這傢伙根本是把這裡當自己家嘛,嚴少卿很不忿地想,不過不想讓自己表現得太失禮,於是在關悅的對面坐下來,說:「我沒有什麼特別喜歡的,家裡有什麼就喝什麼。」

  「看你的樣子似乎更喜歡喝烈酒。」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最多喝喝啤酒。」

  嚴少卿說完,眼眸突然一冷,盯著關悅,不知他說的有關烈酒的話題是碰巧,還是有暗中調查過自己。

  覺察到他的敵視,關悅笑了笑,繼續問:「那煙呢?你抽不抽?」

  「也戒很久了。」從他打算一切重新開始起,就再沒碰過煙。

  「平時有什麼嗜好?」

  嚴少卿有些動氣了,很想知道這個少年來自己家,像審犯人一樣地問東問西,到底抱了什麼目的?但剛才那句同意他跟關風交往的話太誘人了,這少年不好對付,直覺告訴嚴少卿,儘量不翻臉,冷靜處理這件事是最聰明的選擇。

  「照顧我家外甥、晨跑、看F1……」嚴少卿想了想,問:「做飯算不算?」

  「真單調。」關悅隨口說:「看來你也沒什麼朋友。」

  這已經很不錯了,前幾年寶寶小的時候,母親身體不好,少云還在念國中,那時候他整天看孩子,上班掙錢,連看電視都很奢侈,更別說交朋友了。

  「我沒有朋友,我只有我的家人。」

  不亢不卑的說辭,毫無掩飾地表明嚴少卿的處世作風,關悅秀眉一挑,說:「不知你的廚藝怎麼樣?」

  「至少應該比你好。」

  不跟關悅正面衝突,但並不表明他會一味退讓,而且嚴少卿有自信好過關悅,這種有錢人家出來的公子哥有幾個會做飯?

  沒想到關悅聽了這話,居然沒生氣,而是點頭稱是:「我的飯的確做得很難吃,不過我很幸運,碰到了一個肯每天為我下廚的人。」

  輕飄飄的一句話,就四兩撥千斤地把他的譏諷撥開了,嚴少卿發現這少年很狡詐,他能輕易抓到人的弱點,將對方打得無法還擊,長著天使一樣的面孔,實際上卻是魔鬼的同類。

  他不知道關悅所謂的每天為他下廚的人是不是指關風,關風的廚藝很好,可是兩人同居後,關風每天都早出晚歸,他很少吃到關風做的飯,這讓嚴少卿有些鬱悶,真是同人不同命,關風肯為這少年下廚,卻不理會自己。

  看到嚴少卿悻悻的表情,關悅覺得玩得差不多了,於是說:「別想岔了,那個人不是小風,不過我在這裡住的時候,飯都是小風做的,因為他怕我毒死他。」

  「你在這裡住了很久?」

  「斷斷續續加起來有半年吧,這房子還是我買的。」

  嚴少卿大腦徹底混亂了,怎麼也想不通少年跟關風的關係,不過既然他們不是情人,他對少年的牴觸也少了很多,笑著譏諷說:「你這麼毒舌又奸詐,真難得有人會喜歡你。」

  「許多人都這樣說我,不過敢當面說出來的,你還是頭一個。」關悅沒介意嚴少卿的嗆聲,微笑道:「雖然我毒舌奸詐,但還是幫你弟弟安排工作了,面試只是走過場而已,小風難得求我一次,我不會拒絕他的。」

  嚴少卿更發愣:「什麼幫我弟弟安排工作?」

  「小風沒跟你說嗎?」

  見嚴少卿搖頭,關悅閉上了嘴,心想他那個兒子不知又在想什麼,幫人找工作還搞神秘,不過既然關風沒說,那他也沒必要多事,站起來告辭離開。

  「這個你自己去問小風吧。」

  「喂,你……」

  「對了,我好像還沒自我介紹,我叫關悅,相信我們今後見面的機會會很多。」關悅走到門口,轉身對他說,嚴少卿還要再問,他已經推門離開了。



  幾分鐘後,關風從浴室裡出來,見嚴少卿坐在沙發上瞪著電視發呆,他用毛巾揉著頭髮走過去,坐到他身邊,嚴少卿轉過頭,見關風的頭髮還是濕的,忙把毛巾拿過去,幫他揉擦,說:「頭髮不吹乾就出來,也不怕著涼。」

  「我剛才好像聽到你在跟人說話,還說得很開心,所以想出來跟寶寶聊幾句。」

  「誰說是寶寶?」想到剛才那個狡詐少年,嚴少卿悻悻地說:「是有人來找你,然後把我當傭人一樣使喚。」

  「是誰啊?」

  「我也想知道他是誰,他說他叫關悅。」嚴少卿原本以為關悅是關風的小情人,但聽他說話又不像,還都姓關,便問:「他是你的……遠房親戚?」

  「關悅來了?」聽到關悅的名字,關風嚇了一跳,看到他吃驚的反應,嚴少卿更緊張,「不會是以前……包養你的情人吧?」

  「你胡說什麼?他是我弟,什麼包養!」

  「是親弟弟?」

  「當然是親弟弟!」關風說完,急忙問:「他有問你什麼嗎?」

  百分之百出乎意料的答案,嚴少卿怔住了,不管從相貌、身高還是個性來看,關風和關悅都不像是親兄弟,不過看關悅那副狡詐鬼精的模樣,自己對他都有些忌諱,那麼關風怕他也不是說不過去了。

  「只是隨便聊了幾句。」見關風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嚴少卿急忙安撫道:「他問我平時都做什麼?有什麼嗜好?」

  「你沒說什麼惹他不高興的話吧?」

  關風對嚴少卿說話的直率程度很瞭解,關悅的個性也不是很好,他們湊在一起會和平共處那才叫怪。

  「……說他毒舌又狡詐算不算?」

  關風以手撫額,很想問如果這還不算那什麼才算。

  「不過他剛才走時好像沒有生氣,還說我們今後會經常見面呢。」

  聽說那狐狸少年是關風的弟弟,嚴少卿覺得事情大條了,仔細回想了一下剛才跟關悅的互動,好像除了嗆了他兩句外,應對得還算不錯,怕關風再埋怨自己,他又說:「這也不能怪我,誰讓你不跟我說你有弟弟?」

  「我記得我有說。」

  關風指指走廊上的相框,那麼大的合照他不信嚴少卿沒看到。

  嚴少卿沒話可說了,他們剛在一起時關悅有打電話來,當時關風的確說是他弟弟,但從關風那緊張的模樣來看,來電的更像是他的情人,而且房子也是關悅買給關風的,他怎麼知道他們會是親兄弟?再說,哪有做弟弟的直接稱呼自己哥哥的名字?

  「那那個坐你的車,說你騙他感情和金錢的男人呢?」

  上次關華來的事嚴少卿沒跟關風說過,現在更不敢說,所以只是問起他們最初見面時的情景。

  「那也是我弟,上次他失戀了,喝醉了酒,把我當成他的情人。」

  「你一共有幾個弟弟?」

  「我們兄弟六人,我有兩個哥哥、兩個弟弟,還有一個在國外讀書的妹妹。」關風說完,狐疑地看嚴少卿,「你不會是一直認為我是騙人感情和錢財的人吧?」

  嚴少卿哪敢說實話,只能一個勁的搖頭。

  搞錯了,一切都搞錯了,別的不說,就從關華和關悅的衣著來看,和他們是兄弟的關風也不可能是MB,他當初怎麼會一根筋地認為關風是那種人呢?

  哪有MB排場大到只是隨便陪陪酒就能開名車的程度?還從不晚上上班,還有,關風在床上的青澀表現根本就是最明顯的證明,人家根本不是男公關,不僅不是,還是有錢人家的小開!

  嚴少卿對關於有錢人的新聞完全不感興趣,不過偶爾會翻翻客人扔在計程車上的娛樂報刊,似乎記得醫藥業的財團主席就是姓關,關姓不是大姓,比較容易留下印象,再想想那天在關風父親墓碑上看到的相片,沒錯,難怪當時覺得面熟,那個人就是去年剛過世的醫藥界大亨關栩衡!

  其實嚴少卿的記憶力非常好,但只限於與他切身利益有關的事,像那種娛樂八卦,他看完就算,而且他很認死理,一旦認定一件事,就絕對不會中途對自己的判斷產生懷疑,所以當初他看到關華說關風騙錢騙色,就認定了關風是MB,即使後來有那麼多潛在訊息不斷提示他事實不是那樣,他也完全沒注意到,甚至連想都沒多想過。

  「我沒想到,我還以為你是做那種生意的……」嚴少卿吃驚地看著關風,喃喃道。

  「哪種生意?」關風奇怪地問。

  「沒什麼。」

  真要把他當初對關風的想法說出來,今晚他大概就會被踢出去睡車庫,嚴少卿急中生智,跑去拿來吹風機,邊幫關風吹頭髮,邊說:「這種事你該一早跟我說清楚嘛,害得造成這麼大的誤會,還有,你幫我弟在關悅那裡找工作的事也沒跟我說。」

  關風一怔,找工作的事是因為被嚴少云拜託,所以他才沒跟嚴少卿提起,現在被埋怨,他沒法說那是嚴少云的意思,那樣只會加重他們兄弟的矛盾,便說:「剛才回來一直跟你聊天,忘記了嘛,好了,我頭髮都吹乾了,你去洗澡吧。」

  嚴少卿沒注意關風的敷衍,被他打發去浴室。關風回了臥室,拿過手機想給關悅打電話,但想了想,覺得在這種情況下任何解釋都會顯得欲蓋彌彰,還是等關悅問起,再想該怎麼應對吧。

  電視沒什麼好看的節目,關風隨便翻看了一會兒雜誌,就靠在枕頭上昏昏欲睡,嚴少卿搬進來後,在一次打掃房間時發現了他的安眠藥,就全部扔了出去,還好嚴少卿的存在比安眠藥還靈,否則他還得去醫生那裡重新領藥才行。

  正迷迷糊糊著,就感覺頸部有些癢,毛茸茸的再熟悉不過的感覺,一定又是嚴少卿用喵喵的逗貓棒來捉弄他,關風眼沒睜,隨手拂開,說:「別鬧。」

  嚴少卿就喜歡看關風這種泡澡後懶洋洋入眠的樣子,感覺跟喵喵很像,逗了他一會兒,把逗貓棒扔開了,從後面摟住他,提議:「是不是我親自來你會更高興?」

  毛茸茸的感覺換成了甜膩的舔舐,呼吸拂過頸部,癢癢的,比逗貓棒要挑逗多了,關風的瞌唾蟲終於飛遠了,睜開眼,感覺著嚴少卿在自己頸邊的吻吮,突然問:「少卿,你真的不知道我是關氏集團的人?」

  「當然不知道,早知你是有錢人,我不會跟你來往。」

  「你好像對有錢人有偏見。」關風轉過身,看著嚴少卿,微笑說:「其實你們兄弟挺像的,連思維方式也很像。」只是嚴少卿表現得比較含蓄些。

  「只是不喜歡而已。」

  因為以前姐姐的事,他對有錢人一向沒什麼好感,如果一開始知道關風的身份,他可能根本連搭理都不會搭理,說不定看他被車撞,還會幸災樂禍地在一旁看熱鬧,不過現在不一樣了,當心陷落後,身份什麼的已經不再重要,不管關風是誰,都是他喜歡的人。

  嚴少卿低頭把吻印在關風的唇上,阻止了他的繼續發問,現在氣氛很溫馨,不適合說那些掃興的話題。



  在之後的幾天裡,關風擔心的事情沒發生,關悅雖然來過幾次電話,但沒有向他問起有關嚴少卿的事,他猜關悅可能是不想讓自己尷尬,而作為只是同居人的身份,他也沒特意向關悅提起嚴少卿。

  倒是嚴少云每天E-mail過來,跟他匯報在畫廊做事的感想,幾乎每封郵件都是先來一番訴苦,說關悅有多苛刻霸道,還剋扣他的日薪,害他白幹了好幾天,不過到最後他也沒提辭職,看看差不多過了一個星期,關風想嚴少云應該可以撐下來了。

  在關悅手下做事,一開始可能是會辛苦些,但只要撐過來,就會發現受益匪淺,果然到了第二個星期後,嚴少云抱怨的話開始慢慢變少,大多是向他請教功課方面的問題。

  這天週末,關風被嚴少卿拉去購物,結果到了商場,嚴少卿又提出逛街,拉著他在購物中心裡來回轉悠,幾趟轉下來,見他只逛不買,關風終於忍不住了,問:「你到底想買什麼,說出來,我可以幫你參考。」

  「買菜啊,今晚你掌勺,要買不少菜。」

  關風很無力,自從上次關悅來拜訪過後,嚴少卿就不知哪根神經搭錯了,經常讓他下廚煮菜,煮菜也沒什麼,但這種買菜方式太奇怪了,他說:「這裡是購物中心,買菜我們該去超市。」

  「反正還有時間,我們可以先購物,喝下午茶,再去買菜嘛。」嚴少卿拉過他的手,攥在手心裡,說:「今天天氣這麼好,多走走路,權當是鍛鍊了。」

  關風急忙甩開嚴少卿的手,他不習慣在大庭廣眾下跟人這麼親熱,而且今天是週末,購物中心人這麼多,萬一撞到熟人,還要費心思去解釋。

  覺察到關風的躲避,嚴少卿看了他一眼,有種感覺,關風很忌諱他們的關係。上次出門遇到同事,關風只是隨口介紹說是朋友,連名字都沒提就拉他離開,而且,同住了這麼久,他都沒接觸過關風的家人,除了關風的兩個弟弟外,他誰都不認識。關風對自己很熱情,但都是在床上,下了床他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溫和優雅,還有種屬於富家子弟固有的疏離感。

  其實剛才他是故意的,他喜歡的東西,就希望讓所有人都知道,可是顯然關風沒有跟他一樣的想法,那隻手抽得很快,彷彿急於撇清什麼似的。

  「逛街很無聊,不如我們去道場吧?」關風也覺察到自己剛才的動作太傷人,於是主動發出邀請。

  嚴少卿笑了笑,不可否認,關風及時的搭話打散了他心裡一閃而過的不快,關風畢竟是名流世家子弟,有些事情當然要顧忌一下,要是被小報記者拍到他跟同性牽手逛街,他的公司聲譽也會受到影響,嚴少卿覺得自己該體諒他的想法。

  「道場有什麼好玩的?」嚴少卿說:「還不如去看電影。」

  兩個大男人去看電影,會很奇怪吧?關風心想,不過看得出嚴少卿對去道場真的不感興趣,他邀請了幾次,都被拒絕了。

  「要不我們回家去看寶寶吧?」關風又說。

  「我無所謂啊,只要你不吃醋就行。」

  這個提議比較對嚴少卿的心思,他以前幾乎每個週末都帶關風回家,不過在發現鳳玲對自己似乎有意思後,為了不讓關風介意,就比較少回去了,而且即使去也不會久待,今天難得關風主動提出來,他當然樂得同意。

  正聊著,關風的手機響了起來,是關華的來電,他接通後就聽手機對面說:『小風,你們玩得很開心嘛。』

  「你說什麼?」

  『往左看。』

  關風看向左邊,就見不遠處站了幾個人,其中一個是關華,正衝自己用力搖手,關悅和燕子青在他身旁,另外還有一個穿著很華麗的漂亮女生。

  看著他們興沖沖朝自己走過來,關風突然有些頭大,他現在真希望自己可以隱形,或者,讓嚴少卿隱形。

  當然,現實證明這是不可能的,大家很快來到他面前,關悅和關華都跟嚴少卿見過面,搖搖手算是打了招呼,關悅把燕子青介紹給嚴少卿,關華也拉著女生的手,說:「我女朋友勤勤。」

  關風記得上次關華失戀時叫的好像是另外一個名字,沒想到他這麼快就交新女友了,看勤勤一身名牌,還有關華手裡提的幾大包購物袋,不知是不是又是這笨蛋掏的錢。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寒暄過後,關風問他們。

  「我跟勤勤來購物,碰巧遇上關悅,正說要一起去喝下午茶呢,就看到了你們,真巧啊,你們也來買東西?」

  「只是隨便逛逛。」

  和嚴少卿在一起被家人看到,讓開風有些無措,想找藉口離開,沒想到關悅說:「我們要去喝下午茶,一起來吧,我請客。」

  「好啊。」在關風拒絕之前,嚴少卿先開了口。

  由燕子青引路來到他推薦的一家頗有口碑的餐廳,大家分別點了飲料點心,等待的時間裡關華開始大談他跟勤勤剛才購買的東西,又說附近某家名牌時裝店新開張,回頭要去看看,問他們去不去,關悅聽得不耐煩,起身離開了,嚴少卿也不感興趣,不過燕子青給他的感覺不錯,兩人聊得很投機,只有關風出於禮貌,聽關華和勤勤說那些無聊的購物經。

  服務生很快把飲料和點心端了過來,飲料擺好後,勤勤突然叫起來,「你搞錯了吧?我點的是檸檬茶,你怎麼給我芒果汁?」

  「我的好像也錯了。」

  關華看看自己面前的玻璃杯,他點的是綠茶,不過這杯橙黃飲料怎麼看都跟綠茶搭不上關係。

  關風也皺皺眉,他的橙汁成了芒果汁,再看看身旁的嚴少卿,他剛才叫的是紅茶,也換成了芒果汁。

  「你們呢?」關風問關悅和燕子青。

  「我的沒問題。」燕子青看看自己杯裡的檸檬茶,微笑道。

  勤勤不高興了,沖服務生叫道:「六個人錯了五個,你們是怎麼做事的!?」

  「我都是照客人吩咐端來的,不會有錯。」服務生不亢不卑地說。

  「你這是什麼態度?我不想跟你說,叫你們主管來!」

  見服務生臉露為難,關華忙拉拉勤勤的手,說:「算了,我覺得芒果汁也不錯,也算是意外驚喜嘛。」

  「這是服務態度的問題,怎麼可以算了?這種員工若是在我爸公司,早就被開除了。」勤勤氣呼呼地說:「把飲料全部退了,我要重新點!」

  「我喝什麼都行,只要解渴就好。」嚴少卿也做服務業,最討厭這種把自己當上帝的客人,他首先聲明立場。

  關華也打著哈哈說:「我喜歡這個意外驚喜,不用換了。」

  「真是不公平,你們都錯了,為什麼只有我的是對的?」燕子青把自己的檸檬茶遞給勤勤,笑道:「那把我的這杯給可愛的小姐好了。」

  勤勤被服務生頂嘴,本來還要拿他撒氣,不過被燕子青恭維,不好意思再發火,瞪了服務生一眼,哼道:「算你走運!」

  最後只有關風加點了一杯橙汁,錯的那杯沒有退,但也沒喝,結果還是嚴少卿幫他喝掉了。

  「真離譜,連點餐都會搞錯,不僅不道歉,還要另算錢,真希望這家餐廳馬上倒閉!」勤勤喝著飲料,氣呼呼地說。

  她聲音很大,弄得附近的客人都轉頭來看,關華急忙扯扯她衣袖,轉話題聊起購物,哄了好半天才把她哄笑了。嚴少卿最討厭這種有點錢就自以為是的人,連帶著在一起喝飲料也變得無聊了,於是找了個藉口,拉關風告辭離開。

  「關悅,來一下。」

  勤勤在跟燕子青聊天,關華給關悅使了個眼色,拉他出來,看到前面的洗手間,關悅瞪他,「你去洗手間也要叫上我?」

  「我是想問你一下對勤勤的看法。」關華很親熱地把手搭在關悅肩上,「她很可愛吧?」

  關悅不置可否,問:「她家很有錢?」

  「是啊,這次你不用擔心我再被人騙錢了,勤勤家搞餐飲業的,做得很大,跟我們家也算是門當戶對。」

  「那你是準備跟她繼續發展了?」

  見關華猛點頭,關悅哼了一聲,「看來你不管失戀幾次,眼光還是一樣的差勁,這個還不如上次那個,連一點基本涵養都沒有。」

  「喂,勤勤還是小女生,撒撒嬌也很正常嘛,你這樣說有點過分了。」關華把手撤開,很不高興地說:「至少勤勤比三哥的那位好多了,一句話不說就動武力。」

  上次關華拍照被嚴少卿抓住,後來手腕青了一大塊,他一想起來就惱火,那種人一看就很暴力,要不是看在關風的面子上,剛才他才不會理會嚴少卿。

  「現在是你問我的意見,我回答而已,別扯上小風。」關悅靠在走廊牆上,隨口說:「換了是我,這種女人倒貼我都不要,你趁早分手,否則早晚被甩。」

  太毒舌了,關華被嗆得說不出話來,瞪了關悅好半天,氣呼呼地轉身就走,關悅很瞭解他的大少爺脾氣,沒在意,轉身去了洗手間,等他回來時,關華和勤勤已經走了。

  「你剛才說了什麼?把關華氣成那樣?」燕子青笑著問他。

  「實話實說。」關悅才不擔心關華會怎樣,那小子神經粗得很,生完氣很快就好了。

  「剛才玩得很開心吧?」

  關悅一怔,就見燕子青看著他,臉上露出像狐狸一樣的狡黠笑容,兩人在一起很久了,真是什麼事都瞞不過他,關悅嘆了口氣,說:「我不是在玩。」

  他剛才給服務生小費,讓他特意搞亂大家點的飲料,就是想看看他們,尤其是嚴少卿的反應,任何書面上的調查都不如實際觀察來得清楚,不起眼的小事最能體現一個人的個性。

  對於飲料被弄錯的事,關華和關風的反應如他所料,一個喜歡新鮮事物,很開心地接納,另一個則堅持要原來的,寧可另外花錢重買飲料。不過讓他意外的是,關華交的那位家世頗好的女友太不得體,反而嚴少卿對這件事完全不在乎。

  看來一個人經歷了各種事後,在很多地方都可以看開,就像嚴少卿自己說的,什麼都行,只要解渴就好,不過關悅希望他對感情的事別這樣想。

  「這麼說嚴少卿過關了?」

  「他在我這裡過關沒用,關鍵是小風怎麼看他。」

  剛才關風和嚴少卿的互動讓關悅有些擔心,關風似乎很忌諱把嚴少卿介紹給他們,這跟當初他和賀顏之交往時完全不同,戀愛就像炒股,謹慎固然是好事,但有時候太過於小心,往往會錯失良機。

  不過,感情這種事關風不表態,自己再擔心也沒用,希望嚴少卿有足夠的耐心讓關風把那些不開心的事都忘記,放下心牆,接受他。



  關風沒有像關悅想得那麼多,他只是單純覺得兩個人在一起,開心就好,雖然有時候嚴少卿的一些突然行動讓他感到困惑,比如自從知道他在關氏做事後,就經常連聲招呼也不打地跑到他公司樓下接他下班,還好是計程車,不會太引人注意,一開始關風還婉轉提醒他幾句,見完全沒效果後,就只好放棄了。

  這天傍晚,關風跟平時一樣下班後來到公司門口,看到附近停了輛計程車,他急忙過去,不過在靠近後發現搞錯了,司機是個不認識的人,他這才想起,嚴少卿說家裡有事,已經幾天沒回來了,當然更不會來接他下班,不過他工作忙起來就忘記了。

  最近似乎已經習慣了嚴少卿在身邊,嚴少卿離開的這幾天,他還真有些不適應,總覺得少了些什麼,這真不是個好現象。

  關風轉身去停車場,準備自己開車回家,就在這時,一輛車開過來,在他身旁停下,杜子奇把車窗落下,說:「要回家嗎?我送你。」

  關風猶豫了一下,這段時間杜子奇對他關懷備至,甚至有些慇勤的跡象,為了不讓他誤會,關風除了必要的公事外,幾乎不會主動找他,不過現在杜子奇的車就停在他身旁,讓他很難拒絕。

  「你不會是又約了人吧?」杜子奇笑問。

  「沒有。」再拒絕下去,倒有些欲蓋彌彰了,關風只好道謝上了車。

  「你的專屬司機呢?這幾天沒見到他。」杜子奇開著車問。

  杜子奇跟嚴少卿見過兩次,又知道他開計程車,別人沒注意到經常來接關風的司機,他卻看得很清楚,想到關風對自己疏離有禮,卻喜歡一個一看就知道沒多少文化的計程車司機,杜子奇就覺得心裡悶得慌,不過表面上還是保持君子風度,不讓關風對自己的探詢反感。

  「他這幾天比較忙。」

  關風從沒在外人面前說明他跟嚴少卿的關係,但也沒刻意否認,既然杜子奇已經看出來了,他也就正大光明地回答。

  「忙著賺錢嗎?」杜子奇隨口笑道:「司機這行業月薪低,做得又辛苦,你看是不是幫他在公司裡找個差事,我看他長得挺結實,做保全沒問題。」

  「我做事不喜歡公私不分。」

  關風說這話時有些心虛,他從來沒考慮過嚴少卿的辛苦,也沒想過如果嚴少卿真拜託他的話,他會不會也這樣一口否決。

  看關風的表情似乎不是很喜歡這個話題,杜子奇聰明地打住了,眼神掠過他的公事包,說:「聽說你最近查一些舊帳查得很厲害,搞得大家人心惶惶,有些事既然已經過去了,得饒人處且饒人,別再追查下去了。」

  「沒做虧心事,又何必怕被查?」

  最近部門裡的風言風語他也聽到了不少,不過沒當回事。他核查賬目,並不是一定要追究清楚,而是給大家敲一下警鐘,關氏不是慈善機構,不會幫他們支付跟工作完全無關的私用消費,一些小花費也就算了,但不能太過分。

  杜子奇瞭解關風的個性,搖搖頭,說:「你不聽我的話,遲早要吃虧的。」

  車走到一個岔口,他說:「時間還早,去喝一杯吧?」

  說完沒等關風答覆,就把方向盤轉到了相反的車道。

  對杜子奇的擅自決定,關風很不快,其實嚴少卿也經常這樣做,不過他大多是無奈,但不會反感,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嚴少卿多數決定是為他著想,而杜子奇則是希望他順服。

  不過想到自己有事要問杜子奇,關風忍住了,把頭轉到一邊,卻在車拐過路口時無意中看到了嚴少卿,他正站在路邊跟一個男人說話,那個人一頭半長金發,長得高大粗壯,手臂隨著說話大幅度地揮舞,幾次捶在嚴少卿胸前,他腕上戴著的粗厚金鏈在揮動下顯得十分耀眼,長相也頗凶,一看就是道上混的那種流氓打手,一些經過他身旁的行人都遠遠避開,生怕觸怒了他。

  少卿怎麼會跟那種人認識?關風想再仔細看時車已經開過去了,他只能透過車側鏡看到嚴少卿從錢包裡掏錢給那個男人。

  杜子奇在一家平時常去的酒吧前停好車,時間還早,裡面人不多,他給自己點了杯啤酒,關風以腸胃不好的理由拒絕了,只點了披薩和飲料。

  「你跟那個人處得怎麼樣?」吃著飯,聊了幾句後,杜子奇突然問。

  「很好。」

  「你不覺得他不配你嗎?那人一看就是干苦力的那種。」杜子奇切著盤裡的甜點,有意無意地說:「有些東西只是甜點,當不了正餐,你值得更好的。」

  關風對這個話題一點興趣都沒有,他有意忽略了,問:「你還記得李德謙這個人嗎?」

  「記得,他在營運部做過,還是我帶的,一年多前辭職了。」杜子奇奇怪地問:「你怎麼突然問起他?」

  「我這幾天整理檔案,看到了以前一些資料,覺得李德謙做得不錯,想說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工作,就隨便問問了。」

  關風其實沒說實話,他會問起李德謙,是因為當初那個兩百多萬的開發計劃是李德謙跟進的,後來那家公司倒閉,李德謙也離開了,他本來懷疑是惡意破產,不過剛收到情報,發現那家公司的確是因為資金周轉不靈而倒閉的,所以他懷疑那筆不翼而飛的資金跟李德謙有關,至少他知道一些內幕。

  「這你可問倒我了,他辭職後就再沒跟我聯絡過,不過我記得他離職時曾說有興趣去海外發展,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杜子奇笑著說。

  見問不出什麼,關風便匆匆吃完飯,起身告辭,杜子奇留不住他,便說要開車送他回去,被他拒絕了,杜子奇喝了酒,不可以酒後駕車成了最好的藉口。

  關風出了酒吧後打開手機,發現有嚴少卿的來電和留言,問他是不是還在公司,需不需要自己去接,留言後還加了個車輪飛轉的計程車小動畫,關風忍不住笑了,這幾天嚴少卿的電話很少,不知他在忙什麼,不過既然他有閒情留小動畫,看來問題是解決了。

  關風坐上計程車後,回撥嚴少卿的電話,不過打了幾次都沒人接聽,馬上就到家了,他也就沒回簡訊。

  回到家,看到家裡亮著燈,他突然感到很開心,一種被等待的喜悅充溢著心口,暖暖的就像屋裡燈光的顏色。

  關風開了門,客廳裡沒人,周圍很靜,不過放在茶几上的鑰匙證明嚴少卿回來了,關風叫了他一聲,不見回應,就轉身去了二樓,經過浴室時,他看到裡面亮著燈,看來嚴少卿剛才在洗澡,所以沒接到他的電話。

  關風來到樓上,手機突然震了起來,見來電者是嚴少卿,他起了捉弄的心思,故意沒接聽,而是直接去臥室,通常嚴少卿洗完澡都會先進臥室,一定是發現了他的來電,所以在回撥電話給他。

  臥室的門虛掩著,關風聽到裡面傳來踱步聲,他微笑著猛地推開門,正想開口嘲笑嚴少卿的遲鈍,卻在進門後一下子怔住了。

  嚴少卿剛沐浴完,頭髮還沒吹,只在腰間圍了條浴巾,他此刻背對著門,關風清楚地看到他後背上整片的紋身,紋身在燈光下發出幽幽的青色,像是某種野獸的圖騰,猙獰咆哮的糾纏在一起,一直延伸到尾骨上方。

  想說什麼關風都忘記了,手一滑,手機落到了地上。

  「你回來了?」聽到聲音,嚴少卿轉過身,走過來彎腰幫他撿起手機,說:「真巧,我正在打電話給你。」

  「事情都解決完了?」

  關風大腦裡一片亂鬨哄的,不知該說什麼,他隨口問道,心裡卻努力在想嚴少卿身上怎麼會有那麼恐怖的刺青?為什麼他們親熱過那麼多回,他從來沒注意到?

  「沒有,不過想你,就回來了。」

  嚴少卿把關風抱進懷裡用力摟住,靠在他頸窩處,這才發現自己有多想念他,溫暖平和的氣息,讓他這幾天煩悶的心情平靜了許多。

  嚴少卿擁得很緊,所以沒有注意到關風此刻慌亂的神情,他先是貪婪地嗅著關風的發香,但很快就不滿足了,嗅聞轉成親吻,一點點的,從他的耳垂慢慢移到唇上,吻吮著問:「有想我嗎?」

  關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本來是有想的,不過剛才那一幕讓他太震驚,以致於他突然對嚴少卿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恐懼感,想避開跟對方的親熱,可惜身體已經熟悉了那種觸摸,不由自主地迎合了上去。

  見他主動,嚴少卿哪裡還忍得住,摟住他的腰將他推到了床上,然後壓在了他身上。

  「乖乖聽話,我會好好補償你的。」

  嚴少卿調笑著,滿意地看著關風的臉因為困窘而變成不自然的暗紅,讓他忍不住又低頭吻了上去。

  衣服一件件脫了下來,吻著關風的身體,他突然發現幾天不見,思念比想像中還要深。事情解決得不順利,如果沒有關風,他也許會選擇很偏激的處理方式,而不是考慮答應那個人渣的要求,但因為心裡有了牽掛,那份勇氣他拿不出來了,因為他怕自己出了事後,關風會擔心。

  關風發現今晚的嚴少卿不太一樣,親吻中帶了幾分討好的意味,連進入也比平時溫柔了許多,品嚐多了激情的味道,偶爾的溫柔也是一種與眾不同的體驗,關風很快就撐不住了,乖乖順從了嚴少卿的要求不斷叫著他的名字,在他的駕馭下達到了高潮。

  「你這幾天在忙什麼?」激情過後,關風靠在嚴少卿懷裡問。

  疑慮很不適合在這種溫馨的氣氛下提起,不過現在困惑和不安佔據了關風所有心緒,激情只是暫時的調劑,無法化去剛才他陡然看到那一大片猙獰刺青時的震驚,在他的認知裡,那是只有黑道分子才會紋的東西,普通人也許會為了新潮紋身,但絕不會像嚴少卿那樣紋滿整個後背。

  最初的震驚稍稍平靜下來,關風想起傍晚跟嚴少卿要錢的那個男人,覺得自己更應該問清楚,他不在乎跟人同居,但絕不會跟黑道的人糾纏不清,他們關家家世清白,絕對容不下這樣的污點。

  「忙很多事。」嚴少卿從後面摟住他,學喵喵那樣靠在他肩頭慢慢揉蹭著,說:「不知道是不是認床了,這幾天沒你在身邊,我都沒睡好。」

  關風平時很喜歡這種調笑,不過今晚他提不起心情,猶豫了一下問:「你……背上的刺青是怎麼回事?」

  「很久以前刺的,喜歡嗎?」嚴少卿靠在他身旁隨口說。

  這幾天他一直在奔波那些煩心事,連覺都睡不好,現在在關風身邊,他身上的沉靜氣息就像是可以催人安眠的熏香,讓嚴少卿睡意很快湧了上來,根本沒注意到關風說話時的躊躇和疑慮。

  關風還想再問,聽到頸邊鼾聲傳來,嚴少卿已經睡著了,他只好放棄了那份好奇心。年輕時代大家都會有些衝動行為吧?他在學生時代時也有過在身上紋圖的想法,不過因為忌憚父親,最終還是放棄了,嚴少卿也許也是這樣,陷入夢鄉中,他一直這樣自我安慰。

  早上關風是被一陣叫聲吵醒的,客廳離臥室有段距離,但正在火頭上的男人忘了控制自己的聲量,關風坐起來,隱約聽到話聲中夾雜著一連串的粗俗俚語,他急忙奔下樓,就見餐桌上已經擺上了早點,嚴少卿正拿著手機在旁邊來回走動,不知對面說了什麼,他吼道:「操,你他爺爺的到底有完沒完?想死的話,老子成全你!」

  他說完,掛了電話,將手機摔到了一邊。

  「出了什麼事?」

  自從他們同居後,嚴少卿就一直在避免說粗話,更別提發這麼大脾氣恐嚇別人,他現在的表現很像追債的黑社會分子,這讓關風很不舒服地想到他後背上的刺青。

  「抱歉吵到你了。」

  發現關風起床,嚴少卿深呼吸了幾下,讓自己不顯得太失態,然後用輕鬆的語調說:「早飯我做好了,收拾一下吃飯吧。」

  關風洗漱完回到餐桌,嚴少卿已經恢復了平時吊兒郎當的神情,幫他盛好飯,又特意把幾樣醃菜夾到碟子裡放到他面前,那些醃菜都是嚴母做的,關風挺喜歡那個口味,所以嚴少卿每次回家都會幫他帶很多回來。關風沒想到這次他忙著辦事情,還會想到自己,有些感動,說:「有什麼事慢慢解決,生氣只是拿別人的過錯來懲罰自己。」

  嚴少卿不太擅長隱藏心情,雖然他現在在極力掩飾,但微微皺起的眉頭還是揭示了他此刻的煩躁,關風不知道他經歷了什麼事,但不希望看到他這個樣子。

  「不是我想生氣,是那個龜孫子……啪!」

  嚴少卿話說到一半,就發現自己又說髒話了,於是甩手給了自己一巴掌,脆生生的響聲,讓關風聽著都覺得痛,看著男人氣鼓鼓的樣子,他很想笑,嚴少卿跟他以前生活圈裡的人都不同,雖然喜歡油腔滑調,但沒有商界中人的虛偽奉迎,這也是關風跟他在一起覺得舒服的一個原因。

  「你這樣做,真的是在懲罰自己。」他無奈地說。

  「沒事,吃飯吃飯。」嚴少卿把頭埋進碗裡,嘟囔道。

  其實他是有話想對關風說的,可惜幾次話到嘴邊都說不出口,借錢這種事原本就不是個好話題,尤其是對於像他們這種剛交往不久的情人,可是本來差不多都已經談妥了,誰知道那混蛋又突然加價,這麼緊的時間讓他們上哪去湊那麼一大筆錢?

  「到底是什麼事?說出來,也許我可以幫到你。」

  見嚴少卿根本沒心情吃飯,關風終於忍不住說,他經常參加商業談判,學會了去觀察對方,現在嚴少卿很明顯心裡有事,卻又忍著不說,他只好先開了話題,讓嚴少卿有開口的餘裕。

  「那個……」

  嚴少卿很感激關風的善解人意,如果他不先開口,自己真不知道該怎麼說,猶豫了一下,覺得現在除了關風外,自己再沒有可以相求的人,於是咬咬牙,問:「小風,你能不能借我一點錢?」

  說完,他又覺得誠意不夠,馬上追加道:「我會盡快還你的!」

  關風看著嚴少卿,男人似乎覺得這種話很難以啟齒,神情中有著難得一見的軟弱,讓他很不忍心,忙問:「多少錢?」

  「八十萬。」

  「這麼多?」

  其實八十萬對關風來說不算什麼,他吃驚,是因為想不出嚴少卿有什麼事需要動用這麼一大筆錢。

  「要不五十萬吧,五十萬也好,我自己還有一點積蓄,湊一湊應該夠了。」

  被這樣說,嚴少卿也覺得自己說多了,急忙改口,雖然他跟關風是情人,但畢竟在一起的時間還很短,突然向人借這麼一大筆錢,他也知道很過分。

  關風沒說話,去書桌拿出支票簿,飛快寫上金額和簽名,遞給嚴少卿。看到上面寫著一百萬,嚴少卿很吃驚,說:「太多了。」

  「錢多點沒壞處,不過,我可以知道你要把錢用在哪裡嗎?」關風說完,頓了頓又說:「如果你覺得不方便,可以不說的。」

  「跟你還有什麼不方便?還不就是因為寶寶。」很感激關風仗義的行為,嚴少卿沒跟他隱瞞,把支票收好,嘆氣說。

  「寶寶怎麼了?他是不是生病了?」寶寶身體一直都不是很健壯,聽說跟他有關,又是這麼一大筆錢,關風馬上想到他是不是得了什麼重症。

  「不是,寶寶很健康,其實是我的一些家事。」嚴少卿說:「把筆借我用一下,我寫借據給你。」

  「不用了,我們之間還說什麼還不還的?」送出去的東西他就沒打算再拿回來,關風半開玩笑說:「再說,如果你拿錢跑了,我有借據又有什麼用?」

  話剛說完,他就被嚴少卿拉進懷裡,用力親了一下,說:「又說傻話,我的家在這裡,我怎麼捨得跑?就算我捨得丟下家人,也舍不得你。」

  嚴少卿說話一向都是這樣油腔滑調的,平時不覺得怎樣,不過現在被他抱住,關風突然有種被珍惜的感覺,讓他很想再多依靠一會兒,可惜嚴少卿很快就鬆開了他,說:「我先去把事情解決,回頭來找你。」

  嚴少卿說完,不等關風回應,便匆匆跑了出去,關風想叫住他,早飯還沒吃完,時間也還早,就算做事也不需要這麼急,可是嚴少卿走得很匆忙,門在他身後被帶上,隔斷了關風的叫聲。

  希望不是什麼難以解決的大問題,關風自我安慰著回到餐桌前,飯菜有些涼了,不過他還是全部都吃完了,怎麼說也是嚴少卿費心做的,不能浪費。

  吃完飯,上班時間也快到了,關風匆忙把碗筷收拾了,換好衣服去公司,他把當日的工作計劃部署下去,又審閱完文件後,就找時間給嚴少卿打電話,可是手機卻無法接通。

  連試幾次都不成功,關風很擔心寶寶真有什麼事,便給嚴少卿家裡打電話,還是沒人接。他看看時間,嚴少云還在上課,便給他發了封簡訊,向他婉轉打聽寶寶的事,不多久,嚴少云回信過來,告訴他寶寶很好,家裡也都很好,什麼事都沒有,還說母親這幾天一直在念叨他,讓他週末一定要來聚餐。

  看完後,關風怔了好久,他不相信嚴少卿會騙自己,不相信今早嚴少卿跟他說話時的那份坦誠是在作戲,雖然他們在一起的時間不長,但他很信任嚴少卿,今早嚴少卿說家裡有事,他想都不想就把支票簽給了他,即使在看到他跟不三不四的人有交往之後,因為他覺得嚴少卿值得信任,一個對家人那麼好的人不可能是壞人。

  但嚴少云也不會騙他,嚴少云同樣也很疼寶寶,如果寶寶有事,他的簡訊不可能是這種輕鬆的語調。

  在給了自己許多理由,卻無法解釋嚴少卿的說辭後,關風嘆了口氣,很無力地靠在椅背上。

  胸口溢出一絲淡淡的苦澀,當不得不承認嚴少卿是在騙自己時,他的心情與其說是傷心,倒不如說是失落,還有,對嚴少卿欺騙他的無奈。

  每一次都是這樣,大學時代的戀人接近他是為了想找個免費又聽話的傭人;賀顏之接近他是為了復仇和貪慾;而這一次,則是直截了當的跟他要錢,一次還可以說是自己倒楣,那麼每次都這樣,是不是自己看人的眼光有問題?

  就像昨晚嚴少卿突然歸來,對他極盡溫存,還有豐盛的早餐,全都是刻意的討好,他卻當是對方的體貼,也許他不是笨得感覺不到,他只是希望對方對他的付出是真的,哪怕一次也好。

  眼睛有些濕潤,不知是對被欺騙後的不甘,還是對嚴少卿的失望。頭開始隱隱作痛,好久沒發作的感覺,卻又那麼驚人的熟悉,去年在看清賀顏之的真面目時,他也是這樣一度在痛苦中徬徨,一方面覺得情人不是那樣的人,自己應該相信他,另一方面卻又在越來越多的事實面前失望,不斷的思慮導致頭痛加劇,甚至有時累著了頭也會痛得厲害,可是明知不該多想,卻又不由自主地去想,就像自虐一樣。

  頭痛得越發厲害,關風拉開抽屜,拿出備用的止痛藥,用水服下了,闔眼靠在椅背上,不想讓自己太失態,可是混亂的神智卻不肯放過他,腦海裡不斷閃過一些雜亂無章的畫面:他跟嚴少卿之間的親密相處,他無意中看到嚴少卿給金發男子錢,還有那個讓人感到恐懼的猙獰紋身……

  『別提他!我不用他的錢,沒有他,我們也一樣會過得很好!』

  『總之,他不是好人!』

  他聽到嚴少云的吼叫,還清楚記得嚴少云憤怒的臉孔,當時他還以為那是少年反抗期表現出來的叛逆,現在才明白嚴少云那樣說是有原因的,瞭解一個人的永遠是他的家人,而他,只不過是跟嚴少卿才認識了幾個月,連情人都算不上的床伴而已。

  腦海裡一片混亂,關風知道自己再不做點什麼的話,病情恐怕又會發作,他急忙坐正身子,找到上次朋友介紹給他的那家徵信社的資料,徵信社剛幫他查過案子,報告書上有負責人的聯絡電話。

  關風把電話打了過去,報了姓名後,說:「我想另外委託你一件案子。」

第二章

  那家徵信社辦事效率非常高,關風下班時徵信社就把有關嚴少卿的資料傳了過來。除了有三年是空白的以外,其餘的都寫得非常詳細,包括嚴少卿十幾歲時車、賭博、打架鬥毆,甚至有幾次因為情節嚴重被起訴,不過因為他那時候還未成年,所以只是進感化院,只有一次是入獄待了半年,因為表現良好被提前釋放,不過出來後不久就人間蒸發,三年前他在一家計程車公司就職,一直做到現在。

  因為關風要求盡快拿到嚴少卿的資料,所以徵信社在查到後就立刻傳給了他,其實像嚴少卿這種有犯罪記錄的人的資料非常好查,只有那三年暫時還查不到,徵信社的負責人打電話給關風,請他再多給自己一點時間,關風隨口答應了,其實那三年嚴少卿在做什麼並不重要,要瞭解他這個人,這些資料已經足夠了。

  結束通話,關風默默放下話筒,用力揉額頭,不知是不是止痛藥吃得太多,身體產生了抗體,他只覺得頭越來越痛。

  資料很厚實,足有七、八張紙,是該說嚴少卿以前做的壞事太多?還是徵信社的人太敬業?連那些細微末節都標示得非常詳細,旁邊還附有嚴少卿少年時代的照片,那時候的他跟嚴少云長得很像,不過臉龐兇殘,帶著好勇鬥狠的戾氣,髮型衣著都很另類,關風猜刺青就是那時紋上的。

  如果不是看資料,關風真想不到嚴少卿以前有過那麼多荒唐的經歷,泡夜店、車、賭博,進感化院像進自己家,最後因為詐騙入獄。這樣的一個人,他無法跟自己認識的嚴少卿重合在一起,更無法容忍再跟他相處,過去的事他可以不再追究,可是如果對方再搞詐欺呢?還拿自己的家人當籌碼來算計,這才是關風最無法原諒的。

  一百萬對關風來說不算什麼,他不在乎出多少錢,他只是希望嚴少卿不要騙他,直到拿到資料的那一刻,他還在想嚴少卿那樣做也許是有苦衷的,可是現在,真相粉碎了他所有希望。

  夕陽餘暉從窗口斜射進來,灑在身上,有種淡淡的沉重。

  關風關了電腦,把資料收拾好後離開辦公室,乘電梯下樓。電梯向下降,就像他現在的心情,雖然降得很緩慢,卻一直往下沉,因為他找不到讓它停下的按鍵。

  不過電梯在經過某個樓層時很善解人意地停了下來,隨著門打開,一個人從外面悶頭衝了進來,關風被他撞個正著,手裡的公事包落到了地上,剛才他太心煩意亂,忘了拉上拉鏈,結果裡面的文件資料散亂了一地。

  「抱歉抱歉,咦,小風?」撞到了人,關華急忙一邊道歉一邊蹲下來撿資料,當發現是關風時,他很奇怪,「怎麼是你?」

  「因為我在這裡上班。」關風對弟弟的驚奇感到好笑,一起蹲下撿文件,問:「倒是你,怎麼會在這裡?」

  「來跟大哥聯絡感情啦。」

  當然,聯絡感情的同時再要點錢。當學生真命苦,每個月的零用錢都有限制,他好不容易存下一點積蓄,也被上次那個不良女友騙光光了,要不是家裡有個疼他的大哥,他都不知道這日子該怎麼過。

  關華說完,視線在剛撿到的文件上定住了,上面照片裡的人很眼熟,再往上看,居然是徵信社的抬頭,當看到嚴少卿的名字後,他愣住了。

  關風發現關華正在看徵信社傳給自己的資料,急忙去奪,關華哪會給他,轉身躲到電梯角落裡,背對著關風,一邊躲避他的搶奪,一邊快速往下看,還叫道:「別拉拉扯扯,上面有監視器,你不想讓別人認為我們在電梯裡玩兄弟戀吧?」

  關風被他的胡說八道氣得吐血,不過想想也的確是這樣,關華把文件護得很緊,他跟關華的拉扯很容易讓保全室的人誤會,只好放棄了爭奪,站到一邊。

  「哇塞,這傢伙不是吧,看他長得一表人才,沒想到這麼小就出來混,還進過監獄!」關華看完文件,轉身吃驚地看關風,「小風我不是歧視你的性向啊,不過你就算在感情上受過打擊,也不該自甘墮落,跟這種人交往吧?」

  被關華劈里啪啦一頓教訓,關風心情更差,皺眉道:「我也是剛剛知道的。」

  「那趕緊跟他分手啊,這種人根本就是不定時炸彈,把他放身邊,你隨時都會有危險的!」

  他當然知道,不過現在嚴少卿根本不在,讓他怎麼提分手?而且,關風自嘲地想,賺了那麼一大筆錢,嚴少卿可能不會再在他面前出現了吧?

  「喂,你不會是喜歡上了他,不想分手吧?」誤會了關風的沉默,關華氣得衝到他面前,揪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想想賀顏之,那混蛋是怎麼待你的?你別再重蹈覆轍,我就說嚴少卿不像是好東西,關悅還不信,看看,被我說中了吧,真該死!」

  一想到嚴少卿接近關風的目的跟賀顏之一樣,關華就氣不打一處來,用力踢電梯牆壁,以此洩憤。

  「我沒有喜歡他,這次的事跟賀顏之不一樣!」

  心底的瘡疤被揭開,關風突然感到一陣煩躁,將文件扯回來。當初他是真心真意喜歡賀顏之的,而這次他只是因為寂寞才會跟嚴少卿同住,他只是被騙了錢而已,與感情無關,他不會再笨得喜歡上一個利用自己的人,那樣父親泉下有知,會對他更失望!

  可是,心還是有點痛,也許沒有上次像被刀刺中那樣痛徹心扉,但鈍鈍的痛卻似乎更難受,因為他很沒出息地想起昨晚嚴少卿對他的溫柔,哪怕已經知道那是假的。

  「對不起,三哥,我不是故意提起那個壞蛋讓你傷心的。」

  見關風有些失態,關華很懊悔自己的口不擇言,也不敢再小風小風的叫,而是乖乖叫他三哥。

  覺察到自己的不冷靜,關風忙放鬆情緒,說:「沒事,是我自己不好,交友不慎。」

  「還好現在知道了。」關華拍拍胸口,鬆了口氣,又問:「你沒被那混蛋騙錢吧?」

  「……沒有。」關風勉強笑道,他想自己現在的笑容一定很苦澀,被騙了還沒膽子承認,真是孬種。

  「沒有就好,你不知道那些人有多狡猾,就拿我上次交的女友來說吧,騙光了我金卡上的錢就翻臉不認人,搞得我被關悅控制用錢限度,還好我這次聰明,交的是飯店大老闆的女兒,人家有得是錢,當然不會貪圖我的錢了,所以說,門當戶對很重要……」

  「這件事別跟關悅說。」打斷關華的嘮嘮叨叨,關風說。

  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對關悅的感情很微妙,一方面很感謝他一直以來對自己的關心和照顧,另一方面又有些懼怕他,因為關悅的氣質太像父親了,這種事他不敢讓他知道。

  關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悻悻的表情,「放、心!那個可惡的傢伙,我才不會跟他說!」

  聽出關華話裡有話,關風問:「你們吵架了?」

  「還說呢,把我的新女友貶得一文不值,這次他不先道歉,別想我理他!」

  關風對弟弟這種孩子氣的說話很無奈,都快工作的人了,想事情還是這樣衝動,說:「別這樣,關悅也是為了你好。」

  「好啦,三哥,我的事不用你操心,倒是你啊,我可以幫你保密,但你準備什麼時候處理這件事?夜長夢多,你要盡快解決才行。」

  關華雖然嘴上說不理關悅,但實際上心裡還是很怕他,如果關風不及時把這件事處理好,風聲傳到關悅那裡,那知情不報的自己不知會被怎麼教訓了。

  「我知道該怎麼辦。」說到正事,關風斂起笑,很平靜地說。



  嚴少卿現在心情非常好,當把錢摔給那個混蛋,看著他一臉目瞪口呆的表情時,他這幾天一直壓著的悶氣瞬間消散了,扯過合約,二話不說,拉著母親離開那個讓人很不舒服的地方。

  「媽,別擔心了,問題都解決了。」開車回家的路上,嚴少卿把那張合約給了母親,笑道:「好好收著,這可是寶寶的賣身契。」

  「我知道。」嚴母把文件收好了,說:「這次多虧了小風,要不是他幫忙,我們只能賣房子了。現在難得有這麼有情有義的人了,你回頭得好好謝謝人家。」

  「知道了,我會處理的。」嚴少卿笑著說。

  最初母親提出賣房子,被他一口否決,那是母親唯一擁有的產業,當初條件那麼差,他都沒答應賣,更何況是現在,不過母親沒說錯,這次如果不是關風,他們一定不會這麼容易就解決麻煩,人家說患難見真情,不知道是不是就是指這種呢?

  心情很好,嚴少卿隨著車裡的音樂一起吹口哨,嚴母打斷他,「你也別這麼開心,欠人家的錢我們要盡快還給人家,少云明年要考大學,花費也很多,我想了想,還是托鳳玲介紹一下,去她現在做事的工廠上班好了。」

  「媽你千萬別去!」

  母親的身體剛剛養得好了些,哪能再經受操勞?

  嚴少卿立刻否決,說:「這件事你就別操心了,小風不會追著跟我要錢的,人家那麼有錢,一百萬根本沒放在心上。」

  嚴少卿借到錢後有跟母親說起關風的事,關家家世顯赫,關風人又好,嚴母當然不擔心他會向兒子索要欠款,只是覺得一下子借人家那麼多錢,於心不安,不過見嚴少卿這麼說,也就不囉嗦了,說:「那你回頭也要好好謝謝鳳玲,這幾天我們都在外面跑,要不是她幫忙帶寶寶還有做飯,那兩個孩子都要餓肚子了。」

  「是要謝謝她,幫我們瞞著少云。」

  見兒子沒明白自己的意思,嚴母只好直說:「鳳玲不錯的,雖然她離過婚,不過人品好,又能幹,跟你也是青梅竹馬,我看她對你有意思,你有沒有考慮過?」

  「媽你別亂想,我如果會考慮她,就不會等到現在了。」怕母親亂點鴛鴦譜,嚴少卿急忙否決。

  「你也不小了,該成家了,鳳玲哪點不好,你怎麼就是不肯點頭呢?」

  「不是她不好。」嚴少卿無奈地說。

  很久以前他就知道鳳玲喜歡自己,但他有自知之明,他家境不好,又不學無術,雖然在外面玩得很瘋,但絕不想拖累家人,而鳳玲在他看來就跟家人一樣,更何況他現在已經有了喜歡的人,就更不會考慮鳳玲。

  不過說到成家,嚴少卿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問:「媽,你還記得阿財嗎?」

  嚴母表情立刻繃緊了,說:「我當然記得,那個金毛小混混,你別告訴我你又跟他混在一起了。」

  「哪有。」見母親一臉如臨大敵的模樣,嚴少卿苦笑說:「我只是在路上偶然碰到他了。」

  「那種人少跟他來往。」

  「媽別用老眼光看人,許你兒子改邪歸正,就不許人家重新做人啊。其實阿財人不錯的,就是打扮怪異了點,他也早就不混了,現在自己開了家修車廠,有了老婆,上個月才剛生了兒子。」

  聽嚴少卿這樣說,嚴母放了心,不過還是說:「以前的朋友還是少來往比較好,你現在有份安穩工作不容易,要交往也要交像小風那樣的朋友,穩重懂事,又懂得尊重長輩,現在像這樣有禮貌的年輕人很少了。」

  「媽你也覺得小風很好?」見母親對關風讚不絕口,嚴少卿很高興。

  嚴母白了他一眼,「我當然覺得小風好,要是他是我兒子就好了,絕對比你們兄弟倆聽話得多。」

  「放心吧,會有那麼一天的。」

  見母親這麼喜歡關風,嚴少卿覺得將來坦誠他們的關係應該比較容易被接受,如果說之前他還只是滿足於同住,那昨天跟舊友的重逢則讓他突然發覺其實他很希望有個屬於他們自己的家,註冊登記這種事對同性來說還不現實,但至少要有個形式上的表示,讓關風覺得自己是很認真的在跟他交往。

  回到家,嚴少卿停好車,讓母親先回去,說自己要去一趟鳳玲家。

  聽他這麼急著見鳳玲,嚴母很高興,叫住他,說:「你拿些東西過去,算是謝謝鳳玲。」

  「禮物回頭再拿給她,我有事要先去找她老爸。」

  找她爸?難道是商量婚事?

  嚴母很奇怪,兒子跟隔壁那個老金匠接觸不多,除了求婚,她想不出兒子還有什麼事需要找他。

  嚴少卿當然不可能是去找鳳玲的爸爸商量婚事,他是要做另外一件重要的事。不過剛出門口他突然想起還沒跟關風聯絡,早上他早早從關家出來,以為可以馬上把事情處理完,誰知那混蛋不在家,找了好久才找到他,等把事情都解決完,已經是傍晚了,嚴少卿怕關風擔心,急忙拿出手機想給他打電話,卻發現手機沒電了,只好跑去附近的公用電話亭打給他。

  鈴聲響了很久才接通,關風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喂。』

  「小風,是我。抱歉,我手機沒電了,有沒有擔心我?」覺察到關風的聲音有些低沉,嚴少卿忙問。

  關風此刻正坐在家裡的沙發上,傍晚跟弟弟分手後,他就直接回了家,今天出了很多事,他沒心思做飯,隨便吃了些點心當晚餐,正準備去洗澡,誰知會接到嚴少卿的來電,看到來電顯示是公用電話,他神情有些複雜。

  「小風你怎麼了?」聽不到回答,嚴少卿又叫了一聲。

  關風回過神,隨口說了句沒事,嚴少卿沒注意到他的冷淡反應,說:「事情解決了,我媽讓我好好謝謝你。」

  『喔。』關風揉揉還在微微作痛的太陽穴,不知是該戳破嚴少卿的謊言,還是繼續虛假的應付。

  「我還有些事要辦,過兩天再回去好嗎?」

  這幾天因為寶寶的事母親一直很操心,嚴少卿想多陪陪她,而且鳳玲的父親做事很慢,他完成一件作品要好久,所以嚴少卿覺得怎麼也要等幾天。

  關風根本沒想到嚴少卿還會給自己電話,電話對面很開心且充滿元氣的聲音,透著事情解決後如釋重負的輕鬆感,關風想如果自己不是知道了他的底細,恐怕一點都不會去懷疑,這個人的偽裝比賀顏之還厲害。

  不過他現在很累,無力去揭破嚴少卿的謊言,於是輕輕嗯了一聲,說:『如果沒有事,我掛電話了。』

  「等……」

  嚴少卿還沒來得及說話,耳邊便傳來斷線的忙音,看看時間也不早了,他沒再打過去,這場風波說來話長,電話裡講不清楚,還是等回去後再跟關風慢慢說吧。



  在之後的兩天裡關風沒再見到嚴少卿,但他每天都會接到嚴少卿打來的無數通來電,關風不想與他多談,所以每次都匆匆收線;除此之外,關華也每天來電騷擾他,問他有沒有跟嚴少卿提分手,問得關風很暴躁,他也想分手,但這種事在電話裡能說清楚嗎?而且對付這種在道上混的人,要分手也要婉轉地說,否則惹惱了嚴少卿,給家人帶來災禍怎麼辦?

  還好,到了第二天,嚴少卿來電話約他晚上在餐廳見面,是他很喜歡的一家五星級飯店的餐廳,關風很詫異嚴少卿的選擇,以前嚴少卿不喜歡西餐,更不會去這種華而不實的地方用餐,這讓他發現自己對嚴少卿的瞭解還是太少了。

  不太想跟嚴少卿見面,不過分手這種事如果不見面根本沒法談,所以關風提出在家裡聚餐,可是嚴少卿這次很固執,堅持要去餐廳。想到那裡有許多人自己都認識,要是鬧起來,可能會影響到關家的聲譽,這讓關風感到很頭痛。

  希望能順利解決這件事。傍晚在去餐廳的路上,他心不在焉地想。

  出乎關風的意料,嚴少卿居然比他早到,當餐廳服務生把他引到預訂的座位時,嚴少卿已經在那裡了。

  嚴少卿今天有精心打理過,鬍髭剃得很乾淨,一掃平時不修邊幅的吊兒郎當形象,一身HUGO BOSS深色西裝,他身材很好,西裝穿在他身上,很完美的體現了這個品牌嚴謹幹練的神韻,襯衫也細緻簡約,陽剛味十足。

  關風怔住了,雖然不屑嚴少卿的為人,但也不得不承認,他這樣打扮非常帥氣,即使不是自己喜歡的那種類型,自己還是會忍不住欣賞。

  「你中樂透了?」他揶揄道。

  嚴少卿向服務生點了兩份當日的推薦套餐,等他退下後,才笑著問關風,「你不喜歡嗎?」

  「外觀其實不重要。」關風拒絕了嚴少卿給自己倒酒,他今天是來談判的,沒心情喝酒。

  不過嚴少卿還是把他的酒杯斟滿了,說:「我也覺得不重要,但難得一次機會,這樣穿會顯得比較有誠意。」

  其實嚴少卿很少穿西裝,不過售貨小姐說這個品牌很適合他,所以他就買了。他知道售貨小姐那樣說只是想推銷商品,但想到關風經常來這裡吃飯,自己如果穿得太隨便,會讓他沒面子,這麼一想,也就不在乎衣服的價格了。

  看看關風,他似乎沒睡好,臉色有些蒼白,嚴少卿伸過手去想摸他的臉頰,關風立刻避開了,嚴少卿以為他是在公眾場合所以不好意思,沒在意。前菜端上來了,他幫關風夾到盤子裡,遞給他。

  關風胡亂道了聲謝,心裡有事,生菜吃得如同嚼蠟,他是來談分手而不是來吃飯的,可是面對為他慇勤布菜的嚴少卿,他又不知該怎麼把話題挑明。

  「小風,謝謝你。」

  充滿感情的話語,令關風一愣,抬起頭,就看到嚴少卿微笑的臉龐,從沒見過的溫柔神情,一瞬間,明知對方是在作戲,他還是有幾分感動。

  「……不用。」

  關風恍了恍神,才想到要回應。

  不知是不是被那副神情蠱惑了,他心裡原本樹立起的荊棘之牆有些弱下,感動變得苦澀,用低低的聲音說:「我還以為你不會再來找我了,一百萬還不夠嗎?」

  「怎麼會?多少錢都不夠,我要的是你這個人。」嚴少卿把關風的話當成了玩笑,也笑著說。

  嚴少卿的聲音並不大,卻充滿堅定,一剎那,關風心裡突然湧起怒火,看著眼前盛滿紅酒的高腳杯,很想將它全部潑到嚴少卿臉上,質問他胃口是不是太大了,一百萬還不滿足,還跑來糾纏,到底想怎樣?

  手因為氣憤有些哆嗦,關風握住了酒杯的底部,而後瞬間攥緊,就在他想將那股怒氣轉為實質性發洩時,手背突然一熱,被嚴少卿伸手握住,很擔心地問:「你臉色好難看,這幾天沒休息好嗎?」

  緊窒的摟握,讓關風的怒火暫時降了下去,他抬起眼簾仔細看著嚴少卿。

  剛步入商界時,父親曾教過他在跟人談判時,要正視對方,這是最基本的禮貌,也是尊敬,更是觀察,觀察對方的神情舉動,來判斷他的思維。可是他此刻無法從嚴少卿眼中看出一絲虛假和偽裝,那份擔心是真誠的,是可以讓他感動的真誠。

  他真是無藥可救了,明知道對方的底細,卻還甘心被他騙,只為了享受短暫的溫馨,關風自我厭惡地想。

  「我很好。」他抽回了手,淡淡說:「其實我今天來只想跟你說一件事……」

  「我也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對你說。」嚴少卿笑吟吟地說:「不過在說那件事之前,先轉告我媽的話,她說這次多虧了你,讓你週末一定要去我家,她要好好做幾道你喜歡的菜謝你。」

  關風一怔,讓自己跟他回家,他就不怕謊言被揭穿?還說嚴母要好好謝謝自己,難道嚴母也知道他詐騙的事?

  不可能,調查報告上只說嚴少卿有犯罪記錄,他的家人都很清白,尤其是嚴母,一個女人支撐著整個家,撫養孩子長大,她絕對不會幫著嚴少卿騙人。

  「那不算什麼。」套餐主菜端了上來,關風趁機轉開了眼神,隨口說道。

  「怎麼不算什麼?這次如果沒你幫忙,寶寶就被那個混蛋搶走了,我媽把你當救命恩人看……該死,這牛排真難切。」

  嚴少卿在國外住了幾年,還是用不慣刀叉,更不喜歡吃這種半生不熟的東西,今天要不是為了討關風的歡心,他才不會來這裡吃飯。

  「你說寶寶被壞蛋搶走?」寶寶幾次被提起,關風越聽越不對勁,偏偏嚴少卿在這關鍵時刻煞住話題,他忍不住追問。

  「就是他老子,騙我姐的那個混蛋男人。」

  嚴少卿停了停,今晚他有更重要的事要說,不太想提那些掃興的話題,尤其是有關那個混蛋的事,不過見關風聽得很認真,只好說下去,「那混蛋跟我姐認識時其實已經結婚了,他用花言巧語騙我姐,後來我姐發現了,很生氣,就跟他分了手,不過那時候她已經懷孕了。」

  從小在貧寒環境下長大的女孩,沒嘗過愛情的滋味,更看不清男人甜言蜜語後的真正嘴臉,等到明白時已經晚了。不過嚴家人都很倔強,嚴少卿的姐姐明知身體不好,還執意要生下寶寶,最後終究沒撐過去,她到死都再沒跟那個男人聯絡過,後來寶寶由嚴母照看,直到現在。

  前段時間,那個男人不知從哪裡得到消息,聽說寶寶是他的孩子,就以親子關係為理由要求帶走寶寶。嚴少卿跟他交涉了好久,那男人才答應放手,不過要他們拿出八十萬作為賠償,可能是自信他們拿不出來,還好嚴少卿認識關風,才得以把問題解決。

  事情越聽越合情合理,怎麼都不像是為了騙錢臨時想出來的點子,關風頭腦更混亂,他發覺自己誤會嚴少卿了。

  「那個混蛋男人本來有個兒子,不過之前被車撞到,腦子出了問題,他老婆身體不好,沒法再生育,他經營的公司是受他老婆娘家關照的,他也沒法離婚,哼,真是惡有惡報!」

  「這些事少云知道嗎?」

  「少云?當然不知道,他正面臨聯考,我們不想給他壓力,再說,告訴他他能解決什麼問題?」

  難怪嚴少云會不知道,原來是被瞞著了。

  這讓關風的心情突然亂了,這件事嚴少卿沒有騙他,反而很感激他,可是他們似乎已經不適合再交往了,他對嚴少卿瞭解得太少,這種陌生感讓他對接下來的交往充滿了不安,嚴少卿沒騙他他很開心,但跟他們分不分手沒關係,他現在要做的是直截了當地跟對方說明自己的想法……

  「小風你怎麼了?今晚好像很奇怪。」

  室溫正合適,關風的額上卻滲滿汗珠,眼神有些游移,似乎想喝酒,酒杯拿起,卻馬上又放下了。

  嚴少卿跟他同住了這麼久,從沒看到他這麼失措過,他很擔心,問:「你不舒服嗎?要不我們回去吧?」

  「不,我有事要跟你說。」還是說了吧,關風自我厭棄地想,他真沒用,這樣一拖再拖的做事風格一點都不像關家的人。

  可是不合時宜的手機鈴聲再次打斷了關風好不容易才下定的決心,見是關華的來電,他忙向嚴少卿說了聲抱歉,離座接聽,就聽關華問:『怎麼樣?分手了嗎?他有沒有為難你?』

  「你這時候打電話來幹什麼?」關風對關華的打攪很生氣,又不能罵他,只能壓低聲音怨道。

  『我擔心你啊,你又不讓我跟你一起去談判,我當然想知道結果。』關華很委屈地說。

  這幾天關華每天都打電話來問情況,他知道關風今晚會跟嚴少卿談判,看時間覺得差不多該結束了,擔心嚴少卿會為難關風,所以才打電話來問他,不過看關風這麼暴躁,似乎狀況不樂觀。

  『你不會是捨不得吧?三哥,你要想好,我們關家家世清白,怎麼能跟黑社會的人混在一起……』

  「我知道了,我馬上會說,就這樣!」

  聽了關華的話,關風心情更煩悶,不理會他的嘮嘮叨叨,切斷了通話,回到座位上,卻發現嚴少卿移動了座椅,坐到了他身旁。

  「誰的電話?」

  嚴少卿不是真想知道是誰打電話給關風,而是覺得他現在很緊張,所以想通過聊天來緩和氣氛,其實他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因為接下來要說的話題,他緊張得手心都出了汗,當年跟人車玩命都沒這麼怕過,嚴少卿為自己的膽小感到好笑。

  「關華的。」

  關風隨口回道,又拿過桌上的飲料,大大呷了一口,藉此緩和自己的心緒,這就像商業談判一樣,只要保持鎮靜,再難的談判都會迎刃而解……

  手一暖,被嚴少卿拉住,裹在手掌中,問:「你冷嗎?手這麼涼。」

  「不是,其實我……」

  話剛說一半,就在對上嚴少卿促狹含笑的眼神後莫名其妙的頓住了,感覺到手指有些發硬,關風抽回手,驚訝地發現一枚銀亮的戒指非常契合地套在他的左手無名指上。

  嚴少卿臉上難得地露出拘謹的神情,說:「你戴上了,我就當你同意了。」

  關風的思緒徹底混亂了,戒指的這種戴法似乎只代表一個意思,而且還是這麼完美的契合,只能說嚴少卿早有預謀。關風現在的詫異多過不快,甚至多過慌亂,他不知道嚴少卿為什麼要這麼做,甚至連問都不問他。

  「這是以前教我拳術的師傅給我的,不是什麼值錢東西,但是可以保你平安,我覺得很靈驗,有好幾次我都是被它救回來的,現在我送給你,你得戴一輩子,知道嗎?」

  那不就是希望自己跟他相守一生?關風實在沒想到嚴少卿會有這種想法,急忙說:「這禮物太貴重了。」

  「就因為貴重,才給你。」

  嚴少卿不想說,當初他從國外回來,決定一切重新開始時,就準備將來把戒指送給自己喜歡的人,保佑對方一生平安,這種煽情的話他說不出口,於是說:「銀戒有點大,我讓鳳玲她爸給重新調過,又打了光,他手藝很好,你看,根據我的描述就可以把大小調得這麼合適。」

  嚴少卿眼中閃著喜悅的光彩,讓他的眼瞳顯得更漂亮,關風的心微微一動,低頭看手間戒指,戒指稍寬,中間鏤空成蟠螭紋,莊嚴穩重,又不失神秘,在一個小小戒指上雕出這麼複雜的紋路,且雕鏤精緻,雖然只是銀飾,也價值不菲。他以前沒見嚴少卿戴過,也許因為很在意,所以收起來了,他今天送給自己,明顯有著很深的用意,可是自己沒法回應,他們真的不適合……

  「其實我本來打算等過幾年再給你,你知道因為我姐的事,我對有錢人的印象一直都不好,不過經過這件事,我覺得不該再猶豫,你這麼好的人,如果我不早早預定下來,一定會被人搶走的。」嚴少卿半開玩笑說。

  關風的心劇烈晃了一下,他有點明白了嚴少卿剛才偷偷給自己戴上銀戒的用意,他在怕自己拒絕,強硬的手段只是為了掩飾那份不安,甚至現在他也在不安,生怕自己會摘下,所以很緊張地不斷解釋著他的想法。

  強硬又有些自卑,認真又有些玩世不恭,嚴少卿真是個矛盾綜合體,也許這也是吸引自己的地方,一瞬間,關風對自己最初的決定有些躊躇了。

  當初他能那麼輕易地接受嚴少卿,一個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他有個很有愛的家庭,嚴少卿對家人很好,讓他輕易地卸下了心牆,可是後來事實卻告訴他嚴少卿過去是那麼恐怖的一個人,進感化院、進監獄、搞詐欺、三年行蹤不明,而且至今還跟道上的人有來往,這樣的一個人,究竟還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他不喜歡,也恐懼這種複雜的關係,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離這個人遠一些,這樣做並不是瞧不起嚴少卿,或者不相信他改邪歸正,而是他希望自己能有段簡簡單單的戀情,因為他沒有精力和自信去經營太複雜的感情,那會讓他感到不安。

  心劇烈搖晃著,關風伸手握住那枚戒指想褪下來,卻發現嚴少卿沒有攔他,而是靜靜看著他。

  男人今天穿得很鄭重,又特意邀自己來自己喜歡的餐廳,足以證明他對這件事看得有多重,也許他對嚴少卿的過去並不瞭解,甚至對現在的他也不瞭解,但他知道此刻嚴少卿是非常認真的,他很認真地準備跟自己經營這份感情。

  心突然軟了下來,本來要褪下戒指的手放下了,關風很厭棄自己的猶豫不決,但同時又心動於嚴少卿的真心,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心思完全亂了,只想這頓晚餐快些結束,他想逃離這個地方,遠遠的逃開。



  晚餐在食不知味的心情下結束了,不過關風沒有逃離的機會,他在坐上嚴少卿的車後才想起,他們現在是住在一起的,命運不給他逃避的機會,如果他不明確拒絕嚴少卿,就要面對跟他同住的事實。

  還好一路上嚴少卿沒有打擾他,兩人在安靜的氣氛下回到了家。進門後,嚴少卿將門帶上,在下一瞬間將關風緊緊摟進懷裡,關風只覺得他摟得很緊,就像是感覺到自己要逃離似的,摟住他怎麼都不肯放手。

  「我很開心,剛才在餐廳裡就想這樣摟著你了,告訴所有人,你是我的。」嚴少卿靠在關風肩頭上,嗅著他的發香,微笑說:「不過為了不讓你尷尬,我一直忍到回來才跟你親熱。」

  剛才在餐廳當他看到關風要褪下銀戒時,曾一度心都快跳出來了,從沒那麼緊張過,就像即將面臨生死判決的囚犯,還好關風沒有法官那麼狠心,而是很善良地給他打開了幸福的那扇門。

  嚴少卿拉過關風的手,銀戒在他修長的手指上閃爍著漂亮的光彩,嚴少卿不懂什麼蟠螭紋,只覺得古樸雕鏤的裝飾很配關風的氣質,還有種歸屬感,他忍不住低頭親吻關風的手指,說:「很好看,喜歡嗎?」

  「嗯……」

  很曖昧的回答,也許是喜歡嚴少卿這種呵護的溫柔,也許是喜歡古樸雅緻的銀戒,也許,兩樣都有喜歡,情緒像是纏在了一起的毛線球,亂亂的不知該怎麼解開,還好嚴少卿及時送過來的親吻打斷了關風的猶豫,軟舌在他口中恣意游動著,不知饜足地糾纏住他,他聽到自己沉重的呼吸聲,緊接著被嚴少卿推到了旁邊牆上,擁吻中西裝被褪下,衣衫撩起,一隻手放肆地探了進去。

  「所以今晚你要好好補償我才行。」嚴少卿微笑央求。

  才分離幾天,卻似乎感覺分開了很久,熟悉炙熱的氣息隨著嚴少卿的熱吻傳達給關風,他發現自己並不討厭跟嚴少卿的親熱,甚至可以說是享受,即使在知道了他那些複雜的過去後。

  纏綿中手不自禁地搭在了嚴少卿的後背上,衣服下是暖熱的肌膚,不知是不是錯覺,關風覺得自己可以摸到那幅猙獰恐怖的獸類紋身,戾獸高昂起頭,帶著令人畏懼的剽悍氣焰,讓他突然對接下來的接觸感到不安,本能地縮回手,推開了嚴少卿。

  「怎麼了?」有些驚訝關風的突兀舉動,嚴少卿問。

  「我……想先洗個澡。」

  關風避開那對探詢的目光,匆匆轉去浴室,嚴少卿想跟他共浴的請求被他拒絕了,今晚事情的發展脫離了他預先設計好的軌道,他現在心思很亂,想一個人靜一靜。

  嚴少卿沒強迫他,幫他拿了睡衣,送到浴室,說:「那你慢慢洗,我去做宵夜。」

  關風一愣,「你沒吃飽?」

  「那家餐廳又貴又不實惠,肉也半生不熟,吃得飽才怪,以後我們去普通餐廳吃飯好了,我知道好多不錯的餐館,好吃,也不用特意穿西裝。」

  以後?關風默默品著這個對此刻的他來說很敏感的詞,默默關上了浴室的門。

  嚴少卿把外套脫掉,順手扔到了沙發上,他現在心情非常好,準備去廚房做幾個關風喜歡吃的小菜,來慶賀今晚的豐盛收穫。今晚關風好像沒什麼胃口,幾乎都沒怎麼吃飯,他也沒吃飽,不如就在家裡再補一頓晚餐吧。

  嚴少卿正要去廚房,手機鈴聲響起,是從關風的西裝口袋裡傳出來的,剛才兩人親熱時他幫關風脫下了,隨手放在一邊,見有來電,嚴少卿跑過去把手機拿出來,見來電顯示是關華,鈴聲響了很久都沒斷掉,顯然是有急事,便按開接聽。

  既然關風已經答應了他的求愛,那他們現在就是一家人了,他幫關風接一下手機也沒什麼。

  電話接通,還沒等嚴少卿打招呼,就聽到關華急急的聲音問:『小風,你到底跟那傢伙分手了沒有?事情沒那麼難解決吧?是不是要給錢他才同意分手……』

  嚴少卿怔住了,手機突然間變得沉重起來,他打斷對面嘰哩呱啦的聲音,很平靜地問:「我是嚴少卿,你說的分手是怎麼回事?」



  關風在浴缸裡泡了很久,熱水浴很舒服,舒服得讓他不想起來,浴室裡霧氣很濃,氤氳繚繞,很像他此刻的心情。

  今晚他跟嚴少卿見面,是抱著揭破他的謊言,而後跟他分手的念頭的,但後來卻發現自己的判斷有誤,嚴少卿到底是個怎樣的人,他還不很清楚,但至少在借錢這件事上嚴少卿沒有騙人。

  可是關家家世清白,如果父親還活著,絕對不會允許他跟一個有犯罪記錄,甚至混黑道的人交往,他已經讓父親失望過一次了,不能讓他再次失望。

  不過想想剛才嚴少卿看到自己要摘戒指時的緊張模樣,關風又突然有些想笑,也是從那時起他才發現自己是喜歡嚴少卿的,否則就不會在誤會被他騙時,心情那麼激盪消沉,而被他戴上戒指時,還有那麼幾分開心,那時也曾想過要放棄的,卻因為心疼他而沒說出口。

  頭有些隱隱作痛,心裡的煩躁感也越來越強,關風知道自己不能再想了,否則病又要發作,在嚴少卿面前發病,他會很難堪。

  真沒出息。

  他用沾滿水的手掌掩住臉龐,自我嫌棄地想,如果他有父親一半魄力,他的人生就不會搞成現在這個樣子,其實事情沒那麼難以解決,無非是他在貪戀那點溫存體貼,只要對方有一點點真心,他就不捨得放棄。

  關風嘆了口氣,抬起手掌,戒指很亮,氤氳霧氣完全無法掩住它的光輝,他試著想把它摘下來,可不知是不是在水裡泡得太久的緣故,怎麼都摘不下來,最後他放了手,自嘲地想,也許是老天在給他機會,讓他不要輕易放棄。

  關風出了浴缸,穿好衣服推門出去,心裡還是很不安,對要怎樣面對嚴少卿,還有他的過去。關風沒一點頭緒,不過他儘量讓自己調整好心情,不管怎麼說,關家的人不會逃避,哪怕是錯了,也比主動逃離好。

  他來到客廳,意外發現嚴少卿沒有去廚房做飯,而是靜靜坐在沙發上,電視沒開,他坐在那裡不知在想什麼。

  「你不是說要做宵夜給我吃嗎?」

  關風很不習慣這種寂靜,寂靜是只有他一個人時才會有的氣氛,平時只要有嚴少卿在,他總會跟自己扯很多話題來說,至少電視裡賽車聲不斷,很吵,但也很熱鬧。

  嚴少卿沒說話,關風只好又開玩笑道:「還是你想偷懶,想吃我做的飯?」

  「我怎麼有資格吃你做的飯?」

  冷笑聲將關風邁去廚房的腳步拉了回來,他訝然看嚴少卿,嚴少卿從來不會用這種陰陽怪氣的語調說話,他說話一向是直來直去的。

  「你怎麼了?」

  關風這才發現嚴少卿的臉色很難看,看著自己,眼神陰冷,嘴角勾著嘲諷的笑,跟剛才判若兩人,他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急忙走過去,卻在看到茶几上放的資料後停下了,那是他委託徵信社調查嚴少卿的資料,他本來是放在抽屜裡的,怎麼會在桌上?

  「剛才關華打電話來,我都知道了。」接收到關風驚訝的目光,嚴少卿淡淡說。

  關風怔住了,他不知道關華跟嚴少卿說了些什麼,但看嚴少卿的臉色,那一定是些很過分的話,忙說:「他搞錯了,其實我……」

  「沒有搞錯,這份文件上寫的比我自己記得的還要詳細,真難為你特意找徵信社來調查我。」嚴少卿冷笑:「遊戲玩夠了,想分手你就直說,何必搞這些小動作?一百萬的分手費我很滿足,不會還繼續糾纏你!」

  「不是這樣的!」

  關風覺得嚴少卿誤會了一些事,他的確是在意過嚴少卿的過去,的確是打算以不需歸還一百萬作為條件跟他分手,但他從來沒有玩的想法,他對嚴少卿的感情是認真的。

  嚴少卿站起來,慢慢走近關風,看著他的臉色由最初的紅暈轉為蒼白,這讓他剛才因為關華的譏諷而囤積在心頭的怒火突然化為深深的無力。今晚關風收下了他的銀戒,他從來沒這麼開心過,就像得到了最珍貴的珠寶,心裡只想著今後要好好疼他、愛他、呵護他,可是那份燦爛的心情被關華一通電話打得四分五裂,他不相信關風今晚跟自己見面是為了分手,更不相信那一百萬不是幫忙,而是分手費,可是抽屜裡那份文件輕易揭示了一切真相,關風在懷疑他,還偷偷調查他。

  從幸福到悲傷有多長距離?嚴少卿想其實只有一步,幸福的假象就像懸崖,他已經站在懸崖邊上,只要近前一步就會掉下去,可是卻始終沒有覺察到,直到有人推過來,他在落崖之前,還想聽對方的辯解,可關風卻只是站在那裡一言不發,漠然看著他的墜落。

  嚴少卿握緊了拳頭,真想就這麼擂過去,可是怎麼都下不了手,他在生氣關風的薄情之前,更生氣自己的愚蠢,早該知道這些有錢人根本不會把感情當回事,玩夠後出錢就可以分手,他幹嘛還要傻得把心掏出去?而且直到此刻,他還是不捨得向關風動粗。

  他定定神,讓自己看上去不顯得太失態,冷笑道:「其實你不需要費這麼大心思去查我,你問我,我會全部告訴你。我是做錯過很多事,但我不認為那很丟人,更不會隱瞞你,那三年的空白我可以告訴你,我在國外殺人,我手上欠的不止一條人命!」

  被嚴少卿冷冷的目光盯住,關風眼前突然閃過他背後猙獰凶獸的圖像,他知道這個男人沒說謊,他現在的殺氣就足以殺人,那晚他拉自己去海邊時的模樣也很凶,但遠遠無法跟現在相比,現在的他就像很久未曾嗜血的戾獸,只要脫離理智的柙籠,他一定會殺了自己。

  關風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嚴少卿看到他眼裡劃過的恐懼,覺得更苦,自己有那麼恐怖嗎?要是真想傷害他,一早就動手了,哪會一直跟他廢話?

  他說這麼多,只是想讓關風更瞭解自己,不是那個每天開計程東,混吃等死的小司機,而是過去有過許多過錯的自己,可是現在看來,真相只會讓關風更怕他而已,把錢給他,跟他脫離得乾乾淨淨。

  嚴少卿想起今晚關風奇怪的反應,現在都明白是怎麼回事了,說:「其實你不需要這麼怕,我現在只是個小司機,為了養家每天為錢奔波,為了我的家人,我不會做傻事,你想分手,在餐廳痛痛快快說出來不是很好?這樣我們都不用兜這麼大的圈子。」

  關風用力搖頭。

  他不是怕,他當時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而等他想開口時卻發現事情根本不像他想像的那樣。

  他是在乎嚴少卿的,否則以他的觀念,在知道嚴少卿的身份後,會毫不猶豫了斷這段感情,而不是整晚都在為要不要分手而心煩,也許他是曾想過要放棄,但最終還是決定面對,為什麼嚴少卿不肯聽他講呢?

  「少卿,我想我們需要好好談談。」

  「把戒指還我!」

  「其實……」

  「還我!」

  很響亮的大吼,證明嚴少卿的壓抑已到了盡頭,眼神陰冷得像已經冰結在一起。關風承認這樣的嚴少卿讓他害怕,也讓他原本撐起想經營這份感情的勇氣完全消失掉,他二話不說,去擼手上的戒指,可惜戒指大小跟手指太相合,匆忙間手指被擼得通紅,戒指卻怎麼都取不下來。

  「算了,我不要了,反正只是便宜貨,你回頭扔掉好了。」

  見關風拚命擰動戒指,不知是因為害怕還是激動雙手輕微發著顫,嚴少卿的怒火頓時消了下去,想起自己剛才給他戴上去時他眼裡一閃而過的驚訝和喜悅,嚴少卿很想知道那是真正的心動,還是居於禮貌的作戲?也許只是後者,雖然銀戒對他來說很珍貴,但對於出身世家的關風來說,這種東西他根本就不會看上眼,那些鑽石白金更配得起他的身份,而不是一枚普普通通的銀戒。

  算了,既然送出去了,又何必後悔?那枚戒指真的很配關風,送給他,就當是自己真心付出的證明,至於他要不要,那是他的抉擇。

  「我會盡快把欠款還你。」

  似乎除了這個話題他們之間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嚴少卿轉身出去,在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頓,把大門鑰匙從鑰匙扣裡解下來,輕輕放在了旁邊。

  自始至終,關風都站在原地,看著嚴少卿走出去,直到大門帶上,知道他不會再回來了,關風突然有種全身放空的錯覺,向後退了兩步,靠著牆慢慢坐到地上。

  迫人的氣勢隨著嚴少卿的離開消失了,但心口依舊很沉,像是被什麼重物壓住,讓他透不過氣來,他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是感覺很失落,像是遺落了對自己來說很重要的東西,他想撿回來,卻又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回頭。

  關風不是個思慮快捷的人,尤其是在感情方面,不僅單純,而且還很遲鈍,如果給他一點時間好好想一想,他會選擇把事情慢慢釐清,跟嚴少卿講清楚其中的誤會,就算分手,他也不會選擇這種莫名其妙的誤會方式。但是今晚發生了太多事,都是突如其來的,打得他措手不及,等他想通嚴少卿發火的緣由時,嚴少卿早已離開了。

  其實本來他也是打算要分手的,所以這樣也不失為一種解決方式吧。

  終於把戒指褪了下來,關風自我安慰,可是戒指太亮了,被它的亮光反射,他眼睛突然有些刺痛,眼前變得模糊起來,依稀閃過很多畫面,他急忙抱著腿,把臉緊緊埋在膝蓋裡,禁止自己再去多想。

第三章

  嚴少卿這幾天過得很糟糕,心情不好,工作也不順心,客人都跟他對著干,如果不是為了賺錢,他得忍住氣,恐怕他早揮拳把那些不知好歹的「上帝」轟去天堂了。

  他爺爺的,服務業真不是人幹的,可是除了這行,他又能幹什麼?沒文憑沒特長沒錢,想學阿財那樣自己開修車廠當老闆都不可能。手上還有十幾萬的積蓄,但離一百萬還太遠,而且為了供家用,他也不能為了一時痛快把錢給關風,所以就只能多加班賺錢。

  那晚從關風家出來,他有一瞬間的衝動,想跟以前一樣再去做三年傭兵,這樣就可以輕易還債了,不過最後還是放棄了那個念頭,過了這麼久平凡穩定的生活,他不捨得離開家人,上次是幸運,如果再去,天知道他還會不會活著回來。而且,如果離開了,也許他就再也見不到關風了。

  最近不知道是不是魔障了,一天之中計程車總會鬼使神差的經過關氏集團的大樓幾次,每次他都忍不住轉頭看看,希望能看到關風,明明知道遊戲已經結束了,可還是不死心,總是很沒出息地想到他,不過他們一次都沒有碰到。

  一定是母親每天嘮叨導致的,母親還不知道這些事,每次看到他,都催他帶關風回家吃飯,嚴少卿嘴上答應著,心裡只能苦笑,人家關家的大少爺,連那一百萬都沒看在眼裡,哪會稀罕他們家那頓飯?

  快到下班時間了,嚴少卿把客人送到目的地,客人下車後,他關了車門,卻沒打空車顯示牌,心情不好,他想叫同事一起去喝酒。就在這時,手機響了起來,當發現是關風時,他愣了一下,幾乎是反射性地立刻按開了接聽鍵。

  『抱歉,我現在打電話會打擾到你嗎?』

  電話那頭依舊是屬於關風的溫和沉靜的聲音,熟悉得就像是在耳邊的呢喃,讓嚴少卿不由自主想起許多不該再去想的事。

  他居然沒刪掉關風的手機號碼,嚴少卿自嘲地想,他這次跟頭栽得真不輕,從那晚分手到現在,他就從來都沒放下過,可是現在聽關風一成不變的沉靜嗓音,人家根本就沒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我現在是上班時間,你說呢?」

  其實聽到關風的聲音,嚴少卿不知道有多開心,不管關風來電的目的是什麼,他都想聽到他的聲音,可是心裡是那樣想,話說出來時已變成了冷冰冰的嘲諷。

  關風被他冷沉的嗓音嚇到了,電話通訊的確是方便交流的好工具,但也在無形中拉開了彼此的距離,看不到嚴少卿的表情,關風只能憑藉嗓音判斷他的心情,嚴少卿心情看來相當不好,說話完全沒有緩和的餘地。

  「有什麼事嗎?」嚴少卿在對面冷冷問。

  關風其實沒什麼太重要的事,他知道嚴少卿的脾氣,那晚不歡而散,兩人很難再有結果,不過那枚銀戒對嚴少卿很重要,既然取下來了,當然要歸還他,之所以會等一個多星期才給嚴少卿電話,是因為怕嚴少卿還在氣頭上,不肯接聽。

  這是關風最初打電話的目的,但真聽到嚴少卿的聲音,他原本調整好的平靜心境突然不受控制的亂了,有種感覺,還戒指只是個藉口,他其實只是想聽到對方的聲音。畢竟一起住了那麼久,嚴少卿又對他體貼有加,說不留戀那段時光是假的,他以為分開後會慢慢淡忘,卻沒想到沒有遺忘,他只是努力不讓自己去想起而已。

  『我想跟你說一下,銀戒我取下來了,想找時間還給你。』

  關風覺得這個理由選擇得很好,卻沒想到正好踩到嚴少卿的地雷,一想到自己真心送出的東西被人這麼討厭,嚴少卿就火冒三丈,對著手機大吼:「你不喜歡,扔掉就好了,我要做事還錢,別再來煩我!」

  沒想到過了一個多星期,嚴少卿的心情還這麼差,被他狠罵,關風本來有些悸動的心情沉靜了下來,他有些失望嚴少卿一直對他抱有這樣的想法,如果他真是拿錢來玩弄感情,根本就不會到現在還跟嚴少卿聯繫。

  『錢不用還了,我給你的時候就這樣說過的。』他重申。

  「爺爺我會還,不用你還特意打電話來提醒!」

  聽關風說到錢,嚴少卿更生氣,還以為他打電話來是為了曾經相處過的情意,沒想到關風除了說還戒指,就是提錢,現在嚴少卿最討厭的就是聽到「錢」這個字,他知道要還清一百萬對他來說很艱難,但又沒說不還,何必這麼緊追不捨地來問?

  嚴少卿急躁的話聲把關風嚇了一跳,商界的人彼此再怎麼有芥蒂,也不會直接表現出來,像嚴少卿這種有話直說的人他很少接觸,更不擅長應付,聽他惡聲惡氣地罵過來,關風愣了愣,才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說……』

  「關先生你要坐車嗎?」嚴少卿很不耐煩地打斷他,「如果你想坐車,請預定時間,如果沒事,就不要再打擾我做事!」

  說完,他就關了手機,把它扔到了一邊,然後悶頭趴在方向盤上呼呼喘氣。

  他很生氣,氣關風不明所以地打電話過來,提起他心裡某種希望,又云淡風輕地打壓下去;又氣自己不該那麼惡劣的說話,他其實很想像以前那樣好好跟關風聊天,可一聽到他那冷靜得過分的說話口氣,就忍不住發火,除了最初相遇之外,關風不管什麼時候都是那種冷靜沉穩的做派,讓嚴少卿很想再看一次他撒錢時那副囂張的樣子,總覺得那才是真正的他。

  不過,不管哪種形象,自己都看不到了吧。趴在方向盤上,嚴少卿有些體會到當初姐姐為什麼明知被騙,還要把寶寶生下來的心情了,也許在痛恨的深處還溢著滿滿的愛,怎麼都不捨得放棄。



  之後的幾個星期裡,嚴少卿幾乎一下班就叫同事去泡酒吧,反正那麼多欠款,就算一天二十四小時不休息地做,幾年也還不上,那還不如慢慢還好了,潛意識中,他甚至有些期待關風等不及來催他,上次在電話裡不歡而散,他覺得除了追債,他們不可能再有聯繫了,可惜關風再沒有電話給他,這讓他忍不住自嘲地想,也許一百萬在人家眼里根本不算什麼,既然已經趁機跟他這種人撇清關係了,哪會再主動來找他?

  另一個不想回家的原因是他被母親逼得太緊,只要他一在家裡出現,就會被母親嘮叨請關風來家裡做客,同樣的藉口說了無數遍,他都沒興趣再重複了,只好能躲就躲,後來聽寶寶說母親好像有親自給關風打電話,卻被關風婉言拒絕了。倒是嚴少云經常跟關風用英文郵件聯絡,至於說些什麼,嚴少卿知道問嚴少云,他也不會告訴自己,只好眼不見心不煩,只當不知情。

  這天,嚴少卿幫同事代夜班,已過了乘車高峰期,客人不是很多,他把車轉到繁華的酒吧街區,想碰碰運氣。

  以前夜班比早班賺錢,不過自從關風幫他介紹了固定客源後,他早班也賺很多,即使兩人分手,也完全沒影響到他的客戶量。他不知道關風為什麼要這樣做,按道理說關風已經付了一百萬,兩人不虧不欠,分得輕鬆爽利,關風沒必要、更沒義務幫他繼續介紹客戶,所以他想不通關風的想法。

  也許,他從來都沒看透關風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因為關風從沒給他機會明白,關風總是把自己包裝得很好,有著屬於自己的空間,不讓他靠近。這些屬於有錢人的想法他想不通,所以才經常在公眾場合做些不合時宜的動作,他知道關風不喜歡,但他需要藉由那種方式來讓自己安心。不過事實證明,有些東西不是努力就可以得到的,完全生活在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他們根本不可能真正融在一起。

  今晚運氣很不好,嚴少卿在酒吧前等了好久都沒客人,他看看時間,決定去其他街道轉轉,沿途還能經過關風的公司,這麼晚了,他不期待他們能見面,但養成的習慣很難改變,一天裡他總習慣去關氏集團的大樓附近轉轉,似乎只有這樣做才能安心。

  嚴少卿把手裡的色情雜誌扔到副駕駛座上,那是客人留下的,無聊時看看,權當打發時間,不過看了之後嚴少卿覺得更無聊,他打算回頭把雜誌給小張,那傢伙最喜歡這種無聊刊物。

  還沒等嚴少卿把雜誌收好,有人走過來,車門被打開,客人搖搖晃晃靠在了車上,在旁邊扶他的人本來也想上車,但在看到嚴少卿後一怔。嚴少卿也怔住了,他今晚閒了幾個鐘頭,腦子裡就沒斷過關風的影子,不知道是不是怨念太深了,老天居然把他送到自己面前。

  心突然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動起來,看到關風,嚴少卿才感覺到自己這段時間的想念一點都不重,根本比不過這一瞬四目相對的衝擊程度。關風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嚴少卿,情形有些尷尬,他向後退了一步,想扶男人去別的地方叫車。

  他又不是病菌,需要躲得這麼明顯嗎?看到關風跟那個男人親密的相擁,還有顯而易見的退避,嚴少卿心裡本來騰起的激動頓時化作怒火,不知是嫉妒還是生氣,他忍不住冷笑道:「我這不是私車,客人你不會是怕被坑到,不敢坐吧?」

  關風沒回話,他知道照嚴少卿現在這種說話態度,自己不管說什麼都不會得到善意的回應,想換車,同伴卻已經坐在了車的後座位上,很矜持地整整西裝,傲氣道:「我怕坑?我玩股市這麼多年,還沒人敢坑到我。」

  嚴少卿懶得看男人自以為是的樣子,翻了個白眼,嘴上卻笑道:「原來是股市高手,失敬失敬,那這位先生你呢?就算你想顯現自己玉樹臨風,也沒必要一直站在外面吹風吧?」

  被揶揄,關風只好上了車,朋友說了飯店的名字,他看到嚴少卿劍眉一挑,透過後照鏡掃了自己一眼,冷冷的充滿敵意的視線。

  車開動起來,車裡充斥著一種怪異的違和氣氛,關風心不在焉地聽著身旁的男人吹噓炒股經,心裡暗罵自己今天真是撞了邪,才會同意關華出來聚會,還玩到這麼晚才回家。

  男人是關華玩炒股時認識的朋友,說起來在業界也算是稍有名望。最近關華對炒股投資很感興趣,所以今晚約了幾個朋友出來喝酒,順便聊聊股市行情,他特意把關風叫出來,就是怕關風因為跟嚴少卿分手的事不開心,想讓他散散心,碰巧男人對關風很感興趣,一晚上都拉著他聊個不停,聚會散了後,他們回家的路線又是同一條,所以男人提議同行,關風本來是看他醉了,打算把他扶到車上後就另外叫車離開的,誰想到會跟嚴少卿碰上。

  這麼大的城市,到底要多大的概率,才能讓他們總是相遇到一起?

  不知是不是錯覺,關風總覺得嚴少卿不時地透過後照鏡瞟自己,為了避免尷尬,他儘量把目光移到別處,不過身旁的男人卻不肯放過他,聊了一會兒股經後,便放下矜持,湊到他耳畔小聲提議:「時間還早呢,到我住的飯店去坐會兒吧,我有好東西給你看。」

  帶著濃郁酒氣的說話,關風反感地皺皺眉。男人長得俊偉英挺,又能說會道,不過關風卻對他有種莫名的牴觸,不單純是因為嚴少卿的在場,而是最近他對這種精英型的男人完全沒興趣,男人根本就是杜子奇的翻版,說話辦事都很漂亮,卻少了一份樸實。

  「你醉了。」

  關風不著痕跡地往旁邊移動了一下,男人畢竟是弟弟的朋友,他不想鬧得太僵,眼神下意識地看向前方,正好跟嚴少卿投來的視線對個正著。嚴少卿嘴角輕微勾起,似乎是在看他們的笑話。

  「都這麼熟了,叫我的名字就好。」男人的手很過分地搭上關風的大腿,說:「炒股很簡單的,今晚我可以教你很多。」

  關風很想把這個不識相的傢伙一拳頭打飛出去,很後悔聽信關華的胡說八道跟他出來喝酒,這種輕浮的人他一點興趣都沒有,更別說記住他的名字。

  無法容忍男人的放肆,關風正要找個藉口下車,就聽嚴少卿對那個男人說:「先生,你們玩歸玩,別嚇到你的女朋友啊。」

  關風一怔,界人也疑惑地四下看看,問:「什麼女朋友?」

  「就是坐在你身旁的女孩啊,她從上車就一直盯著你看,我還以為是你的女朋友呢。」嚴少卿眼神瞟瞟男人身旁,煞有介事地說。

  男人臉色立刻白了,嚇得左右打量,戰戰兢兢地叫道:「你是不是累得眼花了,這裡哪有女人?」

  「不是啊,一身白裙,還是長頭髮,滿漂亮的,你看不到嗎?」

  「停車!」打斷嚴少卿的描述,男人大叫。

  「這裡沒有停車區……」

  「我說停車!」

  一個急煞車後,車猛地停下了,男人急著下車,被慣性帶到,咚的一聲,額頭狠狠撞到前面的座位上,他顧不得叫痛,掏出一張大鈔扔給嚴少卿,連晚安都沒跟關風說,就跳下了車,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外面是繁華區,男人的背影很快融進了街道的明亮燈光下,看他跑得比兔子還快,嚴少卿側頭掃了關風一眼,又轉回頭,哼道:「孬種!」

  「謝謝。」雖然嚴少卿對他冷嘲熱諷,但也算是幫他解了圍,關風道了聲謝。

  嚴少卿把車重新開動起來,隨口說:「你不是就喜歡這種類型的嗎?說不定我是狗拿耗子,壞了你的好事呢。」

  說是這樣說,其實剛才看到那個下流胚對著關風上下其手時,嚴少卿真想把車停下,直接把男人揪下車揍一頓,不過那樣做的話,才真是多管閒事呢,憑關風的身手,如果真不高興,早一拳把那傢伙打飛了,還會讓他那麼放肆嗎?

  剛才他真是忍無可忍才戲弄那個男人的,雖然明知那種做法很幼稚,都已經分手了,他有什麼權力去幹涉別人的事?人家就算去飯店開房也跟他沒關係,他不過是個湊巧被搭到的計程車司機,除了嫉妒生氣外,還能做什麼?

  嚴少卿的手緊握住方向盤,很鬱悶地想。

  充滿火藥味的說話,關風知道不管自己怎麼把話接下去,都將不會是個好的話題,於是他選擇了沉默,把頭轉到一邊。

  車裡有種壓抑的沉寂,只有引擎聲在空間裡單調地迴響,這裡離關風的家還很遠,而不愉快的氛圍又拉長了距離感,無法透氣的感覺讓關風很不舒服,下意識地抬手腕看了看表,嚴少卿立刻問:「你趕時間?」

  「……不。」他只是不喜歡這種過度壓抑的氣氛,關風問:「可以開一下窗嗎?」

  嚴少卿把車窗降了下來,關風道了聲謝,嚴少卿笑笑:「我只是個開車的,你不需要對我這麼客氣。」

  話不投機,關風感到更拘束了,兩人有好久沒見面,男人還是跟以前一樣不修邊幅,似乎還變本加厲了,制服袖子挽起,露出透著健康膚色的手臂,頭髮沒有好好修整,顯得有些亂,不過不會讓人感覺邋遢,反而帶出一種有個性的味道,嘴角流露著微笑,可惜不是善意的,而是某種玩世不恭的嘲諷的笑。

  他們怎麼會弄得這麼僵?關風很頭痛地想,他有想努力解釋清楚的,可是嚴少卿不給他這個機會。上次不歡而散後,關風又收到徵信社送來的資料,才知道嚴少卿沒說謊,空白的三年他是去做傭兵了,這種外籍兵團不是什麼好差事,雖然錢給的很多,但也冒著隨時會沒命的危險,嚴少卿當時這樣選擇一定是有了某種心理準備的。

  雖然不知道嚴少卿當時為什麼要這樣做,但在看了這些資料後,關風有種很心疼的感覺,嚴少卿少年時代一定吃了很多苦,那三年更是在死亡邊緣上徘徊,他回來後有用心做事,可是自己卻因為他以前那些不良記錄而抹殺了他所做的努力。

  這段時間他一直都想聯繫嚴少卿,跟他說聲抱歉,可是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才可以釋清誤解,上次電話說到一半就被掐斷了,男人發起脾氣來很恐怖,這讓他每次拿起電話,都因為躊躇而掛斷,今晚能碰到這個難得的機會,不過嚴少卿的態度讓他對能否順利溝通沒什麼信心。

  「最近過得好嗎?」

  這真不是個好的話題,不過除了這個,關風想不到其他的,他是個做事很有規律的人,凡事事先做好規劃記錄,那一切都可以做得很好,但面對突發事件時就會束手束腳,就像現在。

  「好,怎麼不好?吃得飽、睡得香,下了班回去也不用給人當傭人,當然很好。」

  嚴少卿這麼說,並不是後悔當初每天下班,做飯等關風回來,他只是為那時愚蠢的自己感到不值,他不期望關風對自己用情像自己對他那樣深,但至少有那麼一點點的在意,不會因為自己過去的經歷而瞧不起自己。

  不過,現在想這些都是自尋煩惱,嚴少卿晃晃腦袋,努力控制自己不去多想,只是不自覺的放慢了車速,車開得比平時要慢得多,這樣他們就可以多共處些時間,很自欺欺人的做法,尤其在看到關風不斷看腕錶時他就更深刻地感覺到。

  終於到家了,聽到關風如釋重負的鬆氣聲,嚴少卿更氣惱,隨即一張大鈔遞到他面前,關風說:「不用找了。」

  「真大方,有錢人就是不一樣。」嚴少卿冷笑著將鈔票扯到手裡,彈了一下,說:「擔心我沒錢還債,特意給這麼多小費啊?」

  關風有些動氣了,一路上他儘量找話題想把事情說開,卻一直被冷嘲熱諷,現在他只是不想嚴少卿做得太辛苦,想幫他貼補一下家用,也完全討不到好,他真不知道自己幹嘛要一直忍受這種氣?

  他看著嚴少卿,淡淡地說:「我知道之前的一些事情是我做得不妥當,你對我有誤解,希望有時間我們可以好好坐下來,平心靜氣地談一談。」

  「要談心?我隨時都有時間。」

  關風還要再說,視線掠過放在副駕駛座上的那本色情雜誌後,頓時沒了談下去的心情。他下了車,晚上喝了酒,腳下有些發飄,他沒在意,快步走到家門前,掏鑰匙開門。

  開鎖的磁卡不知道放到了哪裡,關風找了半天也沒找到,於是拿出備用鑰匙,一大串的鑰匙,平時用不到,突然間找不到正確的那一把,他試了幾次都沒成功。沒有聽到車開走的聲音,他知道嚴少卿一定在他身後盯著他看,不離開,也不出聲,就這麼看他的笑話。

  心慌意亂著,手沒拿穩,鑰匙串落到了地上,關風想蹲下身去撿,腳步聲傳來,嚴少卿已經走到了他身旁,幫他撿起了鑰匙,拿出其中一把,把大門打開了。

  「真笨,連自己家的鑰匙都不記得。」

  不同於剛才的冷嘲熱諷,而是像以往那樣偶爾捉弄他時開的玩笑,關風即使不抬頭,也能聽出話聲中含著的笑意和寵溺,他心裡突然泛起一陣委屈,他一直都希望嚴少卿這樣跟他說話的,而不是根本不理會他的感覺,一味地嘲諷他。

  胳膊被拉住,嚴少卿拉他進了家裡,反手帶上門,熟門熟路地來到客廳,開了燈,不等他說話,就攬住了他的腰,將他摟進懷裡,狠狠吻住。



  從冷漠的對待到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一切都發生得那麼突然,關風的思緒跟不上節奏,本能的有些抗拒,想推開嚴少卿的親吻,可是男人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這段時間分離的部分全部補回來一樣,根本不容他有所抗拒,吻吮中一隻手探進了他的腰間,熱切地摩挲著,像是在宣告他此刻的所有情感。

  敏感部位被挑逗,關風的推拒弱了下來,轉而伸手抱住嚴少卿的腰,感受著他的愛撫。很激烈的吻吮,有一點點的刺痛,刺激著感官更加興奮,相互的觸摸加深了官能的深入,關風閉著眼,由迎合轉為回應,熟悉熱切的感覺,分開得並不久,卻讓人難忘。他突然明白為什麼自己在知道嚴少卿當傭兵的經歷後會感到心疼了,因為在意,因為喜歡,因為眷戀。

  我們和好吧,這一次我會用心對待我們的感情。

  呼吸在熱情的激吻中變得紊亂,關風發出輕微的喘息,緊緊回抱住嚴少卿,心情很亂,有興奮,還有開心,很想把自己的想法跟對方分享,但雙臂卻被握住,動彈不得。

  嚴少卿結束了親吻,輕輕推開了他,當四目相接時,關風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住,嚴少卿的眼神很清明,看不到親熱後的熱烈情感,嘴角輕微勾起,流露出某種淡淡的嘲諷的笑。

  冷靜得過分的反應,讓關風感到不安,向後退了一步,希望自己可以把一切看得再清楚一些。

  嚴少卿拉住了他,說:「別著急,才剛剛開始呢。」

  關風突然感覺有些冷,他不太明白嚴少卿的意思,皺了皺眉,聽他又說:「你不會是想白玩吧?我不介意陪你,不過你要出個好價錢才行。」

  關風眼前有一瞬間的發白,他沒想到嚴少卿會抱著這樣的心態來跟他親熱,還在之後堂而皇之地談到錢。

  「我不是在玩!」他忍不住憤怒地吼道。

  「裝什麼清高?你剛才明明很興奮的,主動貼到我身上讓我抱你。」嚴少卿雙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關風,眼神落在他的敏感部位上,嘲諷道:「看,你都有反應了。」

  有種被人扒光衣服觀賞的羞辱感,關風別開眼神,嚴少卿卻不肯放過他,上前捏住他的下巴讓他面對自己,那對眼瞳沉靜深邃,像是被冰封住了,讓關風無法看到內裡的情感。

  「請你自重!」他掙紮著甩掉嚴少卿的手,吼道。

  「有錢人脾氣真大,不過我只是實話實說,難道你不是耐不住寂寞才去找那種男人陪你嗎?否則你怎麼會這麼禁不起挑逗?」嚴少卿無視他的憤怒,冷冷調侃。

  關風現在的心情與其說是氣憤,倒不如說是冰冷,更生氣自己的不爭氣。他承認剛才自己很歡愉,但因為對方是嚴少卿,因為在意他的體貼還有關心,他想通過某種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感覺,不過這種表達方式可能是錯的,更可能跟表達方式無關,而是嚴少卿從頭至尾就沒真正相信過他,他只是藉機來嘲諷自己,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自己居然鬼迷心竅了,有一點點心動想去和好。

  關風不是個口齒鋒利的人,所以現在被嚴少卿那些話氣得手腳發冷,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去辯駁。他嘴唇有些發顫,氣憤地說:「嚴少卿,你可以侮辱我,但請不要侮辱我曾經付出的感情!」

  「原來你的感情只值一百萬,還真廉價!」

  關風理智的弦終於繃斷了,他一直忍受嚴少卿的嘲諷,並不是他的涵養有多好,或是覺得自己理虧,而是出於對曾經那段感情的留戀,可是嚴少卿這番話將他最後一點自尊都剝削掉了,也許當初他們在一起時他有猶豫過、徬徨過,但他的感情是認真的,他從來沒有把跟嚴少卿的交往當作一場遊戲,他無法容忍嚴少卿這種自以為是的說話和挑釁。

  行動比思維更快,在關風想到自己該做什麼反應時,他的拳頭已經揮過去了,嚴少卿跟他距離很近,而且沒想到平時冷靜沉穩的人會突然動手,左臉頰被打個正著。關風用了全力,這一拳擊得頗重,嚴少卿覺得嘴裡有些發甜,是多年未曾感覺過的味道,血腥氣點燃了隱藏的怒火,他想也沒想,也在關風胸前狠狠回了一拳。

  關風晚上喝了酒,反應和身手都差了很多,被那記拳頭頂著,他重重撞在了身後的牆壁上,一時間心口和後背都痛得厲害,他很想讓自己站穩,可以讓自己在嚴少卿面前顯得有尊嚴些,可惜疼痛讓期望成了一種奢侈,連呼吸都帶累胸口發痛,他只能半弓起腰大口呼吸,賴以緩解那份痛楚,然後靠著牆慢慢蹲了下來。

  其實所謂的自尊都只是他的想當然耳,從他跟嚴少卿認識,他就已經在對方面前出醜過好多次,也不在乎再多一次。胸口很痛,不是來自鐵拳,而是嚴少卿尖銳的話語,痛楚是由內而外延伸的,愈想忍住,就愈覺得痛不可擋,一種絕望的感情慢慢蔓延全身,讓他整個心都空落了下來。

  「我們完了。」關風沒有抬頭看嚴少卿,只輕聲說:「一切都結束了。」

  這一次是真正的結束,如果說到今晚為止他對那段戀情還有眷戀的話,那麼嚴少卿的所作所為將他所有的留戀全都打碎了,他不想再說什麼,也沒信心再說下去。

  「這是我的家,請你出去。」這是他唯一的要求。

  讓所有的不快樂通通撤離,他現在只想一個人留在這裡,這是屬於他自己的空間,他再也不需要任何人的介入。

  嚴少卿沒動,確切地說,是愣住了,呆愣在那裡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我們完了。』

  嚴少卿其實並不能理解關風強調這話的用意,他們本來就完了不是嗎?從關風給他錢的那刻起。

  淡淡的傷感的話語,卻又說得那麼堅定,似乎在對他們的關係做一個完整的詮釋。嚴少卿的心不由自主的痛起來,有種絕望的恐懼,為這句話,也為這種無可奈何的局面,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可是他不是有意的,他從沒想過要打關風,剛才是意外,是一個會拳術的人本能的反應,事實上在出手後他已經試著收力了,但還是慢了一步,傷到了對方。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故意那樣折辱關風,剛才看著關風搖搖晃晃走回家,因找不到鑰匙而無錯時,他是那麼心疼。如果說跑過去扶關風進屋是種下意識的行為的話,那麼親吻他則是本能,身體不受控制地想要他,可是當關風真回應了後,他卻推開了,一種潛意識的自我保護驅使他那麼做,而後來發生的一切則脫離了他的控制。

  後悔,是此刻嚴少卿唯一的想法,如果剛才他不是那樣嘲諷關風,也許他們現在已經和好了,不管是種怎樣的和解,都勝過現在的狀態。

  關風低著頭,嚴少卿看不到他的臉部表情,只是他屈起的削瘦身軀讓人憐惜,有種淡淡的空落籠罩在他身上,即使不靠近,嚴少卿也能感覺得到。

  傷到他了,由內到外的傷害,是自己加諸給他的。

  心疼的感覺充斥著整個心房,嚴少卿下意識地抬起手,想扶關風起來,卻聽他又重複道:「請你出去!」

  從未聽過的冷冽話聲,嚴少卿的手僵在了空中,半晌,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出去。

  關風低著頭,聽到腳步聲遠去,而後大門被帶上了,空間又恢復了以往的寂靜,比孤獨更加冰冷的靜,像塊巨石壓在胸口上,讓人心慌。為了止住那份慌亂,關風掙紮著站起來,隨手揮過旁邊的桌子,桌上放的花瓶落下,發出響亮的碰撞聲,清脆中透著絕望。

  頭在隱隱作痛,在剛才的碰撞中頭被震到,引發了舊病,飲酒後的不適感也湧了上來,心煩意亂,只想把心裡的不快全部發洩出來,關風用力搖搖頭,他知道老毛病犯了,急忙跑去打開放常用藥的抽屜,但翻了半天,都沒找到定神的藥物。

  心裡的煩躁感在飛快上升,關風又跑去書房和臥室,找了好久才在副臥室的床前櫃抽屜裡找到一瓶鎮定劑,他隨便倒了幾片出來,要關抽屜時,突然看到抽屜一角有顆亮晶晶的珠子。

  是關悅幫他求的祈福珠,關風拿出來,放在掌心,燈光下那顆水晶跟以往一樣發出漂亮的光彩。

  世上沒有一件東西會變得像人心那麼快吧。

  想起當時關悅說的水晶結緣的話,關風自嘲地一笑,每次戀情都是從期待開始,以暴力結束,當初賀顏之是這樣,嚴少卿還是這樣。如果連喜歡的人都無法相信,那一塊石頭又能用來做什麼呢?

  關風走到窗邊,拉開窗,將水晶珠奮力扔了出去,然後將窗戶緊緊關上,他再也不需要任何人走進來,這棟房子裡,有他一個人就足夠了。



  在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關風都再沒有嚴少卿的消息,嚴少云因為功課緊張,再加上還要打工,跟他聯絡得也少了,嚴少云身邊有個天才老闆,有問題直接問關悅就好,不需要特意來煩關風。關風也希望這樣,因為嚴少卿的事,他不想再跟嚴家的人有來往,偶爾嚴少云來信請他去做客,也都被他婉言回絕了。

  關悅最近來得也比較少,只有關華每個星期都會跑來幾趟,看他每次來時探頭探腦的樣子,關風就猜他一定是關悅派來看望自己的,自己跟嚴少卿分手,雖然關悅沒問過,但不會不知道,可能是擔心自己有事,才特意派關華來打探消息。不過他心情實在太差,沒精力跟關華玩心理遊戲,每次他一來,關風就藉口做事,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不理他。

  公司方面一切都漸趨穩定,人是種習慣性的動物,雖然關風最初的一些措施讓許多人不滿,但時間一長也就慢慢適應了,畢竟沒人會因為一些小問題就放棄薪水豐厚的工作。那個曾跟破產公司簽約而後離職的李德謙的住址關風也查到了,他並沒出國,而是就住在這座城市裡,不過關風因為最近身體和心情都不穩定,所以沒去找他。

  關風很瞭解自己的狀況,他現在這種狀態不適合跟人商談,他的心裡醫生也勸他不要太依賴藥物治療,推薦他做一些心裡療法,被他拒絕了。坦誠是件很恐怖的事,比脫光了衣服給人觀賞更讓他難以忍受,他寧可用藥來壓制病情,反正這種狀態只是暫時的,時間可以帶走一切,跟當初被戀人背叛、父親突然過世相比,這次嚴少卿對他的傷害很輕了,可能是正好與工作壓力加在一起,才會引發舊病,等時間一長,總會忘卻的,反正他們不會再見面了。

  關風沒想到,有些要發生的事總會發生,不管概率有多低,只是時間早晚而已。

  進入冬季,氣溫驟然降低,這幾天公司很多人都得了感冒,關風也被傳染了,在公司時就感覺不舒服,他沒敢加班,下班後回到家,隨便吃了晚飯,泡完熱水浴,跟往常一樣吃了醫生開的安眠藥,又想起還有些發燒,便找出常備藥,服下後躺下,準備早點入睡,誰知燈還沒關,就聽手機響了起來,來電的是個完全不認識的號碼。

  關風看看掛鐘,已經九點多了,這麼晚除非是熟人,否則不會沒常識地打電話來。他很奇怪地接通,就聽一個男人的聲音傳過來。

  『你是不是嚴穎雋的家人?』

  完全不熟悉的名字,關風正要說打錯了,忽然覺得有些不對,便問:「有什麼事?」

  『有什麼事?你有沒有搞錯,兒子跑出來這麼久都不擔心嗎?』男人吼完,又說:『等等,你兒子要跟你說話。』

  很快電話轉到另外一個人的手裡,關風聽到他很小聲地說:『關關,我把自己弄丟了,你可以來救我們嗎?』

  怯怯的卻很熟悉的嗓音,因為害怕,尾音還拖著弱弱的哭腔,卻又拚命的讓自己不要哭出來。是寶寶,關風立刻坐了起來,突然想起寶寶的名字就叫嚴穎雋。

  「你在哪裡?我馬上過去。」顧不得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關風先問了地址。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話筒又交給了男人,他告訴關風具體的地址,離關風家頗遠,關風更擔心,急忙說:「請再等等,我馬上過去。」

  關風匆匆換好外衣,跑出家門時突然感覺頭有些暈,這才想起自己剛才吃了安眠藥和感冒藥,還好吃得不多,加上經常吃,身上產生一定抗體,不會馬上睡著。他看了下時間,不敢多耽擱,便以最快的速度開車來到男人報給他的地址。

  那是個不大的站點,已經很晚了,附近沒多少行人,關風遠遠就看到空地上站了兩個人,他急忙停了車,跑過去,就見寶寶背著他的小背包縮在站牌旁,他身邊是個穿保全制服的男人。

  看到關風,寶寶眼睛一亮,立刻跑了過去,抓住他的腿怎麼都不肯放。見孩子沒事,關風放了心,忙跟那位保全道謝。

  「你這父親是怎麼當的,兒子出來這麼久都不知道,這附近車很多的,要是孩子撞了車怎麼辦?」男人沒理會關風的道謝,惡聲惡氣地吼他。

  「不是關關的錯,是寶寶不好。」聽到關風被罵,寶寶仰起臉著急地幫他辯解。

  「你看,你兒子都比你懂事,沒出事就好,快回家吧。」

  男人是附近商場的保全人員,交接班後回家經過,看到了縮在路邊的寶寶,他問了半天,才從寶寶隨身帶的聯絡牌上問出關風的電話。他本來還想訓訓這個不負責任的父親,不過看到關風的緊張模樣,覺得他也不是故意的,說了兩句便轉身離開了。

  等保全走後,關風蹲下身,拉著寶寶的手,問:「為什麼這麼晚還跑出來?家人會擔心的。」

  寶寶看看他,低下了頭,半天沒吭聲。倒是喵喵從背包裡鑽出來,叫了兩聲,算是幫忙答覆。

  天很冷,關風不想在外面多問,忙揮手攔下一輛計程車回家。他來時開車,不過回程有孩子在,而且藥性好像發作了,頭暈暈的,他不敢再大意地開車。

  回到家,寶寶把喵喵放出來了,小貓立刻悶頭跑到客廳的角落裡,那裡有它的專用食盆,每次來,關風都會給它準備好多貓糧。不過小貓跑過去發現食盆不見了,它在附近轉了半天都沒找到,不由發出失望的叫聲。

  「你們都沒吃飯吧?」

  關風急忙把貓食盆拿出來,倒了貓糧和清水給小貓,自從跟嚴少卿分手後,與嚴家有關的東西他就都收起來了,還好貓糧沒有扔掉。

  寶寶過去,摸著小貓的頭,說:「喵喵好可憐,它從中午就沒吃飯了,我的錢都用來坐車了,剩下的只夠買面包,剛才的叔叔買了包包,不過我怕他是壞人,不敢吃。」

  嚴家人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孩子跑出來也沒人管?

  不過現在不是詢問的時候,關風跑去廚房,晚餐沒剩多少,他只好做了個雞蛋面,又加了香油青蔥,寶寶看起來是餓壞了,坐在餐桌前,道謝後就淅瀝呼嚕地把整碗麵都吃了下去。

  等他吃飽了,關風又倒了杯飲料給他,這才問:「出了什麼事?寶寶為什麼要跑出來?」

  孩子不說話,低著頭,很快的,大滴眼淚落了下來,滴進玻璃杯裡。喵喵吃飽了,看到主人在哭,急忙跑過來,圍著他輕輕地叫。

  「沒事了沒事了。」孩子剛吃完飯,不能讓他哭,關風急忙哄他,想起他喜歡看漫畫和卡通,忙說:「我弟弟又帶了好多漫畫來,想看嗎?我拿給你。」

  關風起身去書房,寶寶放下玻璃杯,一把抱住他的腿,央求說:「關關,不要告訴外婆和卿卿我在這裡好嗎?」

  「為什麼?」

  「他們不要我了,他們要把我送給別人,我不喜歡那個人……」

  「不會的。」雖然還不明白出了什麼事,但關風肯定以嚴少卿對寶寶的寵愛,絕對不會把他送給任何人。

  「是我聽到的,卿卿說寶寶身體不好,養我要花很多很多錢,不如送走。喵喵也是因為太弱被扔掉的,哇……」

  說起傷心事,孩子再也忍不住,大聲哭了起來。關風從他斷斷續續的敘述中大致瞭解了原因,似乎是寶寶的父親來要孩子,所以嚴少卿跟母親商量要送他走,寶寶聽到了,拿了平時攢的零錢和喵喵一起跑了出來。他只認識自己,所以想來找自己,可是走到半路就迷了路,要不是碰到保全,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聽完寶寶的敘述,關風驚了一身冷汗,哄了半天才把孩子哄開心,又幫他洗了澡,抱他上床,孩子累了,沒多久就睡著了。

  關風卻怎麼都睡不著,安眠藥和感冒藥的藥性發作了,頭很沉,有種昏昏欲睡的感覺,可是他卻因為寶寶的突然出現而擔心,怎麼都無法入睡,左思右想,總覺得這件事另有內情,雖然時間已經很晚,他還是去客廳給嚴少卿打了電話。

  嚴少卿的手機號碼從上次兩人徹底決裂後他就刪除了,不過還記得號碼,可是打過去,聽到的卻是無法接通的電子語音,嚴家的電話則是鈴聲響了很久都沒人接聽,再打嚴少云的,情況也是一樣。

  關風猜想可能是因為寶寶的突然出走,嚴家人現在都在外面找孩子。他只能不斷撥打電話,現在最糟糕的就是等明早嚴少卿上班,通過計程車公司聯絡他,不過出了這麼大的事,嚴少卿上不上班還是個未知數。

  嚴家的人聯繫不上,寶寶這邊很快又出了狀況,睡下不久後就開始說夢話,還夾雜著低聲抽泣。關風聽到聲響,跑回臥室打開燈,就發現孩子臉頰通紅,急忙摸他額頭,也熱得燙人。這幾天感冒很流行,稍有不注意就會中招,寶寶的身體本來就弱,又在外面跑了一天,連驚帶嚇,可能早就不舒服了,只不過因為緊張而壓住了病情,現在等心情放鬆下來,病情馬上就顯現出來。

  關風家裡有藥,但都是成人用藥,寶寶比普通小孩弱很多,那些他不敢隨便給孩子吃,這麼晚了,在這種住宅區叫計程車也很難,他的車又留在了外面,而且就算有車,關風也不敢開,他現在頭很暈,連走路都覺得難受,更別說開車。

  關風想了想,從聯絡簿裡找到父親生前的好友杜遙的電話,打給他。時間這麼晚,他不知道杜遙是否會接電話,實在不行只能叫救護車了,不過很幸運,手機響了幾聲後就接通了,聽到杜遙的聲音,關風急忙說:「杜伯伯,我是小風,我家裡有個小孩病得很厲害,能不能麻煩你來一下?」

  『小孩?』杜遙睡得迷迷糊糊,隨口問:『你結婚了嗎?沒聽你說過啊。』

  「不是,是我……朋友的孩子。」這種時候,關風實在沒心情多做解釋,只說:「他才六歲,身體很弱,我又吃了安眠藥,沒法開車,只能給你打電話。」

  『別急,慢慢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杜遙是關栩衡的好友,也是關家的私人醫生,關家的孩子都是他看著長大的,見關風有些失措,急忙安撫他,邊穿衣服邊向他詢問寶寶現在的病情症狀和反應,最後說:『別擔心,應該只是發燒,你先給他用個退熱貼,我馬上過去。』

  關風很少發燒,家裡沒退熱貼,他只好把濕毛巾敷在寶寶的額頭上,二十分鐘後,杜遙匆匆趕到了關風的家,給寶寶做了簡單檢查,又打了劑退燒針。見關風站在旁邊一臉擔心,他忍不住嘆氣說:「我真是勞碌命,做你們家的醫生比當院長還辛苦,老的總把我當召喚獸,現在小的也是,這麼點小毛病也急著把我召來。」

  的確如此,杜遙作為醫院院長,普通病症請不動他,關風知道他要不是看在跟父親的老友關係上,根本不會來,三更半夜把人叫來,他也覺得很失禮,說:「對不起,今天情況比較特殊,我以後會注意的。」

  「我跟你開玩笑的,那老傢伙的兒子就跟我兒子一樣,你有事我怎麼能不管?」

  杜遙對關風古板直率的回應很無力,關家的孩子個個古靈精怪,只有關風最老實,自己只是開玩笑,他還當真了,玩笑得不到回應,真無趣,還是關悅那個小惡魔好玩,雖然脾氣惡劣了些,但最對他的口味。

  寶寶打了針後,似乎舒服多了,不再說夢話,氣息漸漸沉穩下來。見他睡安穩了,杜遙給關風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去客廳,兩人出來後,他問:「是你哪個朋友的孩子啊,這麼晚托你照看,孩子出了事也不管。」

  「只是普通朋友,孩子迷了路,打電話給我,我就接他回來了。」

  關風說完,就見杜遙不以為然的眼神掃過來,顯然不信自己這個藉口,他忍不住苦笑。杜遙是父親的好友,個性卻跟父親南轅北轍,說話風趣幽默,思想作風也很超前,要是被他追問起來,自己還真找不到合適的藉口來解釋。

  幸好杜遙沒再問下去,而是觀察他的臉色,問:「你今晚不是只吃了安眠藥嗎?」

  「……還有感冒藥,我有點發燒。」面對自己的長輩兼家庭醫生,關風不敢隱瞞,老實回答。

  「用酒喝的?」看到桌上放的紅酒瓶和玻璃杯,杜遙問。

  關風用沉默做了回答,讓杜遙氣得想罵人,不,如果對象換做是關華,他說不定會一巴掌甩過去,不過對關風,他不捨得那樣粗暴,嘆了口氣,說:「給我間臥室,我要睡覺。」

  「嗯?」

  「你不是吧?」關風的反應把杜遙氣得又翻了個白眼,「看完病就想讓我這個老頭子三更半夜再跑回去?磨完磨也不能這麼快就殺驢啊。」

  以前嚴少卿似乎也說過相同的話,關風心思恍了恍,他當然不會這麼晚把杜遙趕回去,只是藥性作用下反應有些慢,他說了聲抱歉,想帶杜遙去房間,卻被攔住了。

  「算了算了,我自己去好了,反正你家臥室這麼多,隨便哪一間都行,這麼晚了,你也給我馬上睡覺。」

  杜遙說完,就拿起他的藥箱去了隔壁房間。關風卻轉身去了寶寶的臥室,他不是不想睡,而是睡不著,可是精神上又很困,兩種感覺衝突在一起,連帶著頭也隱隱作痛,很難受,於是他坐在床邊的沙發上,繼續給嚴家打電話,折騰了這麼久,已經是凌晨,可是對面依然無人接聽。

  天亮時分,寶寶的燒退了,睡得很香,關風卻一夜沒睡,除了在旁邊照看寶寶外,每隔一段時間就給嚴家打一次電話,不過完全沒有回應。早飯還是杜遙幫忙做的,他看出關風精神狀態很糟糕,留下來與其說是想休息,倒不如說是擔心這個孩子。

  關風沒什麼胃口,隨便吃了點。寶寶也醒了,高燒後讓他顯得有些虛弱,還好胃口不錯,乖乖吃了飯,又爬回床上睡覺,喵喵蜷在他旁邊陪他。

  飯後杜遙搶著把碗筷收拾了,關風很過意不去,要幫忙,被他拒絕了,哼哼道:「憑你老子那睚眥必報的個性,要是知道我支使你做事,非要從地底下爬出來跟我算賬不可,別只顧著孩子了,你自己也記著吃藥。」

  被教訓,關風不敢反駁,乖乖吃了杜遙開的藥,又給秘書打電話請了假,接著繼續聯絡嚴家,這一次嚴少云的手機居然接通了,聽到他的聲音,關風急忙說:「寶寶在我這裡,你們能不能過來?」

  『是真的嗎?太好了,我馬上過去!』嚴少云的嗓音聽起來有些嘶啞,聽了關風的話,他開心地大叫,但隨即又說:『可是,關大哥,我不知道你家地址……』

  話音未落,關風就聽到對面傳來嚴少卿的說話聲,『我知道。』

  電話被掛斷了,關風放下手機,不知為什麼,嚴少卿的聲音聽起來很陌生,也許,根本就因為他們已經是陌生人了吧。

  從關風打電話到嚴家兄弟趕過來並沒花多超時間,看得出嚴少卿是飛車過來的,兄弟倆都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進門後嚴少卿馬上問:「寶寶呢?」

  「在我房間裡睡覺,他有點發燒,我家醫生在陪他。」

  話音剛落,嚴少卿已經跑進了臥室,關風跟在後面,問嚴少云,「伯母還好吧?」

  「昨天寶寶突然失蹤,哪裡都找不到,我媽快急瘋了,還好有鳳玲姐陪她,剛才聽說寶寶在你這裡,她想來,被我們勸住了。」

  想起昨天人仰馬翻的經歷,嚴少云就害怕。大哥的反應好恐怖,就差拿刀去找那個男人解決問題了,剛才嚴少云從電話裡得知寶寶在這裡,關風在他心中的形象立刻升級為天使,那一刻他覺得不管關風讓他做什麼,他都會心甘情願地去做。

  嚴少卿快步走進臥室,寶寶吃了飯又吃了藥,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喵喵蜷在枕頭旁邊陪他,床邊坐了個氣質優雅的中年男人,拿了本漫畫隨便翻看著,見他們進來,抬起頭說:「別擔心,孩子只是身體虛一些,累著了,引發高燒。燒已經退了,休息一下晚上就能活蹦亂跳地到處跑了。」

  嚴少卿走到床邊,不敢太大聲,以免驚醒寶寶,彎下腰輕輕抱了他一下,柔柔軟軟的小孩子,像平時抱著他的感覺,嚴少卿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從昨天發現寶寶失蹤到看到他的這一刻,他的心就一直提著,怕寶寶被車撞到,怕他被壞人拐走,又怕是那個混蛋偷偷搗鬼,把孩子帶走了,當時他覺得自己真沒用,更痛恨自己的信口開河,如果寶寶真出事,他怎麼對得起過世的姐姐?

  嚴少卿沉著臉走出臥室,迎面看到關風,他越想越氣,忍不住問:「你怎麼回事?寶寶在你這裡,為什麼一直不聯絡我們?」

  嚴少云在旁邊看不過去,沒等關風說話,搶先說:「你幹嘛怪關大哥?要不是他,寶寶一定會出事的。」

  「吵什麼吵?」

  杜遙走過來,很不快地打斷他們的爭吵,對著嚴少卿罵道:「自己兒子看不住,你有什麼資格罵別人?誰說小風沒聯絡你們,他為了照看你兒子,一晚上都沒睡,一直在打電話,是你們不接電話能怪誰?」

  嚴少卿怔住了,剛才他的心思一直記掛著寶寶,現在看看關風,他臉色的確很難看,帶著不太正常的紅潤,跟上次他們分開時相比,臉頰削瘦得厲害,這讓他很懊悔自己的口不擇言,他其實並不是真想責怪關風,事實上剛才話剛出口他就後悔了,他的手機因為昨天一時氣惱扔在地上,摔的七零八落,昨晚一家人都在外面找寶寶,導致家裡電話無人接聽,根本不可以怪關風。現在再看到他一臉疲憊,嚴少卿心裡更是後悔得要死,真想甩手給自己一巴掌。

  關風倒沒覺得怎樣,他現在不舒服,沒有餘裕去在意嚴少卿言辭的鋒利,不想鬧得太僵,他剛要開口制止杜遙,就見杜遙眼神橫過來,說:「還有你!自己生病不好好養病,吃了藥還開車跑出去管別人的事,你以為安眠藥感冒藥是糖果嗎?可以混著吃,還配紅酒,這麼有創意的服藥法我怎麼不知道?」

  嚴少卿更吃驚,他知道關風有借助安眠藥入睡的習慣,同住後那些藥都被他扔掉了,沒想到關風現在變本加厲,跟感冒藥一起用酒混著吃,吃完還開車,想起以往關風無數次糟糕的車經歷,嚴少卿的心情由吃驚轉為害怕,又吼:「你吃了安眠藥還敢開車,不要命了嗎?」

  關風現在很不舒服,嚴少卿的吼聲在他聽來更像是責難,他不想吵架,定定神,說:「我接了寶寶後,是坐計程車回來的。」

  這不是重點,他擔心的是如果關風開車時藥性上來怎麼辦?他不會每次都那麼好運氣的!

  嚴少卿對昨晚發生的事還不是很瞭解,但只是想想關風做那麼危險的事,就心有餘悸,正想再說些什麼,被杜遙瞪眼,問:「你罵完了沒有?」

  「我不是罵人。」

  「呵,我聽不出來你現在是在誇獎。」

  被嗆聲,嚴少卿很無奈,雖然他口氣是有些過激,但他真的沒有責怪關風的意思,擔心他還來不及呢,不過現在被這個為老不尊的醫生曲解,嚴少卿只能忍下了,就怕越描越黑,看看關風的臉色,似乎比剛才更難看,不知是感冒後太勞累導致的,還是最近根本沒休息好。

  「你們慢慢聊,我去睡一會兒。」

  關風一晚上沒睡,現在事情終於告一段落,他覺得自己有些撐不住了,眼皮很沉,雖然安眠藥的效力過去了,但疲累導致精神比平時更倦怠,很久沒有感覺到這麼累了,他現在只想好好睡一覺,這裡有杜遙和嚴少卿,也不必擔心寶寶沒人照料,他道了失禮,轉身去了另一間臥室。

  嚴少卿看著關風去了臥室,他似乎很虛弱,腳步發飄,就像上次從酒吧回來一樣,甚至更糟糕,心不由微微抽了一下,像被銳物扎過,有種鈍鈍的刺痛。

  關風離開後,杜遙去臥室看寶寶的狀況,嚴少卿讓弟弟打電話給母親,告訴他寶寶沒事了,讓他別擔心。經過昨晚那場風波,嚴少云對這個平時大大咧咧的哥哥有了一定的懼意,沒反駁,乖乖給家裡打電話。嚴少卿轉頭看看關風剛進去的那個房間,猶豫了一下,走了過去。

  他不想打擾關風,他只想看看他,自從那晚他被關風趕出去後,心裡就一直很不好受,懊悔自己的惡言相向甚至暴力動手,那晚的風波可以說讓他們的關係徹底決裂了。從那天起,他就沒再特意開車經過關氏大樓,奢望只會讓人更痛苦,而且他那樣傷害了關風,就算他想回頭,對方也不會再給他機會,這一點他很有自知之明。

  可是,他萬萬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再跟關風相遇,他不知道是該慶幸寶寶的離家出走,還是該謝謝老天再給自己一次機會,可惜他沒有好好利用這次的機會,反而搞砸了它,一出口就對關風惡言相向。

  這該死的衝動神經!

  嚴少卿甩手給自己臉上來了一巴掌,這些年經歷了那麼多事,連死亡都面對過,他以為少年時代的熱血和衝動早就打磨殆盡了,沒想到在認識關風後就都破了功,吊兒郎當的表象只是偽裝認真的面具,在關風面前他變得患得患失,想認認真真的跟對方相守,但又害怕那只是自己的一種錯覺。

  臥室的門沒關緊,但對嚴少卿來說,卻似乎異常沉重,他猶豫了好久,才推開門,當看到關風坐在門口旁的沙發上時,他怔住了。

  確切地說,關風是蜷臥在沙發上的,髮絲落下來,遮住了半邊臉龐,嚴少卿只看到有些蒼白的臉頰輪廓,他帶上門,悄聲走進,發現關風睡得很香,對自己的進來毫無反應。

  「去床上睡。」嚴少卿蹲下來,小聲說。

  關風似乎很喜歡這種小動物式的蜷曲睡法,哪怕床再大,他也不會佔據很大面積,嚴少卿以前總笑他,現在卻感到心疼,頭一次想到這種睡姿不知是不是他心裡極端沒有安全感的投射?

  對於嚴少卿的說話,關風沒有回應。他一向淺眠,不過由於服用了安眠藥,再加上發燒,他睡得很沉,只差幾步就是床,他卻在門口沉睡。嚴少卿想起剛才他搖晃的身影,猜想他是不是只能撐著來到房間裡,然後就站不住就勢倒在沙發上了?看似平和沉靜的個性,偶爾卻又倔強得令人心疼,嚴少卿嘆了口氣,也不再叫他,彎腰將他抱起,送到床上。

  關風瘦了很多。

  這是嚴少卿抱起他時最明顯的感覺,關風襯衫鈕子沒扣好,半側著身,可以清楚看到他突起的鎖骨,精緻的曲線,卻因為過於瘦弱而顯得有些突兀。嚴少卿覺得穿著衣服睡覺會很不舒服,便去衣櫃裡拿睡衣,開衣櫃時他愣了一下,裡面很空,曾經屬於自己的衣服都不見了。

  嚴少卿搬來時帶的衣服不多,後來關風說他身材很好,是天生的衣架子,特意買了很多新款服裝給他。關風穿著很有品位,他買的衣服嚴少卿都很滿意,慢慢積累下來,衣櫃裡就有一大半衣服是屬於他的,那時他還不知道關風的身份,如果知道,一定不會接受那麼多贈予。不過現在想要也沒有了,關風個性外和內剛,他說完結,就代表真正的結束,所以才會將自己的衣物清理的乾乾淨淨。

  看著空空的衣櫃,嚴少卿好半天才從那種濃濃的失落感裡走出來,拿出睡衣,把關風的外衣解開,幫他換睡衣。

  關風只穿了一件休閒外套,並不難脫,不過嚴少卿幫他脫的時候碰到了他的腰,他發出一聲輕微呻吟,似乎很不舒服。嚴少卿掀起他的內衣,驚訝地發現他腰的內側有些淤青,再仔細看,不只腰部,在胳膊大腿,還有肩上,許多地方都有瘀傷,像是跟人搏擊造成的。嚴少卿怔怔地看了半天,越看越心疼,還夾雜著無法克制的憤怒,上次他失手打了關風,事後每次想起,都心疼得要命,現在居然有人敢這麼對關風,嚴少卿想如果他知道是哪個混蛋下的狠手,他一定讓他嘗嘗斷骨的滋味。

  一定很痛是吧?

  生怕弄痛關風,嚴少卿不敢太用力,輕輕給他套上睡衣,然後攬住他一起躺下,平靜柔和的氣息,跟以往一樣,唯一不同的是他只有在這個時候才能靠在關風身旁,享受短暫的安寧。

  「對不起,小風……」用臉頰蹭著關風的發鬢,嚴少卿輕聲說。

  很懊悔,對於自己做過的那些凌厲的斥責。但如果再重來一次,他還是會那樣做,經歷了太多被人輕視的過往,他已經習慣了用攻擊來保衛自己,強韌只是虛假的表象,實際上他很自卑。自從知道了關風的身份後,那份自卑感就越來越重,所以他用各種方式來強調自己的存在感,比如在人多的地方跟關風親熱,比如要他把自己介紹給他的朋友,明知道關風不喜歡那樣做,卻還是強迫他,因為他需要關風承認自己的存在。他既然喜歡上了關風,就要關風也用同等的愛來回應自己,他很偏激,而偏激驕傲的內裡,則是不敢流露出的自卑。

  所以當發現關風居然瞞著他調查他的過去後,他在氣憤的同時,還有種會被遺棄的恐懼,他的驕傲不允許自己面對那樣的局面,他從來沒輸過,更不想在感情上輸得一敗塗地,所以在關風開口之前他就先做出了反擊,不允許關風有辯解,那會讓他心軟,就像是獵豹,為了自己不受傷害,唯一的辦法就是先傷害到對方,那是一種屬於野性的本能,在他想把事情搞清楚之前他已經做出了所謂的攻擊。

  他做到了,但實際上,他卻覺得自己輸得更徹底,在傷害關風的同時,他所感受到的痛苦更深,這是那晚關風說結束時他深刻體會到的,也是從那一刻起,他感到了懼怕。

  「小風……」

  嚴少卿將關風摟在懷裡,捋著他的發絲,輕輕喚著,柔和又有些削瘦的臉頰讓他很心疼,於是低下頭順著關風的臉頰輪廓輕輕流連著,怕驚擾了他的好夢,不敢太放肆,只是安撫式的唇吻,彷彿品嚐美味的甜點,是只屬於他一個人的甜點。

  外面傳來腳步聲,隨即一聲低低的驚呼響起,嚴少卿眼神立刻凌厲起來,坐起身,幫關風蓋好被後,過去推開房門。

  門外站著嚴少云,嚴少云顯然看到了他的舉動,很吃驚地看著他,又看看臥室裡面,不過沒等看清楚,嚴少卿已經把門關上了。

  「你怎麼可以欺負關大哥?趁人之危,你……你太過分了!」

  對這個曾經在道上混的大哥,嚴少云心裡還是有幾分膽怯的,但他仍舊氣憤,對他來說,關風不僅是朋友,也是兄長般的存在,看到他被嚴少卿輕薄,嚴少云首先的反應就是憤怒。

  嚴少卿沒把嚴少云的敵意放在心上,淡淡說:「我沒趁人之危,我喜歡他,就是這樣。」

  他從來不怕坦誠自己的感情,尤其是在經歷了這場風波之後,就算知道把事情挑明,弟弟可能會因此更討厭他,他還是要說。

  嚴少云並沒有敵視同性情愛的想法,這要歸功於他的老闆關悅,關悅自己就有個同性情人,燕子青幾乎每天都去畫廊報到,而且兩人又動作親密,嚴少云就算再遲鈍,也不會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所以現在看到大哥對關風這樣,他沒感到鄙視,而是不屑,不屑嚴少卿的這種行為,還有他對關風的妄想。

  「你根本就不配他!」嚴少云很氣憤地吼道。

  在他心目中,關風是一個很特殊的存在,既像關懷他的大哥,又像凡事可以依託的好友,就算關風有同性戀人,也該是像燕子青那樣有學問、有教養的人,而不是像自己的大哥這樣,有過犯罪經歷,除了開車技術好些外一無是處的男人。

  昨天看過嚴少卿發怒時的恐怖情景,嚴少云在說了這話後就做出了被毆打的準備,不過,讓他意外的是,嚴少卿很平靜,靜靜地聽他說完後,只說了一句話。

  「也許我不配他,但不能因此抹殺我對他的喜歡。」

  從來沒見過大哥這麼認真的表情,嚴少云怔住了,站在走廊上,呆呆看著嚴少卿轉身離開。

第四章

  關風醒來時已是傍晚,黃昏夕陽從窗外掠進,照在被縟上,有種溫溫的暖意,他坐起來,發覺出了一身汗,身體在發燒後有些虛飄,還好燒已經退了。好久沒睡得這麼沉,他坐在床上想了半天,才把昨晚到今天發生的一切連接起來。

  後來嚴少卿和杜遙爭論,他感覺很累,就回了臥室,不過才進門就支撐不住,隨便坐到沙發上昏昏沉沉睡了過去,至於怎麼換的睡衣,怎麼上的床,他一點記憶都沒有了。

  也許是當時燒得太厲害,不記得了。他最近的精神狀態很差,可能跟大量吃藥有關,偶爾會出現神智混亂的情形,所以關風沒多想,拿了套衣服出了房間,大量出汗後,全身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他準備好好泡一下。

  房間很靜,不過關風來到客廳後,發現家裡有人,寶寶正坐在地板上逗喵喵玩,嚴少云在旁邊看電視,電視音量很小,似乎怕吵到他。

  「關關!」

  看到關風,寶寶立刻丟開小貓,跑到他面前,用力抱緊他的腿,仰頭看他,問:「關關病好了嗎?關關要睡覺才能好。」

  關風摸摸寶寶的額頭,很正常的溫度,小孩子病來得快,去得也快,就像杜遙說的,到晚上就能活蹦亂跳地到處跑了,當然,這也要歸功於杜遙的醫術。

  嚴少云也跑過來,擔心地問:「關大哥你覺得怎麼樣?」

  「沒事,只是最近沒休息好,多睡了一會兒。」

  關風摸摸寶寶的頭,自己的病沒什麼可緊張的,只要這小傢伙沒事就好,因為他的離家出走,大家都忙慘了。

  「關關。」

  拉拉衣襬,寶寶示意關風蹲下來,湊到他耳邊說:「我跟卿卿和好了,卿卿不是要送我走,他是故意那樣說,好讓那個男人不要我。」

  這個原因關風也猜到了,微笑說:「是啊,寶寶這麼可愛,大家怎麼會不要你呢。」

  「可是我還是生卿卿的氣,他喵喵的!」寶寶眨眨眼睛說。

  「為什麼?」

  「因為他罵關關啊,這次都是寶寶的錯,可是他不罵寶寶,卻罵關關。」

  早上寶寶睡得迷迷糊糊,不過嚴少卿嗓門很大,他被驚醒了,聽到嚴少卿罵關風,他很生氣。

  關風愣住了,抬起頭,正好跟嚴少卿的眼神對個正著。嚴少卿本來在廚房做晚飯,聽到關風的說話聲,就急忙跑了出來,聽了寶寶的話,他很尷尬,本來想問關風的病情,一時間也問不出口了。

  為了緩和氣氛,關風笑了笑,對寶寶說:「不是這樣的,他不是罵人,他只是說話聲音大了些。」

  「是啊,聲音大得可以揍人了。」嚴少云在旁邊陰陽怪氣地說。

  嚴少卿瞪了他一眼,「盛飯去,別在這當大少爺。」

  嚴少云去了廚房,寶寶仰頭看看嚴少卿和關風,人小鬼大,感覺他們有話要說,也抱著小貓跑開了,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關風不知道該說什麼,看看周圍,問:「杜伯伯呢?」

  「他回去了,只留了藥,讓你按時吃藥。」

  關風熟睡時嚴少卿一直陪著他,有許多話想對他說,可是現在真正面對時,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看看關風的臉色,不像早晨那種病態的紅,忙伸手去摸他額頭,卻被關風閃身避開了。

  覺察到自己的突兀,嚴少卿訕訕地縮回手,說:「這次謝謝你。」

  「沒什麼。」

  上次鬧得那麼僵,關風從沒想到還會跟嚴少卿再見面,看他穿著自己的圍裙,在廚房準備晚飯,總有種不真實的感覺。想請他離開,不過嚴少云已經在餐廳擺碗筷了,寶寶也在,把人趕出門這種事關風做不出來。

  「我媽來過,聽說你病了,就沒讓我叫醒你。」氣氛有些僵,嚴少卿急忙沒話找話說。

  上午在知道寶寶沒事後,嚴少云就打電話跟母親說了。嚴母后來趕過來,聽寶寶說了事情經過,很感謝關風,聽說他病了,急忙回家燉了一下午雞湯,讓嚴少云帶過來給關風補身子。其實關風醒來時嚴少云也才剛來不久,他本來晚上是要去畫廊打工的,因為關風的事就打電話請了假。

  嚴母離開時本來想帶寶寶一起走,不過當時寶寶燒剛退,還有些厭厭的,為了不讓病情反覆,嚴少卿就提議先讓寶寶留下來。不過他這樣做是有私心的,有寶寶在旁邊當調和劑,他跟關風在一起就不會覺得太尷尬。

  聽了嚴少卿的話,關風點點頭,彼此沒什麼話可說,他轉身去浴室,嚴少卿急忙叫住他,他對關風的生活習慣很瞭解,勸道:「你剛醒,身子還虛,洗澡會暈,先吃飯吧,飯後再洗。」

  這是在關心他?關風一愣,但想到自己照顧過寶寶,嚴少卿關心自己只是出於禮貌,於是說:「沒事,我的身體沒那麼弱。」

  「不弱還會連床都走不到就睡過去?」嚴少卿忍不住反問。

  他知道關風喜歡泡熱水浴,但他現在這種身體狀態根本不合適泡澡。不過嚴少卿說完就覺得自己的話有些重了,他有注意自己跟關風說話的口氣,但長年養成的習慣很難改變,也許以前關風不會在意,說不定還會笑著反駁,可是以他們現在的尷尬狀態很容易讓人誤會他是在質疑。

  關風果然愣住了,不過不是驚愕於嚴少卿的語氣,而是奇怪他知道自己睡在沙發上,也就是說後來是他抱自己去床上的?這不是不可能,以前他第一次去嚴少卿家,嚴少卿也是在他睡著後抱他去床上的。

  這種聯想讓關風的心緒突然亂了,有種被人窺視的不悅感,還好嚴少云及時出來,打斷了短暫的僵局,說:「關大哥先吃飯吧,我媽煲的藥膳雞湯很補的。」

  被嚴少云這麼一說,關風無法再拒絕,隨嚴少卿來到餐廳。嚴少卿幫關風盛了飯,本來想坐在他身邊,嚴少云卻先把位子佔了,坐在關風另一邊的寶寶看看嚴少卿的臉色,主動爬下椅子,把座位讓給他,小指頭指指對面。

  「卿卿坐這裡,我和喵喵去那邊。」

  嚴少卿本來是有這個意圖,不過被寶寶直接說出來,反而覺得很尷尬,把母親煲的雞湯給關風盛上,說:「吃飯吧,我坐哪都行。」

  嚴母很擅長做菜,雞湯煲得不淡不膩,嚴少卿也照顧關風的胃口,只做了幾道清淡的菜。關風一天沒吃飯,早就餓了,不過看看桌上擺的菜餚,都是自己平時喜歡吃的,又有些食不知味。嚴少卿雖然個性大大咧咧,但在某些地方心很細,看著菜餚,關風不知是該感謝他為自己著想,還是該漠視他這種禮貌性的行為。

  是禮貌吧,都已經以那種激烈的方式分手了,嚴少卿怎麼還會用心照顧他?這樣做無非是因為他幫過寶寶而已,關風吃著飯,胡思亂想著。

  吃晚飯,關風要收拾碗筷,被嚴少卿阻止了,吩咐弟弟去做,又去榨了果汁,作為飯後飲料端上來;嚴少云洗完餐具,把課本和帶來的保溫壺收拾好,準備回家。寶寶看到,眼睛眨眨,突然把飲料杯推開,跑到關風身邊,摟住他的腰,也不說話,只把頭埋在他腰間,緊緊抱住。

  三個大人都愣住了,還是關風心思敏捷,說:「喵喵好像想看電視,寶寶帶它去客廳看電視吧?」

  寶寶抬起頭看看蹲在地上的小貓,嚴少云很聰明,急忙拿了杯牛奶倒進貓食盆裡,拿去客廳,小貓立刻一溜煙地跟著跑過去了。關風看看掛鐘,說:「柯南也快開始了,要錄下來嗎?」

  「不用,我直接看就好。」

  寶寶追著小貓跑去了客廳,嚴少云轉身回來,狐疑地說:「寶寶好像不想回家。」

  「別以為他小,其實他什麼都懂的。」關風說:「可能是昨天你們說要送走他,把他嚇到了,所以不敢回家。」

  「是啊,還懂得拿著攢的零用錢離家出走,自己找地方住。」嚴少卿無奈地說。

  寶寶是他大姐拚了命留下的,所以不管出什麼事,他都不會把孩子給那個混蛋男人,昨天純粹是故意跟男人那樣說,讓他認為寶寶身體不好養,也許會考慮放棄。結果男人沒放棄,卻被寶寶聽到了那番話,偷偷溜出了家。

  今天他跟寶寶道了歉,還以為小孩子沒記性,馬上就會忘記,可是看到這一幕,他才明白他那些話真的傷到了孩子。那個小東西什麼都懂的,他甚至不再信任自己,怕像喵喵那樣被丟棄,所以把關風當做避風港。聰明的孩子,居然比自己更瞭解關風,知道他一定會幫他。

  嚴少卿有些傷感,覺得被拋棄的那個好像是自己。寶寶三歲就跟著他,像牛皮糖一樣到沒他就不行的程度,現在居然轉投向別人,可能是小孩子都有種直覺,知道誰對自己最好,就像昨晚他會打電話給關風一樣,那種全心全意的信任不是每個人都能得到的。

  「小孩子嘛,不會記仇的,過幾天就忘記了。」

  沮喪的模樣不適合嚴少卿,他給關風的感覺一向都是率直外放,還有份迫人的強悍,見他這樣,關風忍不住勸道。

  「希望是這樣。」

  見走不了,嚴少云只好重新坐下來,抱著玻璃杯呷飲料,垂頭喪氣地說;「雖然寶寶找回來了,可那混蛋再來要人怎麼辦?他有錢有勢,又是寶寶的親生父親,我們鬥不過他。」

  「那件事不是已經解決了嗎?怎麼那個人又來要寶寶?」

  牽扯到嚴少卿的家事,以他們現在的關係,關風知道詢問很尷尬,而且他也沒必要去關心,可是寶寶可憐兮兮的樣子讓他實在放不下心,所以在這個時候,還是暫時把那些不愉快放開,先把寶寶的事解決再說。

  「那個人渣!」

  說起這件事嚴少卿就一肚子火,上次他給了那傢伙一百萬,拿到了那份所謂的監護權轉讓書,以為寶寶的事就順利解決了,誰知兩天前男人的律師突然找上他,說那份轉讓書是男人在他們的威脅下被迫寫的,不具任何法律效力,並要求他們在一週內把孩子交還給他的生父,否則就依法起訴他們。嚴少卿也是沒辦法,才以寶寶身體虛弱為藉口想讓那男人改變主意,結果反而導致寶寶離家出走。

  「你讓寶寶的父親寫監護權轉讓書時有沒有威脅他?」聽完嚴少卿的話,關風問。

  「怎麼可能?」嚴少卿氣急反笑:「要是我可以威脅他,就不會借錢給他那一百萬了。」

  說到借錢,嚴少卿的話猛地一頓,很敏感的話題,他急忙略過去,說:「再說,那混蛋畢竟是寶寶的親生父親,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想動他。」

  如果時光倒退五、六年,被人這樣誣陷,他說不定真會去跟那個人拚命,不過現在一切都不同了,心裡有了太多的牽掛,他根本無法舍下。

  想到這裡,嚴少卿看看關風,也許無法捨棄的事物裡,關風佔了首位吧。

  「那你們簽轉讓書時有沒有律師或公證人在場?」

  嚴少卿搖搖頭,別說公證人了,就連一個外人都沒有,他知道關風經常參加商業會談,在這方面的見識比自己高,見他臉色鄭重,忙問:「是不是很麻煩?」

  「你們太大意了,這麼大的事怎麼沒請公證人?沒有見證人,很容易被反咬一口。」

  「是啊,那個混蛋律師還混淆黑白,說我大哥找黑道上的人要挾他的當事人,還說以我們的身份,就算鬧到法庭,法官也不會相信我們,如果庭外和解,那男人念在我們撫養寶寶的分上,會給我們一筆錢,作為補償。」嚴少云在旁邊憤憤不平地說。

  雖然他們兄弟關係很僵,但面對大事時,嚴少云還是站在自己哥哥這邊的,想起那個律師的囂張嘴臉,他就氣不打一處來,恨恨道:「有錢人沒一個好東西,以為有點錢就了不起啊。」

  「少云!」嚴少卿呵斥他。

  覺察到自己說錯了話,嚴少云立刻煞住,小心翼翼地對關風說:「對不起,關大哥,我不是說你,你是好人。」

  這種氣話他根本沒放在心上,關風笑了笑,又問了一些當天嚴少卿跟寶寶的父親交涉的具體內容,以及律師的留言,最後問:「那份轉讓書現在在哪裡?」

  「在我媽那裡,我想實在不行,就交給法院處理,那也算是重要憑證。」嚴少卿說。

  他現在後悔得不得了,如果當時他不是太急於解決麻煩,就不會被那混蛋耍了。關風說的請公證人的事他也懂,不過人急無智,根本沒去深思,沒想到會陰溝裡翻船。因為那一百萬他跟關風鬧翻,結果最後都打了水漂,嚴少卿越想越生氣,卻又無可奈何。

  其實他知道以自己過去的經歷,如果上了法庭,勝訴不大,一邊是社會名流,又是寶寶的親生父親;另一邊卻是有過犯罪經歷的人,只怕寶寶的撫養權掙不到,還會被男人誣陷利用孩子訛詐的罪名。不過事到如今他也管不了那麼多了,走一步是一步,這場官司一定要打,不管花多少錢。

  「少云你先回去,明天不是還有考試嗎?」不想弟弟為這事煩心,嚴少卿說。

  「我不去了。」

  「什麼?」

  嚴少云猶豫了一下,說:「今天我跟媽商量了一下,準備把房子賣掉,我輟學找工作,也可以貼補家用。」

  關風不是外人,嚴少云也沒避諱,嚴少卿卻愣住了,對母親和弟弟的擅作決定很惱火,祖屋如果可以賣掉,上次他就不必跑來跟關風借錢了,嚴少云更不可以輟學,沒學歷沒專長,輟了學能做什麼?不過他不想在關風面前說,道:「別說了,你先回去。」

  「不要老把我當小孩子,這些事如果你們一早跟我說,也許不會鬧成這樣,寶寶又不是你一個人的外甥,我也有分的!」

  被呵斥,嚴少云很委屈,忍不住大聲辯解。

  家裡現在這種狀態,他怎麼可能安心唸書?那男人那麼壞,寶寶絕對不可以交給他,可是要打官司,那就是扔錢的無底洞,家裡沒多少積蓄,所以當聽到嚴少卿說要打官司時,他就決定輟學,不再給家裡增添負擔。

  「你們嚇到寶寶了。」

  寶寶聽到了爭吵聲,抱著小貓緊張地跑到門口,怯怯地看他們,似乎想勸解,卻又不敢說話。關風急忙制止他們,又對孩子說:「寶寶,幫我把藥拿來好嗎?」

  注意力被轉移,寶寶立刻跑去取了關風的藥,還很貼心地倒了杯溫水給他,說:「這是感冒藥,不可以再吃安安片,爺爺說藥混著吃,會中毒的。」

  「謝謝。」

  關風把孩子哄走後,示意嚴少卿兄弟冷靜下來,說:「事情沒到那麼嚴重的程度,我認識一個律師朋友,問問他,也許他可以幫上忙。」

  「很厲害的律師嗎?」嚴少云急忙問。

  「就是我弟弟的朋友啊,你在畫廊幫忙,應該經常見到他的。」

  關風說的就是關悅的情人燕子青,嚴少云倒是經常看到他,每次他一去就跟自己的老闆嘻嘻哈哈,很沒正經的樣子,看年紀像是大學在讀生,所以嚴少云從來沒問過,沒想到燕子青居然是律師。

  關風拿過手機要打電話,嚴少卿卻把水杯和藥推倒他面前,說:「先把藥吃了。」

  關風愣了一下,不過還是聽他的話把要吃下後才打的電話。手機接通後,他跟關悅說了嚴少卿的事,想請他拜託燕子青幫忙,關悅聽完後,說:『難怪那個小工讀生昨天突然請假,原來是因為這件事啊。這案子有點棘手,不管那個男人是好是壞,都是孩子的父親,法律是傾向於他的權益的。』

  關風看了嚴家兄弟一眼,見他們都很緊張的看著自己,忙問:「你讓燕子青想想辦法好嗎?這件事對他們家很重要。」

  『你太感情用事了,小風。』關悅在對面不快地說:『首先,那個男人要認領兒子不算錯,其次,就算嚴家有什麼問題,也跟你無關,都已經分手了,你何必多管閒事?』

  關風知道自己跟嚴少卿分手的事瞞不過關悅,但此刻被點出來還是有些尷尬,他幫忙並不是因為嚴少卿,而是心疼寶寶,這麼乖巧的孩子,看他實在不忍心看著他受到傷害。

  「是不是燕子青最近很忙?還是他對這種民事訴訟案不擅長?」揣摩著關悅的口氣,關風輕鬆反問。

  關悅氣得在電話對面翻了個白眼,兒子在感情上笨蛋得一塌糊塗,在交涉談判上反應倒是挺靈敏,他說:『你不用對我使激將法,想讓燕青接案子也不是不可能,不過他的酬金很高,嚴家付得起嗎?』

  「這些你不用擔心,只要他能搞定這件案子,報酬方面不是問題。」

  也就是說為瞭解決這件事,這筆錢兒子是出定了。關悅再次無語,嚴少云在他那裡做事,嚴家的經濟狀況他很清楚,那麼一大筆律師費,還有各種花銷費用他們是出不起的。不過說歸說,他當然不會真讓關風掏錢,難得孩子求自己一次,再難也要幫,更何況這種事對他來說並不困難。

  不過這些話關悅不會對關風說,而是說:『知道了,明天讓少云把那份轉讓書帶過來,剩下的事讓燕青處理,你們就不用管了。』

  「謝謝。」

  關風掛了電話,對嚴少云說:「這案子燕子青接了,雖然有點難度,不過相信他可以做好。」

  「絕對能贏過那個混蛋律師嗎?」嚴少云很急切地問。

  「這世上沒有絕對能贏的律師,不過我想如果燕子青也會輸,那這場官司就沒人能打贏了。」關風微笑說。

  這一點他對燕子青很有信心,燕子青主要負責刑事案件,這種民事案例對他來說只是小菜一碟。雖然監護權方面有些麻煩,但只要出錢,軟硬兼施,相信沒什麼問題,尤其還有關悅幫忙,關風瞭解他那個弟弟的能力,想贏得了關悅,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費用方面我會想辦法的,需要多少錢儘管說。」

  嚴少卿不想跟關風談錢這個敏感的話題,但又不能不提,剛才聽關風跟那邊的對話,似乎費用不低,他已經做出了欠債的打算。不過不管怎樣,賣房子和讓嚴少云輟學他絕對不答應。

  「錢不用擔心,燕子青是我的朋友,不會多要的。」

  關風也不想提錢,這讓他總想起那段不愉快的爭執,他避開嚴少卿投來的視線,對嚴少云說:「所以,別再想輟學這種荒唐事了,明年就要升學了,你得好好努力才行。」

  嚴少云連連點頭,他的夢想是考商貿大學,將來像關風這樣從事貿易工作,能不輟學當然不想輟學,不過還是說:「那我會多打工,賺錢付律師費。」

  「這種事不用你管,快回家吧,別讓媽擔心。」嚴少卿打斷他的話,說。

  嚴少云很不高興地反駁他,「那你為什麼不回家?」

  「我有宿舍,你有嗎?」

  嚴少云沒話可說,氣得閉上了嘴,把東西收拾了一下,臨走時問:「那寶寶怎麼辦?那壞蛋去家裡找不到寶寶,說不定會去學校直接帶走他。」

  想太多了,關風對嚴少云的擔心感到好笑,學校也是有保全的,哪會讓人硬把孩子帶走,不過凡事還是小心一點為妙,他想了想說:「要不就讓寶寶在我這裡住幾天,等事情解決了再讓他回去,學校方面你們先幫他請幾天假。」

  嚴少卿覺得這個辦法不錯,以寶寶對關風的喜歡,恐怕巴不得在這裡常住。他沒想到關風這麼寬容,在跟他決裂之後,還這麼幫他們,並讓寶寶留下,他現在心裡說不上是喜是憂,想說聲謝,又覺得一個謝字太輕了,配不上關風為他做的這麼多事。

  嚴少云走後,關風去客廳,發現寶寶和小貓頭對頭窩在沙發上睡著了,嚴少卿把他抱起送去臥室,等出來時,正碰上關風要去洗澡,兩個人面對面走到一起,彼此都有些無錯,最後還是關風先開了口,說:「如果你擔心寶寶,也可以留下,這裡房間很多,你隨便住。」

  他說完,擦身走過去,嚴少卿急忙叫住他,轉到他面前,說:「小風,上次的事是我亂說話,你別放在心上。」

  「沒有。」關風把眼神別開了,向後撤開兩步,現在這個距離實在太近了,他很不習慣。

  嚴少卿沒再靠近,只是說:「我這個人很混,有時候火氣上來,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那件事……我很後悔,我其實並沒那樣想你,只是看到你跟別的男人在一起,很嫉妒,所以就……」

  因為太喜歡了,喜歡到無所適從的程度,喜歡到無法容忍看到關風跟別人親密的樣子,所以就口不擇言,甚至動了手。但即使這樣關風在他困難的時候還是選擇幫他,這讓他更加懊悔自己那晚的幼稚行為。

  「嚴先生,我想你是誤會了。」關風打斷他的話,輕聲說:「我這次幫寶寶,不是因為你,而是我不想看到寶寶這麼小,就要經歷那麼多不開心的事,雖然我們之間有些問題,但我覺得你對寶寶的感情是真的,所以我才幫忙,僅此而已。」

  「小風!」

  很冷淡的口吻,就像他們初識時關風的模樣,甚至更糟,彬彬有禮的舉止,卻透著讓人無法靠近的疏離。嚴少卿心很亂,他終於體會到那晚關風說一切都結束了時的悲傷情緒,那一次他是真的傷到了關風,這個人根本就不是他想像中那種淺薄的世家子弟,他很重視自己,所以才會那麼努力地去瞭解自己,想拉近彼此的關係,可是自己卻推開了他,用那種殘忍的方式。

  『關家的六個孩子中小風是最真的一個,他要是把你當朋友,是可以把心都掏出來給你的。』

  這是杜遙臨走時跟他說的話,其實那時候他已經明白了,可是他明白得太晚,關風是喜歡他的,他只是不善於表達自己的感覺,或者說笨拙得不瞭解那份感情,他只會通過一些小細節來表達,比如幫自己用心挑選衣服,比如在吃自己做的飯時很開心的道謝。

  其實幸福一直就在他身邊,是他自作聰明地推開了,所以現在他想再靠近對方,感受那份關心和溫情,哪怕再靠近一點都可以,只希望關風別推開他。

  「你瘦了很多。」看這關風清減的臉頰,嚴少卿輕聲說。

  這些話關風一醒來時他就想說了,只是嚴少云和寶寶一直在旁邊,讓他無法開口,現在近在咫尺,他越發覺得關風的削瘦,抬手想去觸摸他的臉頰,卻被關風閃身躲開了。

  「工作忙起來就是這樣的。」關風淡淡說。

  這是最好的說辭,他想。

  他很累,有心理上的,還有身體上的,習慣了寂靜,今天家裡突然多了好多人,關風反而感到不適應,而且因為感冒,加上一連串發生的事件,使他精神上也陪感疲倦,不願再多想,尤其是與感情有關的事。幫寶寶只是單純的出於道義,與嚴少卿無關,更沒想過要藉機得到他的好感和歉意,反正那種感情已經過去了,再也找不回來。

  見關風不想多談,嚴少卿也沒再迫他,關風狀態不佳,現在實在不適合提那些不開心的事,他說:「以後別再亂吃藥了,對身體不好。」

  關風點點頭,道了聲謝。很敷衍的道謝,讓嚴少卿覺得很不是滋味,可能關風覺得自己的關心是出於某種目的吧,就像上次那樣。但他真的很不習慣關風的這種冷淡,感覺會把他們彼此拉得很遠。

  「是不是有人欺負你?」終於忍不住,他問。

  關風奇怪地看他,明顯不明白他的意思,嚴少卿只好直說;「早上我幫你換衣服的時候,看到你……身上好多瘀傷……」

  關風臉色變了,跟他之前擔心的一樣,真是嚴少卿抱他去床上的,而且還自作主張幫他換衣服。關風很生氣,卻不知道該怎麼去發洩,好半天才說:「嚴先生,請尊重別人的隱私!」

  「我只是擔心你!」

  「我不需要!」

  關風對嚴少卿的任意妄為很惱火,難得地吼了一聲,但在看到嚴少卿擔憂的目光後情緒稍稍平靜下來,他不想再在這個男人面前失態,竭力讓自己保持冷靜,用平淡的聲音說:「我已經不需要了。」

  在被那樣譏諷對待後,他就已經不再存有需要的奢望了。

  嚴少卿愣住了,看著關風轉身走開,怔了半晌,突然一拳頭砸在牆上。

  為什麼他每次都把事情搞砸?明明就是擔心關風,怕他被傷害,結果反而適得其反。當聽到關風用那麼冷淡的語調說不需要時,他才發現自己是多餘的,關風已經放棄了他,毫不留戀的,就像把所有有關他的東西都扔掉一樣,感情已經沒有了,不需要再留下。

  扔掉的東西,還可以再重新拾回來嗎?他很沒自信地想。



  跟嚴少卿的心情正好相反,寶寶這幾天過得非常開心,因為關風留他住下來,不用上學,還可以每天跟喵喵一起看漫畫,更幸福的是關風會幫他做很多好吃的菜餚,跟外婆煮的菜不同,關風的菜式偏向西餐,小孩子總是樂於接受新事物的,而且住在這裡,不用擔心壞蛋來捉他走。每天關風上班時,外婆會來照顧他,嚴少云也習慣了下了課就跑過來,這樣的日子過得很開心,寶寶想,如果大家都住在一起的話,就更完美了。

  孩子過得很快樂,大人們就不那麼輕鬆了。

  燕子青接了這個案子後,就開始跟寶寶父親那邊的律師聯絡,幾經交涉後,總算有了商談的餘地。一個星期後,寶寶開始上學,之後又是一番繁瑣的文件簽署協商,等全部都辦完,那邊正式放棄對寶寶的監護權時,時間已經過了半個多月。

  寶寶在關風家住了這麼久,離開時戀戀不捨地抱住他不肯放,也不說話,只是吧嗒吧嗒地掉眼淚。

  關風感到好笑,不過也很感動於孩子的重情義,勸了他好半天,寶寶才止住淚水,扯著他的衣襬說:「關關,來跟我們一起住吧?」

  「別說傻話。」嚴少卿把寶寶拉到自己身邊,說:「這是關關的家,他不可以離開。」

  「可是……王子一個人住在大城堡裡,沒有朋友,會很不開心的,我不想關關不開心。」

  嚴少卿怔住了,孩子是敏感的,也許想事情不像大人那樣有條理,但卻十分透澈,寶寶看出了關風的不開心,想用這種方式安慰他。

  這段時間嚴少卿經常以照顧寶寶的名義來找關風,不過兩人實際交流很少,他看得出關風在避他,精神上似乎也很壓抑,用溫和有禮的舉止把自己包裹起來,讓外人無法窺視到他不開心的那一面。有時候他找話題閒聊,關風也只是禮貌性的回覆,不會多說,就在他想辦法努力進行實質性的溝通時,事情解決了,寶寶的離開也意味著他再也沒有藉口來找關風,一想到這件事,嚴少卿就很鬱悶。

  關風聽了寶寶的話,笑容有些僵硬,嚴少卿急忙按了一下孩子的腦袋,說:「快謝謝關關對你的照顧。」

  「不用了。」

  見寶寶用力彎腰,做了個很標準的九十度鞠躬,關風忍不住笑了,其實他要謝謝寶寶才對,前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太多,導致他的憂鬱症復發,精神狀態很糟糕,要不是寶寶和喵喵住進來,在某種程度上給了他緩衝的空間,他真怕自己會忍不住做出更偏激的事情。

  「是該謝的。」見關風反應平淡,嚴少卿心裡很不是滋味,猶豫了一下說:「那筆錢,我會盡快還你。」

  同樣是說到錢,感覺卻完全不一樣,這一次嚴少卿是真心說還錢的,不過跟錢相比,那份情意更難還清,嚴少卿現在的心情很複雜,對關風的感覺除了喜歡、憐惜,還有一份愧疚,很想為他做點什麼,讓他再開心一些,可是卻發現人家根本無動於衷,就像他說的,已經不需要了。

  「不用勉強了。」很少看到嚴少卿這麼拘謹,關風也覺得很不自在,不想多提錢,便隨口說道。

  這次出力最多的其實是關悅,沒有他把寶寶父親以前那些不光彩的事都爆出來,事情也沒這麼容易解決。

  那個男人是浪蕩子,在外面的露水姻緣不少,在打聽到寶寶的身世後,想把他要回去,最開始跟嚴家索取八十萬,是猜想他們拿不出那麼多錢,沒想到嚴少卿居然湊足了那個數,男人不甘心,才想出其他伎倆,卻被關悅輕鬆搞定了,男人還要仰仗老婆娘家的勢力,不敢跟他們硬踫硬,不過又不甘心被人要挾,在同意放棄監護權時狠狠訛了他們一筆。

  一些相關的律師費用都是燕子青自己出的,這個案子說起來是做白工,只有支付監護權的錢款是關風付的,不過讓關風一次拿出來幾百萬他也有些吃不消,最後有一半是跟關悅借的,只是這些事他沒有跟嚴家的人提起,要還清這筆錢對嚴家來說是個很沉重的負擔,這件事是他攬下來的,妥善解決也是他的責任。

  嚴少卿知道關風有付錢,雖然並不清楚他究竟付了多少,但照那個混蛋男人的惡毒性格來看,他知道一定不是個小數目,這次關風幫了他大忙,這筆錢就算再艱難他也得還上。

  「那隨便你了。」

  關風從小在富裕家庭里長大,讓他養成了對金錢並不看重的個性,既然嚴少卿堅持,他也就隨意了。送他們到門口,嚴少卿還想再找話題多聊一會兒,關風的手機卻在這時響了起來,他點點頭算是道別,然後轉身回去,把門關上了。

  「寶寶,你好幸福。」被關風冷淡的送客方式打擊到了,嚴少卿蹲下身,雙手按在寶寶肩膀上說。

  「你也會幸福的。」寶寶的眼睛亮晶晶地看嚴少卿,伸手安慰似的摸摸他的頭,說:「關關那麼好,不會一直生你的氣。」

  這個人小鬼大的傢伙,嚴少卿掐掐他的鼻子,苦笑:「大人的事小孩子怎麼會懂?」

  關風現在不是生他的氣,而是把他完全摒棄在外,把他當陌生人看。他倒是希望關風像上次那樣吼他,甚至出手揍他,不是他有受虐傾向,而是感覺那樣的關風才更真實,溫和儒雅的他雖然很完美,卻僅限於表象,用溫和沉靜築成一道城牆,將自己困在裡面,也不讓人進去。

  該怎麼讓關風明白他的後悔,重新接受他呢?嚴少卿心裡一點底都沒有,在一起這麼久關風都把他當隱形人,現在分開了不是更沒希望?



  嚴少卿的擔心不是沒有根據的,之後他幾次邀請關風去家裡做客,都被婉言拒絕了,聽關風說忙,嚴母也就不勉強了,只有嚴少卿知道那都是藉口,關風雖然很忙,但週末都有休息,不會連吃頓飯的時間都沒有。

  其實是根本不想再跟他見面吧?

  「怎麼?約不到人啊?」

  嚴少云經過嚴少卿的房間,看到他被掛斷電話後的一臉鬱悶相,就知道電話那頭一定是關風,在他印象中大哥從沒有這麼緊張在意過一個人,嚴少卿從小就橫行慣了,只有別人聽他的分,就算現在轉做正行,性格也沒好多少,好像只有在關風面前他才會乖乖的,可惜人家根本不在意他,嚴少云覺得這很正常,在他看來,以關風的家世、氣質,還有個性,什麼型的找不到,哪會把他大哥放在心上?

  不過,如果說完全不在意也未必,如果只是普通朋友關係的話,關風會這麼用心地幫他們嗎?嚴少云發現每次關風吃大哥做的菜時表情都很柔和,雖然什麼都不說,但一定是喜歡的。

  「不關你的事。」嚴少卿知道弟弟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他沉下臉呵斥。

  嚴少云根本不怕,往門框上一靠,悠悠道:「要我幫忙嗎?」

  嚴少卿不說話,眼神斜瞥他,滿是不信,嚴少云沒在意,譏笑道:「你以前不是經常泡夜店嗎?怎麼連這點小事都搞不定?」

  泡夜店是少年時代不諳情愫的輕狂行為,能跟真正的戀情相提並論嗎?不過嚴少卿不想解釋,否則弟弟又要嘲笑他長這麼大居然連戀愛都沒談過了。

  見哥哥不說話,嚴少云先開了口,說:「關大哥的郵件裡經常問起寶寶,如果我說寶寶想他讓他來,他一定會同意的。」

  這招嚴少卿也試過,可惜根本不靈,不過如果開口的是嚴少云,或許關風會考慮一下。他狐疑地看看弟弟,這小子一向把他當仇人一樣看,怎麼會突然這麼好心地幫他?

  「說吧,你要開什麼條件?」

  「別把別人都想得那麼壞,我只是覺得我們該好好請請關大哥,他為了付那筆監護權轉讓的費用,還跟我們老闆借錢呢。」

  嚴少卿一愣,急忙問:「是關悅說的?」

  「是他說溜了嘴,不讓我告訴你們,不過我認為這麼大一筆錢,我們不能讓關大哥幫我們付。」

  「我什麼時候說讓他付?我會慢慢還的。」

  話雖這麼說,不過嚴少云帶來的這個消息還是讓嚴少卿很震撼,心更亂了,思緒翻滾,真想立刻跑去關風那裡質問他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跟自己說?又想鄭重跟他道聲謝,但左思右想,最後還是什麼都沒做,關風現在不想見他,冒然跑過去只會增加他的困擾,關風做事是個極有條理的人,所以慢慢來也許會更好。比起這個,他現在更想去會會關悅,有許多事他想再問清楚些。

  不知嚴少云在郵件裡是怎麼拜託的,最後關風答應他週末來嚴家吃飯。聽了這個消息,嚴少卿開心的同時又有些失落,明明他們才是更親密的人,可是關風現在跟嚴少云的關係卻好過他,甚至連寶寶在關風心中的地位都比他重,真不知是該喜還是悲,不過總算關風同意來做客,這也算是個好消息了。

  週末嚴少卿特意好好收拾了一下,髮型理順,鬍子剃得乾乾淨淨,衣服也精心熨過,關風不注重服飾檔次,但很在意整潔乾淨,所以嚴少卿做得很細心,即使以前被母親逼著去相親他都沒這麼打扮過。

  傍晚,關風準時到了,還給大家都帶了禮物,嚴少卿很驚訝自己也有一份,是件高檔襯衫,以前關風常幫他買衣服,瞭解他的尺寸,他很高興地接了,嚴少云在旁邊陰陽怪氣地說:「別那麼高興,每個人都有,你又不是特別的。」

  即使是這樣,能再收到關風給他買的衣服,對嚴少卿來說也是個意外驚喜,至少這表示關風還把他當朋友。

  不過他很快就笑不出來了,晚飯時嚴母把鳳玲也叫了過來,還讓他們坐在一起,旁邊是寶寶、貝貝兩個小孩,然後才是關風,離那麼遠,嚴少卿想幫關風夾菜都不可能,看著寶寶和嚴少云很慇勤地幫關風夾菜,嚴少卿鬱悶地把臉埋進飯碗裡,來個眼不見心不煩。

  中途趁盛湯的機會,嚴少卿把弟弟拉到一邊,小聲問:「我們一家人吃飯,把鳳玲叫來幹嘛?」

  「媽叫來的,寶寶那次出走鳳玲姐也幫了不少忙,媽說也要順便謝謝人家。」

  那哪是謝?那根本就是在給他們製造機會,不斷讓他給鳳玲夾菜,還一直說鳳玲有多賢慧懂事,言下之意根本就是把她當媳婦看,每次被母親支使幫鳳玲盛飯盛菜,嚴少卿就心驚膽顫,眼神不斷瞄向關風,就怕他誤會自己跟鳳玲有什麼,不過關風似乎根本沒在意,席間一直在跟嚴少云和寶寶聊天,完全把他當隱形人看。

  「小風吃不了那麼多,別再夾菜了。」

  到最後,看到關風碗裡高高迭起的菜餚,嚴少卿終於忍不住吼道,一欠身把他的碗拿過來悶頭吃下去。

  關風的飯量他知道,他早就飽了,只是不好意思拒絕大家夾菜而已,他總是這個樣子,為了配合別人而委屈自己。

  一桌子人都被嚴少卿突如其來的吼聲嚇到了,嚴母回過神,見關風很驚愕,還以為他生氣了,忙輕輕拍了嚴少卿一下,說:「你自己碗裡有飯,怎麼還搶小風的?」

  「沒事,伯母,我正好……也飽了。」覺得飯桌上的氣氛有種微妙的尷尬,關風急忙笑著回答。

  其實關風剛才也被嚴少卿嚇了一跳,不過還是很感謝他的幫忙,這麼多飯菜他的確吃不了,不吃又失了禮數,幸好嚴少卿幫他。

  眼神掃過鳳玲,馬上便收了回來,嚴母和鳳玲的想法很明顯,關風覺得自己沒必要再摻和進去,實際上今晚要不要來,他猶豫了很久,但想到一直拒絕,嚴母心裡會很過意不去,為了不讓老人擔心,所以才會同意。

  至於見到了嚴少卿後該說些什麼,他不知道,甚至還為要不要給他帶禮物傷神過,最後還是在罵了自己一頓後隨便選了件襯衫了事。

  已經分了手,他希望自己可以坦然一些,但看到鳳玲對嚴少卿的親熱舉動,心裡仍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不適。

  看來,還是沒有徹底走出來啊。

  吃完飯,關風藉口明天要做事,要早點回家,嚴母沒懷疑,讓嚴少卿送他,關風回絕了,說自己去路口叫車就行。只有兩個人的空間很尷尬,而且路程頗遠,他不想找罪受。

  「家裡就有個計程車司機,幹嘛還要另外叫車?反正少卿也是要回宿舍的,正好順路。」嚴母笑瞇瞇對關風說。

  嚴少卿的宿舍跟他家是兩個城區,根本就不順路吧?關風還想拒絕,嚴少卿已經取了鑰匙,說:「一起走吧,我今晚沒喝酒,別擔心會出事。」

  他就是為了送關風,才滴酒未沾,關風沒法再回絕,跟大家道了晚安,坐上車。車在開到一個路口時,嚴少卿突然停下車,探過身來,關風嚇了一跳,卻發現嚴少卿只是幫自己扯過安全帶系好,剛才他心神不定,忘了系,不過一瞬間的貼觸交錯,他的心居然劇烈地跳動起來,不受控制的感覺,讓他對自己這種反應感到氣惱。

  「謝謝你。」

  車重新開動起來,他聽到嚴少卿這樣說。

  莫名其妙的一句話,關風很奇怪,轉頭看他,卻只看到半邊側臉,剛毅有棱的輪廓,就像嚴少卿這個人。

  車裡有些沉寂,因為關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嚴少卿也沒有解釋,他去見過關悅,知道了關風跟關悅借錢幫助自己的事,但關風不提,他也就沒特意提起,甚至覺得謝這個字太輕了,不足以表達他對關風的感激,一直都很想見他,可是現在真的近在咫尺,卻心思翻騰,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最近還經常去道場嗎?」這種尋常話題比較適合交流下去,嚴少卿問。

  「太忙,很少去。」

  「那你身上的傷……」嚴少卿覺得奇怪,本能問道。

  關風身上的傷很多,有些還是重迭在一起的,看來不只一次受傷,除了去道場,他想不出其他讓關風受傷的原因。

  剛問出口,他就看到關風臉色變了,把臉別到一邊,淡淡道:「這種問題,我不需要回答你。」

  又說錯話了,本來很好的氣氛就這麼搞砸了,嚴少卿氣得在心裡甩了自己一個嘴巴,他本來想趁機跟關風好好談談的,看來這次是沒希望了。

  還想再措辭說些什麼,關風先開了口,「我有點困,睡一會兒可以嗎?」

  就算知道這是關風不想跟自己聊天找的藉口,嚴少卿也只能答應,看著關風頭側到車窗那邊,也不知睡沒睡著,他不由有些沮喪,連帶著回去的路程也變得遙遠起來。

  「我記得這個路口,我們第一次撞車就是在這裡。」

  在經過某個路口時,嚴少卿放慢車速,想起當時的情景,他嘴角忍不住浮起微笑,明知關風睡著了,不會給他回應,卻還是說下去,「你當時的反應很好笑,有些嚇呆了,還有些生氣,向我撒鈔票……」

  那一次關風的豪爽舉動讓他記憶猶深,他居然沒對那個撒錢的動作有多反感,反而覺得很好玩,所以還好意提醒關風換車,那麼清晰的畫面,但此刻經過相同的地段,他才發現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是那一刻的關風,他想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第五章

  車在家門前停下,一種本能讓關風猛地驚醒,他本來是想迴避跟嚴少卿的聊天才藉口睡覺,沒想到晚上酒喝得太多,竟然真睡過去了,平時他都會因為睡不著而心煩意亂,偏偏只要嚴少卿在身邊病症就會不治而愈,而且還睡得這麼沉。

  關風坐直身子,發現身上搭著嚴少卿的外衣,不知他是什麼時候給自己披上的。

  想起上次從墓園歸來心情煩躁時,嚴少卿也是這樣在他身邊默默陪著他,關風心思不由恍了恍,說:「謝謝。」

  「你睡得很香,連我跟你說話都沒聽到。」嚴少卿在旁邊笑著說。

  「你說什麼了?」關風本能地問了一句。

  「說了很多,雖然也許都是廢話,不過我說得很開心。」嚴少卿停了停,又笑道:「就當是你的催眠曲吧。」

  車燈關掉了,月光淡淡灑進來,映得嚴少卿的眼眸熠熠閃光,關風慌忙避開視線,就聽他輕聲說:「對不起。」

  「你已經說過很多遍了。」

  「其實我是想說——」嚴少卿稍稍躊躇了一下,問:「可以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沉寂的車裡漾出淡淡的曖昧氣氛,關風轉頭詫異地看嚴少卿,和他投來的視線對個正著。四目相對,嚴少卿又低聲問了一遍,「可以嗎?」

  關風怔住了,心思在瞬間有些亂了,太突然的問話,讓他不知該怎麼回答,隨即手一暖,被嚴少卿握進了手心裡,像以往無數次一樣,溫和熾熱。

  心更亂了,關風急忙避開眼神,正慌亂著,忽然前方燈光一閃,是車的前照燈光芒,他忍不住瞇起眼睛,這才發現家門旁邊停了一輛車,應該一早就在那裡了,只是周圍很暗,他們沒有看到。

  車門打開,杜子奇從車上下來,關風急忙掙脫嚴少卿的手,也下了車。

  「抱歉,我剛才來給你送資料,你家沒人,我想你應該很快會回來,所以在這裡等,不是有意打擾到你們的。」杜子奇走到他們的車旁,先向嚴少卿點點頭,又對關風微笑說。

  這麼晚還在人家門口等,真有耐心!

  告白的關鍵時刻被打斷,嚴少卿很惱火,不過杜子奇是關風的同事,他也不能說什麼,只是很不喜歡那句毫無誠意的道歉。杜子奇一臉優雅的微笑,與其說有歉意,倒不如說他很得意自己的出場。

  關風也不喜歡杜子奇這麼晚突然造訪,不過聽他說到公事,便點點頭,跟嚴少卿道了晚安,轉身回家。

  嚴少卿坐在車裡,看著杜子奇跟關風並肩而行,還在他開門時伸手搭住他的肩膀,那故意展示出的親密讓他看得火大,可是偏偏又不得不承認他們站在一起很般配,那種非常契合親密的感覺,讓外人無從介入。

  心裡沒來由地感到惱火,嚴少卿猛地一轉方向盤,把車開了出去。

  杜子奇隨關風進了家,關門時看到遠去的車輛,他嘴角微微上翹,露出得意的笑。

  「這種開計程車的,做事又莽撞又粗俗,小風還是少跟他來往比較好。」走進客廳,杜子奇在沙發上坐下,說。

  「你說送資料給我,是什麼資料?」不想在背後道人是非,關風不動聲色地把話題轉到了工作上。

  「忠言逆耳啊,好,我不說。」話不投機,杜子奇聳聳肩,說:「你上次不是問我有關李德謙的事嗎?我幫你打聽到了。」

  他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張紙遞給關風,關風接過來看了看,上面寫有李德謙現在的住址,這些資料他已從徵信社那邊拿到了,甚至比這個還要詳細,不過杜於奇特意幫他查找,他還是道謝收下了。

  杜子奇笑道:「我大老遠跑來帶資料給你,連杯水都沒有嗎?」

  「等一下。」

  關風不喜歡杜子奇這種反客為主的說話,不過出於禮貌,他還是去廚房倒了兩杯飲料拿過來,誰知杜子奇在接玻璃杯時沒拿穩,杯身一晃,大半橙汁灑到了關風身上,他急忙說:「對不起對不起。」

  「沒事。」

  關風沒在意,讓杜子奇先坐,自己去臥室換衣服。

  等他走開,杜子奇立刻打開放在茶几上的筆電,飛快點動,可惜電腦做了密碼設置,無法啟動,他氣得皺起眉,他以前學過一些解碼程式,不過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解開,只好將筆電闔上,眼神轉到旁邊的書桌上,正要過去翻看時,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把他嚇了一跳。

  杜子奇走到電話旁,見上面顯示著嚴少卿的名字,他不屑地呿了一聲,沒有接,電話響了幾聲,在無人接聽的狀態下自動轉入答錄機中。

  嚴少卿開車往回走,心思卻還留在關風身上,怎麼都放不下,最後終於忍不住把車停到了路旁,給關風打電話,不過關風的手機響了好久都沒人接聽,他只好轉撥關風家裡的電話,當初兩人鬧翻後關風把手機裡的訊息刪除了,卻忘了刪電話裡的,所以杜子奇才會看到嚴少卿的名字。

  可惜家裡電話也沒人接,嚴少卿有些失落,感覺關風是故意不接的,否則明明在家,不可能兩支電話響了都沒聽到,再想到剛才杜子奇跟他的親密舉動,心裡更不是滋味,聽到關風家的電話轉成答錄機留言,他想了想,說:「小風,我想跟你好好談談,希望你給我一個機會,什麼時候都行,我等你的電話。」

  嚴少卿結束通話,把手機放下,心想照關風的個性,聽了他的留言,就算不見面,也會給他回覆,所以他只要耐心等待就好。

  希望不用等太久,往回走的路上嚴少卿一直這樣祈禱著。



  杜子奇站在電話機前,聽完嚴少卿的留言,他挑挑眉,伸出手指放在消除鍵上,微微一笑,按了下去。

  他感興趣的東西不允許別人染指,至少在他目的沒達到之前,他不希望被干擾到。

  關風換好衣服回來,杜子奇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看到他,滿臉歉意地說:「不好意思弄髒了你的衣服,回頭我賠你一件新的。」

  「沒關係,洗洗就好,不需要到賠這麼誇張。」

  杜子奇又寒暄了幾句,便沒再不識趣地多逗留,跟關風道了晚安離開,走到門口時,他轉身對關風說:「我知道你以前有許多不開心,不過我不希望你總是回想過去,有許多人更值得你考慮。」

  關風隨意嗯了一聲,杜子奇見他完全沒把自己的話放在心上,嘆了口氣,又說:「我想我們在一起共事這麼久,你該明白我的心意,我也不要求你馬上回答,但希望你可以給我一個機會。」

  又是給機會,關風苦笑著想,自己怎麼突然間搶手起來了?不過上次跟嚴少卿鬧翻後他就想開了,短期內他不想再考慮感情方面的事,他有很多事要做,沒心情也沒精力再考慮其他事情。

  「最近我很忙,等過了這段時間再說吧。」他敷衍道。

  「聽我一句勸,不要再查那些欠款案了。」杜子奇皺眉,很不讚同地說:「有些事情別太認真,否則搞得職員們怨聲載道,也不利於你領導。」

  「謝謝,我有分寸。」

  有些事關風不想多說,送走杜子奇後,突然覺得很睏倦,難得的在沒吃藥的情況下會犯困,他匆匆洗了澡,上床睡覺,手機連看都沒看,就扔進了公事包裡。


  其實營運部的事務安排沒有杜子奇說的那麼繁冗,反而在關風的領導下越來越順利,所謂萬事開頭難,當職員一旦習慣了這種工作方式,就會很快進入狀況,這讓關風的工作輕鬆了許多,於是董事會上他大哥關朔把以前他負責的一些企劃轉交給他,希望他做好。

  大哥是跟他有仇吧,所以看不得他有一點清閒。

  關風坐在辦公室裡,看著面前的一迭企劃書發呆,其中最上面的一份不是別的,正是幾個月前他提議的有關把嚴少卿的藥油推出成品的案子。

  其他的都可以讓下屬去做,只有這個案子從一開始就是他在跟,而他又沒向嚴少卿仔細說明過,現在如果讓別人處理,以嚴少卿的個性還是會直接來問自己,而且剛才在會議上大哥也說過董事局對這個新項目的開發很感興趣,希望他把這個案子做好,所以他不能因為一些私人的感情問題影響工作。

  一定又是那個大嘴巴的關華說出去的,關風恨恨想,不過話說回來,大哥的考量也不是沒道理,自己親自出面跟嚴少卿交涉,比較利於企劃的順利展開。

  可是……以現在這種尷尬狀態,他真不想去聯絡嚴少卿。

  那晚嚴少卿送他回家後,曾給他打過電話,他沒接到,第二天才發現有未接來電,猶豫了好久後還是決定不回電。

  嚴少卿的想法他很明白,事情過去了那麼久,他也沒再生嚴少卿的氣,但他不想回應,在連續幾次的糾葛後,他有點怕了。也許他沒有愛情運,所以每次都以失敗告終,最近精神狀態在連續服藥下才好一點,他怕如果再來一次,自己再無法承受住,所以退回普通朋友狀態,他會感覺更自在。

  本來還打算短期內不聯絡,結果大哥突然交過來的案子打亂了他的計劃,關風看著文件苦笑,看來這一次他不去見嚴少卿都不行,希望能將這件事順利辦妥吧,他不是很抱期望地想。


  嚴少卿對關風的突然聯絡感到很吃驚,過了一個多星期,他早就對關風給自己回電這件事不抱任何希望了,可是事實證明,世上沒有所謂絕對的事,當聽到關風約他在商務飯店見面時,他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他當然沒聽錯,因為關風明明確確地跟他約好了時間及地點,還說可能會花一些時間,問他是否有問題,他當然說沒問題,然後請了假,換上上次關風買給他的襯衫,還有正式的西裝去赴約,雖然不知道關風為什麼會跟他約在商務飯店見面,不過打扮得正式一點總沒錯,至少能增加印象分數。

  嚴少卿照約定時間來到飯店,服務台的小姐在確認了他的名字後,帶他來到一個房間前,嚴少卿看到上面掛著會議室的門牌,有些奇怪,雖然還不到晚飯時間,但他們也不需要約在會議室見面啊。

  關風已經先到了,坐在辦公桌一邊,一身屬於白領階層的很正式整潔的衣著,見嚴少卿進來,他點點頭,示意他在自己對面坐下,服務小姐隨後端上茶水點心,便帶上門離開了。

  會議室不大,但相對於兩個人而言,還是稍顯空曠。

  關風表情嚴肅,桌上擺了幾份資料,他給嚴少卿的感覺不像是來約會,反而比較像是在面試員工。

  「小風,我們為什麼要約這裡?」

  古板單調的會議室氛圍很容易影響人的情緒,在潛意識中讓態度變得鄭重,如果是會談,這裡再好不過,但如果只是聊天,那無疑這是個很糟糕的地方。

  「因為我覺得這裡比較適合進行商業會談。」關風把準備好的說明資料和合約遞給嚴少卿。

  其實關風覺得在公司會面會更好,可是他最後還是把地點定在了飯店,這裡比較不會讓人感到拘束,不過當看到嚴少卿進來時一臉欣喜的表情,他發現自己可能選錯了地方,這裡很容易讓人誤會。

  「嚴先生,我們公司對你的藥油很感興趣,希望可以開發製作成品,投向市場,這是購買配方的合約書和相關附屬資料,請你過目。」關風公事公辦地說。

  嚴少卿很訝異地接過那些資料,厚厚的一迭,最上面幾份是有關他所擁有的權益方面的說明,合約書的內容倒是很簡單,只是說關氏集團希望跟他一次性買斷藥油配方,買斷費是五百萬。

  他想起來了,剛跟關風認識時,他曾給過關風藥油,後來關風還幾次向他打聽過藥油的事,當時他沒在意,原來那時關風就有了購買的想法。

  心突然亂了,說不上是生氣還是失落,他發現關風約他跟私人感情無關,只是想跟他簽約而已。

  「合約內容有些繁瑣,你可以拿回家仔細確認,有哪裡不懂的地方,可以向我諮詢,不需要馬上回覆我,不過這是個難得的機會,我希望你可以跟我們合作。」

  冷靜並且很公式化的說話,讓嚴少卿原本興奮的心情一下子跌入低谷,他來時在路上想了很多關風約他出來可能會聊到的話題,卻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內容。他把文件放回桌上,問:「你約我出來就是為了談這件事?」

  「是。」

  簡略冷淡的回答,就像關風此刻給他的感覺,也許公司高層精英說話都是這樣,彬彬有禮中透著疏離,在無形中把人隔絕開,嚴少卿很討厭這種公事公辦的說話,這樣會把他們拉得更遠。

  「我以為你是回心轉意才給我電話的。」他有些頹喪地說。

  關風皺皺眉,「抱歉,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不過我希望我們今天只談合約。」

  「可是,我們好好談談不行嗎?既然你已經聽了留言,也給我電話了,就證明你想給我機會,是不是?」

  就算關風約他來的目的是談合約,但難得的機會,他不想放棄,他對那份合約完全不感興趣,推開資料,探手抓住關風放在桌上的手,很懇切地說:「把工作撇開,只談我們的事,好嗎?」

  「什麼留言?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就是上星期我在你家電話裡留的留言啊,你不是聽了它才來找我的嗎?」

  「抱歉,我沒聽到留言,而且我想你是誤會了,我今天約你出來是以公司的名義來跟你談合約的,僅此而已。」

  手被嚴少卿緊緊握住,不給他逃避的機會,關風臉上終於浮出慍惱,他不喜歡在處理公事時被私人感情左右到,但實際上嚴少卿激動的情緒已經成功地影響到了他,讓他無法再繼續保持冷靜。

  他將手掙脫開,冷冷說:「請你仔細看一下合約,如果沒問題,我們可以繼續往下談……」

  「我不會簽這份合約!」被關風冷淡的態度惹火了,嚴少卿很肯定地說。

  「為什麼?」關風驚訝地看他,「這是個非常難得的機會,只要你答應合作,五百萬就可以輕鬆到手,如果你對條件不滿意,我可以跟公司相談,適當調整金額。」

  「跟錢沒關係!」有些生氣關風的遲鈍,嚴少卿說:「你想要藥油的配方,我可以馬上給你,根本不需要簽什麼契約!」

  「我想你搞錯了,嚴先生,現在不是我跟你談,而是我代表公司來跟你談合約……」

  「叫我少卿!」嚴少卿打斷了關風的話,鄭重提示:「像以前那樣,叫我少卿。」

  被嚴少卿明亮的眼眸盯住,關風感到一直堅持的定力有些動搖了,心思亂了,在這種情況下他無法保持冷靜來跟嚴少卿交談,甚至在那份執著下變得不知所措。他急忙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匆匆放進公事包裡,說:「你情緒很激動,看來我們不適合再談下去,我會讓我的秘書另外跟你約時間。」

  關風拿起公事包轉身走出去,卻被嚴少卿跟上,拉住他的手向旁邊一帶,將他輕鬆抵在了門旁的牆壁上,隨即身子向前微傾,將他禁錮在自己跟牆壁之間。關風被他的放肆弄得惱了,眉頭皺緊,正要斥責他,嚴少卿搶先說:「別躲我,再給我一次機會,我要的不多,只一次就好。」

  因為他已經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所以不需要多,只要關風肯再接受他一次,他就可以讓對方明白自己這次是真心的,不管再出現什麼狀況,自己都不會辜負他。

  彼此靠得太近,近到令人感到曖昧的程度,感受著熟悉的體香,關風心緒更亂,想推開嚴少卿,可惜事與願違,跆拳道黑帶的功力在這裡完全沒機會發揮。他很惱火,說道:「如果你想跟我交往,就請先尊重我,你不覺得你現在的行為很離譜嗎?」

  「我知道,可是除了這樣,我還能怎麼做?只要我一鬆手,你馬上就逃得遠遠的,連電話都不給我。」

  被關風斥責,嚴少卿心突然有些剌痛,如果可以,他當然希望換一種溫柔的表達方式,這種粗暴的對待只會讓關風對他更反感,可是除此之外,他想不到更好的方式來接近關風,如果連接近都做不到,那他又怎麼將自己的想法告訴關風?

  嚴少卿抬起手,輕輕撫摸關風的鬢髮,很柔軟的發絲,就像關風這個人,看著他,嚴少卿懇求說:「我知道你還是喜歡我的,否則你就不會那麼用心地幫寶寶,不要再逃避了,這樣只會讓你我更痛苦。」

  「我很好,請不要把你的假想安在我身上!」

  「你很好?」

  對於關風的固執,嚴少卿不知是該生氣還是無奈,扯過他的胳膊,不由分說擼起他的衣袖,關風的袖扣在他的大力下被扯落,他被嚴少卿的過分行為氣惱了,扔開公事包,拳頭猛地揮過去,正中嚴少卿的臉頰。嚴少卿根本沒在乎,而是攥住他的手腕,將他的衣袖擼到手肘以上,指著他肘下一塊淡青瘀痕問:「那麼這是怎麼回事?」

  關風一愣,隨即扯回胳膊,緊緊咬住下唇不作聲了,嚴少卿又說:「上次我幫你換衣服時,看到你身上有很多這樣的傷痕,這些都是你自傷造成的對嗎?」

  上次看到關風身上的傷後,他就覺得不對,道場練習有分寸,學員不會下這麼重的手,而且有些傷在腰腹等重要部位,以關風的跆拳道段數,他即使受傷,最多是在四肢,不會讓要害處於被打的地步,再說關家家世顯赫,也沒人敢傷害他,所以他上次去找關悅時曾旁敲側擊過,打聽到關風在父親死後,曾有一段時期患有輕度憂鬱症,他查過,這種病患有不同程度的情緒失控,會做出一些傷害人或自我傷害的事,從而讓壓抑得以緩解。

  以關風的個性,就算不舒服,他傷害的也只會是自己,這個要強的人,表面看上去溫和沉靜,可是誰知道內裡要用多大的定力,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化和傷害發生?也許他每天微笑走出家門的時候,都是以自我傷害為代價換來的。

  想到這裡,嚴少卿突然感到莫名的心疼,關風的病症起因雖然與自己無關,但引起他復發的罪魁禍首卻絕對是自己,摸著眼前明顯清減的臉龐,他輕聲說:「真傻,為什麼要這麼折磨自己?你生氣,就表現出來,想打人,我任你打,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忍著呢?」

  關風有短暫的怔愣,在嚴少卿熱切的注視下,他感覺自己僅有的一層偽裝也被剝落了,很難堪,但更多的是憤怒,他不需要別人來指責,他的行為無論對錯,在人前保持屬於關家人溫和篤定的風範都是他最後的自尊,為什麼嚴少卿一定要拆穿他?

  「嚴少卿你……」

  憤怒的話沒說出口,因為嚴少卿沒給他這個機會,扣住他的腰間,俯身狠狠吻住他的雙唇,熱切動情的吻吮,還帶著屬於男人的霸道,抱住他,不容許他有逃離的機會。

  關風感覺唇角有點痛,熱吻帶著擄取佔有的意味,嚴少卿的感情表達一向都很直接,這本來是他最喜歡的地方,可是此刻他卻莫名的抗拒,前不久發生過的相同的一幕在眼前不斷迴旋,他很害怕,因為他不知道當自己動了真情後,下一刻嚴少卿會對自己說什麼。

  「小風,回應我。」

  耳邊傳來男人略帶討好的懇求,關風心跳得厲害,突然抬手猛地推開了嚴少卿,他知道自己不是個意志堅強的人,再糾纏下去,也許心會再次被嚴少卿帶走,他很怕,很怕那種心丟掉後失落的感覺。

  「如果你還當我是朋友,就請不要這樣!」胸膛劇烈起伏著,好半天關風才勉強讓自己平靜下來,看著嚴少卿,鄭重地說。

  嚴少卿被他的冷靜氣場震住了,同樣的親吻,關風卻沒有像上次那樣動情,讓他突然明白,有時候回應也是一種付出,尤其對個性內斂的關風來說,要有多大的勇氣才能讓他做出那樣的回應?

  「連一次機會都不肯給我嗎?」關風的冷靜讓嚴少卿原本悸動的心漸漸平復下來,咫尺距離,此刻卻又覺得那麼遙遠,他心裡泛起苦澀,問:「還是你覺得杜子奇比我更適合你?」

  「與杜子奇無關,我只是短期內不想再談感情,不管是你,還是他。」

  真怕再待下去自己的冷靜情緒會徹底瓦解,關風說完後,就拿起地上的公事包,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嚴少卿站在門口看著關風匆匆離開,他走得很快,像是本能地逃避,匆忙步履揭露了他此刻的慌亂,嚴少卿不由苦笑,自己又不是瘟疫,需要躲得那麼快嗎?

  他站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一件事,急忙奔出去,一口氣追到飯店的停車場,正看到關風的車開出去,他追了幾步沒追上,只能大叫:「該死的,你開慢點,技術那麼差,還學人家車……不是,小風,我不是罵你該死……我是說你開慢點!」

  話越說越錯,嚴少卿追著車跑到路邊,看著車不僅沒減速,反而開得更快,轉眼就不見了蹤影,根本就是在跟自己擰著幹,他氣得一拳頭擂在身旁的樹上,不過站了一會兒,摸摸剛才被關風揍痛的臉頰,又忍不住笑了。

  看似沉靜穩重的一個人,但有時脾氣上來還真像只暴龍,這樣的關風平時不常看到吧?說起來他更喜歡這樣的關風,他發火時的表情絕對要比那副精英做派更可愛。

  如果發洩一下對關風的病情有幫助,他不介意當沙包,前提是關風肯要他。

  在回去的路上,嚴少卿一直在心裡琢磨該怎麼說服關風領自己回家當沙包。


  關風以飛快的速度把車開回了家,他很幸運,一路上沒遇到交警開罰單,車停下後,他才發現自己的心情又被嚴少卿左右了,不知是想快些逃離嚴少卿的視線,還是潛意識中想跟他搞對抗,反正等他冷靜下來時,就發現車子被自己開得飛快。

  想起剛才嚴少卿追著車屁股氣急敗壞大叫的模樣,關風心情有些複雜,剛才他應該說得很清楚了,不過嚴少卿可能根本就不明白,他不是個口齒伶俐的人,一著急,就更難將自己的想法完整表達出來,之前幾次衝突都是這樣發生的,嚴少卿脾氣又那麼爆,說不定根本就無法溝通。

  算了,事已至此,多想也沒用,關風很懊惱自己的口拙,他嘆了口氣,下車回到家,準備休息兩天。

  昨天去醫院,他的心理醫生建議他儘量減少藥物攝取,改為精神療法,多放假散心,休息一下,別把自己搞得太辛苦。關風感覺自己的病好了很多,本來沒打算休息的,不過因為嚴少卿的事,他不得不休了,因為關朔對這個案子很看重,讓他盡快做好,他擔心自己回公司,會第一時間被抓去總裁辦公室詢問進展情況,所以在沒想到該怎麼解決問題之前,先休兩天再說。

  關風回了家,把外套脫下來,在看到被拽破的袖口時無奈地皺了下眉頭,真可惜,剛買的新襯衫就這麼報廢了,他隨手掏了下口袋,準備把外套送去乾洗,誰知手在口袋裡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掏出來一看,頓時愣住了,陽光下水晶珠在指間發出淡淡的紫色光彩。

  這是他跟嚴少卿鬧翻後心灰意冷之下扔掉的那顆水晶吧?

  轉動著水晶珠,關風的懷疑很快變為肯定,透著淡淡紫色光芒的水晶,紋路大小都跟他扔掉的那顆一樣,他絕對不會認錯,可是已經扔掉的東西怎麼會出現在西裝口袋裡?他這身西裝明明是剛買來的啊。

  一瞬間,關風還以為出現了靈異事件,他下意識地把手重又揣進口袋,突然想起剛才在飯店,嚴少卿抱他時手一直放在他腰間,也就是口袋的位置,很明顯這顆水晶珠是嚴少卿放進去的。

  也就是說,那晚兩人鬧翻後,嚴少卿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在外面待了很久,看到了他扔水晶珠,就幫他撿了回來。

  關風不願觸及那些不開心的事,但不可否認,那晚嚴少卿一定在外面找了好久,屋外是草坪,還栽種了各種花卉植物,要在黑暗中找到一顆這麼小的珠子,沒有很好的耐心是做不到的。

  可是,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在徹底決裂的情況下,關風揉揉額頭,有些頭痛地想。

  那晚嚴少卿帶給他的傷害他現在想起來還會感到心痛,那是種跟賀顏之決裂時不同的痛,因為對賀顏之他是徹底的絕望,別有用心的人不值得他付出太多感情。可是嚴少卿不同,雖然嚴少卿粗魯霸道,甚至固執到偏激的程度,但他是個好人,這一點關風非常明白,所以他才會努力幫嚴少卿解決寶寶的問題,因為那種家人間最真摯的親情愛護是他一直都想擁有的。

  晚上關風在浴室裡泡澡時腦子裡一直都在胡思亂想,想他跟嚴少卿認識後經歷的種種,還有他今天跟自己說的話,不知不覺中竟有些困了,這讓他忍不住笑了起來,什麼時候嚴少卿的作用等同於安眠藥了,只要想想他,意識就會很自然地趨於睏倦狀態?

  關風抬起胳膊,上面重迭著瘀青,但已經淺了很多,說起來應該感謝寶寶的入住,讓自己的病情穩定下來,不會暴躁到需要靠自我傷害才能控制住情緒的程度。

  睏倦湧上,關風禁止自己再多想,匆匆洗完澡,回到臥室,把做好的合約又拿出來看了一遍,這份計劃他跟了很久,可是如果沒有嚴少卿的簽約同意,一切都是空談,所以,為了能讓企劃照原定計劃進行下去,他只能再去跟嚴少卿聯絡。

  希望下次他肯乖乖簽合約。

  想起今天嚴少卿說的把配方送給自己的那些傻話,關風無奈地搖搖頭,把文件推開,打開筆電查看自己做的人事變動計劃,這份計劃書他本來是想在會議上交給大哥的,結果還沒交出去就被關朔先推過來一堆企劃,他被嚴少卿的事弄得焦頭爛額,計劃書只能暫時放下了。

  跟平時不同,關風沒做事到很晚,因為看電腦時他一直在打瞌睡,最後實在撐不住,只好闔上電腦乖乖去睡覺。

  這一睡便睡到九點,不用上班,看天氣不錯,關風把家裡徹底整理了一遍,被縟曬了,本來打算下午去道場練拳,誰知嚴少云發簡訊來說下午是自修,想下課後來找些參考書看,問他可不可以。

  關風的書房裡有很多有關英文和外貿的專業書籍,嚴少云自從上次來關家,跟著寶寶去書房看漫畫,發現了這些專業書後,就經常跑來借書,關風早就習慣了。看了他的簡訊,便放棄了外出的打算,打電話過去說自己今天休假,一直在家,他隨時都可以來。

  嚴少云很快就過來了,還拿了一罐嚴母煲的藥膳瘦肉湯,說是母親特意讓他帶來給關風的。

  關風正好也沒事,喝著湯看文件,讓嚴少云自己去書房看書,關風的書房很大,適合安靜讀書,嚴少云很開心地去了。

  就這樣,關風很難得的在家裡待了一下午,傍晚嚴少云告辭,關風想留他吃飯,被他拒絕了,說晚上要去畫廊做事,老闆會請吃飯。

  嚴少云在關悅那裡做了一段時間,執拗脾氣改了不少,說話做事都隨和了很多,關風猜那一定是關悅的功勞,看來自己當初把嚴少云介紹過去沒有錯。

  「關大哥,你最近有跟我大哥聯絡嗎?」離開時嚴少云突然問。

  關風一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於是反問:「怎麼了?」

  「其實……」少年在門口彆扭了一會兒,才說:「我大哥要做事養家,也挺辛苦的……如果他做了什麼混事,你別跟他一般見識,他是個粗人……」

  原來是幫嚴少卿做說客的,關風很意外,釋然地笑笑,看到嚴家兄弟關係有所改善,他很高興,說:「上次你還說他不是好人。」

  「我是那樣說過,可是不管他是什麼人,他都是我哥!」

  被關風擠兌,嚴少云急了,他的家人他怎麼說沒關係,但絕不允許別人來指責,不過看到關風微笑的臉朧,他才發覺自己被捉弄了,悻悻地丟下一句我走了,就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關風笑著關上門,吃完飯,靠在沙發上休息時又想起那顆水晶,於是拿出來對著燈光轉動著看,柔和的淡淡紫光,給人一種很舒服的感覺,就像嚴少卿,行為舉止沒有商界中人的優雅氣質,但很穩重,也很真實,在他身邊,可以讓人很自然的放鬆,這就是跟他在一起,自己可以安穩入眠的原因吧?

  電話鈴聲響了起來,不過座機離得稍遠,關風剛剛喝了紅酒,半躺在沙發上有些醉意,所以不想動,聽鈴聲響了幾下,自動轉進答錄機留言,然後屬於嚴少卿的渾厚嗓音傳了過來。

  『我是嚴少卿。』

  關風一怔,急忙探身準備接聽,但猶豫了一下,手又縮了回來,遲疑中就聽對面沉默了一下,說:『我打你的手機打不通,打你公司電話,他們說你今天休息,所以就打過來了。』

  完全沒有重點,關風皺了下眉,轉身找手機,才想起今天大掃除,他把手機拿去充電後就再沒看過,聽著嚴少卿的聲音,他心裡突然緊張起來,說不上是什麼感覺,就只是本能地屏住呼吸,生怕自己漏掉什麼。

  『我知道你在家,你不想接聽,我不勉強你,那份文件我簽,我只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機會,給我一點時間,相信我,我可以慢慢讓你明白我對你的感情,別那麼快就拒絕我……』話聲頓了頓,他急忙又說:『不過就算你拒絕,我也會簽的,你想讓我怎麼簽都行,我都聽你的……』

  通話斷掉了,留言時間的設定本來就不長,嚴少卿說得又很慢,關風感覺到他其實還有很多話要說,卻被強行截斷了,他沒動,定定坐在座機旁,等電話再打進來,可是等了好久,電話都再沒響起,於是關風把留言鍵按下,又重新聽了一遍。

  「你讓我相信你,可你當初不也沒有相信我,不是嗎?」聽完留言,關風靠在沙發上沉默了好久,才輕聲說。

  不是在分辯當日的是非對錯,而是覺得發生這麼多事情兩人其實都有責任,想像著嚴少卿給自己電話時躊躇擔心的模樣,關風的心突然有些軟了,他感覺嚴少卿不是個肯輕易低頭的人,要不是在意,不會接連數次向自己道歉。

  其實,刻意地說分手,是還留戀的表示吧,如果真的對對方一點都不在意了,他會因為分開而那麼壓抑,導致舊病復發嗎?

  當初跟賀顏之分開時他都沒這麼消沉過,這是不是表示嚴少卿在他心中的份量早超過了任何人?

  解決寶寶的事或許可以說是單純的幫忙,但那晚去嚴家,他可是一直在讓自己不去看嚴少卿和鳳玲的互動,不想看到,也不願看到,因為那會讓他不舒服,他承認自己很自私,自私到即使分了乎,也不願看到嚴少卿的溫柔分給自己以外的人。

  關風嘆了口氣,終於發現原來自己還是喜歡著嚴少卿的,只是潛意識中不敢去面對。

  他其實是個膽小鬼,被打擊過一次,就連承認喜歡的勇氣都沒有了,既然當初他可以把同性情人帶回家裡介紹給家人,那麼為什麼現在不敢再接受一次?

  愛情就像一場賭博,自信是籌碼,就算輸過很多次,但只要有籌碼,就不用擔心沒有翻盤的機會。

  再賭一次吧,也許這一次你會贏呢?

  有個聲音在耳邊迴旋著,甜美而充滿誘惑,關風心動了,急忙跑去拿過手機,手機裡顯示著很多未接來電,其中一大半是嚴少卿的,還有幾通是杜子奇,最近杜子奇追他也追得很緊,但關風總感覺杜子奇的心思其實不是在自己身上,所以完全沒在意。

  他打電話給嚴少卿,當聽到嚴少卿的聲音後,卻微微一愣,該說什麼他事前一點準備都沒有,心突然有些慌,平時在商業會談中的機敏反應都忘得乾乾淨淨。

  『小風?』

  這兩個字咬得有些硬,似乎電話對面的嚴少卿也很緊張,這個認知讓關風心情頓時輕鬆下來,原來在感情方面,笨蛋的不只是他一個人。

  「為什麼突然改變主意要簽約了?」他問。

  這個非常公式化的話題讓嚴少卿有些洩氣,但還是老老實寶地回答:『我今天打電話到你的公司,是你的秘書接的,她說這個藥油開發的案子是你一手負責的,如果我不同意,你會很糟糕,老闆會因為你辦事不利撤掉你現在的職位。』

  啊!?

  關風一直都知道他的秘書非常善於誇大其辭,但沒想到會誇張到這個程度,自己好像有跟她提過和嚴少卿是朋友,所以才會親自跟進藥油開發的項目,沒想到她會這樣對嚴少卿說,嚴少卿居然還信了,他以前不是玩詐欺的嗎?怎麼這麼容易被騙?

  「既然這樣,那明天你到我家來一趟,我跟你詳細談一下合約的具體內容。」他故作平淡地說。

  嚴少卿顯然驚到了,『去你家?』

  「也許飯店會議室更合適……」

  『不,就你家,你家!』生怕關風改變主意,嚴少卿立刻道。

  「那上午十點,我等你。」

  說完後關風掛了電話,拿過那些合約隨便翻了翻,突然好笑地想,以談公事的方式約人真是個好辦法。


第二天吃完早飯後,關風把客廳簡單打掃了一下,房子太大了,顯得有些空,他想了想,把寶寶的一些玩具拿出來,順便還拿出喵喵的食盆,這樣看起來就比較像一個家了,看看時間,才剛九點,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很久。

  有點緊張,跟上次約嚴少卿去飯店談合約相比,緊張度似乎更高一些,因為那時候不奢望,所以不會在意,但一旦動了心,就會患得患失,很不好的習慣,卻無法戒掉,這種期待度導致了緊張感的升高,讓關風面對著桌上擺好的文件,卻完全無法靜心看進去。

  手機響了起來,他急忙拿起接聽,來電顯示是公用電話,他有些奇怪,還以為嚴少卿是手機沒電,臨時用公用電話,接通後卻聽到對面傳來一個不熟悉的男人聲音,聲音壓得很低,問:『你是關風?』

  「是我,請問你是哪位?」很不禮貌的問話,不過關風還是客氣地回答。

  『我是誰你沒必要知道,你還記得賀顏之這個人吧?』

  關風臉色變了,自從父親去世後,賀顏之這三個字就成了關家的禁忌,很久不曾提起的名字,他居然愣了一下才明白這個名字代表了什麼,臉上的微笑漸漸凝固,他問:「你有什麼事?」

  『我手上有一些你們的影片,我想你一定很感興趣。』

  聲音很輕,但在關風聽來卻不亞於炸雷,腦子被震得嗡嗡作響,他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定定神,儘量讓自己保持冷靜,問:「什麼影片?」

  『當然是你們親熱的影片,你不會這麼快就忘記了吧?』男人笑得很曖昧,又說:『一口價,十萬塊,當面交貨,怎麼樣?』

  關風手腳發涼,突然感覺全身無力,重重跌坐到沙發上。

  不可能的,那些影片只是當時賀顏之對他做的口頭要挾,根本不存在,這些人只是想騙錢,不需要理睬,可是……

  關風拚命這樣說服自己,但身體還是越抖越厲害,像掉進冰窖裡的感覺,無法控制那份顫抖。

  電話那頭的男人有些不耐煩了,說:『給你五分鐘,我會再打電話來,如果你不想影片流出去,就快考慮清楚!』

  電話掛斷了,關風緩緩放下手機,斷線的忙音還在不斷滴滴響著,像是在催促他快些做出決定,一股煩躁感湧上,關風將忙音掐斷,然後狠狠揪住自己的頭髮,讓自己可以從最初的震驚中冷靜下來。

  一年前跟賀顏之決裂時他曾說過如果不順從他的話,就將錄下的影片曝光,還說就算自己不同意,自己的父親也一定會答應他的要求。當時他很怕,怕醜聞曝光,怕關家會因為自己的放縱受到牽連,可是直到父親去世,賀顏之被判刑,他都沒有真正看見過那些影片,後來他擔心了很久,才從那場被愚弄的騙局裡解脫出來,時至今日,就在他幾乎忘記的時候,居然有人會舊事重提,拿影片來要挾他。

  那些人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會知道他和賀顏之的事?又怎麼會拿到影片……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的話可不可信。即使當初賀顏之有錄影,也不可能時隔這麼久才流出來,但如果萬一是真的呢?想像著可能會出現的結果,關風感覺全身更冷,他承受不了那種打擊,更不允許他們關家的聲譽為此受到損傷,所以不管那個人的話是否可信,他都必須把東西拿回來。

  關風混混沌沌地想著,五分鐘的時間漫長得像是完全停滯住一樣,好不容易等到手機再響起,他立刻接通,說:「我買,我們在哪裡見面?」

  男人對他的快速回應很滿意,報了見面的地點。聽到是郊外,還是很偏僻的地方,關風忙問:「為什麼要約那麼遠?」

  『以防萬一,如果你報警,我們也有逃跑的機會。』

  他不會報警,只是十萬塊而已,他不會拿關家的聲譽當賭注,不過男人沒給關風解釋的機會,又強調說:『馬上來,越快越好,我們沒那麼多時間等你,反正這東西你不要,有的是人搶著要。』

  有恃無恐的說話,讓關風更恐懼,那是他不敢面對的事實,卻又無法逃避,定了定神,說:「我馬上就去,等我。」

  關風掛了電話,坐在沙發上有些發怔,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頭腦很亂,一時間不知道應該先做什麼,他揉揉額頭,讓自己保持冷靜,去取了錢包,裡面有十幾萬,應急沒問題,又換上外出的衣服,匆忙奔出家門。

  誰知剛出門,迎面就看到嚴少云踩著腳踏車飛快騎來,看到他,衝他搖搖手,在靠近時把車一個迴旋,停在他身旁,說:「關大哥好。」

  「你怎麼來了?」

  關風心裡有事,問著話,腳步沒停,匆匆往車庫走,嚴少云見他臉色很難看,急忙從車上跳下來,把車支好,跟在他身旁,說:「學校今天放假,我媽讓我帶湯給你喝,早上剛煲好的香菇干貝湯。」

  嚴母很喜歡關風,上次他又幫忙解決寶寶的事,還很關照嚴少云,所以嚴母對他比親生的兩個兒子還好,經常煲些鮮湯讓嚴少云送過來。嚴少云記得昨天關風提過休假,所以沒打電話就直接跑過來了。

  不過,此刻的關風把他嚇到了,嚴少云跟關風認識了這麼久,從來沒見他這樣慌亂過,甚至可以說是手足無措,臉色煞白,可是又不像是身體不好,總之關風給他的感覺很不對勁。

  「關大哥你沒事吧?」嚴少云收起了懶散的笑臉,很擔心地問。

  「我沒事。」

  關風現在心很亂,根本沒心思跟嚴少云多談,拿出開門的磁卡遞給嚴少云,說:「你是來看參考書的嗎?自己進去看吧。」

  他上了車,剛啟動起車輛,突然想起自己今天約了嚴少卿,看來注定是要失約了,忙又說:「我有急事要辦,你大哥可能一會兒會過來,告訴他不用等我了。」

  「可是關大哥……」

  嚴少云還沒說完,關風已經把車開了出去,很快的車速,讓嚴少云更擔心,提著保溫壺跟在後面,叫道:「你去哪裡?」

  關風沒回答他,把車開進車道後,飛快駛遠了。

  嚴少云看看手中的保溫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進家裡等,他今天只是來送湯的,回頭還要去老闆那裡,不過關風剛才的狀態很怪,似乎要處理什麼急事似的,走得那麼快,讓他不放心就這麼離開。

  還是進去等比較好吧,關大哥都把鑰匙給他了。

  嚴少云拿出手機,正準備給老闆打電話請假,一輛黃色的車駛了過來,在他身旁停下。

  「大哥?」見是嚴少卿,嚴少云愣了一下,隨即質問道:「你是不是欺負關大哥了?」

  「你怎麼在這裡?」嚴少卿停好車,隨口問,但馬上反應過來,瞪了弟弟一眼,「又胡說八道什麼。」

  他怎麼捨得欺負關風?疼他還來不及。昨晚接了關風的電話,他興奮得整晚都沒睡安穩,今早一早就起來了,關風是個很守時的人,他怕中途塞車,所以早早出門,比約定時間早了大半個鐘頭到達。

  「關大哥剛才出去了,讓你不用等他。」

  嚴少云把關風剛才交代的話複述了一遍,又狐疑地問:「真與你無關?那為什麼他聽到你要來,就慌慌張張走了?」

  嚴少卿眼神深邃下來,是自己昨天亂說話惹關風不高興了嗎?

  他仔細想了想,覺得這個可能性不大,關風的個性他很瞭解,約好的事絕不會臨時爽約,除非是有十分重要的急事發生,他對嚴少云說:「你把剛才的事再仔細說一遍。」

  大哥的臉色看起來也不太好,嚴少云不敢囉嗦,把剛才見到關風後他的反應詳細描述了一下,最後說:「關大哥說要去辦事,可是我覺得他很慌亂,辦事只是藉口。」

  要不是這樣,他也不會懷疑自己的大哥,不過看嚴少卿也是一臉奇怪,似乎也不清楚內情,便問:「那現在怎麼辦啊?關大哥說讓你不用等他了。」

  嚴少卿沒回答,最開始的興奮心情轉化成擔心,關風個性沉穩冷靜,能讓他大失常態的事一定非同小可,他不認為關風在那種慌亂狀態下可以冷靜處理問題,而且關風的駕駛技術他又不是不知道,菜鳥起步的程度,再在心慌意亂下開車,如果不出事,那都是老天照顧他。

  不再多想,他一轉方向盤,把車頭倒了個迴旋,見嚴少云還站在那裡,便喝道:「上車。」

  「不等了?」嚴少云上了車,問。

  「當然不等,我們去找他。」

偶然的概率(下)

第一章

  嚴少卿順著關風離開的方向把車開出去,同時拿對講機跟各地區的同事聯絡,對出租車司機來說,沒有比對講機更方便的聯絡方式了,而且出租車各區域都有,想找到關風的行蹤很簡單,因為他的跑車太拉風了。

  嚴少卿在公司人緣很好,聽說他要找人,大家一呼百應,相互詢問中很快就查到幾分鐘前有輛類似關風開的跑車往南開走了。

  嚴少卿立刻改了方向,又走了一段路,得到消息說那輛跑車走的是去郊外的路線,嚴少云聽了後,急忙問:「關大哥去郊外幹什麼?」

  嚴少卿陰沉著臉不答,車速卻加快了,直覺感到關風今天的行為很反常,像是被什麼困擾到一樣,所以才這麼急著去解決,他直覺一向很準,這是在面對了無數次生死後訓練出來的,不過今天他很不希望自己的直覺準確,因為他不想關風有事,哪怕是一點小傷害。

  跟隨著同事們報來的消息,嚴少卿的車很快開到了市郊,車輛漸漸少起來,情報來源也斷了,跑市郊的出租車不多,而且也不一定會恰好碰到關風的車,沒有得到新的情報,嚴少卿只能把車一直往前開,很快前方出現一個岔路口,他猶豫著停了下來。

  「該走哪邊?」嚴少云左右打量著問。

  該走哪邊,嚴少卿也不知道,於是隨手把方向盤轉到右邊,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希望自己直覺沒錯。

  方向選好後他沒再猶豫,油門踩緊疾奔又向前跑了沒多久,忽然看到遠處路邊停了輛保時捷,嚴少云大叫:「是關大哥的車。」

  嚴少卿把車速放慢,緩緩駛過去,就看到不遠處的空地上站了七、八個男人,穿著都很花俏怪異,看他們擺出的架勢就知道他們是常年在道上混的那種人,有幾個手裡還拿著棍棒,關風站在他們對面,雙方似乎在交談著什麼,不過離得太遠,聽不到。

  嚴少云立刻拿出手機,想報警,被嚴少卿一把按住,「如果可以報警,小風就不會一個人過來,先看看再說。」

  「可是關大哥可能會有危險啊。」

  「小風沒你想得那麼弱。」

  話雖這麼說,其實嚴少卿還是很擔心關風,那些混混一看就知道不好惹,不知道他們怎麼會跟關風扯上關係,不過不管怎麼說,關風現在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了,所以嚴少卿選擇暫時不過去,因為他看出關風想單獨處理這件事,自己莽撞過去幫忙只會適得其反。

  聽大哥這麼說,嚴少云略略放下心,不過還是叮囑道:「如果他們欺負關大哥,你一定要去幫忙啊。」

  「這個不用你說。」嚴少卿緊盯住遠處那些人,冷冷道:「誰敢傷到小風,我讓他用命來賠!」


  關風不知道嚴家兄弟會趕過來,或者說,他根本沒想到他們會知道自己在這裡,約他來的人很聰明,把交易地點選在這麼偏僻的地方,還帶了這麼多幫手,看到對方眼裡流露出的貪婪目光,他感覺今天這件事不容易善了了。

  要挾他的男人很年輕,歲數也許還沒有他大,但有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老成和狡詐,三角眼微微瞇起,眼神閃爍,像算計著捕獵食物的野狼,充滿了貪婪。

  他們是什麼人關風沒問,他對這個不感興趣,他只想拿回自己的東西,越快越好。

  「錢我帶來了,東西給我。」

  關風把錢遞過去,為首的男人沒有接,而是將視線掃過關風的車,今年剛推出的新款保時捷,能開得起這種車的人非富即貴,再看關風的衣著,他覺得給自己光盤的那個人沒說謊,而且十萬塊要得實在太少了。

  男人一偏頭,跟在後面的兄弟立刻圍了過來,有兩人站在關風身後,擋住他的退路,看出男人意圖不善,關風厲聲喝問:「你想幹什麼?」

  「你長得真不錯,跟影片裡那個風騷樣子一點都不像。」男人上下打量關風,摸著下巴嘿嘿笑道,又掏出一張光盤,說:「不過別緊張,我們對男人不感興趣,只要你出得起價錢,東西就還你。」

  「錢我已經拿來了,別太過分!」關風恨恨道。

  男人把他手裡的錢一把奪了過去,甩了甩,順手放進口袋裡,笑道:「這點錢怎麼夠?你那輛車我挺喜歡的,送給我怎麼樣?」

  「可以,先把光盤給我。」

  關風對男人手裡握著的光盤的真偽一點信心都沒有,不過現在他沒有選擇的餘地,他只想儘早解決這件事,讓夢魘快點結束。

  男人把光盤扔了過來,關風接住,把車鑰匙拿出來,身旁一個混混伸手想拿鑰匙,他閃身避開,問男人,「只有這一張嗎?」

  男人瞪了他半天,突然嘿嘿笑起來,身旁那些人也跟著一起發笑,像是嘲笑關風的天真。男人斜眼瞥他,從口袋裡又掏出一張光盤,說:「當然不是,你傻了,這麼好的東西想用一輛車換回去,怎麼可能?那是複製的,原版在這裡,就看你出多少價錢了,當然,你可以慢慢付。」

  關風被男人無賴的說法氣瘋了,他知道這幫人的話根本不可信,就算今天自己把車和錢都給他們,恐怕也得不到那張原版光盤。

  「把它給我,否則你們什麼都別想得到!」

  關風的忍耐是有底限的,一定程度的金錢恐嚇他可以忍受,但一旦明白對方完全沒有誠意,他就不打算再忍下去了,那只會讓這些人的胃口越來越大,變本加厲地勒索,那將變成一個無底洞,不管他投多少錢下去,都無法填平,甚至到最後會連累到整個關家,這是他絕對不能容忍的。

  男人臉上的笑沉下了,三角眼盯著關風,把手裡的光盤衝他一揚,狠狠道:「想要它,就乖乖聽話,把鑰匙給我,否則我就把影片弄到網絡上去,讓所有人都看到你那風騷的樣子,我們不喜歡男人,不過相信有很多人會喜歡……」

  下面的話斷掉了,因為關風的拳頭已經狠力揮了過去,打斷了他的胡言亂語,男人沒防備,嘴角立刻裂開了。看到嘴角流血,他火了,招手讓兄弟一起上,叫道:「往死裡揍,給他點顏色瞧瞧!」

  關風沒在意,他從小練拳,七、八個人根本沒放在眼裡,尤其是他現在正在火頭上,也沒有深思自己是否是對手,先打了再說,最重要的是他必須要拿回那張光盤,不惜任何代價!

  盛怒引發了潛在的爆發力,最先衝過去的幾個混混被關風鐵拳揮到,摔倒在地,為首的男人沒想到關風看起來體格纖弱,居然這麼能打。他本來為了弄錢,不想傷著關風,但看到他拳腳凌厲,幾下就把手下打到一邊,男人發了飆,隨手奪過手下拿的鐵棍,向關風揮去。

  嚴少云在遠處看到他們動手,急得直推嚴少卿,催促:「他們打起來了,快去救關大哥!」

  「在這等我,千萬別開門!」

  嚴少卿瞭解關風的身手,那些小流氓遠遠不是他的對手,不過看到有人拿起了傢伙,他很擔心,吩咐弟弟後,便跳下車跑了過去,揪住其中一個圍攻關風的人,二話不說,掐住他的手腕向外擰去,一扯一錯,就把他的肩肘骨卸了,又抬腿將他踹出老遠,再也爬不起來。

  「少卿?」

  關風匆忙轉頭,見是嚴少卿,很吃驚,嚴少卿急忙把他拉到自己身後,關風的跆拳道段數雖然高,但沒有現場對敵的經驗,對方有傢伙,他怕關風受傷。

  「有幫手,難怪這麼橫!」

  為首的男人見嚴少卿下手狠辣,有點怕,不過不捨得到手的肥肉,看看只有嚴少卿一個人,也就沒放在心上,掏出隨身帶的蝴蝶刀,他的手下也都揮舞著棍棒衝過來,把嚴少卿圍住。

  「少卿,你小心!」

  關風剛才是太氣憤,才會毫不思索地動手,現在看到對方都拿著傢伙,棍棒匕首向嚴少卿招呼過去,反而有些怕了,急忙提醒他,嚴少卿將一個人的腕骨卸脫臼,順手奪過他手裡的棍子,喝道:「照顧好你自己!」

  嚴少卿從小學開始打架鬥毆就沒斷過,後來又當過三年傭兵,對手上有武器的人,他不會留情,一出手就是致命的招數,幾招過後,跟他對打的人不是被踢斷了腿骨跌在地上爬不起來,就是手腕被擰脫臼,疼得大叫,完全失去了攻擊能力。

  為首的混混被嚴少卿的狠毒身手嚇到了,他們只是小流氓,平時雖然也經常打群架,但還從沒見過下手這麼狠的人,不敢再打下去,轉身就跑,關風急忙追上,揪住他去搶光盤。

  兩人爭奪中光盤落到了地上,關風心思都在光盤上,沒注意到他彎腰時男人的棍棒向他揮了下去,嚴少卿卻看到了,急忙衝過去撞開那個人,不過還是稍微慢了點,棍子擦著關風的額頭落下,鋒利突出的邊角在他額上劃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關風剛拿到光盤,就感覺額頭有些發麻,眼前猛地暗下來,大片鮮血從額頭上流下,遮住了眼簾,隨即拿光盤的那隻手傳來疼痛,被人用腳踩住,接著有東西重重砸在他後腦上,他神智頓時變得模糊,栽倒在地。

  嚴少卿剛把那個攻擊關風的傢伙踹開,就看到關風受傷撲倒在地,砸他的小混混可能覺得光盤很值錢,不甘心讓他拿走,才衝過來搶奪。如果是平時,關風很容易躲過去,不過他當時的注意力都在光盤上,額頭又被砸傷,才會沒提防有人在後面攻擊他。

  嚴少卿看到關風額上滿是鮮血,立刻慌了神,抓住那個剛拿到光盤的小混混的手腕,順勢向外擰去。腕骨被狠力擰斷,男人發出一聲痛苦尖叫,嚴少卿還不解氣,又揮拳擊在他胸口上,這次男人再沒發出聲音,擊斷的肋骨刺入他的肺部,強烈衝撞下,呼吸有短暫的阻滯,雖然痛不可擋,卻叫不出來。

  剩下的兩個人一見不妙,嚇得轉身就逃,嚴少卿正在火頭上,哪容他們離開,抄起落在地上的棍子甩了過去,正中他們後背,跟著衝過去,一頓拳打腳踢。

  關風後腦被擊中,眼前又被血色矇住,只覺得所有事物都迷濛不清,恍惚中看到嚴少卿沖別人揮拳頭,他很擔心照嚴少卿的脾氣會鬧出人命來,勉強叫:「少卿……」

  聲音很虛弱,卻像是暗夜中的閃電,將嚴少卿的憤怒神智一下子拉了回來,他擔心關風的傷勢,顧不得再教訓那兩個混蛋,急忙跑回來,扶起關風,問:「你覺得怎麼樣?」

  「光盤……」

  不知是不是後腦突然受到重擊的緣故,關風覺得說話很吃力,眼前黑白交錯,似乎是即將昏厥的徵兆,可是他不敢昏過去,光盤的事不解決,他很怕再鬧出什麼意外來。

  「毀了它!」他揪住嚴少卿的胳膊,拚力說。

  嚴少卿不明白關風為什麼對光碟這麼緊張,不過既然關風這麼說,他當然是毫不猶豫地執行,看到光盤落在一邊,探身拿過來,幾下掰碎了,哄關風說:「沒事了。」

  關風笑了笑,嚴少卿以為他會說什麼,卻見他頭一垂,摔進了自己懷裡。

  「關大哥怎麼樣?」

  剛才嚴少云在車裡看到關風受傷,就跑了出來,正好有人想掙扎逃跑,被他順便踹了幾腳,這才跑過來,見關風滿頭是血倒在嚴少卿懷裡,他嚇壞了,急忙掏出手機,打算叫救護車。

  嚴少卿把關風攔腰抱了起來,說:「不用叫救護車,我送小風去醫院。」救護車的車速能快過他的車嗎?有等車的時間,他已經趕到醫院了。

  「可是,這些人也需要叫救護車吧?」嚴少云看看倒了一地的人說。

  雖然這些都不是好人,但也不能看著他們去死啊,而且如果他們死了的話,那可是很重的殺人罪名啊。

  嚴少卿沒理睬,除了關風,別人的死活跟他沒關係!離開時,看到那個肋骨折斷的傢伙還趴在地上呻吟,喘得很痛苦,卻發不出太大聲音,他不解氣,順便又狠狠踹了那傢伙一腳,將他踢得連翻幾下,這次連呻吟聲也沒有了。

  嚴少卿把關風抱進他的跑車,摸到鑰匙,打著引擎飛速開走了,嚴少云被他扔在路邊,急得大叫:「大哥你走了,這裡怎麼辦?」

  詢問得不到回答,嚴少云轉頭看看滿地血腥,有些慌了,才十八歲的少年,對處理這種意外事件完全沒有經驗,想叫救護車,又怕驚動警察,連累到大哥和關大哥,但又不能這麼一走了之,再說大哥的出租車還在這裡,他不會開車,想走也走不了。

  嚴少云想了半天,突然想到他家老闆關悅,關悅跟他歲數差不多,但說話行事比嚴少卿還老練,嚴少云在畫廊打工這麼久,早把關悅當偶像看,而且關悅是關風的弟弟,通知他也沒錯,於是急忙打電話過去。

  電話一接通,嚴少云就大叫:「老闆,關大哥出事了,我大哥送他去醫院,這裡還有好多人受傷,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小風怎麼了?』關悅正跟燕子青在吃午飯,一聽關風出事,他立刻問。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嚴少云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又因為緊張,結結巴巴了半天才說了個大概,關悅聽完,說:『我馬上過去,如果有經過的人問起,就說是流氓鬥毆,已經叫救護車了。』

  「那……那就是說暫時不叫?」

  『等我過去。』關悅說完,感覺到嚴少云的緊張,便難得地安慰了他一句,『放心,你大哥動手有數,不會鬧出人命的。』

  嚴少云掛了電話,看看地上那些倒霉的傢伙,很懷疑關悅的話牢不牢靠,剛才嚴少卿打人的架勢他全看到了,那股煞氣現在想想還心寒,從沒見過大哥那麼恐怖,說不害怕是假的,不過關悅的鎮定讓他多少冷靜了下來,站在路邊祈禱,在關悅趕來之前這個血腥場面千萬別被別人看到。


  嚴少卿現在很緊張,從上車就有種恐懼感一直緊緊桎梏著他,連他最熟練喜歡的飆車都無法讓他鎮定下來,關風靠在副駕駛座上一點動靜都沒有,手掌冰涼,這讓他害怕,更懊悔自己當時的猶豫,如果他一開始就出面,那就不會導致關風受傷。

  「不會有事的,小風,再撐一會兒,我們馬上就到醫院了。」明知關風聽不到自己的說話,他還是不斷安慰道。

  手機響了起來,嚴少卿現在根本沒心思聽電話,直接無視了,不過手機像是在跟他作對似的,一直響個不停,他被急促鈴聲攪得心煩意亂,放開握住關風的手,掏出手機,正要關機,卻發現來電者是關悅,愣了愣,急忙接通。

  『去安和醫院,我已經通知了杜遙,你們一到,他就會安排醫生急救。』電話一接通,關悅就在對面發出指令。

  冷靜話音讓嚴少卿原本紛亂的心緒稍稍平靜,安和醫院的聲譽很好,去那裡他比較放心,問:「少云通知你的?」

  『嗯,你弟弟那邊有燕青,不用擔心,我現在趕去醫院跟你會合,鎮定點,專心開車。』

  結束通話後嚴少卿繼續將車速提快,保時捷在他手裡總算有了用武之地,發揮出跑車所有潛在的功能,在極快速度下到達了醫院。

  杜遙早在醫院門口等著了,身旁還跟著幾名護士,看到他們來,杜遙急忙讓護士將關風抬上擔架床,嚴少卿跟在後面,一直跟到手術室,他想進去,被一個高個纖瘦的醫生攔住了。

  「這裡是手術室,家人請在外面等候。」

  話語中帶著職業性的冷淡,嚴少卿看他的衣著應該是急診醫生,不敢跟他爭辯,轉頭問杜遙,「我不能一起進去嗎?」

  杜遙還沒回答,那位醫生先說了話,「救人是醫生的工作,你的工作是等待。」

  「除了等待,我就不能再做些什麼嗎?」嚴少卿很著急,幾乎懇求地問,他真的很擔心關風,讓他進去,即使什麼都做不了,在旁邊為他打打氣也好啊。

  「你可以祈禱。」

  如果男人不是為關風做急救的醫生,嚴少卿想自己一點都不介意把這個不通人情的傢伙也打斷幾根肋骨,可是他現在只能老老實實看著醫生走進去,然後手術室的門關上了,裡面將發生什麼他完全無法預料。

  「別擔心別擔心,他是我們醫院最好的醫生,有他在,小風一定沒事。」杜遙在旁邊安慰道。

  其實杜遙本人就有多年的急救經驗,剛才匆忙看過關風的血壓、心跳等數據,感覺有八成是局部輕傷,不過話不敢說死,尤其嚴少卿還一副要揍人的架勢,剛才他很怕嚴少卿忍不住揍醫生,那可是他剛用高薪聘請來的外科醫生,平時只有大手術才會上陣,今天要不是因為關風是他的侄子,他也不會把自己的御用醫生請出來。

  嚴少卿也不想擔心,好像那就承認了關風重傷的事實,但感情無法由他做主,指尖在輕微發著顫,不知是出於緊張還是懼怕。

  從中學時代非法飆車賭博,到後來入獄,當傭兵,嚴少卿見過的血腥事件實在太多了,但從來沒有過像現在這樣強烈的恐懼感。愛是個很神奇的東西,可以讓人變得堅強,但也會讓人變得脆弱,也許在他的潛意識中,關風跟血腥是完全不沾邊的,那樣纖弱的一個人,受不了太血腥的暴力事件。

  關悅很快趕了過來,看到杜遙坐在手術室外面,臉色立刻沉下來,問:「做急救的不是你嗎?小風受傷那麼重,你怎麼可以讓別人主刀!?」

  「因為那個醫生的醫術比我好。」

  凌厲氣勢傳來,杜遙本能地站起來向後退,關家所有孩子中他最怕的就是這個小惡魔,關悅簡直是徹底繼承了關栩衡的所有基因,每次跟他說話,杜遙都有種跟關栩衡直接交談的錯覺,就像現在,明明他這樣做是出於好心,可是被質問,還是會感到心虛。

  「就是因為重要,我才讓別人來做。放心,那個醫生的醫術只在我之上,他動手術從來沒有失敗過。」杜遙追加道。

  「他要是整天做盲腸手術,當然不會有失敗。」

  聽杜遙那麼說,關悅其實已經放心了,不過還是習慣性地嗆了他一句,幾十年的好友,這習慣改都改不過來,杜遙顯然也被嗆習慣了,翻了個白眼,坐在那裡不說話了。

  關悅坐到嚴少卿身旁,眼神掃過他上身被血溢紅的地方,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本來想問究竟是怎麼回事,不過看他現在心思很亂,不適合交談,便選擇了沉默。

  剛才雖然嚴少云有解釋過,但嚴少云閱歷太淺,碰到這種事,早慌了神,敘述得顛三倒四,所以關悅只聽懂了個大概,不過覺得雖然關風是跟混混起爭執受的傷,但應該與嚴少卿沒關係。

  關風很快就被推出來了,比預想中要早,主治醫師讓護士推他去病房,然後對嚴少卿說:「沒事了,只是一點小外傷。」

  「只是小傷?」嚴少卿很不信地反問。

  他送關風來時上身衣服都被關風的血溢濕了,光是這種大量出血就足以讓人擔心,醫生居然說這是小傷?

  「請相信我的醫術。」

  醫生摘下口罩,他很年輕,神情淡淡的,但那份自信有著很強烈的渲染力量,讓人不由自主去相信。

  「患者前額傷口有點深,導致出血較多,不過只是外傷,腦後雖然被擊傷,但沒有傷及頭骨,只是造成輕微腦震盪,休息幾天就可以復原。」

  「需要輸血嗎?我是O型血。」聽說關風沒事,嚴少卿一顆心總算落下了,心疼他失血過多,忙主動提議。

  醫生笑了,笑容多少驅散了他身上那股職業性的冰冷,「病人身體不錯,不到輸血那麼嚴重的程度,不過如果你想那樣做,我也不反對。」

  「照他的意思去做吧。」關悅在旁邊替嚴少卿做了回答。

  嚴少卿這樣做是有私心的,除了想幫關風早點復原外,還希望關風身體裡流有自己的血,那才是血濃於水般的密不可分,不過在輸血時看到關風蒼白的側臉,他又感到很心疼,還有滿滿的懊悔。他空有一身功夫,卻連自己喜歡的人都保護不了,讓他在自己眼前受傷。

  輸血過程在嚴少卿感覺中是那麼漫長,他看著關風被推進病房,想跟進去,卻被關悅叫住了。

  嚴少云那邊已經解決完問題,和燕子青一起趕了過來,見大哥臉色很難看,他忙問:「關大哥怎麼樣?」

  「傷得不是太重,不過需要休養。」

  嚴少卿覺得這已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當時歹徒是隨手拿磚頭敲關風後腦的,主要是為了奪光盤,下力不是很重,否則關風就不僅僅是外傷那麼簡單了。不過嚴少卿懊悔中還有些生氣關風的執著,如果當時他不是那麼在意光盤,根本就不會被傷到,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值得關風那麼重視?

  嚴少云顯然也抱有跟他相同的疑問,「那光盤是什麼?為什麼關大哥要聽他們的要挾?」

  關悅和燕子青對望一眼,他掏錢給嚴少云說:「你大哥到現在還沒吃午飯,你去買個便當過來。」

  嚴少云早被關悅訓練得服服貼貼,見大哥臉色很難看,急忙接了錢跑走了。

  嚴少卿知道關悅是故意把嚴少云支開的,等弟弟走遠,他才把今天發生的意外仔細說了一遍,最後問:「光盤的事你們一定知道對嗎?」

  「這件事關系到小風的隱私,還是等他醒過來,讓他自己跟你說吧。」關悅說完,又加了一句,「不過別擔心,那東西絕對不存在,威脅不到小風。」

  嚴少卿還是不明白,不過從關悅的敘述中也猜得到光盤不是什麼好東西,點點頭,說:「我去陪小風,我弟回來,讓他去病房找我。」

  嚴少卿走後,關悅問燕子青,「你怎麼看?」

  「不可能,那段影片不會有存留。」燕子青很肯定地說。

  當初賀顏之的確有偷拍過跟關風親熱時的影片,但還沒等他用上就被拘留了,後來燕子青徹底找過賀顏之的家,那段影片第一時間就被他銷毀了,他還曾拜託警局裡的朋友留意,所以就算有複製,也不可能流出去。

  剛才燕子青去郊外先把嚴少卿的出租車開走後才叫救護車,還順便報了警,現在一些受輕傷的歹徒應該已經被拘留了,他說:「回頭我再問問警局的朋友,看那些傢伙給的供詞怎麼說。」

  「還有,儘量別讓嚴少卿跟這件事扯上關係。」

  「我知道。」燕子青拍拍關悅的肩膀,示意自己明白。

  嚴少卿有案底,警察很容易查到他,他出手又那麼重,真要追究的話,他會很麻煩,嚴少卿現在的任務是照顧關風,其他的事讓他們來解決吧。



  關風感覺自己的神智一直在混沌中打轉,全身都很乏,連睜開眼睛的氣力都沒有,剛開始嚴少卿還抱著他,很結實的胸膛,讓他可以安心的倚靠,後來嚴少卿鬆開了,濃郁的藥水味和血腥氣味交替重疊在感官中,額頭痛得厲害,卻又動不了,只是覺得心裡很怕,一直在想著那張光盤的事,嚴少卿應該已經把它毀了,希望沒有備份,不,也許有,他得想辦法毀掉才行……

  神智在紛擾思緒中陷入昏迷,而後又有短暫的回歸,有很多嘈雜聲音傳來,還有嚴少卿的話聲,他好像很害怕,關風覺得自己可以聽得出來那種強行壓抑的恐懼,這讓他很心疼,想跟他說自己沒事,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再後來一切都安靜下來,關風又睡了過去,再醒來時腦子昏昏沉沉的,睜不開眼睛,只隱約感到手被緊握住,有人輕聲說:「對不起,小風,害你受傷,都是我的錯……」

  是嚴少卿的聲音,不過這件事跟他無關,而且如果不是他及時趕到,自己會更麻煩。

  關風很想安慰他,可惜事與願違,語言功能似乎暫時消失了,雖然能隱約聽到話聲,卻完全無法給予回應。

  他很難受,手指微微動了動,嚴少卿立刻感覺到了,看看旁邊的顯示儀,沒發現異常,這才放心,握著他的手又說:「人家說一步錯百步歪,我從中學開始就一直在走錯路,以為飆車可以掙到錢幫助家用,實際上卻只讓我媽和我姐更擔心,進感化院、進監獄,這樣反覆不斷的折騰,我都以為自己沒救了,可我媽和我姐一直沒放棄我,在國外那三年,我開始慢慢感到害怕,我怕會就那樣死掉,再也見不到我的家人。」

  「不過老天還是很關照我,讓我回來了,可是我連我姐最後一面部沒見著,少云很恨我,我知道我該被憎恨,要不是我姐為了這個家操勞,她不會撐不過去,而那些辛苦,有一大半是我造成的,要不是寶寶,我真怕我會繼續自暴自棄下去。那個小東西很可愛對不對?我第一次看到他,就覺得他像小天使,你一定也這樣認為,所以才會那麼幫我們對嗎?」

  關風不知道自己現在是怎樣的表情,但他心裡在微笑承認,他很喜歡寶寶,更能體會到嚴少卿那麼疼他的原因,也許他最初能那麼快就接受嚴少卿,一個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對家人的關心和重視,那一直是自己所不曾擁有的。

  「再後來,我就遇到了你,你跟寶寶一樣,是我的救贖,我做錯過很多事,但最錯的就是那樣對你,因為你太完美了,完美到我害怕你隨時都會推開我,那晚當我看到你暗中調查我的資料時,你不知道我有多怕,我不是不想聽你解釋,我只是不敢去聽。」

  那件事他也有不對,關風感覺自己似乎嘆了口氣,但他不知道自己實際上是否真有做出相應的動作。

  手被握住,有些刺刺的感覺,是嚴少卿的鬍渣,讓他莫名其妙地聯想到小刺蝟,其實嚴少卿內在個性很柔軟,他只是習慣把自己偽裝成很凶的樣子,豎起刺,在感覺到危險時狠狠刺過去。

  這個聯想讓關風想笑,可是手心卻有些濕潤,又讓他心疼。嚴少卿緊緊握住他的手,將頭埋在他的床邊,半晌才說:「要是我們從沒吵過架,我一直陪在你身邊,也許你就不會受傷了。我很自私,我知道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也知道我配不上你,可是我還是要把你留在身邊,誰都不給,不管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我都不會放手!」

  關風感覺心底某處柔軟下來,這樣的嚴少卿讓他無法忍心去拒絕,也不想再拒絕。也許嚴少卿是做錯過許多事,但只要他對自己好,他就是好人。

  「少卿……」

  掌心越來越熱,這讓關風更難過,著急於無法表達自己的想法,又擔心嚴少卿會多想,他掙紮了好久,才終於吐出兩個字。

  很輕微的吐字,嚴少卿卻聽到了,一愣之下頭猛地抬起,叫:「小風你醒了?覺得怎麼樣?」

  可以說話讓關風的神智清晰了不少,但依舊無法依從自己的意願順利開口,後腦被重物擊傷,腦震盪再加上麻醉劑的作用,使他產生短暫的語言障礙,剛才那聲呼喚已經是拚力說出來的,現在想再多說一個字都很費力,眼前矇矇矓矓的,只知道嚴少卿把他的手握得很緊,是那種可以令他安心的緊窒。

  於是關風什麼都沒說,努力回握了嚴少卿的手,往身前帶了帶,嚴少卿以為他不舒服,急忙站起來,想按呼叫鈴,手卻被關風握得更緊,眼神有些聚不清焦距,顯得很迷茫,但眸光下有種淡淡的平靜氣息,似乎並沒有不舒服,只是想叫自己而已。

  「真好,你終於沒事了。」

  突然明白了關風想表達的意思,他怕自己擔心,所以用這種方式來安慰自己,這個認知讓嚴少卿感到很開心,胸腔裡像是被什麼充斥住,滿滿的要溢出來的感覺,他低下頭,跟關風額頭相觸,輕聲說:「你沒事了,小風。」

  他不會有事的,因為有人會一直在他身邊保護他。

  關風又緊了緊握著的手,額頭很痛,倦意重新湧了上來,在陷入昏睡前他努力讓自己笑了笑,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否有能力把笑完整表達出來,但相信嚴少卿一定會明白,那麼,到自己再次醒來之前,他就不會再傷心了。



  關風真正醒來,是第二天上午,陽光灑進來,照在床頭,給人溫溫的感覺。嚴少卿坐在床邊,看到他甦醒,立刻很緊張地靠過來。

  關風有種感覺,嚴少卿一夜都沒睡,一直在這裡陪自己。

  「感覺好些了嗎?」

  他聽到嚴少卿這樣問自己,不知是不是腦袋受傷留下的後遺症,他覺得嚴少卿的話聲出奇的溫柔,像是怕嚇到自己一樣。

  「還……好。」

  其實還是很不舒服,有些噁心,腦子裡昏沉沉的,額頭受傷的部位也痛得厲害,無法集中精神思索,不過總算可以勉強說話了,不想嚴少卿擔心,關風笑了笑回答。

  頭髮被輕輕順了順,嚴少卿說:「在我面前你不需要忍耐,小風,你這樣會讓我更心疼。」

  關風愣住了,他不明白男人是怎麼看出來的,但對方墨黑眼瞳看著他,帶著洞穿一切的銳利。

  一瞬間,心底一直繃緊的某個地方鬆緩下來,的確,在嚴少卿面前,他幾乎等同透明,沒有什麼需要強撐的,也沒必要有。

  「其實頭很痛。」對認真時候的嚴少卿,關風最沒抵抗力,於是苦笑著老老實實地回答。

  嚴少卿按了呼叫鈴,醫生很快就趕過來了,一起來的還有關悅和燕子青。那些被嚴少卿打成重傷的歹徒很湊巧地也被送到這裡急救,燕子青來向給他們錄口供的警察朋友詢問內情,順便過來看關風,很湊巧聽到他甦醒的消息,就一起跟過來了。

  關風的主治醫師做事很麻利,非常快捷地為他做完基本檢查,在幫他額上傷口換藥時,又問了他幾個簡單的智力小問題,藥敷好後,說:「沒事了,好好休息幾天就會復原。」

  他說完,掃了一眼站在旁邊一臉緊張的嚴少卿,又加了一句,「放心,不會留疤的。」

  關風額上的傷口從眉峰上方延伸到髮際,如果瀏海垂下來,會遮住疤痕,所以即使留疤,也不會很顯眼,不過嚴少卿還是不想關風額上留傷,那樣他每次看到,都會感到心疼。

  嚴少卿看了年輕的醫師一眼,那對眼眸裡溢著的微笑表明他看出了自己的心事,雖然還是一副云淡風輕的冷清感,不過看到他費心治療關風,嚴少卿對他的惡感少了很多,看看他的胸牌──徐離晟,便道:「謝謝你,徐醫生。」

  「徐離。」徐離晟指指自己的胸牌,淡淡糾正:「這是複姓。」

  嚴少卿被噎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應,徐離晟沒介意,錯身離開時,突然低聲對他說:「下次揍人別揍個半死不活,救起來很辛苦。」

  嚴少卿一驚,想再問時,徐離晟已經離開了,關悅和燕子青正在床頭跟關風說話,見嚴少卿臉色不對勁,關悅走過來,問:「怎麼了?」

  「那個醫生知道打傷歹徒的是我。」

  「怎麼可能?」聽了嚴少卿的話,關悅也很吃驚。

  他們剛從燕子青的警察朋友那裡過來,他看過口供,連歹徒都不知道揍他們的是誰,那個醫生怎麼會知道?

  關悅眼裡閃過一絲狠厲,知道內情沒關係,就怕自作聰明去報案,他給燕子青使了個眼色,兩人出了病房,燕子青明白他的擔心,說:「徐離晟應該不會是指使歹徒勒索的那個人。」

  「我會讓人調查,一點小線索都不能放過。」

  從他們打聽來的消息來看,那幫歹徒純粹是被人當槍來使的,為首老大的供詞說是有人打電話來讓他們幫忙勒索十萬塊,那人說是為了報復,成功後那十萬塊不要,就當是辛苦費,還另外寄來三萬塊酬金和一張光盤,老大也覺得很蹊蹺,不過能賺錢的事當然不會放過,就當是打發時間,所以接了。他們看過光盤,還多複製了兩張,後來跟關風一見面,看到他開的保時捷,覺得十萬塊要少了,想再加,就這樣槓了起來,然後倒霉地個個被打成重傷。

  到最後老大也沒說出指使他們的人是誰,更不知道關風的底細,燕子青看了複製的光盤,只是普通的GV,裡面的人氣質有些像關風,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完全是兩個人。

  所以,事件從普通勒索案變得撲朔迷離起來,現在居然有人知道是嚴少卿打人,就算他不是指使者,也是知道內情的人,關悅當然不會放過。

  「我再讓人查一下賀顏之,看是不是他在搗鬼。」燕子青說。

  關悅點點頭,雖然他們都不認為有這個可能,賀顏之還在監獄裡,他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指使人來威脅關風,可是說起報復,除了賀顏之外,他們想不到其他人,關風個性沉靜平和,跟誰都是君子之交,他不會得罪別人,並且重到被人報復的程度。

  不管怎麼說,光盤是假的,這是好事,兩人商議過後,關悅又打電話給杜遙,問:「你推薦的那個給小風看病的醫生是什麼來頭?」

  『你說徐離醫生?』杜遙愣了一下,說:『他本來是國立醫院的主刀,後來被開除了,不過他的醫術真是好得沒話說,好多醫院搶著要他,最後他慧眼識英雄,選擇了我這裡。』

  杜遙洋洋得意的口氣讓關悅忍不住嗆他,「一定是你出的錢比別人多。」

  『那倒不是,我只是答應不約束他,只要風險大的手術他幫我主刀就行,其餘時間任他支配,不過他心情好時也會主動做些小手術,昨天被送來的那幾個小流氓很幸運啊。』

  關悅皺起眉,越發覺得這個徐離醫生有問題,問:「他醫術這麼好,怎麼還會被開除?」

  『聽說是因為一些作風問題啦,這種事情不好說,不過對醫院和患者來說,作風好不好有什麼關係?只要能救活人就行,他的手術成功率是百分之百,年紀輕輕醫術就這麼高明,比我厲害多了,要不是這樣,我昨天怎麼會讓他給小風治病?』

  杜遙口氣裡充滿了炫耀,作為醫院的第一把刀,徐離晟所帶來的宣傳效應絕對可以讓醫院名利雙收,身為一院之長,他當然為自己當初沒看錯人開心了。

  「真的是作風問題?不是因為其他原因被開除?比如跟黑道有聯繫什麼的?」關悅緊跟著問。

  杜遙一愣,隨即大笑起來,『你這小鬼頭,跟你老子一樣多疑,不會啦,徐離醫生做人很低調溫和,怎麼會跟黑社會有來往?不過他的確有點神祕是真的,大家都說他有特異功能。』

  「特異功能?」

  『是啊,他財運很棒的,買什麼中什麼,大家都說他有預感異能,得罪不起,國立醫院自從開除他後就一蹶不振,倒霉事接二連三的出。』

  那就更證明徐離晟古怪了,關悅冷笑,他才不信什麼通靈異能那些鬼話,多半是那家醫院得罪了他,被人暗中報復。

  「有通靈感應?那讓他預測一下下一任總統是誰。」

  杜遙被噎得半天喘不上氣來,半晌才大叫道:『死小子,跟你家老子一個德行,我沒時間跟你瞎聊,就這樣!』

  電話喀嚓一聲掛斷了,很大的聲響,顯然杜遙被氣得不輕,燕子青在旁邊聽了個大概,忍不住笑道:「杜院長是你老友,別老這麼捉弄他。」

  「我只是在述說事實。」關悅冷冷道。

  事實就是徐離晟很古怪,說不定他跟關風被訛詐有關,關悅把電話打給自己熟悉的徵信社,讓他們以最快的速度調查徐離晟的背景,有消息後立刻跟自己聯絡。

  「賀顏之那邊我來。」燕子青說完,又安慰道:「希望我們只是小題大做了。」

  「希望如此。」

  不過就算是有人威脅他也不怕,怕的該是那個做出要挾的人,敢挑戰他的耐心,只能說那個人選錯了方式。

  關悅轉身想回病房,想了想又停下了,還是把時間留給兩個孩子吧,小風剛剛甦醒,他們應該有許多話要說。


  病房裡的氣氛並沒有關悅想的那樣平和,相反的,透了一份尷尬,空間因為大家的離開變得寂靜,在關風昏睡時,嚴少卿本來有許多話要說,可是當真正面對時,他反而詞窮了,關風的眼神很澄淨,默默看著他,讓他有些不知所措,心悸的同時還有滿滿的喜歡,卻因為太喜歡,反而不敢輕易說出口,生怕擾亂了這份寧靜氣氛。

  「頭是不是還很疼?」嚴少卿幫關風調節了一下床頭的斜度,讓他可以坐得舒服一點。

  看到男人略顯笨拙的表達方式,關風笑了,額上的傷剛換過新藥,疼痛已經不那麼明顯,不過還是感覺昏昏的,他想摸摸後腦,被嚴少卿攔住了,說:「腫得很厲害,別碰。」

  關風點點頭,從兩人分手後,嚴少卿就再沒看到他在自己面前這麼乖巧過,感覺經過這場風波,兩人關係拉近了不少,於是說:「以後有什麼事,說出來一起解決,別什麼事都藏在心裡,那些小混混都是些亡命之徒,不是你會耍幾套拳就能應付得了的。」

  嚴少卿話剛說完,就覺得自己又碰到了禁忌,關風似乎對那件事很在意,在他不舒服的時候自己不該舊事重提,見他臉色有些難看,急忙解釋道:「關悅說你不用擔心,那張光盤不存在的,威脅不到你。」

  關風一怔,忙問:「你都知道了?」

  「我什麼都不知道,關悅說那是你的隱私,你想說的話會自己跟我說。」嚴少卿停了停,又道:「不過,我覺得你不需要說,不開心的事都過去了,沒必要再提。」

  關風微微勾起唇角,想用微笑來掩蓋心慌的事實,可惜不是很成功,他只好放棄了,故作輕鬆果然不是件簡單的事,不過聽了嚴少卿的轉述,他略略放下心,雖然不知道關悅怎麼會知道光盤的事,但相信他這樣說一定抱有相當的自信,在這一點上他很信任關悅。

  「餓了吧?想吃什麼,我去買。」嚴少卿說完,不等關風回答,便先自我否定了,「算了,買的不好吃,我回家給你做,我媽一定煲了你喜歡的湯給你,我一起帶過來。」

  關風剛醒過來,不太有胃口,不過想到嚴少卿一來一回要花些時間,等他回來,可能自己也餓了,便點點頭,說:「小心開車。」

  「這句話該我對你說。」

  嚴少卿雖然是笑著說的,但這話絕對不是開玩笑,關風駕駛技術不太好,還常常亂開車,回頭還是建議他開普通車吧,跑車真的不適合他。

  這次關風笑得很溫和,可能是受傷的後遺症,他從醒來後就不太說話,坐在那裡,溫溫的,給人一種很想欺負的感覺。嚴少卿壞心突起,探過身去輕輕觸了觸他的唇角,並在他做出反應之前就跑出了病房。

  嚴少卿回到家,他和關風同住了那麼久,對他的喜好很瞭解,本來想做幾道他喜歡的菜餚,誰知母親都做好了。

  昨天嚴母從嚴少云那裡聽說了關風受傷的事,就第一時間跑去看他,不過當時關風昏迷著不知道,今早嚴母猜他應該會醒過來,於是專門做了幾道關風喜歡的小菜,還煲了當歸烏雞湯,說是用來補血的,嚴少卿看到湯裡又是當歸人蔘、又是枸杞紅棗,一整個的無力,苦笑道:「媽,小風只是受了點外傷,妳怎麼把湯煲得像是給孕婦喝的?」

  「什麼叫受一點外傷?出那麼多血當然要補血。」

  嚴母很喜歡關風,昨天看他受那麼重的傷,心疼得不得了,見兒子還這麼漫不經心,她很不高興,問:「那些壞蛋是不是你以前惹的仇家?你的麻煩你自己解決,別把小風扯進來!」

  見母親不高興,嚴少卿不言語了,他自從入獄後,就跟以前那些人徹底劃清了界線,關風的事跟他完全沒關係,不過又無法解釋,只好認下了這個啞巴虧,乖乖盛了飯菜,轉回醫院。

  關風的病房一反最初的安靜,嚴少卿還沒走近,就聽到裡面傳來說話聲,他推門進去,發現病房裡居然有六、七個人,除了關華外,他一個都不認識,有個老人家在關風床邊幫他盛湯,病房裡飄溢著飯香,看來關風已經吃過飯了,他帶來的飯菜派不上用場了。

  見嚴少卿回來,關風讓他過來,把大家介紹給他,床邊那位老人是關家的老管家,還有自己的大哥大嫂,二哥和他的情人。

  嚴少卿一直都很想見見關風的家人,可是怎麼也沒想到會面是在這樣一種情況下,從昨天關風出事他就沒整理過儀表,鬍子沒刮,頭髮沒梳,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加滿是褶皺的襯衫,站在一群西裝革履的人之間,嚴少卿頭一次有了汗顏的感覺,給人家留個好印象的設想徹底成了幻想,更糟糕的是,他兩隻手都提著飯盒,沒法跟眾人握手,只好尷尬地笑笑,說:「大家好,我是嚴少卿。」

  「什麼好不好的!」關華竄到他面前,昂著下巴瞥他,問:「我問你,我三哥被人打傷是不是跟你有關!?」

  嚴少卿很無言,剛才他才被母親懷疑過,現在又被人質問,牽扯到關風的隱私,他又沒法解釋,於是點點頭,算是默認了,關華火了,罵道:「那你還有臉來?」

  「關華!」

  關風沒想到嚴少卿會不反駁,見關華一副要動手的架勢,忙喝住他,說:「這件事與少卿沒關係。」

  「三哥你別護著他!」

  關華在知道了嚴少卿的身份後,對他的印象一直很差,本來還很開心關風跟他分手,沒想到幾天不見他們又攪和到了一起,還導致關風受傷,所以一見到嚴少卿,關華就沒給他好臉色看,要不是現在在病房裡,拳頭早揮過去了。

  「我沒護他,這件事可能跟賀顏之有關,少卿什麼都不知道。」不想嚴少卿被家人誤會,關風說。

  關華一怔,本來還躍躍欲試的拳頭收回去了,自從父親過世後,賀顏之這三個字就成了關家的禁忌,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不在關風面前提起,現在見關風主動說出來,關華很吃驚,看看嚴少卿,很想知道這個男人什麼時候在三哥心中的地位這麼重了,讓三哥可以為了他說起那個可惡傢伙的名字。

  「嚴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我家四弟說話一向沒頭沒腦,請別見怪。」

  氣氛有些微妙,關家長子關朔急忙開口打圓場,又接過嚴少卿手裡的飯盒,放到桌上,連聲道謝,嚴少卿一向吃軟不吃硬,面對一臉笑瞇瞇的關氏總裁,反而不知該怎麼應對,關朔也沒讓他為難,對大家說:「小風剛醒,我們別打擾他了,讓他好好休息。」

  他說完,又對嚴少卿說:「我弟弟就拜託你了,他脾氣不太好,還請多包涵。」

  小風脾氣不好,那這世上就沒有脾氣好的人了,不過面對這位未來的大舅哥,嚴少卿不會笨蛋得亂說話,而且他很高興關朔對自己這樣說,急忙說:「放心,我會照顧好他。」

  大家又跟關風聊了幾句後就先後離開了,關華本來想留下來陪關風,被關朔拉走了,病房因為大家的離開安靜下來,關風看看嚴少卿帶來的飯盒,很抱歉地說:「對不起,我家管家聽說我出事,特意送飯過來,我只好先吃了。」

  「沒關係,老人家嘛,是要哄一哄的。」

  嚴少卿剛才看到那位老人對關風很疼愛,他不會為這種事在意,見關風半躺在床上,棉被掀開大半,便幫他重新蓋好,又掖掖被角,免得他著涼。

  很平常的動作,卻在不經意間透著體貼,關風覺得自己很享受這種不顯眼的在意,最初因為光盤的事而產生的不安和擔憂慢慢消失了,覺得任何問題都不是沒辦法解決的,只要有人肯給他支持。

  嘴角在不經意中輕輕揚起,他說:「你帶來的飯菜等晚飯時我們一起吃吧?」

  其實關風剛才根本沒胃口,不過老人家特意帶來自己喜歡的飯菜,他沒法拒絕,才勉強吃了一些,現在讓他再接著吃嚴少卿的菜,他實在有心無力,如果把飯菜延到晚上的話,他想自己應該有胃口吃的。

  嚴少卿一愣,「我們?」

  「你要回去了嗎?」

  「不!」

  嚴少卿急忙一口否定,他反問,只是以為自己聽錯了,關風的神智跟剛醒來時相比,明顯清醒了很多,他覺得這應該不是關風隨口說的,想到剛才他在大家面前維護自己,心情頓時大好,湊到他床邊,在椅子上坐下,說:「我當然跟你一起吃,公司那邊都請好假了,不用擔心。」

  「有沒有想過請太多假,會被開除?」

  「這倒沒想過。」

  嚴少卿不是個喜歡深思熟慮的人,一向是想做就做,而且就算讓他想,他也會選擇陪關風,反正工作沒了可以再找。

  看看關風,正好他也在看自己,嚴少卿笑了,用調笑的口氣問:「你在擔心我啊?」

  這傢伙,看到自己關心他,就得意忘形了,一點也沒有之前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關風想了想,還是順從自己的心,說:「有一點。」

  嚴少卿愣住了,在他的印象中,關風個性內秀沉靜,感情不外露,這是第一次他坦言說擔心自己,這反而讓他不知道該怎麼把話題接下去。

  難得的看到嚴少卿失措,關風突然有種捉弄人後的小快感,但隨即手便被嚴少卿緊握住了,像是要報復他的惡劣一樣,握得緊緊的。關風沒有去抽,默認了男人的任性。

  「我們和好吧!」看著關風,嚴少卿很鄭重地說。

  關風的心輕微抽搐了一下,同樣的話他上次也有表達過,卻被嚴少卿很不屑地推開了,所以之後當嚴少卿想挽回時,他極力抗拒,不是真的不需要,而是害怕再面對同樣的狀況。

  可是現在,他卻沒有了抗拒的想法,反而很開心聽到這句話,他想也許是因為他開始瞭解嚴少卿了,不是那種膚淺的揣測,而是真正的瞭解,所以他願意再給予對方相同的信任。

  「讓我考慮一下。」帶了點促狹的心思,關風微笑答道。

  其實他很想現在就把事情說開,只是精神狀態跟不上,剛才家人過來,他一直在陪他們,感覺有些倦了,他希望自己在精神好的時候跟嚴少卿說。

  嚴少卿有些失望,問:「要考慮多久啊?」

  「到我醒來。」

  見關風有了睏意,嚴少卿沒勉強,把床落平,給他蓋好被,微笑說:「那作夢的時候要好好想清楚啊。」

第二章

  關風這一覺睡得很香,傷口已經不那麼痛了,光盤的事也不再是束縛他的枷鎖,所以等他從夢鄉中醒來時,發現已是晚上,嚴少卿靠在床邊看手機,不知看到了什麼,笑得很開心。

  見關風醒來,嚴少卿扶他坐起來休息,又去把飯在微波爐裡熱了一下,把湯熱得滾滾的才端過來,飯菜對於兩個成年男子來說有點少,不過他們很幸運,嚴少云正巧帶著寶寶來看關風,還帶了晚飯,讓嚴少卿免去了去買飯的麻煩。

  「關關的頭是不是很痛痛?關關不要生卿卿的氣,卿卿不是故意的。」寶寶在旁邊乖巧的坐著,直到他們吃完飯,才趴到關風的床邊,小心翼翼摸著他額頭上的紗布安慰道。

  「我去洗碗。」

  幾次被誤會,現在連外甥都這麼說,嚴少卿很鬱悶,起身去洗飯盒。

  「不關少卿的事。」關風有些好笑,不過還是耐心跟寶寶解釋:「你的舅舅是好人,他不會做壞事的,知道嗎?」

  「嗯,但打關關的那些都是壞人,他喵喵的!」

  關風一怔,上次他也聽過寶寶用小貓的口吻說話,當時沒在意,現在越聽越不對勁,轉頭看嚴少云,嚴少云笑道:「我哥經常爆粗口的,他只在關大哥面前才會老實點,寶寶都是跟我哥學的。」

  看著一臉稚氣的孩子,關風很無奈,說:「寶寶不可以說髒話,這樣對人不禮貌。」

  寶寶眨眨眼睛,「不是寶寶說的,是喵喵說的,牠也想來看關關,但是外婆說動物不可以來醫院,不讓牠來。」

  關風被逗笑了,嚴少卿回來,聽了寶寶的話,也笑道:「小東西很聰明的,知道把過錯推到小貓身上,別以為他什麼都不懂。」他又拍拍寶寶的頭,說:「聽關關的話,不可以隨便罵人,除非你比那個人強,否則會被打的。」

  「少卿!」關風覺得嚴少卿的教育很有問題,他這種以暴制暴的想法比爆粗口更嚴重。

  「關大哥你看到了,我大哥以前就是這樣養寶寶的,寶寶沒學壞是不是奇蹟?」嚴少云在旁邊譏諷道。

  嚴少卿順手給了弟弟一巴掌,說:「回家吧,人都看到了,還賴在這裡幹什麼?」

  嚴少云還想多坐一會兒,磨蹭著不走,被嚴少卿揪住拎了出去,嚴少云個子很高,但在嚴少卿面前一點反抗能力也沒有,寶寶急忙對關風說:「卿卿生氣了,我們先走了,明天再來看關關。」

  小傢伙爬到床上用力抱了抱關風,才跟著跑出去,關風忍不住笑了,他發現嚴少卿說得對,寶寶真的很聰明,小小年紀就會察言觀色了。

  嚴少卿一口氣把弟弟帶到電梯前,按了按鍵,就等電梯一到,把他扔進去,嚴少云好不容易才掙脫制縛,氣憤地看他,說:「你太粗魯了,關大哥一定不喜歡你這個樣子!」

  「對付不聽話的小孩,一些手段是必要的。」

  「我不是小孩!」

  「通常這樣否定的都不是大人。」

  電梯到了,寶寶嘟囔著走進去,嚴少云也氣憤地衝進去,然後昂起頭,以一種囂張氣勢跟電梯外的嚴少卿瞪眼,寶寶急忙拉住他的手,對嚴少卿說:「卿卿別擔心,我會照看好云云的。」

  「記得把他牽回家。」

  「嗯。」

  電梯關上了,嚴少卿還聽到裡面不斷傳來嚴少云的怒罵聲,他發現弟弟有些地方跟關風很像,都喜歡用溫和或冷漠來偽裝自己,但只要一旦揭去那張面具,就可似看到他們內裡火爆的一面,那份真實的,不輕易顯露的感情。

  嚴少卿回到病房,關風正坐在床上轉動手裡的水晶,表情若有所思,遠處窗前微風拂進來,帶著夜的靜謐。

  嚴少卿走到窗邊想將窗關上,關風阻止了他,「過會兒再關吧。」

  剛吃完飯,病房裡還留有飯菜的氣味,於是嚴少卿把窗戶拉上一半,說:「冷的話跟我說。」

  關風點點頭,仍舊轉著那顆水晶,自從嚴少卿把水晶還給他後,他就一直隨身帶著,受傷後護士幫他換了病人服,他的東西也被暫做保存,今天他跟護士要回來了,當時護士還為他不詢問錢包而擔心一顆水晶感到奇怪,他解釋說這顆水晶是他的祈願石,對他很重要。

  但其實重要的不是水晶,而是給他水晶的那個人。

  他轉頭看嚴少卿,突然問:「那晚,你為什麼沒有立刻離開?」

  嚴少卿明白關風的意思,如果那晚自己離開的話,就不可能撿到關風扔掉的這顆水晶,事實上他不僅沒有馬上離開,相反的,那晚他在關家門前停留了很久,因為他很後悔對關風說的那些話,尤其是當看到關風將水晶扔出來時,不知為什麼,他心痛得厲害,可是又笨得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只知道要找回那顆水晶,因為關風很在乎它,拿到它,就等於他們之間還有著牽絆。

  很自欺欺人的想法,可是他還是那樣做了,一直很小心的收藏著水晶,那天關風約他在飯店見面,他特意帶了去,本來是想親手還給關風,可是後來鬧得很不愉快,他不得不把水晶珠偷偷放進關風的口袋裡。

  「真是個膽小鬼。」關風說。

  他現在總算明白為什麼自己以前不會對嚴少卿的霸道行為產生反感了,因為他潛意識中已經知道那不是霸道,而是膽怯,害怕被拒絕,所以就連問都不問,便決定所有事情,求愛戴戒指時是這樣,還他水晶時也是這樣,自己以前是笨蛋,居然會認為他可怕。

  嚴少卿沒說話,現在不管關風說什麼,他都不會反駁,更何況關風沒說錯,他的確是膽小鬼,否則也不會去傷害關風。

  關風看著他,又微笑說:「這顆水晶珠是關悅送給我的,他說拿到它的人就是我的有緣人,一次兩次我還可以當是偶然,但你拿到了三次,這樣的概率我想應該不是很大吧。」

  「當然不大!」聽出關風話語中暗藏的隱意,嚴少卿很開心,急忙說:「就算是罪犯,法官也會因為他是初犯,給他一次改過的機會,小風你也這樣認為吧?」

  「我不是法官,不過,我可以再給你一次機會。」關風轉轉手裡的水晶,說:「如果你能再拿到一次,那就證明老天也幫你,那我就沒話說了。」

  他說完,手一揚,水晶劃過一道弧線,穿過大開的窗戶飛了出去。

  嚴少卿這才發現窗戶和紗窗都是自動的,病床旁有按鍵,可由病人自己調節,關風剛才把窗戶全部打開了,外面夜色沉沉,病棟外還是個大花壇,要在那裡找一顆小小的水晶,可不像在家門前找那麼簡單。

  他掃了一眼窗檯,眼神又轉回到關風身上,半晌,嘴角慢慢勾起,走到床邊,俯身將關風抱住,輕輕按在了床上,調笑道:「終身大事這麼重要的事情,你怎麼可以放水呢?」

  手順著關風的胳膊輕輕滑到他的手上,從他手心裡拿過那顆水晶,亮到他面前,「我現在拿到了,那是不是表示你給我機會了?」

  「你眼睛真好,這都能被你發現。」關風無奈地笑道,他太小覷這位前傭兵的眼力和反應能力了,早知道就直接把水晶珠扔出去,訓練狗叼骨頭的遊戲更好玩。

  頭髮被輕柔搓揉著,嚴少卿抱住他,在他耳邊嘆道:「是你太善良,我知道你一定不捨得這麼晚讓我在花壇裡亂找的。」

  彼此貼得很近,關風可以清楚感覺到嚴少卿的心跳,溫溫的暖意,讓他不捨得推開,眼眶有些發熱,他發覺嚴少卿其實更瞭解自己,知道自己不捨得那樣做,篤定的口吻,在某種意義上,是信任,享受著那份溫暖,他輕聲說:「我已經沒有籌碼了,這一次,別讓我再輸。」

  嚴少卿一怔,支起胳膊,在自己跟關風之間稍微拉開一段距離,說:「我不賭錢,不過如果你喜歡,我可以陪你,小賭怡情,別太大就好。」

  「不,我賭很大,而且絕不能輸,所以你要盡全力。」

  「你沒事吧?」

  為什麼好好的突然說起賭錢?嚴少卿越聽越不懂,看關風臉色,又不像是在說笑,他急忙摸摸關風的額頭,「我還是叫護士來幫你看看吧?」

  嚴少卿想下床,領口一緊,被關風拉住了,身子微微仰起,吻住他的唇。嚴少卿愣了一下,隨即便回應過來,摟住關風的脖頸,重新將他壓在床上。

  「真想現在就要了你。」熱吻中,嚴少卿輕聲說。

  可惜這裡是醫院,而且關風的狀態還不是很好,所以嚴少卿只是說說,並沒有真想怎樣,不過許久不曾碰觸的感覺,怎麼都不捨得放開,於是手在關風的腰間輕輕摩挲著,吻吮中盡情享受他略帶壓抑的呻吟聲,直到感覺他氣息開始不穩,才停下愛撫,跟他相擁躺在了床上。

  關風頭輕靠在嚴少卿胸前,很信任的貼靠,似乎整顆心都會被化掉,他們認識了那麼久,也交往了那麼久,但真正瞭解並接受對方的卻是許久後的今天,兩人都走了很多彎路,沒有誰對誰錯,只是他們都太笨而已。

  「我去幫你拿藥吧?」

  嚴少卿不想打斷短暫的寧靜,不過擔心關風的身體,剛才他為了騙自己,把藥當水晶扔出去了,他得重新去護士那裡拿藥才行。

  「只是消炎止痛藥,一次不吃沒關係。」關風有些睏了,又往嚴少卿身旁靠靠,閉著眼,隨口問:「你背後的紋身到底是什麼?」

  這是個他一直想知道的問題,第一次看到時因為太害怕沒看清楚,只覺得很猙獰恐怖,連帶著嚴少卿這個人給他的感覺也恐怖起來,可是現在跟他靠在一起,關風已經沒有這種感覺了,反而覺得那晚是不是自己看錯了。

  「是獵豹,在野生世界裡,沒有任何野獸可以跑得比獵豹更快。」

  那是嚴少卿初進飆車界時請人紋上的,用意就是希望自己可以跟獵豹一樣,成為最快的飆車手,他的速度,不允許任何人超越。

  現在想起來,當年那些年少氣盛的作為除了讓人付之一笑外,什麼都沒留下,嚴少卿撫摸著關風的頭髮問:「你第一次見到時是不是被嚇到了?」

  他從來就不覺得自己的紋身有什麼問題,那次又因為幾天沒見到關風,興奮之下根本沒注意關風的反應,之後回想起來,才覺察到關風當時的表情很震驚,甚至連手機都落到了地上。

  「嗯。」關風坦白承認:「我一直認為刺青的都不是好人,尤其是像你這種整個後背都是紋身的人,所以才會先入為主地認為你有問題,其實過錯的開端是我。」

  「你這樣想,全世界的刺青師傅都會哭死的。」

  紛爭離合都已經雨過天晴了,嚴少卿當然不會在意關風的偏見,只是取笑他的觀點。

  關風的話聲中已有了倦意,卻還是回答道:「下次我要仔細看看你的紋身。」

  「好啊,不光是後背,我全身都隨你觀看。」聽著關風的沉穩氣息,嚴少卿知道他已經進入了夢鄉,不過還是微笑說:「因為你有這個特權。」

  他希望關風像今晚這樣,把心事想法都毫無保留地說出來,哪怕任性一點暴力一點,在他看來,都是一種接受的表示,因為他很貪心,他要看到關風的全部,從外到內的,完完整整的他。


  關風第二天醒來,氣色已經很好了,嚴少卿等護士幫他換了藥後才離開,他要回家幫關風準備午飯,關風喜歡他媽做的飯,說有家的感覺,現在關風病著,嚴少卿當然要盡力讓他享受家的溫暖。

  嚴少卿以飛快的速度回了家,裝好母親做的飯後,就往回趕,他匆匆回了醫院,在走近關風的病房時,發現裡面有人,他們似乎說得很開心,不時有笑聲傳出來。

  嚴少卿以為是關風的家人,急忙整整自己的衣著,昨天他的形象已經夠差了,估計印象分數是負值,還好今天有簡單梳理,不至於太離譜。

  不過嚴少卿進去後卻發現裡面的人是杜子奇,他正坐在床邊跟關風親熱交談,旁邊花瓶裡還插著一束康乃馨。

  嚴少卿對這個人一直沒什麼好感,又見他跟關風聊得熱烈,臉上不由有些悻悻,不過還是禮節性地問了好。杜子奇回應後,笑道:「上班還要來照顧病人,很辛苦吧?如果忙不過來,我可以代為效勞,跟小風共事這麼久,他的喜好我還是很瞭解的。」

  你來照顧?你算那根蔥?

  嚴少卿在心裡冷笑,不過表面上還是樂呵呵地笑道:「那倒不用,公司那邊我請假了,小風受傷,我當然要二十四小時看護他才安心。」

  作戲誰不會,要說虛偽,這些年他走南闖北,什麼樣的人沒見過?杜子奇這種的他還沒看在眼裡。

  嚴少卿把飯盒放到桌上,又笑嘻嘻說:「你別看小風性子溫和,其實他很難伺候的,嘴又刁,不是家裡煮的菜根本不吃,你還是別看護了,絕對比你工作還累。」

  他哪裡有嘴刁?明明就是嚴少卿自動請纓每頓飯都回家帶的,看到兩人都笑得一臉虛偽,關風很無奈,對嚴少卿說:「我跟杜課長馬上就把公事談完了,少卿你先坐一會兒。」

  一個是課長,一個是直呼其名,孰輕孰重已經分得很清楚,嚴少卿聽到關風要談工作,立刻閉了嘴,乖乖坐到一邊看報紙去了。

  其實杜子奇的出現也出乎關風的意料,他今天精神很好,所以打電話給祕書,讓她把一些需要簽署的檔送過來,沒想到來的卻是杜子奇,杜子奇是課長,他猜祕書也是無法拒絕,反正都是送檔,誰來都一樣,所以關風就順便向杜子奇詢問了一下這幾天的工作情況,誰知還沒談多久,嚴少卿就回來了。

  關風跟杜子奇談公事,順便用眼角餘光看嚴少卿,發覺他有些心不在焉,眼神不時轉過來,關風有些好笑,不想再跟杜子奇磨蹭時間,簡單交代了工作事項後,說:「我累了,剩下的你自己做決定就好。」

  「那好,我回頭把計劃書做好再請你過目。」

  杜子奇察言觀色,看出關風神情疲倦,便沒再久留,把檔都收拾好,告辭時又很親熱地拍拍關風的肩膀,說:「別擔心,部門裡的事我會盯緊的,你好好休息,把傷徹底養好了再去上班。」

  「謝謝。」

  嚴少卿冷眼旁觀,雖然知道關風的道謝只是寒暄,可是看到他們那麼親熱地交流,還是有些不舒服,見關風還要下床去送杜子奇,他急忙攔住,說:「我幫你送吧,你好好躺著。」

  嚴少卿送杜子奇出來,見杜子奇一身筆挺高級西裝,皮鞋擦得很亮,走在路上,發出輕微有節律的響聲,謙和禮貌中雖然透著虛偽,但不影響他外在的典型白領精英形象,其實關風不說,嚴少卿也知道,杜子奇是關風喜歡的那種類型,這個想法讓他心裡有些酸。

  「我不知道小風跟你和好了呢。」兩人並排走著,杜子奇突然說。

  很溫和的話語,但那種親近語調卻讓人感覺不舒服,嚴少卿淡淡說:「我想這種私事,小風不會特意跟一個下屬匯報。」

  杜子奇微微一笑:「其實我還是他的學長呢,我們認識很多年了,我知道小風的性向,他交往過幾個男友,你無疑是其中最另類的一個。」

  聽出杜子奇話語中的嘲諷,嚴少卿反問:「怎麼現在出租車司機都屬於另類職業了嗎?」

  「那倒不是,只是作為小風的學長兼朋友,我想提醒你一下,愛情並不是一時的心血來潮,它需要許多東西去奠基才能長久,小風畢業於名校,輕易就拿到了雙碩士學位,他在公司的前途無量,你們的文化背景、學識、經歷都相差太遠,甚至你的品味……」

  杜子奇上下打量了一下嚴少卿,眼神裡不乏譏諷,「說實話,真的很糟糕,小風一開始只是覺得新鮮,相處時間長了,矛盾自然就會迸發,所以我奉勸你一句,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不屬於你的別多強求。」

  「你說了這麼多話,只是想告訴我,我配不上小風是嗎?」

  嚴少卿不想動怒,但杜子奇的尖銳話鋒不由得他不生氣,冷笑反問,對於不尊重別人的人,他沒必要去尊重。

  杜子奇沒在意他的嘲諷,微笑問:「那麼,你認為一個連中學都沒畢業,一直來往於感化院和監獄,有眾多不良背景的人配得上小風嗎?就算他不在乎,我想關家也不會容下你。」

  「小風和關家容不容得下我不勞你煩心。」嚴少卿淡淡說:「我是什麼樣的身份無所謂,因為小風根本不在意,他喜歡的是我這個人,杜先生,這個答案你滿意嗎?」

  他冷笑回瞪杜子奇,毫無疑問地從他的神情中看到了狼狽,這讓嚴少卿很滿意,在電梯前停下腳步,笑著說:「我就送到這裡,慢走。」

  電梯到了,杜子奇大踏步走進去,他的腳步聲踩得很重,明顯反映出他現在的心情很糟糕,嚴少卿微笑著看著電梯門關上,不過當電梯開始下降時,他臉上的笑容斂下了,陰沉著臉轉身回病房。

  關風正靠在床頭玩筆電,他的祕書小姐很貼心,特意把他放在公司的筆電送過來,聽到房門開啟的聲音,隨口說:「回來了?」

  「嗯。」

  有些消沉的嗓音,關風奇怪地抬起頭,就見嚴少卿走到桌前整理飯盒,他臉色很平靜,但略帶不快的嗓音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關風笑了,問:「杜子奇跟你說什麼了吧?」

  而且絕對是關於自己的,否則以嚴少卿大大咧咧的個性,就算不喜歡杜子奇,也只會諷刺他幾句,而不是這副失落的模樣,像是某種獵犬,雖然長相兇殘,但其實很脆弱,主人稍微有一點不用心就會讓牠受到打擊。

  被問到,嚴少卿不知道是不是該把剛才杜子奇那些刻薄的話轉述給關風聽,他相信那只是杜子奇的一面之詞,關風不是那麼膚淺的人,如果他真在意自己的身份學歷,就不會選擇跟自己交往,至於關家人的看法,他更不會放在心上,可是毫無疑問,他的心情被杜子奇的話左右了,剛才他可以很自信地回敬杜子奇,但是在看到關風後,那份自信就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可否認,他們的身份、學識、經歷都差得太遠,也許服裝品味可以通過努力慢慢提高,但有些東西,已經是既定的事實,無法改變,就像剛才關風跟杜子奇聊的工作話題他聽不懂一樣,就算想努力,也有心無力,不過如果要說讓他就此放棄,那更不可能。

  關風還在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於是嚴少卿走過去,握住關風的手,很鄭重地說:「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是個很自私的人?所以就算我們的身份、地位、學歷都相差太遠,我也絕不會放棄!」

  關風不說話,只是看著他微笑,很含糊的回應,於是嚴少卿又說:「我知道你喜歡杜子奇那種類型的人,我可以慢慢去學,試著去改變,你給我時間,但是絕對不可以說放棄,我喜歡你,所以這輩子你只能喜歡我!」

  這個男人還是一如既往的霸道啊,關風很無奈,抽回手,把筆電放到一邊,微笑問道:「那你是不是還要跟我學習外貿行商,學習經營管理學?」

  這句話算點到他的死穴了,嚴少卿悻悻說:「我是想學,但你認為我可以學好嗎?」打架、飆車他倒是很有天分,但要說學習經營貿易,他恐怕真學不來。

  關風一笑:「不認為,而且我也不認為我將來可以飆車飆得像你那樣厲害,我不懂電器,不懂正骨,那我是不是要全部都學會了,才有資格跟你在一起?」

  「當然不用,那些東西跟我們會不會在一起又沒關係。」

  想到關風為了自己練飆車,嚴少卿首先的反應就是要趕緊滅掉他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否則還不夠自己每天擔心的。

  「你沒想過讓我為你改變,那為什麼要為了我改變你自己?」

  關風對嚴少卿的過度反應感到好笑,他一直認為在感情方面自己很沒自信,現在發現這個看似強勢的男人比自己更沒自信,但或許也可以說那是他重視自己的一種表現,重視到想為自己改變。

  也許嚴少卿有許多地方跟自己格格不入,像衣著品味、待人接物的態度,還有說髒話、爆粗口,他的確跟自己以往交往過的人有偏差,但這樣的他才是嚴少卿,如果杜子奇那種類型的人是自己理想中的情人,那他一開始找杜子奇就好了,又何必跟嚴少卿糾纏?

  「這是你說的,我就當這是你的感情表白了。」很開心關風的善解人意,嚴少卿探身過去,將他摟在懷裡笑道。

  嚴少卿其實並沒有在意身份、學歷這種虛無的東西,如果不是杜子奇那樣說,他也不會被打擊到,不過看到關風坦然從容的表情,他忽然覺得自己的想法太小家子氣,沒事為這些亂七八糟無聊的事情苦惱。

  「我可什麼都沒說,是你自己想當然而已。」嚴少卿抱得很緊,關風掙脫不開,也就隨他了,只是笑著反駁。

  「真是口不對心。」

  見關風嘴硬,嚴少卿伸手過去,在他腰間敏感的地方亂摸,被關風用手肘撞開了,說:「你也好不到哪裡去,以前又飆車又賭錢又玩詐騙,還當過傭兵,不是很威風嗎?怎麼也會被杜子奇嚇到?」

  「糾正一下,飆車、賭錢、當傭兵是真的,不過我從沒騙過人,那是被陷害的。」

  當年年少氣盛,以為賭賽車可以賺錢養家,結果卻越混越深,差一點無法回頭,那次詐騙事件跟嚴少卿一點關係都沒有,他只是朋友為了脫罪推出去的替死鬼,也是那一次,讓他看清了所謂的朋友都是些什麼嘴臉,那是他人生最大的轉折點,所以被關進監獄,他並沒有記恨,反而慶幸,如果沒有那一次的入獄,他這輩子可能就真的毀了。

  「那段日子過得很辛苦吧?」

  說起往事,關風收起了笑臉,他看過嚴少卿的資料,知道他父親生前吃喝嫖賭,欠了一屁股的債,當時嚴家等著用錢還債,嚴少卿的母親和姐姐身體不好,需要就醫,還有個半大弟弟的學費也要解決,他會去當傭兵,多半是出於這些原因。

  「那時為了生活,恨不得把一天當四十八小時用,哪有閒情想苦不苦,現在再回想,都已經過去了那麼久,就算苦,也沒什麼感覺了。」

  剛出獄的那段時間,嚴少卿真是什麼行當都做過,可惜沒學歷,就算幹一整天,也掙不了多少錢,所以他想到了去當傭兵,至少可以提前領一大筆錢,讓家裡暫時脫困,那時候會那樣選擇,有著對母親和姐姐的負疚,還有自暴自棄,覺得像他那樣的人,能活著回來固然是好,就算死了,能為家裡解決一些負擔也不錯。

  不過現在他很慶幸自己能活著回來,否則他就不會認識關風了。

  「你……殺過人?」關風察言觀色問。

  上次嚴少卿有這樣說過,他想那應該是真的,不過怎麼看都不覺得嚴少卿是那種人。

  「殺過,也差點被殺。」在關風面前,嚴少卿沒什麼好隱瞞的,坦言相告:「在外籍兵團裡,最不值錢的就是人命,作戰時沒有七情六慾,任何情況下都絕不可以放棄,更不可以投降,為了錢什麼都得做,沒得選擇。」

  「面臨死亡?」對於這個答案,關風並沒有很吃驚,但心在一瞬間抽緊,明明嚴少卿此刻就在自己身邊,卻還是為他曾經面臨的驚險處境心有餘悸。

  「死亡,我跟它天天見面。」

  嚴少卿這樣說,完全沒誇張,有時候死的是戰友,有時候死的是敵人,他自己也數次面臨死亡,其中一次是在非洲雨林,他受了刀傷,失血過多,飲用水喝完了,戰友還沒到,偏偏每日下雨的雨林地帶整整一天不見雨滴,高溫加上刀傷,他差點以為自己撐不過去,還好半夜下起了雨,他才算撿回了一條命。

  不過這些血腥的事嚴少卿不想多提,轉過眼神,發現關風看自己的眼睛裡有種難以言說的情愫,不是鄙視,也不是害怕,而是某種很沉定的感覺,像是憐惜,還有一種尊敬的情感,這讓他很開心,打趣道:「你好像一點都不怕。」

  「我為什麼要怕?」關風笑著反問。

  其實對於嚴少卿的過去,他也曾怕過,但那時他還沒有完全瞭解嚴少卿,所以他才有那種膚淺的想法,而現在,他不會再那樣想,他們的確是生活在完全不同世界的人,也許他這一輩子都無法瞭解嚴少卿曾經經歷過怎樣的生死境況,但他覺得一個人可以為了家人做這麼多犧牲,那他絕對值得自己去愛。

  「不過你發起脾氣來還是很恐怖的,我一直認為那晚你出手很用力,可是在看到你打歹徒後,才知道你打我的時候連半分力都沒用上。」想起兩人決裂那晚的互毆,關風忍不住發出感嘆。

  無心的一句話讓嚴少卿立刻緊張起來,雖然知道關風在說笑,卻還是有點沮喪,說:「那次是我太混了,你不會記仇記一輩子吧?」

  「我才沒那麼空閒呢,再說先動手的是我,你屬於正當防衛。」

  關風已經把心結解開了,那件事他只是隨口說起而已,見嚴少卿還在緊張兮兮地看自己,又笑道:「看你打人那麼厲害,卻怕杜子奇,被他幾句話就矇住了。」

  「我不是怕杜子奇,是怕你。」被取笑,嚴少卿嘆氣,「你要是被人揭穿老底,也會不舒服的。」

  「揭老底?」

  「就是我犯罪入獄的那些事。」雖然沒什麼大不了的,但突然被人提起,總不會好過,尤其對方還用那種鄙視的口吻說出來。

  「杜子奇提起你以前那些事?」關風愣住了,想了想急忙又問:「那有關傭兵的事呢?他也知道了?」

  「這個他倒沒有提,怎麼了?」

  關風搖搖頭,心裡隱隱覺得不對,見嚴少卿還在看自己,怕他擔心,便轉了話題,問:「你背上有紋身,也可以做傭兵嗎?」

  「又不是軍隊,哪有那麼嚴格?那些外籍兵團,只要你能打,肯賣命就行,才不會管那些無聊的事。」嚴少卿說完,看著關風,臉上慢慢堆起曖昧的笑,「你好像對我的紋身很感興趣,想看看嗎?」

  他說著話,伸手解釦子,關風被他說做就做的行為弄愣了,急忙說:「這裡是醫院,我們等回家再看。」

  「醫院有規定不許脫衣服嗎?」

  沒有,不過……

  在關風表達不同意見之前,嚴少卿已經把上衣脫下來了,後背朝向他,說:「我請當時最好的刺青師傅給刺的,是不是很傳神?」

  上次時間很短,關風沒有看清楚紋身,而且由於過於震驚,只留下刺青非常恐怖的概念,今天再看時,已經沒有了那種想法。

  古銅色的光滑肌膚上畫著兩隻交錯飛騰的獵豹,豹的脊背上是略微揚起的雙翅,戾獸頸首高昂,暗紅眼眸暴瞪,有種將獵物撕裂的兇殘,猙獰之風力透畫間,接近於墨藍的色調更加深了那份霸道氣勢,殘忍生動,帶著震撼人心的野性美。

  關風對刺青一點都不瞭解,印象中似乎都離不開青龍、夜叉這類東西,不過他覺得嚴少卿的獵豹紋身比起那些要出色得多,伸手,順著獵豹略微起伏的優美脊背線條向下輕輕滑動,感受獸類帶給他的視覺震撼。

  人是種很主觀的動物,如果這幅紋身出現在別人身上,關風一定覺得很兇殘,但主角換做嚴少卿,感覺就不一樣了,反而認為這幅圖很配嚴少卿,獵豹就像他飆車時的速度和力量,無可比擬。

  「很漂亮……」他真心讚歎。

  「小風,你這是在誘惑我!」

  背對關風,感受著脊背上手指劃過的觸感,酥酥麻麻的,像是變相的挑逗,嚴少卿有些撐不住了,聲音嘶啞地說。

  「我只是想看看自己到底怕不怕。」

  「怕也晚了。」嚴少卿轉過身,順勢將關風壓到床上,嘿嘿冷笑:「你現在身上可是流著我的血,屬於我的,別想逃掉。」

  「你不知道細胞是不斷的在更新換代的嗎?你的血不用多久就會被新的細胞代替掉的。」嚴少卿為他輸血的事關風知道,見他這麼得意,便故意逗逗他。

  「怕什麼?大不了我再輸血給你……」

  嚴少卿剛說完,就覺得這話太不吉利,慌忙啐了一口,又甩手給了自己一巴掌,巴掌甩得響亮。

  關風被他弄愣了,沒想到這個看似強勢的人居然這麼迷信,他忍不住笑了起來,見嚴少卿還要再打,急忙拉住他的手,說:「一個玩笑而已,何必當真?」

  嚴少卿可沒關風那麼想得開,不過話說出口了,也沒法再收回,再看關風一臉漫不經心的樣子,氣得按住他肩頭,將吻送了過去,說:「你絕對不可以有事,我要你平平安安的。」

  關風點頭,很想表示同意,可惜嚴少卿吻得太激烈,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手從他的衣服下襬探了進去,煽情掐揉下,關風很快被他弄得氣喘吁吁,心裡既怕護士小姐進來撞見,又有些享受男人傳達過來的在意和喜歡,矛盾的心情終於架不住嚴少卿的熱情,漸漸失陷了,回抱住他,回應他的熱吻,正纏綿著,推門聲傳來,關悅從外面走了進來。

  「你進門時不知道要敲門嗎?」情正濃時被打斷,嚴少卿很不快,坐起來恨恨地問。

  關悅掃了一眼房門,淡淡說:「我想醫院病房沒有門鎖,是有它的目的的。」

  關風見一起進來的還有燕子青,嚴少云和寶寶也跟在關悅身後,他急忙把嚴少卿推開,臉有些脹紅,還好寶寶及時跑過來,爬上床把他抱住,緩解了一瞬間的尷尬。

  「關關好些了嗎?關關臉好紅。」

  童言無忌,卻讓關風的臉更紅,隨口應道:「天有點熱。」又瞪了嚴少卿一眼,示意他趕緊把衣服穿上。

  「你們怎麼會一起過來?」嚴少卿穿著衣服問。

  「我中午下課,順道過來看關大哥,寶寶吵著要來,只好帶他來了,碰巧在門口遇到老闆,沒想到這裡這麼熱鬧。」

  嚴少云瞪了嚴少卿一眼,似乎在埋怨他欺負關風,這讓嚴少卿有些鬱悶,他們只是做做情人間最平常的事,脫衣服也是為了讓關風看刺青而已,又不是真要在這裡做全套,死小孩至於用看色狼的眼神看他嗎?

  嚴少卿本來想教訓弟弟兩句,不過看他把病房裡的沙發讓給關悅和燕子青坐,自己站旁邊,還算懂事,就不跟他一般見識了,下了床,給關風準備午飯,又問起關悅,關悅說:「我們來時吃過了,你們吃吧。」

  嚴少卿又看嚴少云,嚴少云說:「我一會兒帶寶寶去醫院餐廳吃。」

  「小孩子不能餓著,你下午還有課,先去吃飯吧。」

  關風本來打算讓嚴少云和寶寶跟他們一起吃,不過嚴少卿帶來的飯菜不多,便從枕下拿出錢包準備掏錢,寶寶急忙伸手壓在錢包上,說:「不能要關關的錢,外婆說我們已經欠關關很多錢了,再借就還不清了。」

  燕子青噗哧笑了出來,「小傢伙挺聰明的,不用你們借錢,哥哥請你們吃。」

  他給關悅使了個眼色,過去把寶寶抱下床,對嚴少云說:「走吧。」

  嚴少云看看關悅,關悅說:「去吧,燕青請客,你們隨便吃,週末記得早點來上班,不許偷懶。」

  「謝謝老闆!」

  嚴少云跟關風告了辭,隨燕子青離開了,嚴少卿轉頭看關悅,他看得出燕子青是特意把他弟弟帶走的,而且肯定是出於關悅的授意,這少年城府很深,比那位身為總裁的關朔只怕還要難對付,連自己那個性子拗擰的弟弟都被他訓練得服服貼貼,光這一點嚴少卿就自嘆弗如,要說關悅跟嚴少云同歲,他真不信,可是又不能不信。

  關悅不說話,眼神在嚴少卿和關風兩人身上打轉,最後落在關風身上,關風給祕書打電話的事他聽說了,身子剛剛好一點就急著做事,真像關風的作風,這孩子有時認真得讓人頭痛,什麼都要力求做到最好,也不看看自己身體是否能撐住。

  「好些了嗎?」

  「沒什麼了,總躺著很難受,我準備明天出院。」

  「他陪你?」

  關悅眼神掃了掃嚴少卿,語氣雖然不是杜子奇那種明顯的排斥和不屑,但總給人一種俯視的錯覺,嚴少卿覺得自己不是在跟關風的弟弟說話,而是在見他家長輩,便說:「小風還沒完全好,家裡沒人照顧我不放心。」

  只怕照顧是假,想趁機跟關風修好才是真,不過看他們的樣子,應該已經和好了,感情這種事關悅不想多干涉,說:「可是你在他身邊,他一樣受傷很重,你不是很能打嗎,為什麼保護不了他?」

  嚴少卿一時語塞,這是他的心病,剛剛因為關風的轉好變得好些了,又被關悅提起,關風見嚴少卿臉色難看,知道他在自責,有些心疼。

  這件事絕對不能怪嚴少卿,他能及時趕到已經很有心了,不過關風沒有反駁,他跟關悅是親兄弟,很瞭解關悅的個性,關悅說話做事很自我,但不會遷怒,他這樣說一定有原因,看不清他的目的,關風覺得靜觀其變是最聰明的。

  關悅沒忽略關風臉上一閃而過的躊躇,微微一笑,這孩子雖然老實點,總算還不笨,而且沉得住氣,跟去年相比成熟了很多,見他不說話,便繼續對嚴少卿說:「救人你沒救到,打人你倒是很會打,幾個小混混被你打得手腳都斷了,最重的那個胸膜和肺葉被斷骨刺穿,差點沒命,現在還打著點滴呢,為了把這件事壓下去,這幾天我跟燕青到處跑。」

  「謝謝。」

  嚴少卿很清楚自己那天下手的輕重,不過當時看到關風被打傷,他早忘了理智是什麼,只是任著性子去打,要不是關風攔住他,結果可能還會更糟糕,他有案底,警察要查到他很簡單,如果追究起來,不是一句正當防衛就能擺平的,他倒不是怕再進監獄,那地方對他來說已經不稀奇了,他只是怕因此跟關風分開,這幾天雖然嘴上不說,心裡還是很忐忑的,不過奇怪的是警察一直沒找來,他就猜到是有人幫忙,所以現在關悅說出來,他一點都不吃驚,倒是感激的成分居多。

  關悅擺了擺手,「不用謝,不過我從來不做沒有利益的事,打點所花的費用回頭我會跟你慢慢算。」他頓了頓,又問嚴少卿,「小風出院後,你打算怎麼辦?」

  「我陪他回家啊。」嚴少卿很奇怪,這個話題他們剛才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你還要上班,總不能二十四小時陪他吧?訛詐小風的主謀還沒查出來,也許那個人還會對他不利,而且小風腦部受傷,他開車我也不放心。」

  嚴少卿挑了挑眉,覺得自己有些弄明白少年的心思了,忙說:「沒問題,反正我開車,可以上下班接送小風,他上班後我再去工作,他要是外出辦事,我隨傳隨到,下班回家也有我在,這樣你總放心了吧?」

  孺子可教,關悅滿意地點頭,關風卻啼笑皆非,「不需要這麼小題大做吧?少卿這幾天請假已經不太好了,要是再為了接送我拒載,被客人投訴,公司那邊一定會不高興,我自己小心點,不會有事的。」

  「我公司在這些小地方是挺斤斤計較的。」

  嚴少卿沒跟關風說為了多請幾天假,曾被上司訓過,要是時間完全按照關風的工作日程來,的確很麻煩,想了想說:「那就辭掉好了,做小風的專屬司機,反正他的駕駛技術那麼糟糕,他開車我也不放心。」

  「不行!」

  聽了嚴少卿的話,關風眼前黑了黑,他剛才提出異議,純粹是為了讓嚴少卿打消隨身護駕的念頭,誰知道嚴少卿不僅沒打消,還變本加厲地說要辭職,現在找份工作不容易,而且以嚴少卿的個性,即使做自己的專屬司機,也絕對不會跟自己要薪水,那到時他怎麼生活?

  關風說完,覺得自己的口氣太強硬了,忙又解釋道:「我用車的時候不多,如果你專門給我開車,空餘的時間不是很無聊嗎?你總不能一直留在車裡等我。」

  「這個問題好解決,我可以去朋友開的修車廠那裡做事,那種技術活對時間約束得不是很厲害。」

  剛才嚴少卿在提出做關風的司機時就有這個想法了,上次遇見阿財,阿財就跟他提過想請他去做事,他覺得這正好是個機會,只要月薪少要一些,他相信阿財在時間調節上會給他照顧的。

  「可是,不需要這麼麻煩。」

  「怎麼會麻煩?」

  見嚴少卿一臉莫名其妙,關風很無語,正要再解釋,關悅擺擺手,制止了他們的各抒己見,說:「我覺得少卿這個想法不錯,不過不需要去朋友那裡,你可以繼續開出租車,只要自己當老闆,那時間上怎麼調配就可以自由做主了。」

  自己當老闆?

  嚴少卿眉頭微皺,這個想法他不是沒有過,不過不太現實,不要說營業執照的申請辦理需要時間,更重要的是他沒有資金,他雖然有些積蓄,但離買車還差太遠,不過不可否認,還真是個好建議,既可以自由安排時間,又可以隨傳隨到,一舉兩得。

  見嚴少卿沉吟,關悅就知道他動心了,微微一笑,說:「如果你覺得這個辦法可行,買車的錢我出,錢不用還,算入股,等你賺了錢,我收分紅就行。」

  他只是開車啊,又不是開公司,哪有什麼分紅?嚴少卿覺得,關悅這樣做其實只是在間接地幫他,不過這麼好的條件說不動心是假的,於是點頭答應,關風本來還想再勸,見他們說得高興,差不多已經拍板定案了,就沒再多說,反正這個決定也不錯,至少嚴少卿不用再為自己擔心。

  「那就這麼定了,手續方面我來辦,你照顧好小風就行。」關悅說完,又道:「開出租車是小利,最開始幾年賺不了多少錢,所以你不用著急,慢慢來,別虧就行,不過在商言商,既然我投資,你就得給我好好做,這是我唯一的要求。」

  「這個你不用說我也知道,我會努力。」嚴少卿很認真地說。關悅在幫他,他又不是看不出來,如果再不努力那可真是沒擔當了。

  關悅滿意地點點頭,又看看四周,「說了這麼久,口有些干了,這裡好像沒茶?」

  「我去沏茶。」

  看出關悅有話要跟關風說,嚴少卿聰明地迴避了,等他出了門,關悅笑道:「那小子還算機靈。」

  「你比人家小好幾歲,別一口一個小子的叫。」關風無奈地說。

  關悅歲數實在太小了,每次聽到他這樣老氣橫秋地說話,關風就有種很微妙的喜感,不過他很感謝關悅對嚴少卿的關照,今天如果是自己提出投資加股的話,嚴少卿一定不會要,但關悅有種讓人信服的能力,輕輕鬆鬆就把問題搞定了。

  「謝謝。」他很誠心地說。

  關悅瞪了他一眼,「我說過我這樣做是為了盈利,你不用謝我。」

  「我是謝你一直幫我的那件事。」關風微笑說道。

  關悅一直在幫他們,關風看得很清楚,比如名義上讓自己跟他借錢、幫嚴少卿解決寶寶監護權的問題,其實都是做給嚴少卿看的,否則事後關悅就不會讓嚴少云知道,什麼說溜了嘴,那根本就是關悅特意透露給嚴少云的,好讓嚴少卿在知道後承自己的情;在自己受傷後立刻壓住嚴少卿打人的事,還為了讓嚴少卿保護自己,出資讓他買車,這份情誼關風覺得比借錢不知道要重了多少倍,自己是他哥哥,可一直以來接受照顧的卻是自己。

  「我們是一家人,我不幫你幫誰?」關悅沒問關風指的是哪件事,但這個回答證明了他是知道的,「不過我投資是有私心的,現在做出租車行業的公司雖然多,但大多雜而不精,如果可以統一規劃發展,把生意做大,一定賺錢。」

  「你的意思是希望少卿自己當老闆?」

  「有什麼不可能嗎?嚴少卿在這行做了三年,瞭解行情,而且他組織力強,做事有衝勁,運氣也不錯,一些細節規劃有你在身邊指點,他很快就會記住了,只要他想做,我覺得完全沒問題。」

  關風知道關悅在商言商的個性,但沒想到他會考慮那麼長遠,甚至把他們兩個都算計了進去,這件事理論上行得通,但他不認為嚴少卿會有興趣。

  「其實我覺得少卿是屬於隨遇而安的那種人,有錢夠花就行,你的提議他可能不會感興趣。」

  關悅不說話,只是笑吟吟看著關風,關風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我說錯什麼了嗎?」

  「小風,看來你還得再繼續瞭解嚴少卿才行。野豹就算是假寐,也是野豹,嚴少卿不是散漫,他只是暫時沒找到動力,他自從踏進飆車界,就從來沒輸過,你認為這樣一個人他甘心落人之後嗎?現在你在他身邊,就是最好的動力,為了證明他配得上你,任何冒險他都會去嘗試。」

  關風怔住了,也許離得太近,反而無法完全看清對方,也可能他已經習慣了嚴少卿隨和散漫的形象,而且完全不排斥,覺得這種樸實普通的生活也不錯,但關悅的這番話就像一記重鼓,將他敲醒,心突突地跳,不可否認,那種敢於冒險、充滿衝勁的嚴少卿更吸引他。

  「好了,這件事還要慢慢來,你先不用跟嚴少卿說,反正他目前的首要任務是保護你。」

  「既然你都算計好了,我除了支持還能說什麼?」關風笑著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少卿以前那些事?」

  「知道,從一開始你跟他交往,我就查過他。」關悅坦率承認。

  有過賀顏之的前車之鑑,任何接近關風的人他都會留意,不過嚴少卿的過去背景比他想像得還要複雜。

  「一開始我很猶豫要不要告訴你,讓你們分開,不過後來還是選擇了順其自然,其實就算到現在我還是在猶豫。」

  「做事猶豫不決,一點都不像你的作風。」難得看到關悅有躊躇的時候,關風好笑地說:「你擔心什麼?你都看到了,少卿對我很好,我覺得把過去的錯事拿來作評判一個人的標準,有失公允。」

  「你喜歡他,所以不管他做什麼你都覺得是好的。」關悅白了關風一眼,沒好氣地說:「可是他出手太狠了,別看你從小練拳,要是你們發生衝突,我真怕你經不起他一拳頭。」

  「不會的。」

  關風覺得關悅太杞人憂天了,當初嚴少卿在那麼生氣的情況下都沒捨得真對他下重手,更何況以後?不過理由他不敢跟關悅講,生怕關悅一氣之下算計嚴少卿。

  「所以,你要聰明點,犬科這種動物喜歡炸毛,但重情義,所以你要順毛捋,給他好處,但別給他還的機會,那麼他會一直感激你,只要他在心裡認定你是主人,以後任你打罵他都不會有外心。」

  聽了關悅的話,關風很想笑。

  少卿才不是犬科,他明明就是很暴力的獵豹,聽完關悅煞有介事的傳授經驗,關風問:「你是不是都把這經驗用在燕子青身上?」

  「燕青屬狐狸的,這些對他不管用。」關悅嘆了口氣,見關風笑得厲害,忍不住瞥了他一眼,「我的話有那麼好笑嗎?」

  「不是,我只是突然覺得你嘮嘮叨叨的樣子不像我弟,倒像是我爸。」其實也不是像,因為父親就算疼他,也不會對他這麼叮嚀嘮叨,但關風總有種感覺,這樣的說話很像父子間的談心。

  「對了,你是怎麼知道賀顏之影片的事?」想起之前的疑慮,關風問。

  「我聽父親說的。」

  「是嗎?」關風奇怪地看他,「可是父親知道這件事後很快就去世了,他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關悅語塞,突然發現他這個兒子其實很聰明,一不小心居然被他捉到了破綻,懶得去圓謊,他隨口說:「託夢交代的。」

  關風不是個喜歡開玩笑的人,尤其牽扯到父親,他說:「你可以選擇不說,但我不希望你這樣信口開河。」

  「我沒亂說,要不你說我怎麼會知道?」

  關風當然不信,不過見關悅不肯說,也就不勉強他了,問:「你肯定那影片不存在?」

  「肯定,父親做事你還不放心嗎?他什麼時候會給敵人留下攻擊自己的把柄?」

  這句話關風相信,又想起指使混混訛詐自己的那個人,總覺得他是瞭解內情的,但目的又不是為了錢,可是如果說是為了報復自己,他又想不出起因。

  「我查過賀顏之,他還老老實實待在監獄裡呢,這件事跟他無關,你想想你最近有沒有得罪過誰?」關悅問。

  雖然他覺得自己這句話問得很多餘,如果說被訛詐的對象是關華,他還有些底,但關風個性平和,說他跟人結仇,關悅怎麼都無法相信,查了幾天,也一點線索都沒有,那個跟混混聯絡的人用的是公用電話,無從查起。

  果然,聽了他的問話,關風搖搖頭,一副無從得知的表情。

  「我聽說你進了營運部後,有大刀闊斧整頓過。」關悅沉吟道。

  關風覺得整間公司都在關悅的遙控控制下,一點小波動都別想瞞得過他,不過他對關悅的多慮感到好笑,他是整頓過部門,但對於有問題的職員也只是間接警告,並沒認真追究下去,而且那些人跟他又沒有私交,那麼隱私的事他們不可能知道。

  「最近杜子奇好像追你追得很緊?」

  這句話與其說是詢問,倒不如說是肯定,關風很無奈,關悅連這種事都知道,真懷疑他在自己身邊是否安插了眼線,他好笑地說:「我們只是普通同事,還不到因愛成恨的地步,別亂懷疑了,我倒覺得比起我身邊的人,你更應該查查那位徐離醫生。」

  「那個人我查過了,他是有點怪,不過你的事跟他沒關係。」要不,他會因為擔心關風再受傷,而特意讓嚴少卿辭職保護他嗎?

  關悅請徵信社全面調查過徐離晟,結果徐離晟的家世跟他預料的完全相反,很普通的家庭背景,兩個弟弟,一個曾做到高級督察,現在辭職自己開徵信社當老闆,一個是大學輔導員,他自己更是以醫術高超出名,也因此遭人嫉妒,四處散播他的謠言,而導致他被國立醫院開除。

  調查報告上說他家世清白,沒太多嗜好,基本上是醫院、家裡兩點一線,絕對跟黑道沒來往,關悅覺得徐離晟沒有任何理由指使人訛詐關風,而且如果主使者是徐離晟,在事情敗露後,他不可能笨蛋到去提醒嚴少卿。雖然調查報告上說徐離晟這個人做事有點神祕,但只要跟關風被訛詐沒關係,人家神不神祕關悅完全沒興趣。

  「我也覺得徐離醫生不像是壞人。」聽完關悅的話,關風說。

  關悅聳聳肩,他倒希望徐離晟是壞人,那至少他就有了追查的方向,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在迷宮裡打轉,不過看看關風平和的神情,他沒把自己的擔心說出來,關風的心情才剛剛因為嚴少卿的出現轉好,關悅不想他再被過去那些不開心牽扯住,所以,還是慢慢調查吧。

第三章

  嚴少卿把熱茶端來,發現關悅已經走了,關風正靠在床頭玩計算機,他問:「關悅回去了?」

  「你泡茶泡了半個多鐘頭,他懶得等,就走了。」

  「那小祖宗喝茶那麼講究,我敢敷衍他嗎?」嚴少卿把借來的茶具放在桌上,倒了一杯給關風,「好好的茶別浪費,我伺候你喝。」

  關風剛吃完飯,也覺得口渴,他接過去慢慢品著,嚴少卿坐在旁邊問:「關悅跟你聊什麼了?」

  「聊飼養經。」見嚴少卿一頭霧水,關風忍住笑,也不點破,說:「還有,讓我這段時間小心一點,所以我決定明天出院。」

  嚴少卿一愣,看看關風額上敷的紗布,問:「會不會太急了?你頭上的傷還沒好呢。」

  「醫院裡人多眼雜,你不覺得很危險嗎?傷藥可以多取一些,回家自己敷,反正做這些事你最在行。」

  什麼人多眼雜危險,明明就是自己想出院,嚴少卿敢斷定只要一離開醫院,關風絕對馬上去公司上班,不會在家裡休息,不過看他精神很好,也就默認了,說:「那我下午去公司把離職手續辦一下,你好好休息,不要老想著做事。」

  「嗯嗯。」

  很明顯的敷衍,嚴少卿就知道自己的話關風沒聽進去,於是向前欠欠身,吻住他的唇,輕輕咬了一下,說:「你最好聽話,否則晚上我會慢慢懲罰你。」

  「你太……」

  「霸道。」嚴少卿替他接下去,笑嘻嘻說:「可惜你現在知道也晚了,貨物既出,概不退還。」

  他沒有想退還啊,但必要的訓練還是要的,嚴少卿走後,關風摸著被他咬痛的唇角想,也許關悅的提議不錯,獵豹雖然屬貓科,但貓科跟犬科也算滿接近的,那麼要訓練的話,應該也不是很難吧?


  嚴少卿的離職手續辦起來很簡單,只是跟他同組的一幫同事對他要離開感到很吃驚,幾番挽留,最後他只好說是為了照顧家人不得不辭職,大家才算放過他。

  嚴少卿離開公司,又跑回醫院幫關風辦理出院手續,等都辦理完,已經是晚上,他在醫院陪了關風一夜,第二天早上又去取了傷藥,關風頭上的傷口愈合得很好,被醫生告知下周可以來拆線。

  「回家也不可以泡澡,小心傷口感染。」兩人退了病房,往外面走的時候,嚴少卿叮囑他。

  關風這幾天在醫院都沒有泡澡,最多是淋浴,現在出院了,本來想回家好好享受一下,沒想到嚴少卿早看出了他的想法,預先給他下了死命令。有一點點的束縛,卻很開心,也許是因為從小到大他在家裡都比較沒存在感,很少有這種被人叮囑的經歷,濃濃的關懷,是屬於家人的感覺,對他來說,有種難言的親切。

  所以,就隨著他吧。

  兩人走出病棟大門,迎面碰上徐離晟,他似乎剛來上班,還沒換上白袍,一身休閒西裝,並不是很貴,卻優雅得體,白襯衫從袖口略微露出,鑲刻花紋的銀色袖釦在陽光下發出淡淡光潤,極為精緻的修飾,就像徐離晟給人的感覺。

  關風本能地看了一眼遠處花壇上的大型落地鐘,快十一點了,徐離晟才來上班,看來這位醫生在某些地方還真是很任性。

  「要出院了嗎?」看到他們,徐離晟主動問道。

  徐離晟只負責重病及大型手術,自從關風病情緩和後,他的病歷就轉給了其他醫生,所以徐離晟並不知道他要出院。

  「是啊,這次真要多謝你了。」關風微笑回道。

  「氣色不錯,傷口應該很快就會好。」徐離晟上下打量著他,頓了頓,又說:「不過還是要小心。」

  「謝謝。」

  彼此錯身走了過去,出了醫院,在下台階時嚴少卿突然止住腳步,皺眉問關風,「剛才徐離醫生是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關風不明白,很普通的客套話,對每個出院的病人,醫生都會那樣說。

  「不對,他話裡有話。」

  嚴少卿眉頭皺得更緊,雖然是再簡單不過的寒暄語,但他總覺得徐離晟當時的表情很認真,他好像在暗示自己什麼。

  「這麼擔心的話,不如我們回去問問他?」關風開玩笑說。

  「他要是會說,剛才就說了。」

  嚴少卿有些悶,說不上哪裡有問題,但總感覺心慌慌的放不踏實,從上次他一時口快說幫關風輸血後,心就一直不舒服,剛才又聽徐離晟那樣說,就更覺得不安,跟死亡打過交道的人在某些感知上總會比普通人靈敏,嚴少卿很相信自己的直覺,而這一次,他又不想去相信,這種矛盾的感覺令他很煩躁。

  「少卿,我不希望你這樣。」看出他的心思,關風說:「雖然敲詐這件事還沒水落石出,但總會有解決的辦法,我不希望你因為太在意我而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那不是疑神疑鬼,那是直覺,不過嚴少卿覺得就算自己解釋關風也不會相信,而且說多了,可能會讓關風更擔心,轉念一想,反正有自己陪著他,就算有什麼事,自己也能搞定,不會讓他再受傷,於是默認了自己有疑心病。

  兩人來到停車場,關風的保時捷停在那裡,很漂亮的車型,可惜因為上次他心慌意亂地飆車,許多地方被蹭破了漆,嚴少卿摸摸掉漆的地方,很心疼,喜歡車的人容不得車有一點點的破損,要不是弄壞車的人是關風,他一定會狠狠罵對方一頓。

  「我發誓,今後決不讓你開飛車。」坐上車,把車開出去的時候,嚴少卿說:「這樣做,對你對車都是一種拯救。」

  「我的車技沒那麼爛吧?」

  「不是爛,而是你的身份比較適合坐車。」

  雖然嚴少卿挺喜歡關風發起飆時的豪爽模樣,那一刻的氣勢頗有關家人的風範,不過喜歡歸喜歡,理智告訴他不能讓關風亂來。

  關風微笑:「那樣的話,你可要為我開一輩子的車。」

  「放心,我有這個覺悟。」

  兩人說說笑笑,在走到一個路口時,關風指著相反的方向說:「先不回家,我想去另外一個地方。」

  嚴少卿順著他指的路開過去,在一棟高級公寓前停下,關風來到其中一層,掏鑰匙開了門,嚴少卿跟在他身後,見裡面空間很大,裝飾雅緻,一塵不染,但正因為太乾淨了,總覺得缺少了點什麼,他問關風,「這裡好像沒人住?」

  「是我以前住的公寓,空了一年多了。」

  他也有一年多沒來了,關風走進客廳,看著眼前熟悉的擺設,不禁頗為感觸,這裡一點都沒變,可是當初那段時光變了,心境也變了,曾經認為摯愛的感情早已隨時間消失,連片段記憶都覺得已經很模糊了。

  「以前我跟賀顏之交往時就住在這裡,曾有段時間我覺得很幸福,直到後來發現他接近我是有目的的。」

  那段過往關風覺得不應該隱瞞嚴少卿,他靠著牆坐下,突然想起一年前兩人在這裡大打出手時,他也是蜷縮在相同的地方,當時的失落和現在的平靜相比,落差很大,時間是最殘忍的,它會把所有過去的記憶都毫不留情地湮沒,但它也最仁慈,那些曾經認為無法癒合的傷害此刻回頭看去,只不過是付之一笑。

  這裡雖然空著,但一直有人來定期打掃,地板很乾淨,不過這個季節直接坐在上面會受涼,嚴少卿把關風拉起來按到沙發上,自己靠著他席地而坐,問:「然後呢?」

  對於關風的過去,嚴少卿完全不瞭解,但很明顯關風剛才提到的是他的前任情人,而且傷害他很重,本來不想讓他說,但想了想,覺得說出來也不錯,把不開心的事說出來也是一種發洩,而且出於私心,他也很想知道。

  關風卻打住了話題,因為他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一年的時間並不算長,卻模糊了最初的記憶,也許是因為他從來就沒有真正把那段記憶放在心上,他只是貪戀那種被關心的溫情罷了。

  關風沉默了一會兒,把事情經過簡單敘述了一下,從他跟賀顏之的相識,到知道他利用自己進入關氏的用心,到最後自己覺察到是他推父親下樓,導致父親重傷昏迷的隱情,還有他們決裂後賀顏之拿偷錄的影片威脅他,嚴少卿越聽越氣,最後實在忍不住了,一拳頭砸在沙發上,問:「那混蛋現在在哪裡!?」

  「你想揍他?」關風好笑地看嚴少卿,男人一向不習慣隱藏自己的感情,要是現在賀顏之在面前,他相信他一定會被揍得很慘,「不過他現在還在監獄裡,想揍他也不容易。」

  想想的確是這樣,可是一口氣怎麼都嚥不下去,嚴少卿沉著臉,突然一巴掌甩在自己臉上,啪的一聲,關風被嚇到了,急忙拉住他,問:「你幹什麼?」

  「突然覺得自己也很混蛋。」

  那晚譏諷打罵關風的他跟賀顏之根本就沒什麼區別,也難怪關風會大受打擊,他真混,把人家的真心扔掉不算,還用力踩,這做法比賀顏之好不到哪裡去。

  「那件事我都不在意了,你還在意什麼?最多以後我說什麼,你乖乖聽話就是了。」機會難得,關風不動聲色地提出條件。

  嚴少卿當然點頭同意,握握關風的手,問:「你冷不冷?我去把空調打開。」

  「不用了,反正馬上就要回去了。」享受著嚴少卿手掌的溫暖,關風轉頭打量房間,說:「我打算把這裡賣掉,你覺得呢?」

  父親出事後,他就搬去了關悅給他買的房子裡,但這裡該怎麼處理他一直都不知道,現在回來看看,覺得已經沒必要再留下了,他在別處住得很好,也不會再搬回來,空屋放置可惜,不如賣掉好了。

  「你的房子,怎麼處理都隨你,不過你如果想留著,也無所謂,我知道許多感情的事,不是想怎樣就怎樣,我不在意的,我們可以慢慢來。」緊了緊握關風的手,嚴少卿說。

  關風一愣,隨即笑起來,「你在說什麼呀,你不會以為我一直對賀顏之舊情難忘吧?」

  嚴少卿不說話,但表情證明他是這樣想的,關風啞然失笑,「如果我還對他唸唸不忘,我一開始就不會跟你交往,你覺得我是那種膚淺得利用別人的感情來填補自己空虛的人嗎?」

  嚴少卿立刻搖搖頭,怕關風生氣,他小心翼翼的說:「可是你的憂鬱症很嚴重啊。」

  如果不是關風的病嚴重到需要靠藥物來調理,他也不會那樣認為,關風一直藥物不斷,還嚴重失眠、頭痛、任意飆車,那根本就是精神沉鬱的一種發洩,再想到他們分手後關風靠自傷緩解精神負擔,嚴少卿心裡就更不是滋味。

  「你以為我的憂鬱症是因為跟賀顏之分手造成的?我沒那麼笨,為了一個不愛我的人自我傷害。」關風笑了笑,說:「與他無關,我會那樣,是因為父親的死亡,我無法邁過心裡那道檻。」

  「你父親?」嚴少卿很驚訝。

  「是啊,大家都以為是賀顏之殺了我父親,其實我知道我父親是自殺的,他怕賀顏之傷害到我,所以引他上鉤,用自己的生命。」

  當初賀顏之認為自己的父親是因關家而死,為了報復,他有意接近關風,並通過他進入公司,還跟外人勾結想吞併公司,後來事情敗露,他又威脅關風的父親關栩衡,兩人在爭鬥中關栩衡被槍擊中死亡,賀顏之也以謀殺罪被判入獄,當時這件事鬧得很大,大家都認為是賀顏之喪心病狂,只有關風知道那不是實情,因為他很瞭解賀顏之,一個有著無數慾望的人,他也許會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但絕不會賠進自己的命,那場戲是父親設計的,為了保全自己。

  「我母親很早就過世了,父親對人非常嚴厲,我崇拜他,也很怕他,我們兄弟雖然多,在家裡卻沒人敢大聲說話,我一直覺得那不像是家,他也從沒在意過我,所以大學讀到一半我就出國就讀了,我告訴他我想拿名校文憑,其實我只是想逃出去,我還故意在他生日那天帶賀顏之回家跟他攤牌,還天真的覺得就算父子決裂也無所謂,反正這個家對我來說從來都不重要,我不知道那時候他已經是肺癌晚期,是不能生氣的……」

  關風低著頭,聲音也壓得很低,握嚴少卿的手微微發著顫,嚴少卿知道他很激動,卻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的看著他,做單純的聆聽者。

  「直到父親去世,我想通了一切,才知道自己當初的想法有多蠢,父親一直都很疼我,他只是不善於表達,他臨死時心裡都在想著怎麼幫我把問題解決,這種父愛太沉重了,我承受不起,甚至無法去回報。」關風的笑容充滿苦澀,「你看,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總是任著自己的性子來,做得那樣絕,連個道歉的機會都不肯給我。」

  「我想,他那樣做的時候可能是篤定你不會知道真相吧,如果他知道他的死對你的打擊會這麼大,他一定不會這樣做。」

  嚴少卿拍拍關風的手安慰,心裡卻十分震驚,既讚賞老人的冷酷,又敬佩他的決絕,可惜老人已經作古,無緣得見,感嘆中不知怎麼的突然想起關悅,那個少年,再過個幾年,不就是另一個關栩衡嗎?

  「是啊,他總是那樣自信,一點也不考慮別人的感受。」關風苦笑。

  冷酷、固執、決絕、不屑跟人解釋,還那麼任性,但是這樣的關栩衡,才是真正的關栩衡,這樣的父愛也只有他能給得起,關風在感激父親的同時,也陷入無限自責中,永遠無法逃離的陰影,就像是枷鎖,緊緊禁錮住他,不斷提醒他,是他的任性害死了自己的父親,而且他將因此永遠背負這份痛苦,得不到救贖。

  「有段時間我甚至曾想過結束自己的生命,遺書都寫好了,可是最終還是放棄了,因為我沒有那個權力,如果我自殺了,父親會看不起我,我們關家的人不可以有弱者。」

  「幸好你沒做傻事,否則我們就不會認識了。」

  聽了這番話,嚴少卿驚出一身冷汗,真想不到關風看上去平和沉靜,心裡居然有這麼偏激的想法,想起他瘋狂飆車,用自傷來緩解憂鬱症,嚴少卿很想知道他儒雅幹練的表象到底是用多大的努力和忍耐支撐起來的?

  「以後不許再這樣了。」他心疼地說:「有什麼不開心,告訴我,天大的問題,我來為你解決。」

  關風用力點頭。不會了,以後都不會了,經歷了這麼多事,他早就想開了,而且自從知道了嚴少卿的經歷後,他就更覺得自己不該被過往那些不愉快困縛住,痛苦也許曾經有過,但他應該選擇拋下,而不是一直背負,嚴少卿就是這樣做的,所以他才會活得這麼灑脫。

  嚴少卿還在注視著他,一臉認真,還有滿滿的擔心,關風覺得心頭一熱,突然起了戲弄他的念頭,說:「天大的問題倒沒有,不過眼前有個急待解決的問題,那個同意提供藥油配方的合約書,你什麼時候簽字?」

  嚴少卿一怔,眼神隨即瞟向別處,「這裡好像很冷,別著了涼,我們回家吧。」

  「少卿……」

  「走吧走吧,你看你的手都這麼涼了。」

  嚴少卿不由分說,拉起關風出了公寓,關風還要再說,手機響了起來,是他大哥關朔打來的,先是埋怨他出院也不告訴家人,接著又說大家為了慶祝他出院,今晚在家裡搞個小型聚會,讓他帶嚴少卿一起來,還說關悅特別交代,要他們帶上寶寶。

  看來大哥已經認可了嚴少卿的身份,否則只是謝他對自己出手相救的話,只會扔包謝金給他,算兩不相欠,而不會特意請他回家,那是關家的家庭聚會,請嚴少卿的用意不言自明。

  「為什麼要帶寶寶去?」開車回去的路上,聽了關風的轉述,嚴少卿奇怪地問。

  「我大嫂懷孕了,關悅說多看看漂亮孩子,肚子裡的寶寶也會長得漂亮。」

  太迷信了,看不出關悅小小年紀,想法居然跟他媽一樣,嚴少卿大笑起來,「關悅真是你弟弟?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你爸。」

  關風也忍不住笑:「我也一直這樣覺得。」

  說起來他對那位素未蒙面的長者很是敬仰,嚴少卿說:「過幾天我再陪你去墓園祭奠一下你爸吧?」

  「上次他忌日時你有去過。」

  「上次是以你朋友的身份,這次是情人的身份,怎麼會一樣?」嚴少卿微笑說:「讓他看看你現在有個很好的情人在身邊,他也放心。」

  「未必,我爸眼光很高的,他要是還活著,根本不會同意我跟你交往。」

  「小風,看來你對你爸還不夠瞭解,他既然那麼心疼你,又怎麼會做讓你不開心的事?」

  這傢伙連說話口氣也跟關悅一樣,就好像兩人是提前商量好的,關風笑了笑,沒再否認,也許父親真如嚴少卿所說,不會阻攔他們吧!


  已過了中午,兩人在外面吃了飯,順便買了禮品,又轉去服裝店,上次嚴少卿在醫院跟關風的家人見面時,穿得很邋遢,這次為了增加印象值,他用心挑選了兩套西裝,關風在旁邊幫他挑選,好笑地說:「隨便一點就好,上次已經很糟糕了,有了最低值,你還怕什麼?」

  說歸說,其實關風心裡也有點緊張,雖然知道家人不會反對,但還是怕他們為難嚴少卿,尤其是關華。

  買好衣服後,兩人又去嚴少卿的家,寶寶放學得早,已經回家了,聽說要去關風家,他很開心,嚴母要準備見面禮,被嚴少卿攔住了,說禮品已經買了,讓她別操心,老人家這才作罷,臨出門時還連聲叮囑他一定要注意禮數,別說粗話等等,嚴少卿老老實實點頭答應了。

  晚上的會面並沒有關風和嚴少卿想的那麼恐怖,只是簡簡單單的家庭聚會,而且在座的人嚴少卿在醫院都見過了,也不算陌生,尤其是因為寶寶的存在,緩和了最初短暫的拘謹,關朔夫妻很喜歡寶寶,一直拉著他說話,招呼嚴少卿的事推給了二弟關月,關月性格跟關華很像,都屬於外向型自來熟的那種,幾句話下來,很快就混熟了,關悅坐在末席上,偶爾插插話,再加上燕子青在中間周旋,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

  讓關風驚奇的是宴席中關華一直很老實,乖乖給大家斟茶倒酒,然後一個人悶著頭吃飯,關風來之前還擔心關華會找嚴少卿的麻煩,現在見他難得這麼老實,反而感覺很微妙,吃完飯後,小聲問他,「你不舒服嗎?一晚上好像都很沒精神。」

  「我失戀了。」關華垂頭喪氣說:「真被關悅那個烏鴉嘴說中了。」

  關風啞然失笑,關華失戀是經常的事,他沒在意,說:「天涯何處無芳草,再接再厲吧,你會找到更好的。」

  「那當然,再差也不可能差過嚴少卿。」

  關風一怔,關華發覺自己說錯了話,急忙擺擺手,「好啦好啦,那傢伙是好是壞我不管了,只要他對你好就行。」



  家庭聚餐盡興而歸,回到家關風先幫寶寶洗了澡,讓他睡下後,回到自己的臥室,嚴少卿跟在後面,雖然前不久他也來過關風的房間,但心境完全不同,裡面裝飾不變,整潔清亮,是關風喜歡的感覺,看著他脫下外衣,略顯消瘦的後背對著自己,嚴少卿再也忍不住,從後面把他緊緊抱住。

  關風被嚴少卿突然的舉動弄得一愣,不過沒推開,任由他抱著,說:「把抽屜打開,有件東西我要給你。」

  床頭櫃就在旁邊,嚴少卿略微傾身,把抽屜拉開,裡面放了不少藥盒,都是關風的常備藥,有一個很精緻,小小的,像是某種首飾盒,他把盒子拿出來,遞給關風,關風打開盒子,嚴少卿送給他的戒指端端正正放在裡面,被燈光照射,游離出漂亮的銀色。

  「呃!」嚴少卿吃了一驚,「我以為你扔掉了。」

  「你的東西我怎麼有權力扔掉?」

  這枚戒指關風一直想還給嚴少卿,不過後來兩人越鬧越僵,他沒法再提這件事,就只好把它放在首飾盒裡,準備有機會再說,沒想到兜兜轉轉兩人又走到了一起。

  他拿出戒指,遞給嚴少卿,嚴少卿臉色一僵,悶聲道:「送出去的東西,我不會再收回!」

  「幫我戴上。」關風對嚴少卿有時候一根筋的思維構成很無奈,只好明說。

  一聽關風是這個意思,嚴少卿心情立刻轉好,急忙接過來,拉過他的左手戴上,不大不小,量身訂做一般的契合。

  「可惜只有一枚。」關風轉著戒指說,又看看嚴少卿,「不如下次問問鳳玲的父親,看他能不能再幫忙做一個一模一樣的戒指。」

  「這麼喜歡?」

  關風清澈的眼神中流露出淡淡的喜悅,很明顯的肯定,嚴少卿很高興,摟著他的腰繼續問:「是喜歡戒指?還是喜歡送戒指的人?」

  關風手肘撞過去,把他推開,「你很無聊。」

  「我從來沒這麼認真過。」嚴少卿笑著糾正,和關風一起躺倒在床上,輕輕吻著他的唇,說:「回頭幫我多買些衣服吧,我喜歡穿你買的。」

  關風有些奇怪,就聽嚴少卿悶悶地說:「以前買的不都被你扔掉了?我們只好重新置辦了。」

  「沒有啊。」不知道嚴少卿這個結論是怎麼得來的,關風說:「扔掉太可惜了,所以我整理了一下放到地下室了,本來準備捐出去的。」

  「是嗎?」

  這個答案讓嚴少卿大喜過望,原來關風心裡一直都沒有放下他,否則照關風的脾氣,會扔得徹徹底底,賀顏之就是個很好的例子,他保存著自己的東西,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在意的體現,正因為眷戀,所以才留下,也許連關風本人都沒覺察到,他這個細微動作暴露了潛藏的內心情感。

  有些感動,還有些慶幸,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語言來表達自己的感覺,嚴少卿只是把關風輕輕摟進懷裡,說:「謝謝。」

  謝謝你沒有放棄這段感情,謝謝你肯一直留在原地等我回來,謝謝你喜歡我……

  似乎明白他的想法,關風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他,溫溫的笑著,平和的笑意卻比任何動作都更具誘惑力,嚴少卿忍不住又俯身吻住他的唇,手在他身上恣意摸索著,享受擁有的愉悅。

  自兩人和好後他們還沒親密接觸過,在明亮的燈光下,所有肢體交流都變得肆無忌憚,關風有些不自在,喘息著說:「今天我有些累。」

  這不是託詞,他身體還沒完全復原,今天又在外面奔波了一整天,晚上還參加聚會,的確是感覺倦了,嚴少卿明白,但又不捨得離開,說:「不做到最後,只想多陪陪你。」

  不是什麼過分的要求,關風沒再拒絕,難得的只有兩個人的空間,他也有些心動,於是接受了索吻,感受著嚴少卿的手在自己身上的挑逗,很輕柔的觸摸,有種被呵護的感覺,明明晚上沒有喝酒,卻覺得有些醉了,關風發出輕微的呻吟,似乎是鼓勵嚴少卿繼續下去。

  正纏綿著,門外突然發出聲響,隨即門開了,寶寶拖著小毛毯睡眼矇矓地站在門口,關風吃了一驚,急忙推開嚴少卿。

  「關關,喵喵不在。」小傢伙還不知道壞了大人的好事,揉著眼睛嘟囔道。

  關風有些尷尬,還好衣服沒很亂,他邊整理衣服邊說:「喵喵在外婆家。」

  「要喵喵,喵喵……」

  寶寶根本沒聽關風在說什麼,嘟囔著挪到床上,爬上床翻了個身又繼續睡過去,關風啞然失笑:「他睡迷糊了?」

  「經常的事,小孩子喜歡有人陪著睡,沒有喵喵,就來找你了。」

  嚴少卿伸手去抱關風,被他推開了,眼睛看看在旁邊睡得香甜的寶寶,意思是熱情到此為止,嚴少卿正在興頭上,被無故打斷,他有些鬱悶,還想再爭取一點福利,關風已把被子扯開,準備就寢。

  「反正你也沒打算做到最後的。」他笑著說。

  那也不等於剛開始就結束啊,嚴少卿無奈苦笑,不過也怕睡得太晚對關風身體不好,沒再勉強他,道了晚安離開臥室,心裡卻在想,明天就把寶寶送回外婆家,否則自己的福利堪憂啊。


  在嚴少卿的細心照顧下,關風的傷恢復得很快,他出院後隔天就去上班了,嚴少卿拗不過他,只好隨他的意,關悅也很快把出租車牌照拿到手了,於是嚴少卿除了早晚接送關風外,就是利用中間的空餘時間接生意,既賺錢,時間又自由,算是一舉兩得,他很佩服關悅的先見之明,覺得這小子不經商實在太可惜了。

  有關關風被訛詐的事,警方那邊沒有太大的進展,不過自從事件發生後,一切都恢復了最初的平靜,關悅讓嚴少卿多小心一點,其實這話就算他不說,嚴少卿也會注意的,關風出院時徐離晟那句頗有深意的話他可一直都沒忘記。

  這天上午,嚴少卿把一位客人送到目的地,客人下車的地方正巧離關風的公司很近,關風曾交代過下午要出去辦事,讓他來接自己,雖然還不到時間,不過嚴少卿不想再跑車,於是直接轉到公司門前,把車停好後,用磁卡進了公司。

  磁卡是關風給嚴少卿的,以備他有急事時可以隨時進出公司,他一次都沒用過,更不知道關風的辦公室在幾樓,還是服務台的小姐幫他跟關風的祕書聯絡上,祕書說關風正在開會,請他去休息室裡等。

  嚴少卿來到營運部的樓層,祕書小姐已經在電梯外等候了,引他去休息室時,經過一道長廊,嚴少卿透過對面辦公室半開的百葉窗,看到關風正在裡面開會,身後記錄板上寫滿了字符圖標,關風表情很認真,溫和氣質中透露出自信和屬於決斷者的威嚴氣勢,讓嚴少卿充分感覺到他外和內剛的個性,也許不如關悅那種強硬,但屬於關家人的果決自信此刻已經很完美地表現了出來。

  嚴少卿停住腳步,問:「他知道我來了嗎?」

  「不知道。」

  祕書知道嚴少卿是關風的司機,但從關風經常提起他來看,她覺得這個人對他們部長來說一定很重要,否則也不會給他磁卡讓他隨意進出,她看出嚴少卿對關風的講話很感興趣,於是摘下無線袖珍耳機遞過去,說:「會議可能還要花些時間,你可以在休息室裡慢慢聽。」

  祕書小姐很會做人,嚴少卿有公司磁卡,就證明他是值得信任的,反正今天的會議只是普通市調,沒什麼機密,而且完全是英文會話,她不認為一個出租車司機可以聽懂,所以就做了個順水人情,嚴少卿果然很高興,道了謝,說:「我在這裡聽就好。」

  祕書沒勉強他,告訴他休息室在哪裡後準備離開,嚴少卿叫住她,說:「別告訴他我來了。」

  看到祕書明顯驚異的表情,嚴少卿笑笑:「給他一個驚喜。」

  他們真的是僱主和司機的關係嗎?想起以前有關關風的一些傳言,祕書小姐覺得那些傳言未必不可信,再看看嚴少卿,英俊又不失粗獷,略微散亂的髮型帶著某種野性美感,比部門那些白斬雞不知養眼多少倍,她回會議室時很惋惜地想,好可惜,這麼出色的男人也名草有主了。

  祕書離開後,嚴少卿站在走廊拐角聽關風講話,全是英文,嚴少卿在國外待了三年,基本英語沒問題,不過關風說的都是貿易專用語,他聽得似懂非懂,只感覺很舒服,關風說得流利清亮,繞口的外文通過他溫和嗓音吐出,給人一種很柔和的感覺,即使聽不懂,也覺得是種很好的享受。

  關風不知道嚴少卿來了,依舊在裡面講解市調問題,嚴少卿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見他面帶微笑,舉手投足中帶著與平時不同的風情,西裝很合身,偶爾因為抬手帶動下襬提起,勻稱結實的側腰讓他有些心動,想起關風在床上時任他擺佈的溫順,恍惚中兩道身影不知不覺慢慢重疊在一起……

第四章

  臨近中午,關風結束了會議,等職員都離開後,他把檔整理好,出了會議室,在走到拐角時,手腕突然一緊,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就被拉進旁邊一間房間裡,關風的視線一時無法適應裡面的黑暗,嘴巴又被摀住,讓他無法叫喊,慌亂中只聽到啪嗒的落鎖聲,隨即身子被頂住,他被迫撲在牆上,只覺得對方的另一隻手攬住他腰間,制止他的掙扎,熾熱氣息從頸邊傳來,有人在吻他,用舌尖煽情地舔舐。

  關風沒想到在自己公司會遭遇到這種事,又驚又怒,急忙用手肘向後猛撞,可惜揮出的力量被輕易接住了,還就勢將他壓在牆壁上,一隻手撩開他的衣服下襬,探進去,關風大怒,掐住他的手腕想把他來個過肩摔,卻被頸間突然呼來的熱氣弄得氣息不穩,男人很瞭解他的敏感點,遊刃有餘地挑逗他的忍耐力,湊在他耳邊,小聲調笑:「你是跆拳道黑帶,出拳應該更狠一點才對。」

  再熟悉不過的聲音,關風的掙扎立刻停了下來,真笨,對自己的反應這麼瞭解,除了嚴少卿還有誰?來了不跟自己打招呼,卻躲在這裡搞偷襲,真不知道這男人在想什麼。

  「對不起,我只是剛才看到你主持會議很性感,所以忍不住……」覺察到關風的不快,嚴少卿從後面抱住他,低聲求和,「你不知道你剛才講話時有多吸引人,你的英文發音也很好聽。」

  沒人能抵擋住情人的讚美,黑暗中關風的臉微微發紅,說:「你回頭跟少云好好學學國語,性感這個詞不是這麼用的。」

  「那該怎麼用?」

  嚴少卿笑著,扳住關風的肩膀,讓他轉過身面對自己,關風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空間,發現這是間文具儲藏室,狹長房間裡面擺滿了各種辦公室用品,唯一空出來的地方就是他們現在站的門口,他記得走廊邊角有個小房間,不過從沒進來過,更不知道里面是什麼,沒想到嚴少卿第一次進公司就利用到了。

  「別鬧了,我們出去。」

  腳步聲傳來,房門上方鑲嵌的是毛玻璃,可以看到有人經過,公司走廊很靜,儲藏室稍有聲響,外面的人就能聽到,關風看到嚴少卿墨色的眼瞳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瞳仁裡閃爍著獵豹看到獵物後的興奮和嗜血,他有種隨時會被吃掉的感覺,忙推開嚴少卿,準備出去。

  胳膊被拉住,嚴少卿按住他將他頂在牆上,動作很溫柔,卻帶著不容抗拒的霸道,微笑說:「現在好像出不去了。」

  到了午餐時間,走廊裡來往的人變多,看到不斷有人影晃過,關風皺皺眉,沒等他做出決定,唇間一熱,便被緊緊吻住,嚴少卿抬手,輕柔地撫摸著他的下頷和脖頸,小聲說:「我想要你,小風。」

  想要他,佔有他,從外到內的,完完整整的侵佔,讓他無處逃避,徹底屬於自己,從剛才看到關風在會議室中不經意流露出的風情,這個想法就一直在嚴少卿大腦裡盤桓,他不承認自己的自制力很差,但在關風面前,他的確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慾望引導著他,讓他做出最本能的衝動,不顧一切,只為達到目的。

  「所以,別對我說不。」他很認真地說。

  關風怔住了,短暫的停滯給了嚴少卿掠奪的契機,低頭吻住他的唇,舌尖探進,恣意挑逗關風的感官,跟平時一般的霸道和熱情,關風很快就沉進了他的索吻中,兩人相擁熱吻著,嚴少卿鬆開了他的皮帶,探手握住略微挺硬的性器,上下捋動著,頓時,強烈的快感從敏感地帶傳向心頭,看到走廊偶然經過的人影,關風急忙咬住下唇,生怕自己一個不留神,呻吟出聲。

  「不會有人注意到的。」

  嚴少卿微笑安慰,手下的捋動卻快了起來,津液從鈴口溢出來,沾濕了他的手掌,聽著關風勉強忍耐的喘息,嚴少卿突然壞心突起,故意用指尖觸動鈴口,挑逗柔弱的部位,彷彿回應他似的,更多的液體湧了出來,關風的喘息中夾雜了幾分呻吟,很甜糯的顫音,跟平時的呻吟聲有些不同,像是歡喜,又帶了幾分不安和壓抑,卻沒有推拒他,反而伸手搭在他手背上,似乎在引導他該如何讓自己更興奮。

  空間很暗,但這個時候視覺沒有存在的必要,因為肢體感受比任何感官都更具有衝擊力,起伏不定的喘息在此刻變成了最烈的情藥,一點點刺激嚴少卿的神經,他本來還想幫關風釋放後再說,現在卻改變了主意,將上衣迅速脫掉了。

  自從上次被關風讚美過紋身後,之後歡愛時嚴少卿都一定會讓後背朝向鏡子等光亮物體,讓關風可以隨時看到刺青,今天完全是習慣成自然,脫下來後才想到黑暗中看不清什麼,不過脫了也就脫了,又鬆開褲帶,一隻手攬住關風的腰,幫他穩住,然後藉著液體的潤滑順著他略微分開的臀瓣刺了進去。

  過於急躁的進入,讓關風驚呼出聲,他回過神,急忙咬緊雙唇,還好外面沒人經過,隨即下頷被勾起,嚴少卿吻住了他,腰桿猛地一挺,將硬器完全陷入他的體內,無聲的佔有,在告知自己是屬於他的。

  最近的親密磨合讓關風的身體比較適應了,所以嚴少卿的進入沒讓他感到不舒服,雖然有些滯澀,但滿滿的充盈感又讓他滿足,只是心情很不舒服,他生氣嚴少卿的硬來,享受嚴少卿帶給他刺激的同時,又覺得他們在公司做這種事很過分,矛盾的情感,在一瞬間擾亂了他的心緒。

  耳邊傳來滿意的嘆息聲,嚴少卿吻咬著他的耳垂說:「真好,你是屬於我的。」

  濃濃的滿足情感,即使看不到嚴少卿的表情,也可以從他嗓音中感受到那份開心,關風的不悅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嘆了口氣,伸手反抱住他,輕聲說:「你說錯了,我們是屬於彼此的。」

  嚴少卿一怔,關風個性內斂,很少對他說表白的話,更別說是在這種場合下,心動了,他身下的抽動愈發加快,同時瘋狂吻著關風的唇,關風沒想到簡單的一句話會讓嚴少卿這麼激動,不由反思自己平時是否太冷了,不過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嚴少卿根本不給他出神的機會,吻著他,帶著渾然忘我的熱情,讓關風無從躲避,於是張開雙唇承接了他的吻。

  彼此貼靠得那麼緊密,相濡以沫的同時還接受著急如浪潮的衝擊,沒有任何緩衝的,一次又一次猛烈撞進關風的體內最深處,他被頂在牆上,隨著嚴少卿的衝撞輕微搖擺著,呻吟聲被強行壓在喉嚨裡,吐出來的是劇烈的喘息,在有人來往的走廊隔壁做愛,有種類似於偷情的興奮,生怕被人發現,但又不捨得逃避慾望的控制,矛盾的情感刺激得感官愈發衝動,身體在激動下顫抖得厲害,他盡力抬高腰身,一條腿盤在嚴少卿腰間,方便他順利入侵的同時,也讓自己享受抽插帶來的歡愉。

  「你太棒了!」嚴少卿輕輕咬著他下頷,喘息著發出由衷的讚美。

  男人在激動下忘了控制聲量,關風緊張的急忙封住他的雙唇,把剩下的讚美吻進嘴裡,雙臂伸過去,緊緊擁住嚴少卿,指尖在他後背的紋身上胡亂摸索著,嚴少卿的身後是個大壁櫃,玻璃拉門映出獵豹紋身,在黑暗中幽幽晃晃,真如原野中的獵豹奔騰咆哮,而自己則是獵豹爪下的美食,不被完整的吞噬果腹,絕不罷休。

  黑暗空間讓所有情感都變得肆無忌憚,任何放肆都順理成章,關風被狠狠插入著,嚴少卿每搗一下,他就覺得心房也隨著上下震動一下,有種即將窒息的錯覺,他拚命呼吸著,肢體隨著情慾激烈搖擺,主動迎合對方的回應,只想彼此再靠近一些,更親密,更深入的契合,無分彼此。

  強行壓抑的呻吟在空間迴蕩,是最完美的誘惑,嚴少卿的搗入越來越快,手握住關風的分身,配合著自己的律動一下下套弄,關風只覺得快感在體內漸漸凝聚,慾望朝著高峰攀走,他撐不住了,身體發著輕微的顫抖,突然腰身向前挺動,想要爆發出來,卻被嚴少卿掐住,嘶啞著聲音說:「等我。」

  說著話,托住關風的腰身,更激烈的聳動起來,關風體內的敏感點被連續觸動,已到了勃發的頂端,偏偏嚴少卿控制住它,他有些暴躁,發洩似的咬住嚴少卿的脖頸,齧咬在此刻成了最敏感的刺激,嚴少卿發出一聲低吼,腰身猛地一挺,熱情全部發洩在他體內,手鬆開,關風的慾望也像是開閘洪水,猛地爆發而出。

  激情後有短暫的寧靜,嚴少卿抽出分身,和關風相互擁抱著,都不說話,只是感覺著對方尚未完全平復的氣息,誰知走廊上有個突兀的聲音響起,「這裡面好像有聲音?」

  關風一驚,剛才他太激動,情緒有些失控,可能嗓音高了都沒覺察到,轉頭看外面,好像有人走過來,隨即擰動把手的聲音傳來,他猛地僵住,如果被人發現他們在裡面,那他真沒臉再在公司做了。感覺到關風的緊張,嚴少卿輕輕擁了擁他,用碰觸安撫他的不安。

  把手擰了兩下沒擰開,另一個聲音說:「是你聽錯了吧,儲藏室怎麼可能有聲音?難道是鬧耗子?」

  「開什麼玩笑,耗子能爬到這麼高的樓上來?」先前那個人不服氣地說。

  「要不去找祕書拿鑰匙來看一下。」

  「祕書吃飯去了,下午再說吧。」

  腳步聲走遠了,關風一顆心落了下來,黑暗中兩人對視半晌,突然一齊悶笑起來,剛才他們的反應真像偷情,但不可否認,偷得很刺激。

  怕那些人再返回來,關風匆忙整好衣服,感覺走廊上沒人,他開門出去,以飛快速度回到辦公室,還好現在是午休時間,職員都不在,他進了辦公室,又把嚴少卿拉進來,落下鎖後這才松了口氣。

  「不用這麼緊張吧?好像做賊一樣。」嚴少卿在旁邊笑道。

  關風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這比做賊驚悚多了,本來想訓斥他在公司任性亂來,但想想回應他的自己也有不對,沒資格說別人。而且話說回來,剛才的性事很刺激,得到的快感也比平時多,這讓他有些理解為什麼有人不在家裡做,偏偏選擇露天野外了,也許他們尋求的就是這種緊張刺激感。

  「我們回家吧,吃了飯,下午出去辦事。」

  關風本來是準備在公司吃了午飯再出去的,不過看看衣服,雖然有擦拭過,不過仍感覺有些髒,辦公室有備用西裝,但沒有嚴少卿的,只好回家吃飯了。

  嚴少卿本以為關風會生氣自己亂來,沒想到他這麼冷靜,隨他出去時,小心翼翼說:「你要是不高興,就說出來,別悶在心裡。」

  還知道察言觀色,關風有些好笑:「放心,我會說的,在你面前,我不需要演戲。」

  兩人回了家,關風想做飯,嚴少卿搶著做了,讓他去沖澡,等關風洗完澡出來,飯已經做好了,嚴少卿做事很快,轉眼間二菜一湯就擺上了桌,吃著飯他問:「你下午去看醫生?」

  關風額上的傷已經拆線了,傷口愈合得很好,被鬢髮掩住,完全不顯眼,不過還有定期敷藥,藥膏快用完了,嚴少卿打算再去醫院取一盒。

  「不是,我準備去找一個人。」關風看著徵信社傳給自己的資料說。

  「誰呀?」

  「他叫李德謙,跟公司一年前消失的一筆投資款有關聯,我想詢問他一些情況。」

  其實李德謙的資料他很早就拿到了,只是當時情緒很不穩定,所以遲遲沒去,最近正好工作不多,就想去瞭解一下。

  嚴少卿把關風正在看的資料抽過去了,指指飯菜,意思是讓他專心吃飯,自己把檔看了,又問了詳細情況後,說:「會不會是李德謙吞併了這筆錢,知道你查他,所以找人害你?」

  「怎麼可能?」關風笑著看他,「你什麼時候學得跟關悅一樣疑神疑鬼了?李德謙又不知道我以前跟賀顏之的那些事,而且我還沒找他,他又怎麼會得到消息來害我?」

  「做賊心虛。」

  關風沒再爭辯,反正下午見到李德謙,詢問一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雖然這筆錢去向不明,但李德謙當初也是公司動盪時被迫辭職的,而且時隔這麼久,追回投資款的可能性不大,所以他的主要目的是想向李德謙瞭解情況,把心中的疑惑解開。

  飯後,嚴少卿開車載關風來到李德謙的住所,一棟略顯陳舊的公寓,不過按了半天門鈴都沒人回應,嚴少卿詢問了對面的住戶才知道,李德謙前不久搬走了,現在這裡是空房,問他搬去了哪裡,鄰居說不知道。

  「不會這麼巧吧,你查他,他就搬走。」兩人出了公寓,嚴少卿說。

  「也許真是湊巧呢。」

  「要不我幫你查查吧,你知道做出租車這行要查人很簡單,免費幫你怎麼樣?」

  嚴少卿開了這麼久的車,認識不少同行,反正事情不著急,沒必要拜託徵信社調查,不過關風想了想,還是拒絕了,「算了,我接下來也許會很忙,這件事以後有時間再說吧。」

  被拒絕,嚴少卿有點鬱悶,「免費你都不動心?」

  「你知不知道這世上沒有什麼東西是比免費更貴的。」

  關風笑著看他,一副看出他心思的模樣,嚴少卿很無奈,正要辯解,突然聽到頭頂有聲響傳來,他本能地把關風推開,兩人剛撲到旁邊,一個粗陶花盆就砸了下來,擦著嚴少卿的肩膀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少卿你有沒有事?」

  關風被眼前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到了,急忙拉嚴少卿躲到有屋簷的地方,查看他的胳膊,還好嚴少卿剛才反應很快,堪堪躲過去了,只是胳膊上蹭了些泥,他臉色陰沉,見關風沒事,這才放下心,跑到公寓前方,仰頭往上看,什麼都看不到,再看地上已摔成碎片的花盆,粗陶的,很重,要是砸到頭上,絕對是重傷。

  嚴少卿看了下周圍環境,想回公寓找肇事者,又不放心把關風一個人留在這裡,便打電話報了警,然後兩人站在頭頂有障礙物的地方,等待警察到來。

  「會不會是風大,把花盆吹落了?」

  他們能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都多虧了嚴少卿的機敏,否則自己一定重傷,關風心有餘悸地問。

  「不知道。」嚴少卿沉著臉說。

  他倒希望是意外,不過剛才看過公寓陽台設計,都有安裝防護欄杆,只有頂樓天台沒有,今天風很大,天台的東西被刮落倒說得過去,可是在李德謙住過的公寓樓下發生這種事,未免太巧合了。

  警察很快就趕到了,做了簡單的筆錄,有一些公寓住戶被驚動,出來看到地上砸落的花盆,立刻七嘴八舌說之前也發生過這類事件,還好都是在上班時間,沒有造成傷亡,居民幾次報警,要求設置監視器,卻因為種種原因被擱置,大家越說越激動,圍著來查案的警員不肯罷休。

  嚴少卿沒想到投擲案會引發大家的怒氣,不過見住戶義憤填膺地質問警察,反而稍稍放下心,最近高空擲物案時有發生,尤其是在保全措施不完善的地帶,電視上也報導過好幾起類似的案件,如果真是這樣,那只能說是他們運氣太不好了。

  兩人做完筆錄後,開車離開,發生了這種事,雖然是偶然,但還是讓人感覺心裡不舒服,關風沒去公司,而是選擇回家,路上嚴少卿見他一直不說話,表情若有所思,不想他亂想,便安慰道:「只是碰巧,可能你今年犯太歲,不如我們改天去廟裡拜拜吧。」

  關風啞然失笑:「你居然也信命?」

  「這種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拜一拜又沒壞處。」

  關風笑了笑,沒再反駁,過了一會兒,突然說:「少卿,這件事別跟關悅說。」

  「為什麼?」嚴少卿不太贊成他的做法,「雖然是偶然,但保險起見,讓關悅查查也不錯。」

  「我會讓人查的,我不想什麼事都麻煩別人,畢竟我才是做哥哥的。」

  關風找了個比較合理的藉口,果然,嚴少卿聽了這話,笑道:「我不知道你這麼要面子,聽你的就是了。」



  兩人回到家,一進門就聽到說話聲,嚴少云正在客廳跟寶寶玩遙控汽車,看到他們,跑過來,說:「關大哥,大哥,你們怎麼回來得這麼早?」

  上次關風有給嚴少云家裡鑰匙,後來就再沒要回來,反正他跟嚴少卿在一起,嚴少云還有寶寶都等於他的家人,嚴少云經常跑來翻工具書,有鑰匙會比較方便。

  「出去辦了點事,就順路回來了。」關風一語帶過,問:「你下午沒課?」

  「是自習,我就過來找書看了,順便把媽煲的桂圓糯米粥給你帶過來,寶寶吵著要來,就帶他一起來了。」

  「媽是把小風當豬仔來養啊。」

  嚴少卿揉著額頭苦笑,母親很喜歡關風,對他比對自己兩個親生兒子還要好,只要煲了好料,就一定讓他們送過來,看來是該找個時間把他跟關風的事向母親挑明了。

  「關關,關關。」

  看到關風,寶寶放下正在玩的遙控小跑車,跑過來趴到關風腿上仰頭叫他,喵喵被扔下了,用蹄子推推玩具車,一隻貓玩得很開心。

  「在玩什麼?」孩子天真的童聲讓關風本來陰鬱的心情好了很多,拉著他的手來到客廳問。

  「老闆的大哥送給寶寶的遙控玩具車,電波好像不太好,車跑跑停停。」嚴少云很無奈地說。

  寶寶玩不好遙控車,害得他也沒法靜心讀書,剛才調了半天也沒調好,本來打算另找玩具給寶寶玩,見嚴少卿和關風回來了,嚴少云很聰明地把問題轉給他們。

  「大哥,玩這些東西你最在行,幫寶寶搞定。」

  「我來吧。」關風說。

  嚴少卿開了一天車,還要做晚飯,關風覺得這種事自己來就好,嚴少卿知道關風喜歡寶寶,寶寶在這裡,正好可以逗他心情變好些,便沒反對,換了衣服,去廚房準備晚飯。

  飯菜很快就準備好了,只等到時下鍋炒就好,嚴少卿來到客廳,發現關風還在擺弄小跑車的遙控器,寶寶盤腿坐在地板上搭積木,很顯然已經對不是很靈活的小車不感興趣了,感興趣的只有喵喵,在客廳竄來竄去,繞著跑車打轉。

  「遙控器不好使?」嚴少卿走過去,坐到關風身旁問。

  「時好時壞,可能電池電量不足吧?」

  小車是上次他們回家,大哥關朔特意買給寶寶的,寶寶喜歡得不得了,都不捨得拿出來玩,誰知第一次玩就出現這種情況,見寶寶興趣轉到了別處,關風把遙控器插到插座上充電,準備等電充足後再試試看。

  「這種東西又貴又容易壞,小孩子嘛,玩玩積木七巧板就足夠了。」看喵喵玩小車玩得很起勁,嚴少卿笑道:「喵喵,便宜你了,一隻貓可以玩進口車。」



  晚飯後嚴少云就回家了,只把寶寶留下來,說馬上就是週末,讓他們幫忙照顧一下,嚴少云走後,關風對嚴少卿說:「你明天不用送我去上班了,送寶寶就好。」

  「寶寶要送,你也要送,反正你們的時間段不一樣。」

  剛發生了投擲事件,嚴少卿哪放心讓關風一個人上下班,就算沒有人要害他,他最近運氣這麼差,自己不跟著他,萬一他又被什麼砸到怎麼辦?

  嚴少卿執拗的個性關風是知道的,不再反駁,說:「那中午不用來接我,我有會議,午餐在公司吃。」

  一聽開會,嚴少卿立刻想起今天關風主持會議的模樣,真是又帥又俏,關風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又在想入非非,說:「明天是個重要會議,你別去打擾。」

  「不會。」他又不是隨處發情,更不會不知輕重地打擾到關風的工作,嚴少卿微笑道:「我晚上去接你,這總行了吧?」


  嚴少卿說到做到,第二天把關風送到公司後就離開了,到中午的時候,關風用內線電話打給杜子奇,問:「午飯後方便出去一下嗎?」

  『很方便啊。』杜子奇對關風邀請自己感到很吃驚,愣了一下才說:『那不如一起出去吃吧?順便聊天,從你出院後我還沒好好跟你聊過呢。』

  「抱歉,有些事情不適合飯間聊,飯後我會去公司樓下的咖啡廳等你,可以嗎?」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下,然後杜子奇微笑說:『當然可以。』

  關風在公司餐廳吃了午飯,就來到約定的咖啡廳,中午時分,咖啡廳裡人比較少,關氏集團免費提供午餐,各種飲料都很齊全,職員們不會在這個時間點特意跑到外面來喝咖啡。

  杜子奇已經來了,坐在一個靠窗的角落裡,看到關風,他揚揚手,等關風走過來坐下後,他問:「想喝點什麼?」

  「給我一杯白開水。」關風沒理他,對服務生說。

  杜子奇表情有些尷尬,不過很快又綻開微笑,攪著面前的咖啡杯說:「堂堂關氏集團的部長只喝白開水,那讓我這杯咖啡怎麼喝得下去?」

  「喜好跟身份無關,最重要的是要找到適合自己的。」

  服務生把水杯端來,關風道謝接過,杜子奇眉頭挑挑,不知道關風約自己出來的用意,他隨口笑道:「也許你說的對,我會記住。」

  「還有,人不可以做錯事,尤其是一錯再錯。」

  杜子奇攪拌咖啡的手一停,臉上笑容沒變,卻多了幾分鄭重,看著關風,問:「什麼意思?」

  「我都知道了。」關風沉默了一下,說。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想你比任何人都明白。」見杜子奇故作懵懂,關風笑了笑,說:「還記得我上次向你問過李德謙嗎?我一直以為兩百多萬的開發費是李德謙辭職前私吞的,後來才明白私吞費用的不是他,而是你,你是他的上司,他辭職後接手工作的人是你,你不可能一點都不知情。」

  「你怎麼了?一年多前的案子突然拿出來說,小風,我們可是同學,又共事這麼久,你怎麼能不相信我?」

  「如果我不相信你,我一開始查的就是你了。」關風淡淡說。

  正因為杜子奇是他的學長,又是他介紹進公司的,而且工作一向做得很出色,所以他一直不相信杜子奇與貪污有關,但杜子奇的馬腳露得太多,做得也太過分,讓他無法再放任下去。

  「我向你打聽李德謙,你說他出國了,但實際上他就在這座城市裡,哪裡都沒去,可在我找他的時候他突然搬家了,我想是你杜撰名目,騙他或是威脅他搬走的,之後才又給我他的地址對嗎?」

  「你在開什麼玩笑?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杜子奇臉上仍然掛著笑,但關風看得出笑容很冷,那根本不是真正的笑,而是一張面具,可以隨時摘取的偽裝假面。

  「因為你曾經貪污公款,不僅如此,現在你仍在貪污,我查過我調來營運部之前部門裡用在公事上的款項,許多都是不需要花費的,一筆金額不多,但加起來就是個不小的數目,你是課長,你不會不知道。」

  杜子奇不說話了,臉上露出悻悻的神色,關風又說:「唆使歹徒訛詐我的也是你吧,我知道你想要的不是錢,而是想趁機到我家裡找我調查來的線索,你看到我在查一年前那筆不翼而飛的款項,作賊心虛,想知道我查到多少,但那幾天我一直在家裡,你找不到機會,所以就想出了那個辦法。」

  杜子奇依舊不說話,半晌,才微笑問道:「證據呢?小風,作為一個部門的最高決斷者,沒有證據卻亂說話的行為可不太好啊。」

  關風真不明白,為什麼到現在杜子奇還可以這麼沉著?也許他篤定自己做得很高明,也許他已經太習慣了這張偽裝面具,無法再摘下來。

  「你來醫院看望我時,曾譏諷過少卿的過去,我想是因為你在我家裡翻找時看到了徵信社的調查報告,如果不是這樣,我還想不到是你。」關風淡淡說。

  杜子奇一時語塞,眼神有些游移,然後低下頭嘿嘿悶笑起來,好久才停住,抬頭看他,說:「小風,你也學會開玩笑了,我是因為擔心你才去查嚴少卿的,你也知道我一直都很喜歡你,我根本不知道你所謂的調查報告是怎麼回事,你居然因此懷疑我,真是冤枉。」

  關風目不轉睛地盯著杜子奇,這個男人不僅會偽裝,更會演戲,一喜一怒火候都把握得恰到好處,不慍不火的對答,沒有絲毫破綻,甚至在被揭穿後,還能遊刃有餘地開玩笑,這讓關風很失望,也許他從來就沒瞭解過這位學長,但畢竟有同校之誼,他不想做得太過分,可惜杜子奇不給他機會,也不給自己機會。

  「其實我這次來是想跟你說,請你自動離職。」

  不想再在這裡待下去,看杜子奇演戲,讓關風覺得實在是浪費時間,他直接說出自己的目的。

  「我知道你這麼鎮定是因為你猜到我手頭上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你貪污,事實上我的確沒有,以上所說的都是我的猜測,但是貪污開發經費的案子如果真要查下去,我想不會很複雜,李德謙雖然搬走了,但要找到他並不是難事,可是我不希望把事情鬧到那個地步,同學一場,我不想讓你太尷尬,自動辭職吧,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杜子奇臉上一直掛著的微笑消失了,他失去了最初的從容,急急地道:「別這樣,小風,你怎麼可以因為一些捕風捉影的事就判我死刑?別說我還沒犯錯,就算我有錯,你也不能一句話就把我趕走。」

  他伸手去拉關風,關風閃身避開了,不想再談下去,他站起身準備離開,杜子奇急忙攔住他,懇求地說:「別急著走,我們再好好談談,你想想,從你調來營運部,我一直都在盡心幫你,我做到課長這個位置不容易,給我一次機會,小風……」

  最後那句話也就是變相的承認了,關風嘆口氣,停下腳步,把拽住自己衣袖的手推開,說:「杜先生,昨天你扔花盆砸我的時候,應該不是這樣想的吧?」

  杜子奇一怔,臉色立刻變了,關風淡淡道:「有些事我不說,但並不代表我不知道。」

  自從杜子奇譏諷嚴少卿後,關風就開始懷疑他,昨天發生的事更證實了他的懷疑,他跟杜子奇的助理確認過,知道杜子奇昨天午後離開公司,說有會談,但日程里根本沒有他跟客戶約定的記錄,關風不讓嚴少卿把那件事告訴關悅,一是看在杜子奇工作還很努力的分上,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絕,真相公開後,杜子奇無法再在同業裡立足,這是可以肯定的,二是瞭解關悅的手段,如果讓他知道,那杜子奇一定會死得很慘,所以才把事情壓下來,選擇由自己來跟杜子奇交涉。

  「杜先生,你的工作能力很好,做事有魄力有手段,但貪污加蓄意傷人,這是人格問題,不管你的工作能力有多好,都無法掩蓋這個事實,你不適合再在公司待下去,請你馬上辭職,至於你貪污的公款,我不會逼你,只要一年之內你全額還上,貪污這件事我會為你保密,這是我能幫你的底限,請好自為之。」

  關風說完便轉身離開,杜子奇沒再叫他,跟關風共事過一段時間,他很瞭解關風的個性,看似溫文隨和,但決定的事絕不會更改,祈求,除了讓他更看不起自己之外,不會有任何作用。

  手伸出,攥住眼前的咖啡杯,因為用力過大,杯在輕輕顫抖,杜子奇臉上一貫掛著的笑意不見了,眼眸裡寒意冰封。

  「關風,這是你逼我的!」


  關風走出咖啡廳,戶外明朗的陽光照在身上,讓他原本有些沉鬱的心情轉好,他嘆了口氣,覺得自己以前真沒有看人的眼光,賀顏之是這樣,杜子奇也是這樣,溫文儒雅的背後,是不為人所知的貪婪本性,慾望溝壑是不管用多少錢都無法填滿的,這樣的人再繼續留在公司,對公司絕對是一種災難。

  手機響起,看到來電顯示是嚴少卿,關風眼神柔和下來,雖然錯過很多,但至少這一次,自己沒有看錯人。

  「有事嗎?」關風對欺騙嚴少卿說有會議有些不安,接通電話後馬上問。

  『想你。』

  很簡單的兩個字,卻把主人理所當然的感情很完整的表達了出來,關風那絲不安轉化為開心,相同的回應他說不出口,便說:「今天週末,早點來接我,多買點東西,我們去你家。」

  『好。』聽到關風要去自己家過週末,嚴少卿很高興,問:『你不介意我開你的保時捷去接你吧?』

  「為什麼?」

  『它也算是我們的媒人了,你不會忍心看它一直那麼髒下去吧?』

  關風沒聽明白,只是蹭了幾塊漆而已,沒有很髒吧,不過喜歡車的人的想法他是理解不了的,說:「隨你了,別忘了還要接寶寶。」

  『知道。』

  聽從關風指令,下午嚴少卿先去接了寶寶,又轉到關風的公司樓下,兩人在回家的路上買了肉類蔬菜,外加幾瓶酒,準備週末就住在家裡,嚴家所處位置雖然偏了些,但房子頗大,關風有自己的臥室,是嚴母特意為他準備的。

  「我看找個機會把這件事跟媽說了吧?」回家的路上,嚴少卿提議。

  「再等等。」

  「為什麼?」

  嚴少卿不明白關風在顧慮什麼,以前還可以說是他心裡有事,對在大家面前坦誠性向有陰影,但現在他們的關係已經很融洽了,關家的人都接受了他們,那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你知道老人家對這種事是很排斥的,反正我們都在一起了,慢慢來比較好。」見嚴少卿不快,關風安撫他。

  作為他個人,他當然希望得到嚴少卿家人的認可,但嚴母身體不太好,又總念叨著讓嚴少卿結婚,連結婚對象都幫他找好了,在這種情況下,關風根本無法開口,當初他就是因為一時任性在父親面前出櫃,結果造成無法挽回的遺憾,這種悲劇他不想再重演。

  嚴少卿不說話了,寶寶在車後座聽了半天聽不懂,問:「關關,什麼叫在一起了?你們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嗎?」

  「去去去,大人說話小孩子別插嘴。」嚴少卿正心煩著,被寶寶插話,他隨口說道。

  舅舅不高興,寶寶眨眨眼睛,低下頭不說話了,關風瞪了嚴少卿一眼,埋怨他對孩子態度太惡劣,嚴少卿也覺得自己有點過分,急忙掏出小跑車遞給寶寶,那是他隨手從家裡帶來的,果然,看到玩具,寶寶開心起來,剛才被吼的事很快就忘記了,專心擺弄起跑車來。

  回到家,寶寶把隔壁的貝貝叫過來一起玩遙控汽車,這次跑車沒出現跑跑停停的現象,兩個小孩子玩得很開心。晚飯時鳳玲過來叫孩子回家,被嚴母拉住,留下來一起吃飯,關風知道嚴母的心思,覺得那個話題暫時不說很明智。

  兩人在嚴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起來,嚴少卿開車帶關風去修車廠,說要把保時捷徹底翻新一下,關風同意了,說:「我認識一家修車廠,服務不錯,不如去那裡?」

  嚴少卿開著車,笑道:「怕我沒錢付帳啊?」

  關風還真是擔心他沒錢,保時捷不是普通的車,簡單的維修也要十幾萬,不過直接說自己掏錢的話,怕嚴少卿面子上過不去,所以才提出去自己熟悉的修車廠,誰知被嚴少卿看出來了,他有些尷尬,說:「不是這個問題。」

  嚴少卿笑著看關風,關風的心思他很明白,也很喜歡這種不露痕跡的體貼,說:「別擔心,我去我朋友那裡,說起修車,他的技術絕對不比大廠的師傅們差,修理費不會多要,我猜他更希望開開這輛車。」

  「你朋友?」嚴少卿沒什麼朋友,除了以前在出租車公司交往的那些人外,關風沒聽他提起過別人,有些奇怪。

  「嗯,以前飆車時的死黨,現在做正行了,一會兒介紹你認識。」

  「好啊。」聽說是嚴少卿的死黨,關風很感興趣,問:「他的駕駛技術也很好嗎?」

  「那當然,跟你相比,不好的人不多,所以你以後乖乖坐我的車就是了。」

  雖然是揶揄,但裡面所包含的寵溺顯而易見,車裡充滿了溫馨氣息,關風趁機說:「對了,藥油那個案子我想快點處理好,合約你什麼時候簽?」

  嚴少卿一怔,「怎麼突然提起這件事?」

  「被大哥催好幾次了,再拖延下去,大家肯定會認為我的工作能力有問題。」關風察言觀色地說:「你也不想我被降職吧?」

  其實這件事他跟嚴少卿提過幾次,每次都被敷衍過去,雖然因此被質疑工作能力的說法談不上,但拖得太久畢竟不好,所以今天他打定主意一定要把合約簽了。

  「大哥怎麼這樣?」聽關風這麼說,嚴少卿很不高興,「我都說了,我不賣,幹嘛要簽合約?」

  「上次你打電話來求和時答應簽的!」

  「上次你生氣嘛,我當然要順著你,但你好好想想,我們之間為什麼要談錢?你想要,別說一個藥油配方了,我的命都可以給你,根本不需要什麼合約。」

  這個男人想事情怎麼就一根筋?

  關風揉揉額頭,覺得參加商業談判都沒有說服嚴少卿這麼累,雖然不可否認,嚴少卿的話他聽著非常受用,但合約還是要簽,否則計劃無法排進日程裡。

  「現在不是我們兩個人的問題,少卿,而是我代表我們公司在跟你談判,你只要簽了約,就是五百萬的進項,如果你覺得少,我可以再跟公司交涉。」

  「不就是個藥油配方嘛,哪值那麼多錢?我寫給你就是了,再說幫你省五百萬,你大哥應該很高興才對,是吧?」

  「不是……」關風很無奈地說。

  真不知道該怎麼跟嚴少卿溝通,這不是錢的問題,而是沒有嚴少卿的授權,他們沒權力進行配方加工,製作成藥,這裡面還牽涉到許多法律程序問題,像關氏這種大公司在開發運作上每個細節都控制得很嚴格,不可能隨便杜撰名目就把發展計劃安排下去。

  不過這些道理關風知道自己就算說了嚴少卿也未必會聽,他也懶得多講,直接切入要害,說:「少云明年要考大學,寶寶也要上學,伯母身體需要花錢調養,還有,我們還欠關悅不少錢,有了這五百萬,正好可以補上去,如果你覺得這些都不重要,那我以後就不多說了,你自己好好考慮。」

  聽出關風話語中的不快,嚴少卿轉頭看他,小心翼翼問:「你生氣了?」

  沒有回應給他,充分顯示出關風現在的心情,嚴少卿果然沉不住氣了,急忙說:「我簽,我簽還不行?」

  關風就等他這句話,急忙讓他把車停在路邊,拿出合約書,把合約放在公文包上,讓他簽。

  「不需要這麼急吧?」

  關風不答,筆已經塞了過去,不趁機讓嚴少卿簽字,可能回頭又被他敷衍,交涉過幾次,關風對嚴少卿的做法已經瞭解得很清楚,絕不會再給他拖延的機會。

  簽好字了,嚴少卿把文件還給關風,看他表情不慍不喜,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在生氣,便說:「錢的事你處理就好了。」

  關風突然很感謝關悅當初借給他們錢,否則他真沒藉口讓嚴少卿服軟,他把文件收好,微笑說:「謝謝。」

  「你不會是早算計好的吧?」

  見關風笑了,嚴少卿才後知後覺想到這個問題,越想越有道理,否則休息日關風不需要拿公文包出來,他有點鬱悶,把車開動,說:「原來你們關家人都喜歡算計人。」

  「沒有,我本來就打算下午去公司的。」看到嚴少卿悶悶的樣子,關風有些好笑,「我如果有關悅一半的心機,也不會總被你牽著鼻子走。」

  「關悅就免了,那小祖宗我可惹不起。」

  「你居然怕我弟弟。」

  這個發現讓關風覺得很神奇,回想起來突然發覺一直以來嚴少卿對關悅都很尊敬,相比而言,關華就差遠了,連他大哥關朔也沒享受這樣的禮遇。

  「也不是怕,而是覺得有些人敬而遠之比較好,如果做不到,那也最好不要去惹。」

  嚴少卿自己也想不通為什麼會對關悅有這樣的想法,但直覺告訴他這樣做沒錯,這是獸類在野外生存的基本法則,直覺有時候比經驗更準確。


  嚴少卿朋友的修車廠很快就到了,當看到出門迎接他們的人時,關風愣住了,男人他見過,就是上次跟嚴少卿在路邊說話的那個人,長得不僅高大魁梧,還很凶悍,刺青從胳膊一路延伸到手背上,看上去比上次圍攻他的小混混更像流氓。

  不過這些都是表象,男人跟他們打招呼時,關風感覺他跟嚴少卿屬一類人,豪爽率直,握手時的用力程度讓關風幾乎懷疑他在試自己的力氣。

  「阿財技術很棒,放心,車子交給他沒問題。」嚴少卿拍著阿財肩膀誇口。

  說著話,有個女人抱著孩子從裡面走出來,阿財介紹說那是他老婆,還有四個多月大的兒子。

  女人歲數不大,但個性爽朗,很熱情地請他們去辦公室坐,又去張羅茶水,阿財說:「難得你們過來,今天中午就在這吃,我老婆廚藝不錯的,嘗嘗看。」

  「你老婆好像還沒成年,是你拐來的吧?」嚴少卿跟他打趣。

  阿財給了他一拳,「有本事你也拐一個啊。」

  「我拐了。」嚴少卿摟住關風的腰,將他帶到自己身邊,問:「你覺得小風怎麼樣?」

  關風沒想到嚴少卿會這麼光明正大地講出來,吃了一驚,阿財也很驚訝,看看關風,不像是那種出來玩的人,他小心翼翼問嚴少卿,「你來真的?」

  「再真不過,這輩子不會再有第二個了。」嚴少卿無比認真地說。

  阿財的訝異很快變成大笑:「不錯不錯,沒想到幾年不見你口味變了,你以前不是最喜歡……」

  「去修車吧。」嚴少卿一腳踩在阿財的腳背上,阻止了他的亂說話。

  午飯是在阿財家吃的,修車廠是阿財自家開的作坊,廠子跟住家前後相連,很方便,席間阿財本來要開酒慶祝,被嚴少卿拒絕了,說自己還要開車,不能喝,關風也酒量不好,約定下次再喝。

  飯後二人離開,阿財給他們準備了備用車,那台保時捷的噴漆板金需要花些時間,他也沒多要錢,唯一的要求是等車修好了,借他開兩天,說難得碰到新型高級跑車,想過過癮,關風微笑同意了。

  「對不起。」去公司的路上,關風說。

  嚴少卿不明所以,奇怪地看他,等待解釋,關風卻什麼都沒說,中午他聽阿財和嚴少卿聊天,才知道原來上次嚴少卿給阿財的是禮金,慶賀他兒子出生,可是自己卻連問都沒問就斷定嚴少卿跟不三不四的人來往,以貌取人,錯得太厲害了。

  「在想什麼?」嚴少卿問。

  「沒什麼。」那段往事已經過去了,沒必要再提,關風對嚴少卿說:「今天週末,公司沒多少人,你可以在辦公室裡等我下班。」

  「你在邀請我?」

  嚴少卿笑得很邪,分明此邀請非彼邀請,關風正色道:「別想歪了,我是要做事。」

  「放心,不會妨礙你做事的。」

  嚴少卿只是逗逗關風,看他緊張得擺出一臉嚴肅的模樣,感覺比逗喵喵更好玩,正要笑他,手機響了起來,他接聽了一會兒,臉色立刻變了,說:「好,我馬上就來!」

  「什麼事?」見嚴少卿臉色不對,等他放下電話,關風急忙問。

  「我媽突然暈倒,鳳玲把她送去醫院了,讓我馬上過去。」嚴少卿看看關風,想讓他另外搭出租車去公司,又想到那樣或許會有危險,便說:「我先送你去公司……」

  「你在說什麼,我跟你一起去醫院。」

  嚴母病了,他怎麼可能還有心思做事?

  關風急忙讓嚴少卿掉轉方向去醫院,還好安和醫院離這裡不遠,他們很快就趕到了,嚴少卿到了後給鳳玲打電話,問清她在哪裡,急忙趕了過去。

  他們來到病棟,鳳玲已經在走廊上等著了,見嚴少卿一臉焦急,她擺擺手,說:「別擔心,伯母只是輕微扭傷。」

  「不是說暈倒了嗎?到底怎麼回事?」嚴少卿心神不定地問。

  明明早上他們離家時母親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進醫院了?母親早年操勞過度,身體一直很虛,現在日子好不容易過得好些了,他真怕母親得什麼重病。

  「是高血壓導致的頭暈。」

  嚴母血壓一直有些高,今天上樓拿東西時突然頭暈,摔了下來,還好台階不高,沒摔得很嚴重,正好鳳玲經過,看到後,就急忙打電話叫了救護車,送她來安和醫院。

  剛才醫生給嚴母做了檢查,除了身上幾處碰傷、腳踝扭到外,沒什麼大問題,剛才老人累了,在病房裡睡著了,鳳玲才出來等他們。

  「謝謝妳。」聽說母親不是得了重病,嚴少卿一顆心總算放下了,向鳳玲道謝。

  「大家都是鄰居,謝什麼?寶寶你也別擔心,他和貝貝玩遙控汽車玩得很開心,我爸看著呢。」鳳玲拍了嚴少卿一巴掌,視線又在兩人之間掃了掃,說:「你們要是有事,離開也沒關係,我留下來陪阿姨。」

  「不用,我來吧。」嚴少卿說。

  這種時候,什麼事也沒有母親的事大,作為親生兒子的他,以前沒好好孝順過母親,難道現在還讓鄰居的女兒來幫忙照顧嗎?其實說起來都怪他,沒有提醒母親定時拿藥,明知道母親節儉慣了,覺得身體不錯,就不會特意去拿藥,寧可把錢用在給他們調節飲食上。

  嚴少卿氣得低聲咒罵了一句,一拳頭揮出,捶在旁邊的牆上,關風看著心疼,說:「別擔心,我去跟杜伯伯說一聲,等伯母傷好了,給她做個全身檢查,用藥好好調理,會減輕病情的。」

  嚴少卿點點頭,握著關風的手進了病房,嚴母睡著了,旁邊還有兩個床位,不過沒有人,房間裡顯得很靜,他在旁邊椅上坐下,說:「陪我一會兒,小風。」

  有種很累的感覺在侵襲著他,是過度擔心緩解下來後造成的疲倦,嚴少卿很慶幸在這個時候有人在自己身邊陪伴,什麼話都不必說,只是單純的存在,就讓他感覺有力量可以支撐下去。

  鳳玲在旁邊看看他們兩個,猶豫了一下走了出去。

第五章

  傍晚,關風去跟杜遙說了嚴母的事,杜遙很痛快地答應了,隨後關風出了辦公室,去附近的餐廳買了幾樣老人喜歡的湯粥,拿回病房,嚴母已經醒了,正靠在床頭跟嚴少卿說話,鳳玲在旁邊整理剛從家裡幫老人家拿來的換洗衣物。

  「伯母好些了嗎?」關風把飯盒放下,走到床前問。

  「沒事,只是下樓時踩空了,跌了一跤而已。」老人看到關風拎來的飯盒,便對兒子說:「小風比你貼心多了,還送飯過來,你就只知道在這裡惹我生氣。」

  「媽妳剛醒就想出院,這怎麼行?再說,送飯這種事他做就等於我做……」

  不敢真跟母親頂嘴,嚴少卿小聲嘟囔,不過還沒說完,小腿就被踢了一腳,關風不想他在這個時候說這種敏感的話題,打斷他的話,對嚴母說:「伯母,出院的事妳別著急,再安心住幾天,暈倒不是小事,我已經跟院長聯繫好了,回頭幫妳做一下精密檢查,費用方面妳別擔心,杜院長是我爸的朋友,這筆費用他會負責的。」

  「這怎麼好意思。」

  安和醫院收費很高,嚴母心疼錢,醒來後覺得自己身上沒大傷,就想回家,現在聽關風這麼說,不好拒絕他的一片心意,可是凡事都讓人家幫忙,這情誼到時怎麼還?

  嚴少卿知道母親心性高,不想總受別人恩惠,忙說:「媽,妳就別想這麼多了,凡事聽小風的就好,欠他的,我來還。」

  「你怎麼還啊?」嚴母瞪了兒子一眼,「這麼大的人了,到現在還得讓我操心,今天要不是鳳玲在,我暈倒都沒人知道,你就知道在這裡說大話,卻讓人家鳳玲忙前忙後的,這麼好的孩子,要是是我的兒媳婦該多好。」

  只是生病,怎麼突然說到結婚了?怕母親再亂說下去,嚴少卿忙道:「小風也不錯啊,妳看他一直在旁邊守著妳,幫妳聯繫檢查,還去給妳買妳喜歡的飯菜。」

  「我在跟你說結婚的事,你提小風乾什麼?」

  「可是……」

  關風聽嚴少卿越說越露骨,急忙拽拽他衣袖,說:「少卿的意思是結婚的事要慢慢考慮,他也可以好好孝順妳。」

  嚴少卿明知不是這麼回事,不過關風既然這麼說了,他也不能再否認,只好悶悶地點了下頭,還好鳳玲也跟著打圓場,打開關風買來的飯盒,讓嚴母吃飯,關風趁機找了個藉口出了病房,很快嚴少卿也跟了出來,看著他,一臉不悅。

  「為什麼你總是不肯承認我們的關係?」

  關風怕嚴母在裡面聽到,急忙把嚴少卿拉到一邊,小聲說:「伯母剛醒過來,你是想把她再氣暈過去嗎?」

  打蛇打七寸,嚴少卿沉著臉不作聲了,他覺得母親沒有關風想的那麼脆弱,經歷了這麼多事,不都是母親一個人把家撐起來的嗎?不過凡事無絕對,畢竟是上一輩的人,再怎麼開通,也不可能希望看到兒子跟一個男人搞在一起,他沉默了一會兒,悶悶道:「可是,我不想你委屈到。」

  「怎麼會呢?只要你別真的暗渡陳倉就好。」關風開了句玩笑,見嚴少卿臉上隱隱有了笑意,才說:「等伯母身體好些了再說吧,反正我們有的是時間。」

  嚴少卿點點頭,見關風的眼神向自己身後看去,他轉過身,見鳳玲走過來,剛才的話她顯然都聽到了。

  「我早覺得你們不對勁,果然是這樣。」鳳玲苦笑道。

  十年前沒追上,十年後還是沒追上,只能說不該是自己的強求也沒用,不過看看關風,不管是家世還是為人,都無可挑剔,鳳玲覺得嚴少卿喜歡上他也不奇怪,見關風面露緊張,她擺擺手,說:「別擔心,我不是老古董,這種事又不是沒見過,不會亂說的,我只是覺得關先生你這麼出色的人,配嚴大哥實在太可惜了。」

  嚴少卿笑了,輕輕拍了她一下,「除了最後一句,我都同意。」

  「不過你們也別太過分,阿姨不笨,時間長了還是會看出來。」

  鳳玲要回家做飯,叮囑了嚴少卿幾句後離開了,她走後,嚴少卿對關風說:「今晚我得陪我媽,等少云來了,我讓他去家裡陪你,寶寶有鳳玲看著,你別擔心。」

  「不用這麼麻煩,我在家裡又不會有事。」關風對嚴少卿的多慮感到好笑,「就算有強盜來,別忘了我是跆拳道黑帶,不會那麼不頂用吧?」

  嚴少卿想想也對,說:「那你叫出租車回家,到家後給我電話。」

  兩人商量好後,關風去病房跟嚴母道了晚安離開,他回到家,隨便煮了碗麵當晚餐,煮麵的時候抽空給嚴少卿打電話報平安,掛電話時,嚴少卿又叮囑說:『記得把門窗都關好,別熬夜,早點睡,不許吃那些亂七八糟的藥。』

  關風覺得嚴少卿像是在交代小孩子,他最近精神很好,怎麼會亂吃藥?於是打趣說:「知道,最好是把自己鎖在鐵箱子裡,那就萬無一失了。」

  他不是在開玩笑,嚴少卿很無奈地想,關風走後,他就一直心神不定,不過說多了反而會讓關風覺得自己太囉嗦,於是轉了話題,跟關風聊了會兒閒話就掛了電話。

  關風吃完飯,看電視的時候,嚴少云打電話過來,他下課後聽說了母親住院的事,剛才跑去醫院探望,現在正在回家的路上,說大哥讓他過來陪關風,關風知道嚴少云週末還有課,來回跑不方便,而且家裡還有寶寶,就拒絕了。

  關風掛了電話,對嚴少卿的過度擔心很無奈,不過心裡卻甜滋滋的,從小到大都沒人這麼擔心過他,母親早逝,嚴厲的父親只會讓他們凡事依靠自己,做好了是應該的,做不好,那代表他沒有努力,這種被人從心底在意擔心甚至到囉嗦程度的經歷,他從來沒有過。

  也許這就是家人的感覺,他跟嚴少卿兩個人的家。

  關風去浴室泡完澡,倒了杯紅酒,把電視頻道轉到新聞台,準備看一會兒新聞後去書房做事,就在這時,電話響了起來,他接聽後聽到一陣雜音,正覺得奇怪,就聽嚴少卿的聲音傳來,『小風,你沒事吧?』

  「我很好啊。」關風看看壁鐘,已經十點多了,他問:「伯母已經睡了吧?」

  『嗯,所以我才打電話給你,可是你的手機一直沒人接。』

  「我剛才去洗澡了。」關風笑問:「還在擔心?」

  『不是,只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其實嚴少卿的確是在擔心,莫名其妙的坐立不安,所以才會給關風打電話,但聽到他的聲音後,嚴少卿又覺得自己過於緊張了,或許是三年傭兵的經歷留下的後遺症,一有點小意外,就會本能地疑神疑鬼,不想把自己緊張的情緒傳達給關風,他說:『我一個人在這裡很無聊,陪我說一會兒話吧?』

  關風笑了,正要笑話嚴少卿,忽然發現對面聲音有些小,聽不很清楚,他問:「你用醫院的公用電話打的?音質很差啊。」

  『這裡禁止用手機,出去打又不方便,聽不清楚嗎?』嚴少卿拍拍話筒,關風的聲音他倒是聽得很清楚,問:『那現在呢?』

  「還好,就是偶爾有雜音。」感覺頭有些暈沉沉的,關風揉揉眼睛,說:「我睏了,要是沒事我就掛電話了。」

  聽出關風話音中的倦意,嚴少卿忙說:『好,那你早點睡。』

  關風道了晚安,把電話放好後,準備去樓上,可是走了幾步,就感覺頭暈得更厲害,不是睏意,倒像是醉酒,不,是安眠藥摻著酒喝後的反應,以前他經常這樣做,就是這種感覺。

  關風隱隱感到不妙,急忙揉揉額頭,轉身想去拿手機,誰知剛走兩步,就聽到對面傳來腳步聲,一個人影從門後閃進來,擋住了他的去路。

  「小風,你好像不舒服?」杜子奇慢悠悠走近,笑著問他。

  果然是有人搞鬼,關風眼神掃過他戴著膠皮手套的手,知道情況不好,卻不動聲色說:「原來我忘了鎖門,你進來應該先跟我打個招呼。」

  「你鎖了,只不過……」杜子奇掏出口袋裡的鑰匙,「要配一把備用鑰匙很簡單,上次來你家找東西時還用過,你忘了嗎?」

  「這裡不是沒有你想要的東西嗎?你還來幹什麼?」

  看著杜子奇笑嘻嘻地逼近,關風突然衝到書桌前想拿手機,可杜子奇比他更快,搶先一步拿到手,隨手一扔,拋去了遠處,然後揪住關風向後一推,關風站立不穩,摔到了沙發上,杜子奇向前傾身,按住他的肩頭,微笑看他,說:「別反抗,我不想傷著你。」

  其實關風現在就算想反抗也無能為力,藥性發作了,他使不出太大的力氣,再被杜子奇用力推搡,眼前更暈,很強烈的睏意在慢慢席捲他,妄圖將他吞噬。

  「你早就來了?」他勉強抬起頭,看著站在自己面前一臉悠閒的男人。

  「也不算早,不過剛好有時間在你的飲料中下藥,沒想到你今晚選的是紅酒,酒真是好東西,你選對了。」

  輕易得手,杜子奇很得意,整整膠皮手套,又說:「你看,凡事有條不紊也不一定就是好事,否則我也不會知道你總把鑰匙放在哪裡,知道你出浴後有喝飲料的習慣,知道你常吃哪種安眠藥……」

  他伸手過來,膠皮手套有種黏黏的怪異感,關風厭惡地把頭別開,他不知道杜子奇在酒裡下了多大劑量的安眠藥,不過從他的講述中可以看出他是有備而來,神智在慢慢被黑暗侵佔,關風恨恨道:「你在我家裡裝了竊聽器!」

  「裝了,要不我怎麼對你的行蹤這麼瞭如指掌呢。」杜子奇無所謂地說。

  真該死,他猜到杜子奇曾來自己家找過東西,卻沒想到他會趁機安裝竊聽器,這混蛋比他想像的還要膽大包天。

  「你到底想幹什麼?」撐不住了,關風的頭一點點垂下去,只是潛意識中問出心中的疑慮。

  「你說呢?」杜子奇掐住關風的下巴,惡意地讓他面對自己,微笑道:「我們來玩個遊戲吧,我想你一定很喜歡。」

  恍惚中看到男人微笑中閃爍著的冷意,關風知道他對自己動了殺機,可是藥性太強烈,明明電話就在旁邊,卻無法拿到,頭越來越沉,終於黑暗將神智完全佔據。


  身體很暖,全身彷彿浸在一個溫暖空間裡,舒服的感覺圍裹著他,黑暗帷幕輕輕拉開,關風感覺自己似乎看到了一些事物,不是很清楚,一片氤氳霧氣裡,有個男人站在他面前俯視他,嘴角揚起,勾出一個惡意的笑。

  「沒想到你會醒。」發覺關風醒來,杜子奇蹲下身,拍拍他臉頰,微笑說:「看來你平時安眠藥吃得太多,對藥物產生了抗體,真可憐,其實你不醒的話,會減少很多痛苦。」

  「你……想幹什麼?」

  拍打多少喚醒了尚在朦朧的神智,關風緩慢地發現自己躺在浴缸裡,被溫水完全浸泡住,很溫暖的感覺,心卻出奇的寒冷,因為他猜到了杜子奇想做什麼。

  「怕了?」看出關風眼中的懼意,杜子奇冷笑道:「我早就警告過你,不聽我的話,你遲早要吃虧,是你逼我的,所以你不能怪我對不對?」

  「你終於承認都是你做的了?」

  「是啊,事到如今,還有什麼不能說的,在發現你調查以前的經費消失案時我就注意到你了,上次我聽見你跟總裁提到人事調動,以為你查到了我,想知道你手上的證據,可是你辦公室裡沒有,你又一直在家,我沒辦法,才指使混混引你出去,好來你家裡尋找,結果什麼都沒找到,為了以防萬一,我只好在你家安裝了竊聽器,還有一個在你的公文包裡,你沒想到吧?」

  關風的確沒想到,上次他有跟大哥提過人事問題,但只是普通的調動,誰知杜子奇作賊心虛,才引發出之後一連串的事件,至於竊聽器,因為公司安全系統防禦度很高,所以他鬆懈了,更沒想到家裡會被安裝。

  「你就為了這個殺人?」

  關風想不明白,他只是讓杜子奇離職,還清欠款,竟然會引發他的殺機,失去一份高薪工作雖然很糟糕,但跟殺人罪相比,孰輕孰重他相信杜子奇分得清。

  「是啊,誰讓你一定要查出真相?」杜子奇一邊幫關風擺姿勢,一邊說:「我挺喜歡你的,甚至打算跟你交往,你為什麼一定要跟我過不去?」

  關風恨恨看著他,心想他想跟自己交往,無非也是看中了自己的身份而已。

  「你知不知道我為得到今天這個位置花了多少心血,這些年來我是怎麼努力的?如果我辭了職,就什麼都沒有了,一切都要再重新開始,我不可能再找到這麼好的工作,更不可能還清那筆錢款,既然你把我往死裡逼,那我也只能這樣做了,你死了,就不會再有人查我的事了。」

  「想得真簡單。」關風冷笑:「你以為我出了事,我家人會不追查嗎?他們查到你只是早晚的事!」

  「這點我當然想過,離奇死亡大家當然會查,但如果你是自殺呢?」

  杜子奇給關風擺好了姿勢,伸手把他垂下的額發拂開,動作輕柔得像細心呵護他的情人,手裡卻握了一支美工刀,大拇指來回推動著刀柄,發出卡噠卡噠的響聲。

  他微笑說:「上次來你家也不是一無所獲,至少我看到了你以前想自殺的筆記,我會把它擺在最顯眼的地方,有了它,還有你患的憂鬱症病史,再加上今晚你情人的母親讓他跟別的女人結婚,這些原因都可以促發你病症發作自殺,法醫會這樣判定的,所以,沒人會懷疑到我身上。」

  「你……」

  看著杜子奇得意忘形的樣子,關風氣得說不出話來,他的書桌裡的確有一些遺書和筆記,那都是父親剛過世時,他受打擊太大信手亂寫的,沒想到竟成了杜子奇殺人的工具。

  「為了這點事殺人,你真是喪心病狂!」他氣憤地說。

  「嘖嘖,是啊,對你來說,不過是一個課長的位置而已,為了這個殺人的確喪心病狂,你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什麼都不做,營運部部長的位置就是你的,可是你知道一個普通職員要做到這個位置需要多大的努力嗎?你當然不知道,老天爺根本就不公平,你二哥當初負責營運部,不也貪污了幾百萬?就因為他是你們關家的人,所以什麼事都沒有?現在換份工作跟情人過得開開心心,可為什麼就沒人給我一次機會?」

  「不是沒人給你機會,而是你自己放棄了,你的人格有問題,沒有一家公司會用你,就算你這次躲過去,一樣不會有好下場!」

  杜子奇被關風說得心頭火起,揚手想甩他一巴掌,但手掌在半路停了下來,嘿嘿笑道:「我知道你想激怒我,讓我打你,我沒那麼笨,要是你身上有傷,一定會引起法醫注意的。小風,其實你很聰明,可惜卻在最關鍵的地方犯了錯,你不該告訴我說你沒有我貪污的證據,既然你沒有,那我殺你,更不會引起懷疑了是不是?」

  杜子奇拉過關風的右手,讓他握緊美工刀,按著他的大拇指把刀刃推出,然後壓在了他的左手腕上,刀光森寒,但浴缸裡的水溫很高,讓關風感覺不到刀刃的冰冷。

  「你家裡我都佈置好了,這是最後一個步驟,你配合一下。」杜子奇湊在他耳邊,柔聲說道:「放心,不會很痛的,你吃了安眠藥,用不了太大的力氣,割太深會引起懷疑。」

  關風看不到杜子奇的表情,只感覺在他話聲落下時腕間一涼,不痛,但血猛地竄了出來,杜子奇自己也吃了一驚,生怕身上濺到血,他忙把關風的手臂放進浴缸裡,站起身退到一邊,居高臨下看他,像藝術家欣賞自己的作品,充滿了得意。

  「其實你一直都想死的,我只是幫你一把而已,你該感謝我才是。」

  聽到這句話,關風真想衝過去,給杜子奇狠狠一記勾拳,可是他什麼都做不了,身體像是被咒語完全控制住似的,別說掙扎,連輕微的挪動都做不到,只看到周圍的水瞬間浸染成紅色,那種令人絕望的,屬於死亡的紅。

  杜子奇想得很周到,把水溫調高,不僅可以防止血液凝結,還能混淆他的死亡時間,用心真歹毒,關風恨杜子奇,更恨自己,如果那天不是自己一念之仁,根本不會導致這樣的結果。

  很冷,徹心徹骨的冷,一種叫恐懼的感情在這一刻將關風緊緊控制住,他從來不知道死亡原來是這麼可怕的一件事,不想死,不想拋開現在的生活,不想拋開家人、拋開嚴少卿,這裡有太多他留戀的東西,每一件都很重要,不願放棄,不捨放棄。

  意識在恐懼下變得模糊,鮮紅的顏色慢慢褪成灰白,關風不知道那是不是死亡的顏色,神智恍惚著,似乎聽到杜子奇走了出去,然後外面隱約傳來響聲,也許是在佈置現場吧,他迷迷糊糊地想,不過這些對他都不再重要了,這時候他只想看到嚴少卿,只一眼就好。

  匡噹一聲,很響亮的聲音,把關風昏昏沉沉的意識再度拉了回來,身體被只強而有力的手臂抱起來,手腕被拉出浴缸,緊緊握住,有人在他耳邊大叫:「小風,醒醒!」

  是嚴少卿的聲音,關風拚命睜開眼睛,眼前影影綽綽,恍惚看到嚴少卿的身影,他笑了,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幻覺,他輕聲叫:「少卿……」

  「撐住,不會有事的!」

  沉著渾厚的嗓音,是屬於那個男人的,關風心安了下來,靠在嚴少卿懷裡,有他在,一切都會完滿解決,他會撐住,為了嚴少卿,也為了自己。


  關風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知道再醒來時已經躺在醫院裡了。

  頭有些暈,他想抬手揉揉,身子剛一動,就被一隻手按住了,嚴少卿在旁邊問:「哪裡不舒服?」

  「少卿……」

  嚴少卿眼睛發紅,臉上鬍子拉碴,一看就是完全沒有休息的樣子,關風忘了頭暈,問:「你一直陪著我?」

  「你還希望有誰陪你?」

  嚴少卿臉色很差,口氣更差,不過幫他移動身子的動作卻很輕柔,關風換了個姿勢,覺得舒服多了,問:「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從昨晚我發現你受傷到現在十二個鐘頭又二十分鐘,你說久不久?」

  關風沒話說了,嚴少卿口氣很沖,如果不是氣到了極點,他不會對自己這樣說話,隨著神智慢慢甦醒,他想起昨晚的經歷,有種感覺,所有事情嚴少卿都知道了。

  嚴少卿正在氣頭上,關風不想觸他的逆鱗,向他伸出手,嚴少卿急忙按住他,聲音放輕了,責怪說:「手上有傷,別亂動。」

  關風這才注意到自己的左手腕上纏著紗布,他握住嚴少卿的手,卻被嚴少卿反手握住,雙手相握,關風問:「伯母那邊沒事?」

  「我媽比你精神多了,好好擔心你自己吧。」

  昨晚嚴少卿算是忙慘了,照顧好關風,又去照顧母親,看母親睡熟了,再跑過來,還好母親沒什麼大事,休息了一晚上,今天氣色好多了,倒是關風讓他擔心了一整夜。

  這件事想起來就火大,嚴少卿本來想教訓關風幾句,不過看看他蒼白的臉色,心就軟了,按呼叫鈴讓醫生來幫關風做檢查。

  關風的身體其實沒什麼大問題,安眠藥只是比常用量多出一些,不到洗胃的程度,手腕上的傷口割得也不是太深,嚴少卿又及時趕到,幫他止了血,所以關風現在只是少量失血,休息幾天就會恢復了。

  來給關風做檢查的是徐離晟,這麼快又跟這個古怪醫生相見,關風很窘迫,徐離晟倒是一臉平靜地幫他做了檢查,結束後,淡淡說:「割腕不是那麼容易翹掉的,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找不到橈動脈,也許神經韌帶斷了動脈都還沒斷。」

  「是啊,以後別再想不開了,有矛盾慢慢解決,自殺是很痛苦的,你看搞得你失血,他也失血,多不合算。」在旁邊幫忙的小護士看看關風,又瞅瞅一旁跟他雙手相握的嚴少卿,一臉無奈地勸解。

  不是,誰說他是自殺?

  被嚴少卿氣惱是他的錯,他無話可說,可是他不是自殺啊,關風急了,正要解釋,徐離晟搶先說:「不過你身體不錯,好好休息幾天,很快就會緩過來的。」

  關風還想再說,徐離晟已經跟小護士離開了,出門時關風看到他臉上明顯流露出的笑意,根本就是一副看笑話的模樣,他急忙問嚴少卿,「我不是自殺,你怎麼不跟他們解釋清楚?」

  嚴少卿哼了一聲,「整個病棟都傳開了,你讓我去跟誰解釋?」

  「怎麼會這樣?」

  「怎麼不會這樣?」嚴少卿沒好氣地說。

  昨晚他只顧著搶救關風,哪有心思理會別的?誰知今早就聽到了病棟裡有關關風自殺的傳言,說什麼同性相戀為家人所不容,輕生自殺等等,現在的人喜歡幻想妄想,他有什麼辦法?

  「你又為我輸血了?」

  見嚴少卿氣鼓鼓的樣子,想罵又強行忍住,關風看著好笑,可不知為什麼,眼圈卻紅了,他不該自作聰明地去解決問題,結果事情沒搞定,還讓大家為他擔心,受傷的是他,但真正操勞擔心的卻是嚴少卿。

  「關風,你記住,這是最後一次輸血,別再給我來下一次!」嚴少卿瞪著他,惡狠狠地說。

  「不會,一定不會。」嚴少卿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關風怎麼敢反駁他,何況這件事原本就是自己不對。

  嚴少卿表情緩和下來,雖然憋了一肚子火,不過關風剛醒,精神還不是很好,火氣捨不得衝他發,於是點點頭,表示自己接受,說:「再睡一會兒,想吃什麼,我去買。」

  關風暫時還沒什麼胃口,猶豫了一下問:「這件事關悅知道了嗎?」

  嚴少卿一怔,隨即冷笑:「你說呢?」

  這麼大的事,別說關悅,關家所有人昨晚就都知道了,只不過被關悅告知關風沒事,讓他們先不要來,所以這裡才這麼清靜。

  話裡充滿了火藥味,關風知道嚴少卿心裡憋著火,也知道自己這件事處理得很欠妥,被罵也應該,但不希望是這個時候,說:「少卿你也累了,幫我輸血,又照看我,還是先休息一下,等精神養好了再罵好不好?」

  「放心,只是輸點血而已,不用休息。」

  其實比起身體上的疲勞,精神上的刺激才更具傷害力,昨天當他衝進浴室,看到關風躺在滿是血色的浴缸裡時,嚇得心都快要蹦出來了,還好他以前經常遇到需要緊急救護的事件,沒太慌亂,先幫關風止血,又叫救護車,在途中給關悅打了電話,出了這麼大的事,他得跟關家的人報備,關悅當然是首席人選。

  「杜子奇呢?被你打斷了幾根肋骨?」

  想起上次嚴少卿打人的狠厲,關風對杜子奇的下場不予樂觀,不過出乎他意料,嚴少卿說:「只打暈了而已,我當時只顧著救你,沒時間跟他囉嗦。」

  嚴少卿到得很巧,正好是杜子奇要離開的時候,看到嚴少卿突然出現,杜子奇很吃驚,先動了手,那時候嚴少卿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所以只是還手把杜子奇打暈,後來趕到的警察把杜子奇帶走了。

  今天上午關悅過來看關風,跟嚴少卿說杜子奇去警局後,很快就把一切都交代了,他才知道關風瞞了他那麼多事,對於關風的隱瞞,說不生氣是假的,不過嚴少卿不能對關風下手,所以火氣都指向了杜子奇,本來想衝去警局狠狠揍那傢伙一頓,但後來看到關悅陰冷的表情,他又改變了主意,杜子奇碰上關悅,一定比碰上自己更慘,自己最多打斷他幾根肋骨或擰斷手腳,但是跟關悅作對,那要有一輩子別再想翻身的覺悟。

  「你怎麼會知道我出事?」

  聽完嚴少卿的敘述,關風暗捏了一把冷汗,如果昨晚嚴少卿沒及時趕到,他就沒命了,他都不知道當時自己有多盼望嚴少卿的出現,也是在那一刻他才知道他是那麼的在意嚴少卿。

  「直覺吧。」

  嚴少卿以前做過傭兵,讓他養成了對一切都抱有警覺的心態,凡事寧可信其有,不會信其無,他聽關風說電話收訊不好,掛掉電話後,越想越不對,又聯想到上次寶寶玩遙控汽車的事,總覺得電話有雜音以及遙控器失靈是被人監聽時的電磁波所造成的,又想起徐離晟說的那句警示,就再也坐不住了,請護士小姐來照顧母親,自己飆車回家,結果就把杜子奇堵個正著。

  「那真要謝謝你的直覺了。」

  「別以為說句謝,這件事就算完了!」

  嚴少卿哼了一聲,不過看看關風蒼白的臉色,躺在那裡,一點精神都沒有,他只好壓了壓火,溫聲教訓道:「你真傻,這麼大的事,你怎麼擔得下來?你知不知道有句話叫打虎不死,回頭傷人,做事就要像關悅那樣心狠手辣,尤其是對像杜子奇這種人,你要嘛不動他,要動就絕不能讓他再有翻身的機會,善良是美德,但不是這麼用的。」

  這頓罵果然還是躲不過去啊,嚴少卿正在氣頭上,關風聰明地不去置辯,可惜嚴少卿的火氣一發出來就收不住,接著說:「還有,你明知道杜子奇有你家的鑰匙,還偷偷潛進去過,為什麼不立刻換門鎖?這麼大的事你都瞞著,難道你覺得我沒資格分享你的祕密嗎!?」

  根本不是這樣,他也是差點被花盆砸到,才慢慢弄明白的,之後就是週末去嚴少卿家,本來是打算這個星期換門鎖的,誰想會發生這樣的事,他更不是要故意瞞著嚴少卿,只是不想把事情擴大,不過現在這種狀況,他說什麼都是錯的,嚴少卿正氣著呢,關風覺得自己什麼都不說,等嚴少卿脾氣發完就雨過天晴了。

  不過關風很幸運,他不說,有人幫他說。

  門推開,關悅走了進來,見嚴少卿發火,不悅地說:「小風還病著,你要教訓到什麼時候?」

  聽了這話,嚴少卿果然閉上了嘴,關風暗中鬆了口氣,突然間很慶幸弟弟的到來,他在某些地方有點怕關悅,但嚴少卿發起火來也很恐怖,這時候也只有關悅能鎮得住他。

  誰知關風剛慶幸完,就聽關悅又說:「要教訓他,等他好了,你愛怎麼教訓都隨你。」

  一句話驅散了嚴少卿臉上的陰鬱,向關風微笑道:「聽到了?這筆帳記著,回頭我們慢慢算。」

  關風身子一僵,直覺感到這筆帳不是那麼容易清算的。


  關悅來時其實也是憋了一肚子火,關風這次做得實在太離譜了,這麼大的事居然瞞著,害得自己差點沒命,他在警局聽著杜子奇錄口供,火氣就一點點飆升,上午曾來看過關風,看他虛弱沉睡的樣子,氣惱又變成了擔心,中午去燕子青的事務所,跟他商議怎麼處理這件事,之後接到杜遙的電話,聽他說關風醒了,就急忙趕過來,誰知沒進門就聽到嚴少卿在發脾氣。

  關悅的火氣不比嚴少卿小,本來他也想好好教訓關風一頓,不過聽到嚴少卿發火,反而冷靜下來,進來喝住了嚴少卿,他瞭解嚴少卿的個性,火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只要現在阻止了他,事後他不會真為難關風,到時只要關風再道個歉,這場風波就算過去了。

  他護短的毛病只怕永遠都改不了,關悅心想,這件事明明就是關風的錯,但他還是不想看到他被訓斥,兒子做錯事,他可以管教,卻不能容忍別人插手。

  「好些了嗎?」關悅走到床前問。

  「有點睏。」

  不知是不是失血過多的緣故,關風覺得有些乏了,手腕隱隱作痛,想跟關悅多聊幾句,卻提不起精神,見他倦了,嚴少卿揉揉他的頭髮,說:「那再睡一覺吧,我陪你。」

  關風點點頭,閉上眼很快就睡了過去,迷迷糊糊中聽到關悅在跟嚴少卿說話,卻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關悅其實只是向嚴少卿詢問關風的病情,然後又說了杜子奇的事,嚴少卿還擔心母親,見關風睡沉了,就把他拜託給關悅,自己去陪母親。

  關悅知道連續發生了這麼多事,嚴少卿也累了,叮囑他注意身體,送他出門時無意中聽到外面小護士在議論關風自殺的事,關悅若有所思地皺了皺眉頭。



  關風再次醒來,精神已經好了很多,吃了關悅買來的飯,又吃了藥,到傍晚時,嚴少卿過來跟關悅換班。

  「我沒事了,你還是陪伯母吧。」

  「少操心,我媽比你精神多了,正在房裡跟室友聊天,聊得不知多開心,嫌我礙眼,就把我打發出來了。」

  見關風精神不錯,嚴少卿扶他坐起來休息,卻被關風握住手,說:「那你睡一會兒吧,從昨晚到現在你都沒休息過。」

  嚴少卿中途有小睡過,不過心裡有事,不可能沉睡,被關風這麼一說,也覺得有點睏倦了,於是把椅子往床邊移了移,低頭趴在床沿上,靠近關風,說:「那我打個盹。」

  鼾聲很快就傳了過來,證明男人有多疲累,關風很心疼,伸手在他頭上輕輕撫摸著,想起關悅說訓練嚴少卿這種犬科動物需要順毛捋的話,忍不住笑了。

  嚴少卿蜷著不舒服,沒睡多久就醒了,換了個姿勢,繼續趴在關風身旁,感覺關風在理順自己的頭髮,他說:「別用受傷的那隻手,小心傷口再裂開。」

  「我知道,我用的是右手。」

  嚴少卿的頭髮很硬,就像他這個人,關風繞著他的發絲說:「這次辛苦你了,等我出院了,下廚多做幾道美食犒勞你。」

  「不用你下廚,只要你少惹點麻煩,我就謝天謝地了。」嚴少卿沒抬頭,隨口嘟囔道。

  關風被埋怨,心裡卻很受用,嘆了口氣說:「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我知道杜子奇這個人工於心計,做事喜歡走捷徑,但沒想到他的執念會這麼深,為了保住位置,不惜犯險殺人。」

  「每個人的執著點不同,為了你,我也會殺人。」

  這算是告白吧,關風慢慢品著不起眼的一句話,覺得這是他聽過的最真誠的情話,樸實無華,卻比任何華麗辭藻都讓他感動,眼眶有些發熱,他低頭,輕輕貼靠在嚴少卿身上,不說話,只是跟他相互依偎。

  外面傳來敲門聲,門被推開,當看到進來的是嚴母時,關風嚇得立刻坐正了身子,嚴少卿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坐了起來,轉頭見是母親,他很驚訝。

  「媽,妳怎麼過來了?」

  嚴母腳踝有輕微扭傷,醫院幫她配了輪椅,推輪椅的小護士笑嘻嘻說:「老太太說想來看兒子,讓我帶她來。」

  想看他?剛才不是才把他趕出來了?而且母親跟關風不在同一層樓,她不知道關風住院,怎麼會過來?

  不過嚴少卿疑惑歸疑惑,表面上卻不敢有任何表示,急忙過去接過輪椅的扶手,說:「媽,妳是不是想出去走走?我陪妳。」

  「不,我覺得這裡就挺好。」嚴母看看關風,又把眼神轉到嚴少卿身上,「你出去,我想跟小風單獨說說話。」

  嚴少卿又是一驚,本能感到母親來意不善,他轉頭看關風,嚴母用手杖輕輕敲了他一下,說:「只是說話而已,你擔心什麼?」

  他怎麼能不擔心?

  母親個性很要強,要是聽說了病棟裡的那些傳言,過來找關風談心,以長輩的身份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的話,以關風的孝順說不定真會聽的,事情都走到了這裡,他已經回不了頭了,可是,如果關風回頭,他該怎麼辦?

  見兒子杵著不動,視線落在關風身上,一臉擔憂,嚴母嘆了口氣,說:「你就是對我沒信心,也要對小風有點信心啊。」

  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關風知道嚴母一定是知道了他們的事,既然這樣,也沒什麼好逃避的,說:「少卿,你先出去吧。」

  看來自己在的話,母親是不會說的,嚴少卿只好離開。

  門關上了,病房裡有些寂靜,嚴母看了看關風腕上包紮的地方,問:「好些了嗎?」

  「醫生說沒事了。」

  嚴母沒有再問下去,關風不知道她要說什麼,見她不說話,自己也不好先開口,沉默了一會兒,嚴母才嘆口氣,說:「其實,我早就覺得你們不對了。」

  關風一怔,驚訝地看她,嚴母的視線卻落在他指間的銀戒上,說:「少卿從來沒對誰像對你這麼好過,這個戒指自他師傅給他後,他就從沒離身過,可是卻送給了你,我以為他是感謝你數次幫我們,可又覺得不是那麼回事,上次你受傷,他緊張得不得了,我現在才明白,原來他是喜歡你啊。」

  「伯母,我知道我們這樣讓妳很為難。」突然之間,關風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想了想,覺得該說出自己的想法,於是說:「不過我們是真心相愛的,也許妳一時之間覺得無法接受,但請不要立刻否定我們好嗎?」

  嚴母笑了,問:「你覺得我是來拆散你們的?」

  關風語塞,像嚴母這樣的老人家,他不認為她會開通的接受他們,就連自己那個叱商界的父親當初都對他的出櫃感到震驚,更何況是嚴母?他現在只希望不要被立刻否定,讓他們可以用誠心慢慢打動老人,這是他能退讓的底限。

  嚴母轉了話題,問:「少卿以前的事你應該都知道了吧?」

  見關風點點頭,嚴母微笑說:「他真是什麼都不瞞你。我這個兒子以前雖然混,做錯過許多事,但他很孝順,為了減輕我的負擔,中學沒唸完就退學了,跟人飆車玩命,就為了賺點錢貼補家用,後來他說要出國做事,拿了一大筆錢給我,說是人家預支的,讓我把家裡的債務還上,然後就走了,什麼都不說。」

  關風很吃驚,「伯母妳不知道他去做什麼?」

  「我到現在都不知道,我就記得他給我錢時,跪在我面前說,就當我從來沒生過他,我不敢問啊,我真怕他會出事,他一走就是三年,一點音信都沒有,我幾乎都絕望了,他才回來,他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就想,這個兒子我是賺回來的。」

  嚴母眼圈紅了,停了停,忽然笑了起來,「所以不管他做什麼,我都不會反對,做人不可乙太貪心,他要是能跟鳳玲在一起,我當然高興,但他選擇了你,我也不會阻攔他,知子莫若母,少卿從小做事就一根筋,認準的事就絕不回頭,做父母的,哪有不希望自己孩子過得好的,只要他過得開心,我還能說什麼?」

  關風的淚落了下來。

  父親從來沒對他說過這樣的話,但他知道當初父親在幫他的時候,心裡一定也是這樣想的,父母為他們所付出的,一定比他們想像中的要多得多。

  嚴母拍拍關風的手背,笑著勸道:「身子還沒好,別哭,讓少卿看到,還以為我在罵你呢。」

  「對不起,伯母。」

  「什麼伯母,既然你們都在一起了,不該對我換個稱呼嗎?」

  關風從小就沒有母親,嚴母慈愛和善,他一直都覺得母親該是嚴母這樣的人,但突然讓他稱呼,他反而有些窘迫,猶豫了一下,才低聲叫道:「媽。」

  嚴母很高興,嘆氣說:「我那兩個兒子都倔得像牛,不知讓我操多少心,我第一次看到你就想,要是我有你這樣的兒子,不知有多好,後來你幫過我們那麼多次,我還想認你當乾兒子,可你家世那麼好,我總覺得高攀不起,現在好了,你比我親兒子還親,我還有什麼不滿意呢?」

  關風突然明白了,原來剛才嚴母說來看兒子,不是指嚴少卿,而是指自己。老人早就認可了他們,一時間心口漲得滿滿的,有對嚴母的愧疚、感激,還有尊敬,沒有什麼比得到親人的認可更讓人感到幸福了,而這份幸福,是母親贈與他們的最好的禮物。

  「我會和少卿好好孝順妳的。」他很認真地說。

  「你們兩個人好好過日子,不吵架、不鬧彆扭,就是最好的孝順。」嚴母看看關風的手腕,心疼地說:「以後別再這麼傻了,自殺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還割得這麼狠,你要是真出什麼事,依我兒子那脾氣,還不跟著你去啊。」

  啊!

  關風沒想到他自殺的傳言居然傳到了嚴母那裡,急得正要解釋,嚴母擺手制止了他,笑著說:「別瞞了,我都知道了,你們要是一開始就把話說明,我一早就答應了,我如果不同意,我孫子也不依啊,寶寶剛才還跑到我那裡哭個不停,這筆帳回頭我可要跟你們好好算一算。」

  關風徹底愣住了。

  寶寶隨嚴家姓,對嚴母來說他是嚴家的長孫沒錯,但這件事跟他有什麼關係?

  關風正疑惑著,門被推開一條縫,是寶寶的小腦袋,嚴少卿跟在後面,沒有進來,只是一臉笑瞇瞇地問:「媽,你們還沒聊完?寶寶急著見小風。」

  「關關!」

  沒等嚴母回答,寶寶已經衝了進來,幾下爬到床上,抱住關風叫:「關關不要死,關關要跟卿卿在一起,外婆答應了。」

  嚴少卿怕寶寶碰到關風的傷口,急忙上前把關風的手臂抬起,可是寶寶抱得很緊,怎麼都不松手,過了一會兒,關風覺得胸前有些濕,知道他哭了,忙說:「寶寶別哭,我沒事了。」

  「關關也不要自殺,自殺很痛……」寶寶把頭悶在關風懷裡,抽泣著說。

  他不是自殺啊。

  關風很無奈,可是一時半會又沒法把這件事解釋清楚,說多了又怕老人擔心,只好拍著孩子的肩膀哄他說:「不會,絕對不會。」

  哄了半天,總算把寶寶逗笑了,說:「下次我帶喵喵來看關關。」

  嚴少卿剛才在外面已經從寶寶那裡把事情打聽清楚了,摸摸他的頭,笑道:「小東西機靈著呢,幫我們當說客。」

  「寶寶怎麼知道這件事的?」關風奇怪地問。

  「不要怪悅悅,是悅悅跟燕燕說話時寶寶偷聽到的,寶寶知道關關不能跟卿卿在一起,很不開心,就像寶寶沒有了喵喵,也會很不開心一樣。」

  被問到,寶寶小小聲說,眼睛很緊張地在關風和嚴少卿之間轉來轉去,似乎真怕他們找關悅的麻煩。

  「放心,不會怪悅悅,更不會怪寶寶。」這件事說起來還多虧了寶寶,嚴少卿現在開心還來不及,哪會責怪他,對關風笑道:「小孩子嘛,可能聽岔了話,我猜關悅是跟燕子青說昨晚那件事,被寶寶無意中聽到了。」

  關風哭笑不得,要不是他很瞭解關悅,可能也會相信寶寶說的話,可是以關悅的心機,怎麼可能被孩子偷聽會不知道?只怕多半是故意讓寶寶聽的,雖然知道關悅這樣做是為了幫他們,出於好心,但利用一個孩子不太好吧?

  不過不管過程怎樣,現在是皆大歡喜,看看嚴家母子,還有一旁笑得很開心的寶寶,關風想自己的猜測就當它不存在吧。


  關風的腕傷不重,三天後就可以出院了。

  早上嚴少卿幫他辦理好出院手續,兩人離開醫院,在經過醫師辦公室時,他們看到徐離晟正站在飲水機旁跟人說話,這次關風的傷也是徐離晟負責的,嚴少卿覺得出院該跟他打聲招呼,於是敲敲門,叫道:「徐離醫生。」

  徐離晟看到他們,轉身走過來,醫生們都去巡房了,辦公室沒有其他人,顯得很空。

  「要出院了?」

  徐離晟打量著關風問,他心情似乎很好,笑容明顯比平時柔和許多。

  「是啊。」嚴少卿很誠心地問:「請問這次有什麼忠告嗎?」

  徐離晟眉頭一挑,會意地笑了笑,說:「否極泰來。」

  「謝你吉言。」嚴少卿對這句話非常滿意,打趣道:「徐離醫生,其實你是屬章魚的吧?」

  徐離晟一愣,臉上難得的出現茫然的神情,關風忍住笑解釋:「對不起,少卿在跟你開玩笑呢,他是指章魚哥,那個前不久在世界盃裡最搶風頭的章魚。」

  「抱歉,我不知道,我只對兩件事感興趣,一個是手術台,一個是我的家人,其他任何事都與我無關。」

  關風感覺徐離晟在說起家人時,眼神從他們身旁掃過,他本能地看了一眼,不過走廊上除了他們之外,一個人都沒有。



  兩人告辭離開,出了醫院,嚴少卿握著關風的手,很高興地說:「徐離醫生雖然古怪,但他預言挺準的,他既然那樣說,那你今後就一定否極泰來了。」

  「又在胡思亂想了,人家只是說吉利話而已。」關風對嚴少卿的敏感感到好笑。

  「小風,我們回頭養只章魚當寵物吧?」

  話題跳得好快,證明嚴少卿現在正沉浸在興奮中,關風看他這麼認真,也認真想了想,說:「如果養寵物的話,我覺得小刺蝟會比較好,滿身是刺,看起來挺凶,其實裡面軟軟的,很像你。」

  當年他可是橫掃四方的飆車帝王獵豹,現在居然被比喻為刺蝟,嚴少卿冷笑:「我硬起來,可以讓你三天下不了床。」

  大庭廣眾之下居然說這種葷話,關風有些窘,哼道:「那你以後也別想再進門了。」

  「你威脅我啊?」嚴少卿握著關風的手緊了緊,悠悠道:「有關你隱瞞我的事,我想到懲罰的方法了。」

  關風怔了一下,還以為過了好幾天,以嚴少卿大大咧咧的個性早忘記了呢,沒想到他舊事重提,關風有些底氣不足,問:「怎麼罰?」

  「那晚急著回家找你,車開得太快,又無視交警,後來被吊銷駕照了。」嚴少卿看著關風,一臉玩味,「所以,陪我步行走回家吧。」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好,陪你。」

  微笑著,關風回望對方。

  陪你走一輩子,不放手,一直這樣走下去。

  《完》

番外--寶寶學武記

  某天清晨,嚴少卿送關風去公司的途中,關風問:「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忙啊,客人滿多的,你是不是覺得我去接你的時間太晚?」

  「那倒不是,工作重要嘛,接送我只是順路而已。」

  自從嚴少卿把駕照拿回來後,就跟以往一樣,負責關風的上下班接送工作,事件已經都解決了,關風本來想自己開車上班,但擰不過嚴少卿,最後只好順著他,就這樣,一晃幾個月過去了。

  關風見嚴少卿聽完自己的話,沒再問下去,只好又說:「其實我是問你週末忙不忙?」

  「週末我不是都在陪你,我忙不忙你還不知道?」覺得關風這話問得很奇怪,嚴少卿好笑地說。

  「是啊,是都在陪我。」話說了半天都沒說到重點,關風反省了一下自己的商談水平是否有下降,然後說:「寒假了,寶寶很無聊。」

  「有那麼多柯南給他看,喵喵陪他玩,原來無聊是這麼美好的一件事。」嚴少卿隨口笑道。

  「這些事是很美好,但所謂學無止境對不對?」關風小心措辭說:「就比如他很想學某件事,可是卻沒人教他,這種感覺滿糟糕的。」

  終於聽出了關風的弦外之音,嚴少卿臉上吊兒郎當的神情消失了,掃了他一眼,冷笑:「小東西變聰明了,學會迂迴戰術了,不過不行就是不行。」

  「為什麼?」

  既然嚴少卿把話挑明了,關風也不再拐彎抹角,直接說:「寶寶身體一直都很弱,現在難得他想跟你學武術,是件好事啊,為什麼你就是不肯教呢?」

  結果害得孩子那麼難受,偷偷來求他,想起寶寶當時可憐巴巴的小模樣,關風就心疼。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一個人只要會武功,就免不了好勇鬥狠,你看我以前的經歷就知道了,難道你希望寶寶長大後跟我以前一樣?」

  「不會的,寶寶那麼憨,又有我們在旁邊指導他,他不會走歪路的。」關風瞭解嚴少卿的苦心,但是覺得他有些過於多慮了,說:「再說,我也不是讓你教他很深的功夫,一點皮毛就可以了,最主要的是讓他強身健體。」

  「不行。學一點就想學得更多,大部分人都不會武功,不也一樣過得很好?」

  「可是寶寶身體很弱啊,他那麼小,在學校很容易被人欺負的。」

  「難道會武功就不會被人欺負了?你倒是跆拳道黑帶呢,還不是被完全不懂功夫的杜子奇差點害死?一個人的強弱不在身手,而是頭腦。」

  一句話戳到了關風的痛處,他無言以對,其實嚴少卿的話不無道理,也許是自己考慮太多了,寶寶那麼可愛,不會有人欺負他的。

  嚴少卿誤會了關風的沉默,剛才他的話說得有點重了,怕關風生氣,他正想找個話題來緩和氣氛,這時公司到了,關風下了車,說:「下午我有會談,可能要忙到很晚,晚上不用來接我了。」

  不會是真生氣了吧,嚴少卿想說聲對不起,關風已經轉身離開了。


  關風晚上一回到家,就感覺氣氛不對,晚餐配菜比平時豐盛了很多,桌上正中放了個小小的觀賞用燭燈,窗檯上的花瓶裡也換了新鮮的花。

  嚴少卿不是個好風雅的人,關風在看到這些變化後,首先的反應就是轉頭看牆上的月曆,問自己是不是把某個紀念日忘記了。

  「吃飯吧。」

  嚴少卿接過關風手裡的公文包,拉他到餐桌前坐下,關風問:「你還沒吃?」

  他跟嚴少卿約好了,因為公司下班時間不定,所以如果自己回來得太晚,他可以先吃,不用等自己,現在已經快九點了,嚴少卿還在等他,關風感覺很過意不去。

  「一個人吃飯沒意思。」

  嚴少卿盛好飯,又夾菜給關風,桌上六菜一湯,都是關風喜歡的菜色,還有剛開的紅酒,關風忍不住再次努力回憶今天是否是紀念日,卻依舊什麼都想不出來,嚴少卿在旁邊夾菜添酒,熱情有加,關風沒法說自己其實已經吃過了,只好努力再吃一遍。

  「你好像沒胃口?」見關風反應不是很熱切,嚴少卿問。

  「不,菜炒得很好。」

  換了平時,他一定吃很多,但剛吃過飯,他實在提不起食慾把眼前的飯菜全部吃下去,勉強吃到一半,嚴少卿也看出他很辛苦,把他的碗筷接過去,幫他吃完了。

  吃得太飽,關風不敢早睡,洗了澡後去書房,準備把今天的工作整理一下,誰知做了沒多久,嚴少卿走進來,拿了杯剛泡好的卡布奇諾給他,關風很奇怪,平時嚴少卿總說咖啡對腸胃不好,嚴禁他喝,尤其是晚上。

  「計算機不要看太久,對眼睛不好。」嚴少卿把咖啡放下,卻不離開,站在關風身後說。

  關風正在忙工作,隨口說:「我會注意。」

  「做這麼久,肩膀是不是很痛?我幫你抓龍吧。」

  嚴少卿自薦完,不等關風答應,就自作主張開始幫他按摩肩膀,邊揉邊說:「你看,你肩膀的肌肉這麼僵硬,都是做事做太久,血液循環不暢造成的,工作要勞逸結合……」

  被按摩得很舒服,關風把文件推開,靠在椅背上準備好好享受,誰知嚴少卿的手越來越往下移,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在發覺他的手準備從自己衣領裡伸進去時,關風把他推開了。

  「你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說?」

  關風把椅子轉過去,讓自己面對嚴少卿。

  被推拒,嚴少卿有些受打擊,從旁邊拖了張椅子過來,坐到關風面前,說:「小風,你要是不高興,就直接告訴我,不要這樣故意躲避。」

  「不高興?」關風有些莫名其妙,「我沒有不高興啊。」

  「你看你總是這樣。」嚴少卿很洩氣,「我知道你在生氣早上我說的那些話,我不是有心的,你也知道,我說話向來不會考慮太多,彆氣了,你想讓我教寶寶嘛,我教還不行?」

  原來如此。

  想起早上的小插曲,關風總算明白了今晚嚴少卿異常慇勤的緣由,他很好笑,說:「你想多了,我怎麼會因為那種小事生氣?再說,你說的也不是沒道理。」

  「你沒生氣?」嚴少卿不信地反問,「那為什麼今天一天你都不給我電話?我做了你喜歡吃的菜,你也不捧場?這麼晚了還躲在書房裡,不回房睡覺?」

  「我今天很忙,去會議室時忘了拿手機,我以為平時說好的,不打電話,你也會自己先吃晚飯。」

  關風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把話說開比較好,免得嚴少卿再胡思亂想,「其實我在公司吃過晚餐了,不過看你辛苦做飯,就又吃了一頓,我已經很努力捧場了。」

  要不是吃那麼多,沒法早點睡,他也不會在這裡努力工作,哪是故意躲人?被嚴少卿質問,關風啼笑皆非。

  「吃過了,那你幹嘛還勉強自己?真笨。」嚴少卿瞪他,「那以後不管怎樣,都記得給我電話,別讓我像今天這樣鬱悶了一整天。」

  「是你想太多了。」關風說完後,沒錯過嚴少卿說的那句最重要的話,接著說:「不過你記住,你剛才答應教寶寶了。」

  嚴少卿見關風不是在跟他嘔氣,心完全放下了,換成平時嬉皮笑臉的模樣,「我這樣說過嗎?」

  「嚴少卿,你是不是打算反悔?」

  「好,我教!」

  嚴少卿覺得他們沒必要為這種小事鬧僵,點頭同意,並順手把關風抱了起來,轉身回臥室,「不過你得付學費,到我滿意為止。」

  再明顯不過的調情,關風氣得想推開他,「你太過分了,寶寶是你親外甥,舅舅教外甥不是應該的嗎?」

  「你還是他乾爹呢,從輩分上論,你們更親。」

  認寶寶當乾兒子的事是嚴母提的,關風也喜歡寶寶,就認下了,沒想到嚴少卿把這個拿出來當擋箭牌,他哭笑不得,「我工作才做一半。」

  「剩下的明天再做,先交學費。」嚴少卿貼在他耳垂上哈氣,「我鬱悶了一整天,今晚你要好好補償我。」


  學費收到,第二天嚴少卿就把寶寶接到了自己家,開始用心傳授,這樣過了一個星期,週末關風輕鬆下來,見寶寶在客廳裡跟喵喵玩,就把他叫過來,問他這個星期都跟嚴少卿學了些什麼。

  「學很多呢,卿卿好厲害,教寶寶骨骼穴位,說只要抓準,就能輕鬆把別人的手腕肩肘拉脫臼。」寶寶洋洋得意地匯報自己的學習成果。

  哈!

  關風沉下臉,他讓嚴少卿教寶寶養身健體的功夫,不是讓他學習怎麼拉脫人家的骨節,這種做法太陰狠了,小孩子下手又不知輕重,很容易惹出事來。

  關風把寶寶打發走,來到廚房,嚴少卿正在裡面炒菜,見他進來,說:「再等一會兒,飯做好我叫你。」

  「少卿你這樣教寶寶不對。」關風決定跟嚴少卿好好談談,走過去,接過他手裡的炒鏟,把火熄掉,說:「寶寶身體弱,他學些基礎入門的功夫就行了,把人的手腕拉脫臼這種做法太毒了。」

  「我可是遵從你的意思教的,你還怨我?」嚴少卿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義正詞嚴地說:「你也說寶寶弱,個子又小,就算會些花拳繡腿,如果在學校被人欺負,一樣也是挨揍的分,現在我教他的都是自保的功夫,把人手腕拉脫臼,既保護自己,也不會給對方造成太大的傷害,一舉兩得,有什麼不對?」

  「可是……」

  「還有啊,你對武學的見解很偏頗,沒有什麼功夫是陰毒的,只看你怎麼去利用,難道你希望看到寶寶被人打嗎?」

  說得非常有道理,但總讓人感覺有些強詞奪理,關風說不過嚴少卿,於是搖搖手,「好了,寶寶不用你教了,我另找師傅。」

  「可是寶寶學得很開心,小風你做決定之前應該考慮一下當事人的感受。」

  嚴少卿教寶寶功夫只當是閒暇娛樂,不過如果關風不讓他教的話,那後面的學費他就收不到了,見關風轉身出廚房,嚴少卿急忙跟在後面,試圖讓他改變決定。

  「要不我教寶寶比較溫和的拳法怎麼樣?」

  「免了,我另請高明。」

  關風覺得一開始讓嚴少卿教寶寶的決定就是錯誤的,嚴少卿以前做過傭兵,一出手就是致命的招數,讓他再教下去,還不知道他會教成什麼樣子,還是趁早換師傅吧。

  可是,換誰好呢?

  關風只會跆拳道,不過跆拳道出拳剛猛,不適合寶寶,關家兄弟都有些功夫底子,但都擅長跆拳道這類的拳法,好像只有二哥少年時代練過詠春,不過過了這麼多年,照二哥學一樣扔一樣的個性,詠春拳可能早還給師傅了,關風想來想去,只想到關悅,關悅擅長的太極拳正適合寶寶這種體格較弱的孩子練習。

  說做就做,關風一個電話打給關悅,關悅這段時間正閒得發慌,聽了他的請求,很痛快地答應下來。

  週一關風上班,心裡記掛著寶寶跟關悅練武的事,午後把工作交代了一下就回了家,一進門,就看到關悅和嚴少云盤腿坐在地板上下象棋,寶寶四仰八叉躺在沙發上,喵喵窩在他肚子上,一人一貓睡得正香。

  「你不是教寶寶練拳嗎?怎麼跟少云在這裡下棋?」

  「練了。」關悅把玩著手裡的棋子,隨口說:「本來說好中午吃了飯繼續練,結果他睡著了,到現在還沒醒。」

  關風急忙走到沙發前,見寶寶小嘴半張,兩個拳頭握著,呼嚕打得正響,他皺眉道:「孩子好像是累到了。」

  「蹲兩個小時的馬步,能不累嗎?」嚴少云說完,把車落在關悅的老將前方,「將軍。」

  關風被氣到了,蹲兩個小時的馬步,連成年人都會很辛苦,更何況是個孩子,見關悅還若無其事地玩象棋,他氣道:「你知不知道寶寶身子弱,不能太累到?」

  「我只是看看他有沒有毅力。」關悅抬起頭,淡淡說:「練武跟做事一樣,天分聰穎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要有毅力,這一點小傢伙做得不錯,我決定教他了。」

  「抱歉,我現在也決定,不用你教了。」

  關風的初衷只是想讓寶寶練一些入門功夫,可以強身健體,不被人欺負就行,又不是讓他當武林高手,寶寶這麼憨,關悅讓他蹲兩小時馬步,他絕對不會反抗,初學就這樣,要是真讓關悅教下去,孩子還不知會被虐待成什麼樣呢,想到這裡,關風決定了,誰都不求,孩子自己教。

  當晚,關悅和嚴少云離開後,關風把寶寶叫到身邊,摸摸他的腿,孩子小眉頭皺起來,似乎很痛的樣子。

  關風很心疼,說:「練武太辛苦了,要不我們不練了吧?」

  「可是寶寶想當大俠,就得吃苦啊,寶寶不怕吃苦的。」

  關風皺起眉,也不知寶寶最近是哪根筋不對,這麼想著練武功,他說:「當大俠也不一定會武功的,要不這樣,寶寶跟著我練吧,我教你跆拳道怎麼樣?」

  關風想過了,跆拳道雖然出拳猛烈,但寶寶只學個架子就行,等他再長大一些,再往深處教也不遲。

  「跆拳道……」寶寶歪頭想了想,然後搖頭,「書上好像沒有提到過耶。」

  「那寶寶想學什麼?乾爹都可以教你啊。」

  只要寶寶不跟著嚴少卿和關悅混就行,自己如果不會,大不了請家教,自己跟寶寶一起練也行。

  一聽什麼都可以教,寶寶眼睛立刻瞪圓了,很興奮地眨眨,問:「那關關教我降龍十八掌吧?」

  呃……

  關風被噎住了,這個好像難度係數大了些,他說:「這個乾爹不會,要不我們學其他的?」

  「那鷹爪鐵布衫呢?」

  關風搖頭。

  「天外飛仙?小李飛刀?打狗棒法?」

  寶寶說一個,關風就搖一下頭,看著孩子最初因為興奮而亮晶晶的眼神轉成失望,他都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會真是一種罪過,最後,他實在撐不住了,苦笑問:「寶寶不是喜歡柯南嗎?什麼時候改武俠了?」

  「關關的書房裡有很多武俠書啊。」看出關風的沮喪,寶寶摸摸他的頭,安慰道:「關關別難過,就算關關什麼都不會,寶寶還是最喜歡關關。」

  真是個招人疼的小東西,關風嘆了口氣,把寶寶抱進懷裡,算了,就讓孩子跟關悅學幾天吧,反正寶寶想學的那些關悅也都不會,到最後學武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關風小看了寶寶練武的決心,得到了他的許可,整個寒假寶寶都在跟著關悅學武,假期結束了,每到週末寶寶也會去關悅家,等關風發覺寶寶還沒對學武厭倦時,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

  關風不知道關悅是怎麼教孩子的,越想越擔心,週末把寶寶叫到自己家,發現經過一個寒假的鍛鍊,孩子壯實了很多,雖然個頭還是小小的,但臉色很紅潤,一點也看不出體質虛弱。

  「寶寶最近武功練得怎麼樣?」

  「很好啊,學會了卿卿教的確認骨骼關節穴位,還有悅悅教的拳法。」

  原來嚴少卿還在教孩子練武,難怪他每次都那麼主動帶寶寶去關悅那裡呢,關風很無奈,還說怕孩子學了武功後會好勇鬥狠,其實是心疼他吃苦吧。

  說起練武,寶寶很興奮,主動跑到客廳中間,打拳給關風看,姿勢倒是擺得很漂亮,打了一會兒,關風點點頭,說:「這是太極拳。」

  「還有呢。」

  寶寶又接著打了一套,關風說:「這是長拳。」

  「悅悅說下次教我南拳蔡李佛。」兩套拳打下來,寶寶有點喘,登登登跑回關風身旁,趴在他的膝蓋上,問:「寶寶打得好嗎?」

  打得很好,姿勢擺得有板有眼,可見關悅有很用心地教他,可是這些跟上次寶寶說的拳法完全不相關嘛。

  關風表揚了一番後,問寶寶,「不想學降龍十八掌了?」

  「不學了,悅悅說這世上根本沒有龍,那種拳法學了也沒用。」

  怎麼可以這樣騙孩子?關風問:「那鷹爪鐵布衫呢?」

  「卿卿說練鷹爪鐵布衫的話,就不能跟女生玩親親了,寶寶喜歡小茶,所以不能練。」

  關風想起自己每次去學校接寶寶時,總跟他在一起的小女生,他啞然失笑,真佩服嚴少卿這種謊也能說出來,說:「那看來天外飛仙、小李飛刀,還有打狗棒法都不用練了?」

  「悅悅說現在有飛機了,用不著飛仙;將來寶寶功夫練好了,悅悅會給我真的手槍,那個比飛刀快多了;打狗棒法更不可以練,卿卿說那個是違法的,被動物保護協會的人知道了,會投訴寶寶虐待動物,其實狗狗很可愛,寶寶也不捨得打。」

  關風已經沒話說了,就算嚴少卿和關悅不會那些傳說中的武功,也不能這樣騙孩子,看到嚴少卿走進來,他正要質問,嚴少卿早聽到了他跟寶寶的對話,轉身就跑,關風氣道:「嚴少卿你給我站住!」

  「不關我的事,是你弟弟這樣說的,我要去買菜,一會兒見。」

  關風還要再說,嚴少卿已經跑出了家門,關風只好把寶寶哄去玩遙控汽車,然後打電話給關悅,問:「你們這樣騙孩子,實在太過分了!」

  聽完關風的質問,關悅毫不在意地笑笑:『我只是給了他一個合理的解釋。』

  「他早晚會知道那都是你們騙他的。」

  『我沒騙他。』關悅正色道:『寶寶說的那些我是不會,但我會把我會的全部都教給他。』

  關風一怔,看來關悅很中意寶寶,否則不會這樣說。

  「關悅,我知道你在各方面都很出色,但我沒想過也讓寶寶這樣,我只希望他將來過得平安快樂。」

  『我明白你的想法,放心,我不會那樣做的,看你們兄弟,就知道我當初的教育有問題,但這次不會,相同的錯誤我不會犯兩次。』

  「你說什麼?」異常熟悉的口吻,關風有瞬間的呆滯,一剎那,他有種跟父親對話的錯覺。

  『呃,我在模仿父親說話呢,嚇到你了?』發覺自己的口誤,關悅及時糾正過來。

  「不要開這種玩笑,你是你,父親是父親。」

  對面沉默下來,關風以為自己語氣太重,惹惱了關悅,忙問:「生氣了?」

  『沒有。』電話那頭傳來關悅的笑聲,『我只是在想你說的這句話,我覺得你說得很對。』

  聊完天,關風掛了電話,看看正在客廳玩遙控車的寶寶,喵喵在旁邊跟著小車跑,一人一貓玩得正開心,窗外陽光灑進,溫煦寧靜。

  「寶寶,舅舅一個人逛商場一定很無聊,我們去接他回家吧。」他微笑說。

  《完》

番外--禮物 the present

  關風不喜歡shopping,他一直認為把大好時光花在shopping上是件非常浪費光陰的事,所以他一向是在去商店之前把購物單列出來,然後照單取物刷卡就好,省時省事,至於價格,那是最不需要在意的東西。

  可是他現在卻不得不推著購物車在商場裡轉來轉去,只因為嚴少卿要買當日打折的洗衣用品套組。

  在好不容易找到套組後,嚴少卿又看到其他打折用品,於是許多不需要的東西就這樣一件件放進購物車裡,當繞著商場轉到第四圈,看到嚴少卿又開始挑選螢光燈具時,關風終於忍不住了,停下來,問:「你到底來商場買什麼?」

  「什麼便宜買什麼啊,難得人家清倉大出血,我們總得捧捧場是不是?」嚴少卿比較著手裡拿的兩個不同價格的燈泡,隨口說。

  嚴少卿跟關風恰恰相反,買東西一定要精挑細選,貨比三家,然後為了幾塊錢跟人砍價砍半天,這一點跟他大大咧咧的個性完全不同,關風覺得這應該是跟他的家庭環境有關,嚴少卿從小習慣了節儉的生活方式,很難改變,所以他從來沒有要勉強嚴少卿改變,但這並不等於他可以認同這種購物方式,甚至配合,尤其是在他很忙的時候。

  「可是我們家的燈泡沒壞啊。」

  「這叫有備無患,萬一壞掉的時候可以隨時換新的嘛。」

  關風看看手錶,他已經為了買這些以備不時之需的東西花了一個多小時在商場裡,他忍住氣提醒:「少卿,我們家旁邊就有便利商店。」

  「便利商店有這麼齊全嗎?再說就算有,價格也貴很多啊,反正週末沒事,慢慢逛嘛。」

  見嚴少卿還在認真比較手裡的燈泡,完全沒把自己的話當回事,關風有些惱了,今天的確是週末,但不代表他沒事做,他部門裡有個案子出了紕漏,下屬做不了,他接手過來,剛才在家裡做到一半就遇到問題停滯不前了,他正為不知該怎麼解決而心煩的時候,就被嚴少卿抓出來一起購物,而且一轉就是一個多小時,根本不問他的意見。

  換了平時也許關風不會覺得怎樣,不過現在他心情不好,嚴少卿這樣做無異於加重了他的火氣。

  「只差幾塊錢的東西,你隨便選一個不就行了嗎?」心情不好,關風的口氣透出一絲不悅,「你為了買便宜貨在這裡消磨時間,難道不是一種浪費嗎?」

  終於覺察到關風的不快,嚴少卿抬頭看看他,急忙將選好的燈泡放進購物車裡,又很殷動地接過購物車往前推,笑道:「走了走了,我去付錢。」

  嚴少卿付了錢,出了商場,把東西放到後車箱裡,關風正要上車,被他叫住,鎖了車門,指指街道對面的百貨公司,說:「去那裡逛逛吧,聽說那裡剛剛開了家服裝店,評價不錯。」

  還要逛?想想還沒完成的工作,關風有些頭痛,說:「下次吧,那種地方又不打折,什麼時候去都行。」

  「去看看又不會花多長時間,也許有你喜歡的服裝呢。」嚴少卿興致勃勃說。

  「你如果喜歡,你就過去看吧,我不需要。」

  其實關風更想說嚴少卿也不需要,家裡的衣櫥裡放滿了他給嚴少卿買的衣服,哪一件都價格不菲,根本不需要特意再買。

  「主角是你,你不去怎麼行?」

  嚴少卿拉過他的手,大有決定一切的意圖,這次關風真忍不住了,甩開他的手,說:「我很忙,少卿,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所以,今天就到此為止好嗎?信用卡、金融卡都在你那裡,你想要買什麼就買好了,不用事事問我的意見。」

  很少看到關風生氣,嚴少卿愣了一下,臉上笑容僵住了。

  看到他的表情變化,關風也覺得自己話說得過分了,他有些失措,勉強笑了笑,說:「對不起,我不是想發你脾氣,只是事情堆了很多,我有點煩。」

  「我知道,所以我帶你出來,想讓你放鬆一下,不過看來適得其反了。」

  關風驚訝地看嚴少卿,就見他撓撓頭,臉上露出搞砸了一切的懊惱表情,這讓關風更覺得自己的脾氣發得毫無來由,想找話題緩解一下僵硬的氣氛,嚴少卿卻拍拍他肩膀說:「那你先回去做事吧,我一個人再去轉轉。」

  「少卿……」

  嚴少卿制止了關風的說話,招手叫來一輛出租車,讓他上車,說:「不過別太拚了,累病了還得我來照顧你。」

  嚴少卿在開玩笑,關風卻一點都笑不出來,出租車開動後,他轉頭看去,見嚴少卿去了街道對面,看著他的背影,關風突然感到很歉疚,眉頭皺起,為剛才自己的失言懊悔。

  由於家庭環境和生活習慣不同,他跟嚴少卿在一起後偶爾會因為一些小事磕磕碰碰,也許這是所有家庭都會有的問題,但每次口角後,關風都會覺得很不舒服。

  從小的生活環境讓他學會了隱忍,很少在外人面前發火,可對象換成嚴少卿就完全不同了,關風感覺跟嚴少卿在一起後,自己的耐性越來越差,許多時候話語不經思考就脫口而出,也許是因為太熟悉,所以忘了去掩飾,甚至覺得不需要掩飾,但每次說完後他又為此後悔。

  車在一個紅燈前停下,關風的眼神不經意掃向外面,街道旁邊有間很小的糕餅店,一對戀人正坐在店前的長椅上吃糯米糕,看他們的打扮還是高中生,一塊糯米糕兩人分著吃,卻笑得很開心,像在分享糕點的同時,也分享著對方的幸福。

  關風的心弦在不經意中被撥動,輕輕的顫起來,這一幕他並不陌生,很久以前他的夢想也是這麼簡單,不需要太奢華的生活,只要有人跟自己相濡以沬共同經營屬於他們的快樂,可是現在他的夢想實現了,他卻不再珍惜,他寧可把時間耗費在工作上,也不願花幾個小時陪陪家人,因為心情不好而隨意遷怒嚴少卿,根本不在乎對方的感受。

  想想自己剛才的態度,關風氣得用拳頭捶了自己腦袋一下,瞧他剛才都說了些什麼,他怎麼可以那樣任性地對嚴少卿說話?

  司機被關風的動作嚇了一跳,透過鏡子瞅他,關風沒在意,說:「請轉回去。」

  「回去?」司機沒聽懂。

  「是,回剛才的百貨公司。」

  出租車在前面路口拐了個彎,順原路回到百貨公司的門口,關風下了車,匆匆走進去,週末,裡面人很多,還好服裝店剛開張,比較顯眼,關風很容易就找到了,透過落地玻璃窗,看到嚴少卿拿了一套衣服,正在跟售貨小姐說話,手還很誇張的比劃著,小姐臉上的服務性微笑明顯有些僵硬,似乎對他的解說很困惑。

  這傢伙又在搞什麼?

  關風走進去,在靠近後就聽到嚴少卿說:「他比我稍微矮一些,很瘦,喜歡深色的衣服……」

  關風笑了,原來嚴少卿說他是主角,是想幫他買衣服,真是笨蛋,跟他在一起這麼久,連他的尺寸都不知道,只會這樣形容,難怪售貨小姐這麼為難了。

  「這套不錯。」他走過去說。

  聽到關風的聲音,嚴少卿很吃驚地轉過身來,關風等售貨小姐離開後,接過嚴少卿手裡的衣服,是套深灰色的西裝加襯衫,襯衫看尺寸還合身,不過西裝小了一號。

  「我的衣服有很多啊,你怎麼會想幫我買衣服?」他笑著問嚴少卿。

  「總是穿你買的衣服,所以也想買一套給你。」嚴少卿回答完,又瞪大眼睛看他,「你不是回家了嗎?怎麼會過來?」

  「連我穿什麼尺寸的衣服都不知道,我不來怎麼行?」

  嚴少卿有些不好意思,他的確想事情不周到,更沒有關風的細心,家人的尺寸都記得很清楚,本來是想只要說一下身高胖瘦,售貨小姐就可以幫自己挑選衣服,誰知解釋了半天,都沒溝通成功,要不是關風去而復返,他可能今天就沒法買了。

  「剛才的事,對不起。」關風輕聲說。

  嚴少卿一愣,就見關風眼簾垂下,帶了幾分無措,像做錯了事的孩子希望得到原諒,卻又不敢大聲說,生怕引起自己更大的不快,他笑著拍拍關風的肩膀,問:「剛才有發生什麼事嗎?」

  男人眼中閃過促狹的微笑,顯然根本沒把剛才那點小爭執放在心上,這讓關風不舒服的心情鬆緩下來,也笑了,轉身去取了適合自己尺寸的服裝,嚴少卿跟在他身後,說:「下次我會記得這個尺碼。」

  「不用記,你直接帶我來就好了。」關風把選好的衣服遞給嚴少卿,說:「顏色樣式我都很喜歡,謝謝。」

  嚴少卿沒接,反問他,「幹嘛?」

  「你不是說要買給我嗎?難道不是你付錢?」

  「可你還沒有試穿啊,顏色配不配你都不知道,」嚴少卿看了下價格標籤,「還滿貴的,你要是不喜歡,想退都沒得退。」

  是嚴少卿買給他的,他怎麼可能不喜歡?只要尺寸對了,那就沒問題,不過出於對嚴少卿發火後的內疚,關風什麼都沒說,順著他的心意去試衣間試穿,反正也不會花很長時間,只要嚴少卿滿意就好。

  試衣間離櫃檯稍遠,在經過走道後,左右相對著一排獨立的隔間,前面幾間試衣間都有人,嚴少卿帶關風來到最盡頭的一間,試衣間面積頗大,柔和的淡黃燈光從上面灑下,裡面兩側都安有落地鏡,角落有個放衣服皮包的檯子,還有把小摺疊椅,這家店的服務提供得很周到,讓客人在試穿時可以輕鬆更換衣服。

  嚴少卿見試衣間很大,索性跟在關風身後一起進去了,關風瞪了他一眼,嚴少卿只當沒看到,把門鎖上,坐到了小椅子上。

  「你去外面等。」站進了兩個人,原本很寬敞的試衣間頓時顯得小了很多,關風忍不住說。

  嚴少卿沒動,巴巴地看著他,「剛才走了好多路,有點累了。」

  這句話很有效果,關風沒再說什麼,把西裝掛在衣鉤上,又脫了外套,放在了旁邊的小桌子上。

  嚴少卿眼睛立刻亮了。

  他進試衣間純粹是習慣了跟隨,不過現在發現自己剛才的舉動很英明,賞心悅目的美男秀,不多看都對不起自己,雖然平時和關風親密的事情沒少做,但這樣近距離欣賞他的脫衣秀對嚴少卿來說還是頭一次,不過他不敢唐突,生怕關風一個不高興,中止試穿。

  今年的冬季不太冷,關風只在外面套了件比較厚實的外套,裡面就是簡單的休閒服,他脫下套衫,正要穿西裝,被嚴少卿攔住,指指襯衫盒子,示意他襯衫也要試穿。

  襯衫包裝在盒子裡,要打開很麻煩,而且只是設計簡單的白底暗格花紋,尺寸又合適,根本不用試穿,關風正要拒絕,就見嚴少卿一臉期盼,他狐疑地皺起眉,覺察到了男人潛藏的心思,冷笑一聲,推開了他。

  出於內疚順從嚴少卿是一回事,任他予取予求是另一回事,嚴少卿在家怎麼胡鬧關風不會在意,但在公共場所,他不希望嚴少卿搞得太過分。

  「我覺得這件不錯,不用試穿了。」

  關風放棄了試穿西裝的想法,拿起桌上的外套準備開門出去,誰知手剛搭在插銷上就被嚴少卿及時按住了,從後面靠近他,輕聲說:「小風,你又發我脾氣。」

  他哪有發脾氣?他只是就事論事。

  關風正要解釋,就聽嚴少卿又說:「你是不是覺得我買給你的衣服太便宜,所以對試穿不上心?」

  這話越說越過分了,對於嚴少卿買給他的禮物,就算再便宜,他也會很開心,再說禮重不重與價錢無關,而在于贈送人的心意。

  嚴少卿雖然看起來很強勢,但實際上在許多地方都有點小自卑,所以平時關風跟他交談都儘量避開一些敏感的話題,今天他是心情不好,才會失言,怕嚴少卿真放在心上,他轉過身想解釋,誰知頭剛側過來,就覺嘴唇一熱,被嚴少卿狠狠吻住了。

  關風想推開他,伸過去的手卻被拉住扣在了背後,嚴少卿將他抵在旁邊的鏡子上,用另一隻手幫他把襯衫鈕釦解開,輕聲說:「讓我幫你試穿吧。」

  說著話,手指靈活地從上至下將鈕釦依次解開了,熱吻告一段落,關風就看到自己的衣服前襟敞開,胸膛完全袒露在嚴少卿面前,他有些羞惱,說:「少卿……」

  剛說出的兩個字隨即被嚴少卿吻進了嘴裡,扣住他的腰一轉身,將他壓在了對面的牆壁上,繼續剛才的熱吻,又抬手擰動他的乳珠,柔和的燈光在關風肌膚上泛出淡淡光潤,嚴少卿看得心動,撫摸的力道不自覺地加重,又酥又麻的感覺傳來,關風掙扎的力氣頓時小了很多,嚴少卿早對他身體的反應瞭如指掌,輕易就挑起了他的快感,神智在熱吻中變得醺醺然,情不自禁地享受其中,嚴少卿趁機解開了他的皮帶,把手伸了進去。

  啪嗒……

  隔壁有人進來試穿衣服,關門聲很突兀地響起,讓關風迷糊的心智一下子驚醒了,當發現嚴少卿的手已經肆無忌憚地探進了自己的衣服裡時,他急忙推開,又不敢大聲說話,只能用目光制止嚴少卿的放肆。

  「試穿當然要脫衣服。」

  嚴少卿湊在關風耳邊,理所當然地說著,又不顧他的意願把他的襯衫脫下來,皮帶也解開了,拉鏈拉下,內褲稍稍膨起,證實了主人此刻的生理反應,嚴少卿的眼神掃過他的敏感部位,又笑著看他,意思是說他的身體並不反對這樣交流。

  關風臉紅了,他很健康,被情人這樣挑逗,有反應很正常,但並不代表他就想在這裡亂來,嚴謹的家風讓他養成了循規蹈矩的個性,平時嚴少卿在床上做些奇怪的動作,他都很抗拒,更別說在公共場所。

  「嚴少卿,請你尊重一下我的想法。」他沉下臉說。

  隔壁有人,所以關風把聲音放得很低,但不快的情緒完整地表達了出來,他一向不介意嚴少卿的霸道行為,但順從也是有底限的,像嚴少卿現在的行為就非常不合時宜,關風知道自己如果不把話說得狠一些,他一定會變本加厲地亂來。

  不過,關風說完後就有些後悔了,因為他看到嚴少卿臉上的笑容僵硬下來,像是某類大型犬科動物,因為被主人斥責了,露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讓他心一軟,他沒想要罵嚴少卿,只是急於離開這個尷尬的地方而已。

  嚴少卿沒說話,而是靠過來,雙手環抱住他的腰,將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輕輕蹭動著,這個小動作讓關風越發有種自己被犬科動物溺愛的錯覺,他的不快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小聲說:「少卿,我是個很保守的人,這種遊戲不適合我,你是不是會覺得我很無趣?其實……」

  他漫無邊際地說著,想緩和短暫的僵硬氣氛,嚴少卿依舊不說話,伸舌從他頸部開始舔吻,慢慢延至他的胸前,雙手依然抱住他的腰,身子蹲下,將吻落在他的小腹上,肚臍被舔舐,一種難以言說的刺激感瞬間從下腹竄上大腦,讓關風把想要說的話忘得一乾二淨,眉頭微皺,忍住了逸到口邊的呻吟。

  「你保不保守不重要,我喜歡你,你就是最好的。」

  他聽到嚴少卿這樣輕聲說道,隨即內褲被褪了下來,嚴少卿低頭將他半昂起的陽具含進了嘴裡。

  關風被嚴少卿大膽的舉動嚇到了,等他反應過來,性器已經被含住,口腔熱度所帶來的刺激從敏感地帶綿延到全身,他身體不自禁地抽搐了一下,輕聲說:「別這樣……」

  關風有在片子裡看過口交這類情節,不過看歸看,自己親身體驗則是種完全不同的感受,就像他自己所說的,他是個保守的人,這種事即使是情人之間也有些過激了,驚異於嚴少卿的大膽,他反而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應才好。

  不過,心理上除了有些不自在外,居然不是很排斥,可能是因為嚴少卿帶給了他享受的快感,一波波的熱潮隨著嚴少卿的舔動不斷傳達給他,關風幾乎可以聽到舔舐中的嘖嘖聲,他的臉頓時脹紅了,理智告訴他應該拒絕跟嚴少卿在這裡的歡愛,可是快感抵過了並不太強硬的理智。

  看著嚴少卿埋頭在自己腹間一下下舔動,他感覺心悸個不停,呼吸沉重起來,急忙用力咬住下唇,生怕一個不小心呻吟出來,驚動了在隔壁試穿的客人。

  感覺到關風從一開始的掙扎到順從,嚴少卿很滿意。

  關風的個性是有些古板硬直,但並不是完全不通融的,尤其是在他被愛撫的時候,他會變得很好說話,這可能與他從小很少被關愛有關,只要有人對他好,他就會變得很無措,不知道該怎麼反饋,於是許多要求就變得順理成章,這是嚴少卿在跟關風的磨合中所得出的經驗,就像現在,感覺到自己的討好,他就很溫順地接受了調情,並且很快就享受其中,不再說什麼拒絕的話了。

  關係到接下來的性福,嚴少卿更賣力了,握住關風的性器上下吞吐,同時用手揉捏他的囊袋,恰到好處地刺激著他的敏感部位,對於這种放肆的撫摸,關風很困窘,呼吸因為緊張變得斷斷續續,本能地伸手過去想推開嚴少卿,卻被無視了,反而咬住他慾望的前端用力吮吸,突如其來的刺痛帶給關風更大的衝擊,身體一陣痙攣,興奮刺激著所有感官,他微微閉上雙眼,靠在試衣間的牆壁上,聽任了嚴少卿的恣意撫摸。

  隔壁傳來開門聲,試穿的客人離開了,嚴少卿這才小聲問:「喜歡嗎?」

  「很、很奇怪……」隔壁沒有人,關風回應了他,聲音有些發顫,不知是因為興奮還是緊張。

  嚴少卿抬起頭,看到關風因為燥熱而脹紅的臉頰,眼眸有些濕潤,是沉浸在享受中的最佳寫照,於是他把動作加快了,舌尖不時探進鈴口,刺激著男人最柔弱的部位,咬齧吞吐中感覺性器又粗壯了很多,液體不時流出來,順著他的手流到大腿根部,囊袋被搓揉成暗紅色,飽脹著,似乎已到了忍受的頂峰。

  嚴少卿有些壞心地伸手掐了下關風的大腿根,就聽到他發出一陣輕微呼聲,不自禁地打著顫,陽具更強硬地挺起,隨即身子繃緊了,似乎已經不滿足於自己的愛撫,伸過手來,很無措地握在自己的手上上下擼動,沒用多久就在大聲喘息中發洩了出來。

  嚴少卿沒有躲開,而是繼續吮吸關風陽具的頂端,感覺著陽具上經絡的跳動,將射出的液體一股腦吮進了嘴裡,因為他的舔動,關風在發洩後又情不自禁地洩了些液體出來,看著男人將自己的精液都嚥了下去,很色情的吮吸手法,他卻以一種再正常不過的樣子做出來,關風臉色脹得更紅,慌忙去拿衣服,想掏面紙幫他擦拭,卻被嚴少卿攔住了,站起來,微笑說:「味道不錯。」

  「你怎麼可以……」

  下面的話關風說不出口,嚴少卿也沒讓他為難,接過來說:「有什麼關係?只要是你的東西,我都喜歡。」

  這句話很完美地取悅了關風,他知道嚴少卿的個性,他不會說什麼煽情的話,但只要說出來,就是一諾千金的重,可是雖然是這樣,還是覺得不太好,關風想說些什麼,嚴少卿突然伸手在嘴邊做了個噓的動作,隨即旁邊試衣間的門再次被打開,有人進來試穿衣服。

  嚴少卿拉過關風的手放在自己腰間,示意他給自己解皮帶,看到男人胯下撐起帳篷的地方,再看看近乎裸體的自己,關風有些尷尬,他沒忽略男人眼中毫不掩飾的佔有慾和情慾,很明顯這個時候想臨陣退縮是不可能的,聽著試衣間外面不時傳來的腳步聲,他嘆了口氣,這裡真不是做愛的好場所,但毫無疑問,很刺激,他喜歡平凡的生活,可是如果對象是嚴少卿,他願意為他改變自己的觀念,誰讓他愛上了這個做事不計後果肆無忌憚的男人呢。

  關風踢開了落在腳踝上的褲子,又解開嚴少卿的皮帶,嚴少卿剛才只是試探性的挑逗,沒想到觀念傳統的關風會主動幫自己寬衣解帶,他微微一愣,就見關風湊到他耳邊,輕聲說:「你不是想做嗎?那就快做,我還有事,趕緊做完回家。」

  話說得很強勢,如果忽略關風臉上不自然的紅暈的話。嚴少卿知道他是間接同意了,驚喜地連連點頭,急忙把自己上衣脫了,褲子他則心安理得地享受關風的幫忙,很快兩人袒裎相見,關風看到碩大的陽具從嚴少卿的底褲裡蹦出來,猶豫了一下,伸手握住,手心傳來黏黏的濕潤感,一些潤出的情液把他的手沾濕了,看來剛才嚴少卿在幫他口交時,也同樣很興奮。

  「不用急,慢慢來。」

  嚴少卿握住關風的手,引導著他在性器上捋動,又低頭吻他,關風有些潔癖,嚴少卿剛給他口交過,所以沒去吻他的唇,而是沿著他的臉頰和下頷慢慢吻著,而後流連到喉結上,用牙齒輕輕齧咬。

  關風感覺到嚴少卿的體貼,微微笑起來,喉嚨有些癢,帶著酥酥麻麻的刺激感,他本能地仰起下頷,聽任嚴少卿的挑逗,感覺著煽情的吻一路直下落在胸前,乳珠被咬住,傳來輕輕的刺痛,火熱氣息隨著齧咬吞吐在他的胸前,顫慄的快感瞬間傳遍全身,關風急忙咬緊下唇,生怕自己不小心發出聲音。

  小腹有些發熱,男人的手掌按在上面輕柔撫動,敏感處被撫摸,關風的性器又有些抬頭,頂端溢出晶瑩液體,嚴少卿撫摸著他的陽具和陰囊,然後順著他的腿根移到後庭,關風的一條腿順從著嚴少卿的動作輕微抬起,讓他可以清楚感覺到後庭因為興奮不時翕張著,像是在邀請他的進入。

  「想要?」隔壁的客人離開了,嚴少卿跟關風調笑,話中帶了幾分放肆。

  關風被他肆無忌憚的態度氣到了,把頭別開不去看他。

  嚴少卿把關風的沉默當作了同意,於是毫不客氣地把手指探了進去,一邊吻著關風胸前的乳珠一邊用手指在他後庭做擴張,體液起到了很好的潤滑作用,讓他輕易就將三根手指插了進去。

  火熱的內壁包容了他的感覺,於是他的手放肆地向裡探得更深,頂觸著關風的敏感部位,就看到他臉色脹得更紅,身體隨著自己的觸摸發出一點點痙攣,眉頭微皺,隱忍的表情愈發讓人想由著性子的欺負,於是嚴少卿抬起關風的一條腿,架在自己胳膊上,將早已勃起的硬物頂在他緊張收闔的地方,一鼓作氣刺了進去。

  隔壁有人進來,關風不敢發出聲響,又怕承受不住男人毫無忌憚的衝撞,只好主動將腿抬高,迎合著嚴少卿的進入,不過即使如此,他還是被頂得一陣氣促,忍不住輕聲咳嗽起來,胸膛因為咳嗽劇烈起伏著,紅萸愈發的挺起,嚴少卿忍不住低頭含住吮吸,刺痛下關風的身體本能地向後縮,嚴少卿卻不肯放,一隻手從他腋下穿過,將他拘在自己懷裡,又用力挺動腰身,一陣連續的狂烈抽插。

  關風的內壁因為激烈摩擦有種火辣辣的熱感,嚴少卿每一次頂入都惡意地撞在他的敏感地帶,熱切銷魂的刺激,卻又讓他感到痛苦,是那種歡愉達到了頂峰卻無法發洩的痛苦,體內細胞強烈叫囂著,讓他迫切希望將此刻的興奮喧嚷出來,可是現實又不允許他這麼做,忍到了極點,思緒變得恍恍惚惚,喘息聲隨著呼吸輕微逸出,眼前有些矇矓,潤出的水珠模糊了視線,隨著嚴少卿的大幅度撞擊滑過眼角落了下來。

  嚴少卿將關風臉頰上的淚水舔去了,又輕輕吻著他的耳垂脖頸,像是在安撫他的失措,然後放下他的腿,退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讓他跨坐在自己腰間,小聲說:「自己來。」

  椅子很小,關風必須要攀住嚴少卿的肩膀才不至於掉下去,還好嚴少卿雙手托在他的腰間,給了他著力點,這種姿勢讓關風有些窘迫,微微抬起腰,沒想到落下時嚴少卿猛地向上一頂,硬物直接戳到了他內壁深處的敏感點上,他完全沒有防備,顫慄著發出輕呼,還好隔壁的人出去了,讓他不至於為自己的失態感到難堪。

  不給關風喘息的機會,嚴少卿接著又托起他的腰部,讓他繼續相同的動作,這種姿勢比剛才更容易達到完美的契合狀態,嚴少卿只覺得火熱的內壁將他的慾望緊緊包裹著,像是為了迎合他更深的探入,咬得異常的緊,光是這份緊窒就逼得他想繳械投降了,再看到關風水光盈盈的眼眸,他就更興奮,雖然他沒有虐待的喜好,不過偶爾還是想欺負一下喜歡的人,看著關風一反平時的冷靜,舉止無措的任他擺佈,他就有種莫名的歡喜。

  也許,關風也是享受其中的,只是他還不太適應而已。

  這樣想著,嚴少卿將動作又加快了,關風最初還配合著他的律動抬動腰部,但很快就承受不住這種過激的衝擊,呼吸因為激烈動作變得紊亂,每次頂撞似乎都直接將重力壓在他的心頭。

  性器被握在嚴少卿手裡恣意把玩著,還不時用指甲刮撓敏感的端點,關風覺得興奮的感官從四面八方傳過來,讓他到達可以承受的限度,他不得不用雙手努力攀住嚴少卿的肩膀,並大口呼吸以緩解嚴少卿帶給他的刺激,對面鏡子裡清楚地映出嚴少卿的後背,猙獰詭譎的獵豹刺青隨著嚴少卿的律動像是活了起來,隨之騰躍挪動,關風興奮至極,指甲不自禁地緊緊扣在了獵豹紋身上,享受嚴少卿帶給他的快感。

  赤裸的軀體彼此緊緊交融在一起,讓關風有種失重的錯覺,神智在情慾的誘惑下散亂了,他忘了矜持,伸手圈住嚴少卿的脖頸,聽憑他在自己身上的挑逗。

  隔壁的客人進來,又走了,關風不知道整個過程中有多少人在旁邊試過衣服,他的情慾被嚴少卿完整地操縱在手中,當兩人一起發洩出來的時候,他只感覺堆在體內的重量也像是同時卸下了一般,無比的輕鬆。

  「喜歡嗎?」

  男人把他抱在懷裡,依舊跟他保持緊緊相靠的親密狀態,看到嚴少卿一臉計謀得逞後得意的笑,關風恨恨地想這傢伙一定是記恨自己剛才亂發脾氣,所以才故意折騰自己,他才不是犬科,他根本是狡詐奸險的貓科。

  不過,關風不否認自己喜歡這種過激的性行為,因為有種怕被發現的刺激感,所以這次的性愛比平時更讓他感覺興奮,還有高潮後的滿足。

  可是,滿足歸滿足,接下來的問題該怎麼解決?

  看著滿地狼藉的試衣間,關風皺著眉頭想。

  覺察到他的不安,嚴少卿吻吻他的臉頰,說:「別擔心,讓我來。」

  他幫關風穿好衣服,又掏出面紙把弄髒的地方擦拭乾淨,整理好桌椅的位置,還好試穿的衣服沒被弄出褶皺,一切都整理完畢,嚴少卿拿過衣服,把車鑰匙給了關風,說:「我去付錢,你直接離開就好。」

  男人還算不錯,獸性歸獸性,但會考慮到他的心情,把一切都打理妥當,讓他不至於尷尬到,關風見嚴少卿要開門離開,突然伸手按在了他的手上,嚴少卿奇怪地轉過頭,就覺嘴唇一暖,關風攀住他的肩膀,把吻送到他嘴邊。

  嚴少卿嘴中有種淡淡的咸澀,是自己體液的味道,關風發現自己完全不排斥這樣的接吻,反而有些感動,這種事嚴少卿只會為他一個人做,因為喜歡,所以不管任何事情,都做得天經地義,而被這樣對待的他,除了幸福,他不知道還有其他什麼詞彙可以概括自己的心境。

  「不是只有你會搞偷襲。」淡淡的吻過後,關風退開,對上嚴少卿詫異的目光,他微笑說。

  嚴少卿眼眸登時亮了,笑嘻嘻地湊過去,接收到他邀請的眼神,關風臉一沉,說:「出去、付帳、回家。」

  對付動物系男人,有時候不需要好態度,因為他們喜歡被馴化。果然,被關風這樣說,嚴少卿沒反抗,連連點頭,說:「回家回家。」

  嚴少卿走後,關風又等了一會兒,才走出試衣間,走廊外面沒人,不過他還是沒敢逗留,低頭匆匆穿過服裝店的通路,走了出去。

  關風出了百貨公司,發現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剛才因為那個精蟲上腦的傢伙,他們在服裝店消耗了不少時間,這次順了嚴少卿的心意,不知道下次他又會琢磨出什麼花樣來。

  其實,他跟嚴少卿之間還有許多需要磨合的地方:他喜靜,嚴少卿好動;他喜歡平凡無波的生活,嚴少卿卻嚮往刺激衝擊的感覺;他對金錢不看重,嚴少卿卻習慣算計著花錢;他們在個性喜好上相差很多,但不妨礙他們相愛,前面的路還很長,他們可以攜手慢慢的走,在旅途中一點點磨合出相同的步調。

  夜風輕輕吹來,帶著冬日的清涼,關風沒有等嚴少卿,而是緩步往停車場的方向走去,反正貓科動物是認主人的,嚴少卿很快就會追上他。

  果然,沒走多遠,關風就聽到後面傳來腳步聲,他轉過頭,看到暮色中嚴少卿向他飛快地跑過來。

  偶然來點刺激,似乎也不錯。

  看著嚴少卿靠近,關風微笑著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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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敘述角色的心境和內心情緒寫的滿不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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